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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白日敲诈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几点了?”

时间不多了,里尔登心想———但他还是回答道,“我不知道,还不到午夜,”

然后想起了他的手表,补充了一句,“还有二十分钟。”

“我要坐火车回家。”莉莉安说。

他听到了这句话,但他头脑的意识里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他站在那儿心不

在焉地望着他套间的客厅,这里到聚会的地方坐电梯只要几分钟。过了一阵,他

下意识地回答道,“这么晚吗?”

“还早,还有很多车呢。”

“你完全可以留在这里。”

“不了,我还是愿意回家。”他没再说什么。“你呢,亨利?你今晚打算回

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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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又加上一句,“我明天在这里约好了谈生意。”

“随你吧。”

她一缩肩膀,褪下了晚装的围巾,拿在手上,走向他卧室的门,却又停住了。

“我恨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她紧张地说,“他干吗非得来这个聚会呢?

难道他就不懂得闭上他的嘴,至少等到明天上午再说?”他没有回答。“太恐怖

了———他居然能允许自己的公司出这样的事。当然,他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

子弟———可那样规模的财产终究是一种责任啊,人允许自己玩忽职守应该有个限

度!”他瞟了一眼她的脸:它带着一种怪异的紧张,五官锐利,令她看上去显得

老了些,“他对股东是有一定的责任的,对不对?……对不对,亨利?”

“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

她的嘴唇一抿,如同耸了耸肩膀似的朝旁边撇了撇,走进了卧室。

他站在窗前,望着下面一串串移动的车顶,让他的眼睛停留在某样东西上

面,视线却已经断开了。他的脑子还是沉浸在楼下宴会厅的人群,以及人群里的

两个人影上。但正如同他的客厅始终在他的视线边缘一样,在他意识的边缘总感

觉到要干点什么。他回味了一会儿———是得脱掉他的晚礼服了,但在边缘深处,

他感觉到不愿意在他的卧室里当着一个陌生女人的面脱去衣服,紧接着,他就把

这事忘在了一边。

莉莉安走了出来,像她初到的时候那样收拾得一丝不苟,米色的旅行服合体

地衬托出她的线条,头上斜戴着帽子,露出一半的波浪卷发。她提着行李箱,将

它摇摆了一下,似乎表示她可以拎得动。

他机械地伸过手去,从她手中拿过行李箱。

“你干什么?”她问。

“我送你去车站。”

“就这样吗?你还没换衣服呢。”

“没关系。”

“你不用非得陪我去。我自己去没问题。如果你明天有生意上的约会,最好

还是去睡觉吧。”

他没吭声,但走到了门前,替她开了门,跟着她向电梯走去。

他们在前往车站的出租车里沉默无话。她在他身旁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坐得

笔直,几乎是在炫耀着她姿势的完美;她似乎非常警醒和满足,如同一大早出

发,踏上早就准备就绪的旅程。

出租车停在了塔格特火车站的入口。明亮的灯光洋溢在高大的玻璃通道里,

把已晚的时光转变成为一种活跃而无时不在的安全感。莉莉安轻快地跳下车,说

道,“不,不,你不用非得下来,接着开回去吧。你明天回家吃晚饭吗———还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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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月?”

“我会给你去电话。”他说。

她冲他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消失在入口里的灯光之中。出租车一开动,他

便把达格妮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他进来的时候,公寓里一片黑暗,但她卧室的门虚掩着,他听到她在说,“你

好,汉克。”

他走了进去,问道,“睡着了吗?”

“没有。”

他拧亮了灯。她躺在床上,脑袋靠着枕头,头发柔顺地披到肩膀上,她像是

半天没动地方,但脸上是一副无忧的样子。她看上去像个女学生,淡蓝睡衣特制

的衣领从喉咙开始就严厉地高高立起;睡衣的前面与这种严厉恰成鲜明对比,是

一片看起来极其成熟和女性化的淡蓝色刺绣。

他坐在床边———她笑了,注意到他一身笔挺的正装使得他的举动带有极其自

然的亲切。他笑着作为回答。他来是准备好了退回她在聚会时给予他的原谅,这

就像是拒绝一个太过慷慨的对手的帮忙一样。但是,他突然伸出手,温柔爱护一

般地放在她的前额上,顺着她的头发抚摸着,突然感到她像孩子一样的娇弱,这

个生下来就是为了不断挑战他的勇气的对手,应该要得到他的保护。

“你的压力太大了,”他说道,“而且是我让你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不,汉克,你没有,而且你也知道这些。”

“我知道你有勇气不让它伤害到你,但我没有权利去要求这样的勇气。可我

却这样做了,我拿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和补偿给你。我只能承认我明白这一切,

而且绝不能要求你来原谅我。”

“没有什么要原谅的。”

“我没有权利把她带到你面前。”

“这并没有伤害我,只是……”

“什么?”

“……只是看到你受罪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

“我不认为受罪就可以弥补得了任何东西,但无论我感到了什么,我所受的

罪都还不够。假如有一件事让我恶心的话,就是说起我自己所受的罪———那应该

除了我以外,和任何人无关。不过假如你想知道,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错,

这对我来说就是地狱,而且我希望它能更加痛苦。至少我不会放过我自己。”

他在严厉地说着,丝毫没有感情,像是一纸对他自己的冷冰冰的判决。她笑

了,感到一种好笑的伤悲,她拿起他的手,把它放到她的唇边,把她的脸藏到了

他的手里面,摇着脑袋不要去听这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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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他柔声问道。

“没什么……”她接着抬起头来,坚决地说,“汉克,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

道我在做什么,我选择了这样去做。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你不用考虑任何责任。”

他慢慢地摇着头表示反对。

“汉克,除了你想给我的,我对你一无所求。还记得你曾经把我叫做商人吗?

我希望你来我这里,除了你自己的享受,别的什么都不去寻找。无论你出于什么

原因,只要你希望保持婚姻,我没有权利去憎恨它。我的经商之道就是用你从我

这里得到的快乐来偿还你给予我的快乐———而不是用你或者我所受的痛苦。我不

接受牺牲,而且我不会做出牺牲。假如你的要求超出了你对我的意义,我就会拒

绝。假如你要求我放弃铁路,我就会离开你。假如一个人的快乐必须用另一个人

的痛苦才能买来,那还是别做这笔买卖了。一个赢一个输的买卖就是欺骗。你在

生意场上没有这样做,汉克,不要在你的生活中这样去做。”

像是在她声音下面的另一个微弱的音轨,他听到了莉莉安对他说过的话;他

看到了这两者间的距离,看到了她们对他、对生活提出的截然不同的要求。

“达格妮,你对我的婚姻怎么看?”

“这我没权利去想。”

“你一定对此有过不理解。”

“我是有过……是在我去艾利斯·威特家之前。之后就没了。”

“你从没就此问过我任何问题。”

“而且以后也不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直盯着她,有意强调着他并不接受她对他的隐私的回

避,说道,“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自从……去艾利斯·威特家之后,我再也没碰

过她。”

“我很高兴。”

“你是不是想过我会的?”

“我从不允许自己去琢磨这事。”

“达格妮,你是说假如我那样做了,你……你也能接受?”

“是的。”

“你不恨?”

“我的恨将难以言喻。但假如那是你的选择,我会接受。我要的是你,汉克。”

他把她的手抬到他的唇边,她感觉到了他身体里的挣扎,突然,他几乎是崩

溃一般地倒下,嘴贴在了她的肩头。接着,他用力把她那淡蓝色睡袍里的身体拉

了过来,在他的膝盖前面放倒,沉着脸死死地抓住,他像是恨透了她所说的话,

而这又像是他最渴望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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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下身子,和她脸贴着脸,她又一次听到了他们在过去一年中夜夜出现的

问话,总是被他极不情愿地挤出来,总是把他不断遭受的无人知晓的煎熬显露无

遗:“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她使劲地向后仰,拼命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但被他抓住了。“不,汉克。”

她说道,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嘴唇笑着稍微绷了绷,“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但我会一直问下去———因为

那是我永远不能接受的。”

“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不会接受。”

他的手缓缓地抚摸着她的乳房,直到她的膝盖,像是在强调他对她的占有,

又对这样的占有非常的厌恶,他回答说,“是因为……你同意我做的那些事……我

觉得你永远不会,就算是为了我也不会同意……可你却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多:

你对另一个男人也曾同意过,也曾要他如此,曾……”

“你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也从没接受过我对你的需要———就像不接受我

曾经会需要他一样,你从来就没认为我是应该需要你的。”

他低声说道,“是这样。”

她猛地把身体一扭,从他那里挣脱开,站了起来,但却带着淡淡的微笑低头

看着他,柔声说道,“你知道你唯一真正的罪过是什么吗?你应该是最能够放松和

享受你自己的,却从来没有做到。你总是早早地就把自己的快乐拒之门外,一直

甘愿承担太多的重负。”

“他也是这么说的。”

“谁?”

“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他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有种感觉,这个名字让她一怔,并且迟了一下才答话,

“他和你说了这些?”

“我们谈的是另一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地说,“我看到你和他在讲话。这次你们俩是谁在羞辱

对方?”

“我们没有,达格妮,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我们明天会看到的崩盘———是他故意那样做的。”

“这我知道,但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应该觉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堕落的人。”

“你应该?但是你不这么认为?”

“不。这我还说不好。”

他笑了,“这就是他的奇怪之处。我知道他是个骗子,游手好闲,浪荡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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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所能想象得出来的最狠毒和最不负责任的败类。但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感

觉到假如会有人能让我以生命相托的话,那个人就是他。”

她大吃一惊,“汉克,你是说你喜欢他?”

“我是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喜欢一个人,见到他后我才明白我多想

如此。”

“老天爷,汉克,你是被他迷住了!”

“是啊———我想是这样的。”他笑笑,“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害怕?”

“因为……因为我认为他会把你害惨的……你对他越了解,就越难以承受

……要用很久才能走出来,就算能走出来的话……我觉得我应该警告你,可是我

不能———因为我对他一点也说不准,甚至连他究竟是世界上最高尚还是最低级的

人都说不准。”

“我也对他一点说不准———我只是知道我很喜欢他。”

“但想想他做的那些事,他伤害的不是吉姆和伯伊勒,是你,我,肯·达纳格

和所有我们这样的人,因为吉姆那伙人只会把它转嫁到我们头上———这就像威特

的那场大火一样,又将是一场灾难。”

“是啊……是的,就像威特的那场大火。但是你知道,我对此并不是太担心。

再来一次灾难又怎么样?一切都会毁灭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我们能做到的就

是尽量让船漂得越久越好,然后就和它一起沉没。”

“这就是他给他自己找的借口?他让你有了这样的感觉?”

“不,哦,不!这种感觉在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就一点都没有了。真正奇怪的是

他的确让我产生的那种感觉。”

“什么?”

“希望。”

她茫然而沮丧地点了点头,心里明白她也有同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可我看到人们的时候,他们似乎只有痛苦。他不

是。你不是。那种笼罩在我们周围的可怕的绝望,他一出现就让我感觉不到了。

还有就是这里。再没有其他地方了。”

她走回到他身边,坐在他的脚前,把脸埋到他的膝盖上,“汉克,我们的未来

还有很多要去做的,而且现在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他看着自己黑衣服前拥着的这片淡蓝色的丝绸———俯下身子,用低低的嗓

音说,“达格妮……我那天早晨在艾利斯·威特家跟你说的话……我觉得是在自欺

欺人。”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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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灰色的蒙蒙雨幕,楼顶上方的日历显示着:九月三日。另一个楼顶上的

大钟指向十点四十分,里尔登此刻正坐车返回韦恩·福克兰酒店。出租车收音机

里传出的略带惊慌的声音正在广播着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崩溃的消息。

里尔登无聊地靠在车座上:这个灾难似乎不过是旧闻而已。他一点感觉都没

有,只是觉得自己一大早穿着晚礼服在大街上有些别扭。他实在不愿意从他刚刚

离开的那个地方回到出租车窗外的这个细雨纷纷的世界。

他转动钥匙,打开他在酒店套间的房门,一心想尽快回到桌旁,把身旁的一

切都抛开。

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早餐桌;通向他卧室的门开着,看得出床上有人睡

过;以及莉莉安的声音:“早上好,亨利。”

她坐在一张椅子里,身上是她昨天穿过的衣服,只是没有外套和帽子;她的

白衬衣看上去亮丽如新。桌上有吃剩下的早餐。她正吸着烟,一副等了很久的耐

心的样子。

在他呆立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地把两腿一搭,安置得更舒服之后,问道,“难

道不想说点什么吗,亨利?”

他像一个在正式场合穿了一身军装的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应该是你说。”

“你不打算为自己解释一下?”

“不。”

“难道你不打算开始向我求情?”

“你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原谅我。我没什么可再多说的。你知道真相,现在你

看着办吧。”

她笑了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把肩胛骨在椅子背上蹭了蹭。“你难道没想到

早晚都会被发现吗?”她问,“假如像你这样的人像和尚一样待上一年多,难道你

不觉得我会开始起疑心吗?不过可笑的是,你那么出名的脑子没能避免自己这么

简单地就被逮住了。”她向着房间的里面和早餐桌,把手一挥,“我就感觉到你昨

晚不会回到这里来。今天早上,从酒店的人那里既不费劲,也不用多少钱就知道

了:你过去一年里从没在这些房间里住过一晚上。”

他什么都没说。

“这个像不锈钢一样的人,”她笑道,“这个满载着成就和荣誉,比我们都强得多

的人!她是在合唱团跳舞呢,还是在为富翁们捧场而开的高级美容院里修指甲?”

他依然沉默。

“她是谁,亨利?”

“我不会回答的。”

“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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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知道的。”

“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是想从现在起扮演一个保护女士名声的绅士,还是

其他什么类型的绅士?她是谁?”

“我说过了我不会回答的。”

她耸了耸肩膀,“不过你说不说都一样,也就只有那么一种人而已。我就知道

你表面像一个苦行僧,但其实只是一个粗俗的色鬼,在女人身上,你只是想发泄

兽欲,我为自己没有成全你感到骄傲。我就知道你那种自我吹嘘的荣耀感总有一

天会垮掉,和其他那些不忠的丈夫们一样,你会热衷于最下贱最廉价的女人。”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那个对你崇拜无比的达格妮·塔格特小姐,只因为我流露出

她心目中的英雄并不像他那个抗锈蚀的铁轨一样纯净,就对我大怒。她居然天真

地以为我会怀疑她是那种可以吸引男人去发生关系的类型———他们要找的是最没

脑子的。我了解你的真实面目和想法,对吧?”他一言不发。“你知道我现在怎么

想你吗?”

“你想怎么诅咒我都可以。”

她大笑道,“这个多了不起的人,对生意上靠边站和倒在路旁的弱者都那么看

不起,因为你们没有他那样坚强的性格和坚定的目标!现在你有何感受?”

“我的感受不需要你操心。你有权决定要我怎样去做,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

应,只是有一条:别想让我放弃。”

“噢,我才不会叫你放弃呢!我没指望你能变个样。单凭着天资从下层的矿

山里发迹,用上了洗手池和白领结,而在你自己编织的工业骑士的堂皇表象下

面,才是你真实的档次。上午十一点回家,那个白领结你戴着还合适吗?你出去

采矿石,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们所有这些自封的挣钱王子们———也就是周

末晚上在小酒吧里,与出差的推销员和舞厅小姐们待在一起!”

“你想和我离婚吗?”

“噢,这你太满意了!这笔买卖真是划算啊!难道我不知道从我们结婚的第

一个月起,你就想离婚吗?”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为什么和我待在一起?”

她厉色回答,“这个问题你已经没有权利再问了。”

“不错。”他说道,心想,能想出来的也只有她爱着他这一条理由,才能解释

她的回答。

“不,我不打算和你离婚。你觉得我会让你和那个浪女的罗曼史把我的家庭,

我的名声,我的社会地位给剥夺掉吗?就算是建立在你不忠诚的虚假基础上,我

也要尽可能保全我生活中的这些东西。你听清楚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永远

不会和你离婚,你是结了婚的,就一直要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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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希望如此,那我会的。”

“还有,我不会考虑———对了,你干吗不坐下?”

他站着没有动,“要说什么就请说吧。”

“我不会考虑任何非正式的离婚,比如分居。你还可以继续你那只属于地铁

和地下室里的爱情田园生活,但在全世界面前,我希望你记住,我是亨利·里尔

登夫人。你说自己热爱公正,总是说得那么言过其实———现在让我看看你被罚去

过原本就属于你的伪君子的生活的样子。我希望你能继续住在家里,这个家现在

是你的,但将来就是我的了。”

“如果你想要的话。”

她懒洋洋地向后松弛地一靠,两腿张开,两只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完全

平行———就像法官一样,放任自己的邋遢。

“离婚?”她冷笑一声,说道,“你觉得你能这么简单就脱身吗?你觉得从你的

百万家财中扔点赡养费出来就完事了?你太习惯于只是简单地用钱把你想要的东

西买到手,无法理解那些不是商业化、没什么可商量、无法用任何交易来解决的

事情。你没有办法相信还会存在对钱毫不关心的人。你没法想象那意味着什么。

哼,我想你会慢慢懂得的。噢,对了,从现在开始,你当然会答应我的任何条件

了。我想让你在你觉得那么骄傲的办公室里坐着,待在你的宝贝工厂里面,做个

一天工作十八小时的英雄,做个让全国不停转的工业巨人,做个天才,高居在普

通的一群不住地哀叫、撒谎和欺骗的人类之上。然后我想让你回到家里来面对一

个人,只有她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讲的话、你的信用、你的正直、你自以为是的

自尊究竟有多少价值。我想让你在你自己的家里,面对这样一个鄙视你,并且有

权利鄙视你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你又建了另一座高炉,或是又炼出了打破纪录的

一炉钢,或是听到了掌声和崇拜,无论什么时候你为你自己感到骄傲,感到清

白,陶醉于自己的伟大,我想让你看着我。无论你什么时候听到了某桩可耻的行

为,或者因人类的堕落而愤怒,因某人的恶行而感到轻蔑,或者成为政府又一次

敲诈下的受害者,我想让你看着我———让你看看,并且知道你其实也一样,并不

比任何人高,你没有资格对任何事进行谴责。我想让你看着我,明白那个想去盖

通天塔,或是插上蜡翅膀去追太阳的人,或者是你——— 一个想让自己完美的人,

都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他仿佛不是在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而是在他身体以外的某个地方注意到,她

想要他承受惩罚的图谋里除了规矩和大道理,存在着某种缺陷,有一种不能自圆

其说的东西,这个致命的失误一旦被找出来,她的这番话就会被彻底推翻。他没

有尝试去寻找,这个想法如同是在冰冷的好奇里所作的一段记录,要留待遥远的

将来再看。此刻,他的身体里感觉不到一点兴趣或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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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的脑子已经麻木,勉强抓住最后的一点正义感去抵抗如潮水般汹涌而

来的剧烈反应,这来势是如此的凶猛,将莉莉安冲得没了人形,将他克制自己不

要有这种感觉的努力彻底淹没。如果她是勉强的,他想,也是他令她如此的;这

是她对付痛苦的办法———谁都不能规定一个人应该如何去忍受折磨———不管怎

么,谁都不能对此去责备,何况是他造成了这一切。但是,他从她的举止当中看

不出痛苦。他心想,或许这种丑陋是她唯一能用来加以掩饰的。随后,他也只有

这样继续忍受这股强烈的厌恶。

她的话停下来后,他问,“你说完了吗?”

“是的,我想我说完了。”

“那你最好还是现在就坐火车回家吧。”

当他终于动手脱下晚礼服时,他发现身体的感觉如同干了漫长一天的累活

儿,浆硬的衬衣被汗水浸得软耷耷的。他的脑子和心里都空空如也,除了两者残

留的一个感觉,就是庆祝他要求自己所取得的最大的胜利:莉莉安活着从酒店的

套间走了出去。

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走进里尔登的办公室,对此行充满了信心,脸上甚至

挂着慈祥的笑容。他以流畅、欢快的笃定口气在说着;里尔登觉得他的那种把握

就像一个打牌作弊的人那样,花了很大的力气记住了牌型的每一种可能的变化,

对每张牌都稔熟于心,便胸有成竹了。

“啊,里尔登先生,”他招呼道,“想不到像我这样久经沙场,见过无数名人的

人,见到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还是如此激动,信不信,我此时就是如此。”

“你好。”里尔登说。

费雷斯博士坐定后,聊了几句他沿途看到的十月秋色,他此次是专程从华盛

顿长途开车来面见里尔登的。里尔登没有说话。费雷斯博士向窗外看去,对里尔

登工厂令人振奋的景象感慨了一番,说这里是全国最有价值的高产企业之一。

“你一年半前对我的产品可不是这么评价的。”里尔登说。

费雷斯博士轻轻蹙了蹙眉头,仿佛漏掉了牌型的一个点,几乎葬送了全局,

随即一笑,像是又重新抓回了它,“那是一年半以前,里尔登先生,”他轻松地说,

“时代在变化,人也会随着时代而改变———聪明的人是这样的。智慧就是知道应

该何时记住、何时忘记。坚持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它是一种智慧,一种人

类期望竞争的本能,需要不断地训练。”

接下来,他开始谈到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贯穿始终的东西,除了彼此

妥协让步的原则之外,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他说得很诚恳,但神态又非常的轻松

随意,似乎他们两个都明白这并不是他们此次会面的主要话题;但奇怪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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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开场白,而像是说完之后的补充,似乎主要的话题早已经谈妥

了一般。

等到他终于说出“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里尔登马上便回答道,“请说说你

此次约会要讲的急事吧。”

一时间,费雷斯博士显出惊异和茫然的样子,随即,他像是记起一件无关紧

要、可以随意抛在一边的事情一样,轻快地说道,“哦,那件事啊?是有关要发到

国家科学院的里尔登合金的交货日期的事。我们希望头一批五千吨能够十二月一

日前到货,剩下的我们大致上同意可以在新年之后运到。”

里尔登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久久地看着他;这沉默的每一秒钟都令仍在房间

上空回荡的费雷斯博士那轻快的话语显得更加愚蠢。当费雷斯博士开始担心他根

本不想回答时,里尔登开口了,“难道你派来的那个穿了皮绑腿的交警没有向你汇

报他和我之间的谈话吗?”

“噢,当然了,里尔登先生,不过———”

“除此以外,你还打算听些什么呢?”

“可那是五个月之前了,里尔登先生。从那以后发生的某件事让我相信你已

经改变了想法,就像我们不会给你找麻烦一样,你也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发生的什么事?”

“这事你远比我知道得更多———不过,你看,尽管你并不希望如此,我还是

知道了。”

“什么事?”

“既然这是你的秘密,里尔登先生,还是保守这个秘密不好吗?如今谁没有

秘密呢?比如说,X 计划是一个秘密。你当然明白,我们本来是可以通过不同的

政府部门小批量地购买里尔登合金,然后再转到我们手里———而你对此也无能为

力。但如此一来,我们就得增加许多繁文缛节,”费雷斯博士和蔼而坦诚地笑道,

“是啊,和你们私人一样,我们彼此之间也并不喜欢打交道———这就会让很多其

他的官僚接触到X 计划的机密,在目前,我们很不愿意这样。假如我们因你拒绝

执行政府的命令而把你告上法庭的话,新闻界也会对此计划曝光,我们同样很不

愿意。但是,假如你因为另一项更严重的指控而走上法庭,这和X 计划和国家科

学院无关,牵扯不出其他任何大事,也引不起公众的同情———那对我们就毫无妨

碍了,但它对你的危害可就比你能想到的要大多了。因此,你实际上唯一能做的

就是帮我们保守机密,这样,我们也会保守你的秘密———而且,我想你也清楚,

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完全能够扫清你的道路上的任何麻烦。”

“究竟是什么事,什么秘密,什么道路?”

“噢,行了,里尔登先生,别太天真了!当然是指你发给肯·达纳格的四千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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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了。”费雷斯博士轻描淡写地说。

里尔登没有回答。

“原则的东西实在是很讨厌,”费雷斯博士笑着说,“而且对所有人都是浪费时

间。你现在愿意去做一个原则的牺牲品吗———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谁知道你是怎

么回事———对于原则你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在公众的眼里,将不会是一个

英雄和出色的合金的创造者,不能和行为不齿的敌人去真正地抗衡———你当不了

英雄,只能是个罪犯和贪婪的企业主———只是为了赚钱而去犯法,在黑市上敲诈

钱财,破坏保障大众利益的国家制度———一个失去了荣耀和人心的英雄,最后得

到的仅仅是报纸第五版上的半栏报道而已———现在你还愿意去作这种牺牲品吗?

因为现在事情是明摆着的:你要不就把合金给我们,要不就和你的朋友达纳格一

起去蹲十年监狱。”

作为生物学家,费雷斯博士一直沉迷于动物可以嗅出危险的能力;他曾尝试

着让自己也具备相似的能力。他观察着里尔登,认为此人早已决定做出退让

了———因为他看不出丝毫的恐惧迹象。

“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里尔登问。

“是你的一个朋友,里尔登先生。是亚利桑那州的一个铜矿主,他告诉我们,

你上个月买进的铜超过了法律所规定的里尔登合金产量的每月用铜指标。铜是里

尔登合金的成分之一,对吧?这消息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余下的很容易就能查

出来。你不能过分责备那个矿主,你知道,铜的生产商们现在日子很不好过,那

个人必须提供点有价值的东西才能得到一些好处,以‘紧急需要’的名义取消对

他的一些规定,让他能有喘息之机。和他做交易的那个人知道这消息在哪里才最

值钱,因此他把它给了我,以此换取了他需要的好处。所以,一切必要的证据以

及你今后的十年生活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我是想和你做个交易。我肯定你是不

会反对的,因为做交易是你的专长。这个形式或许和你年轻的时候有所不同———

不过你是个聪明的商人,一向懂得如何见机行事,这些就是我们目前的情况,对

你来说,认清你的利益所在并依此行事应该不难。”

里尔登镇静地说:“我年轻的时候,这就叫做勒索。”

费雷斯博士咧嘴一笑,“正是这样,里尔登先生。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更现实的

年代了。”

但里尔登想,一个赤裸裸的勒索者与费雷斯博士所表现出来的存在着一种特

殊的区别。一个勒索者会对受害人所犯的罪过幸灾乐祸,他会暗示出一种对受害

人的威胁,以及对两个人都有的危机感。费雷斯博士则全然不是这样。他表现得

正常自如,暗示出一种安全感,他的腔调中没有谴责,而是一种战友般的情谊,

一种以自责为主的战友情谊。里尔登急切而专心致志地向前俯过身子,突然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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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那模糊的小路上,他又能找到下一步了。

费雷斯博士看到里尔登感兴趣的样子,笑着庆幸自己抓住了要害。对他来

说,这场游戏现在很清楚了,一切都按算计好的形式发生着。他想,有的人为了

防止把事情说出来可以不惜一切,但这个人却想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这是他预

料之中最难对付的现实主义者。

“你是个现实的人,里尔登先生,”费雷斯博士亲切地说,“我没法理解你为什

么想要落在时代的后面,你干吗不调整一下自己,好好干一场呢?你比他们大多

数人都聪明,你很有价值,我们早就很需要你了,在我听说你要和吉姆·塔格特

合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可以得到你。别在吉姆·塔格特身上费劲了,他不值

一提,不过是引诱些跳蚤罢了。来干点大事吧,我们可以利用相互的力量。想让

我们替你压一压沃伦·伯伊勒吗?他把你整得够惨的,想不想让我们收拾他一下?

这没问题。还是想让我们继续支持肯·达纳格?你瞧瞧你对此一直是多么的不切

实际啊。我知道你为什么给他合金———是因为你需要他提供煤炭,因此你只是为

了让肯·达纳格能继续对你有用,就冒着坐牢和被罚一大笔钱的风险。这就是你

所认为的好买卖吗?现在咱们可以达成协议,只是让肯·达纳格明白,假如他不

入伙的话,他才会进监狱,但你不会。因为你有的朋友他可没有———从此你就再

也不用发愁你的煤炭供应了。这才是现代的经营之道。问问你自己哪条路更实际

一些。不论别人怎么说你,谁也否认不了你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一个固执的现

实主义者。”

“我本来就是这样。”里尔登说。

“我正是这么想的,”费雷斯博士说,“你在一个大多数人破产的年代发迹,你

总能够冲破阻碍,让你的工厂能够运行和挣钱———这就是你成名的地方———那么

现在你不会不讲实际,对吧?图什么呢?只要能挣钱,你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把

理论和理想留给伯川·斯库德和巴夫·尤班克那样的人吧———你就是你,回到现实

中来。你不是那种会让感情影响事业的人。”

“不,”里尔登缓缓地说,“我不会的,任何感情都不可能。”

费雷斯博士笑了,“难道你认为我们不知道吗?”他用向犯罪的同伙显示他技

高一筹的语气说道,“我们等着抓你的把柄很久了。你们这些正人君子实在很成问

题,很伤脑筋。但我们知道你迟早会露出破绽———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你看来对此很高兴。”

“我难道没有理由高兴吗?”

“可是,不管怎样,我的确是触犯了你们的法律。”

“哦,你觉得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

费雷斯博士没有留意到里尔登脸上突然出现的神情,那是一个人看到他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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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的东西第一次出现后才有的震撼。费雷斯博士已经顾不上再看什么,他正一心

一意地向落入圈套的猎物发出最后的猛击。

“你真的认为我们是想要大家去遵守这些法律吗?”费雷斯博士说,“我们是希

望有人去触犯它们。你最好搞清楚,你要对付的不是一帮童子军,这样的话你就

明白这不是做个样子就完了的。我们要的是权力,而且绝不开玩笑。你们这些人

都是胆小的投机者,但我们才知道这里真正的奥妙,而你们最好放聪明一点。对

没有过错的人是无法去管理的。任何一个政府手里唯一的权力就是镇压罪犯的权

力。那么,如果罪犯不够的话,就把他们制造出来。一个政府把太多的东西都宣

布为犯罪,人们就不可能秋毫无犯地生活下去。有谁是想要自己国家的公民全都

遵纪守法的?这样的国家对大家还能有什么好处?不过,只要通过一些既不能被

遵守被执行,又不能被客观解释的法律,这个国家就立刻到处是罪犯了———然

后,你就可以坐收犯罪之利。这就是制度,里尔登先生,这就是游戏,一旦你明

白了,过起来就容易多了。”

里尔登瞧着看着自己的费雷斯博士,突然发现有一种惊慌来临之前的不安的

抽搐,仿佛落在桌上的一张牌是费雷斯博士从来没见过的。里尔登脸上的明朗和

宁静是由于他突然得到了一个古老而阴暗的问题的答案,他的神情既放松又专

注;里尔登的眼睛里闪着年轻的清澈,嘴角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嘲讽。不论这意

味着什么———费雷斯博士都无法破译出来———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张面孔上

毫无负罪的愧疚。

“你的制度里有一个缺陷,费雷斯博士。”里尔登几乎是轻松地平静说道,“等

你因为我将四千吨里尔登合金卖给肯·达纳格而对我进行审判的时候,就会发现

有一个很实际的缺陷。”

用了足足二十秒———里尔登能够感觉到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费雷斯博士

才相信他确实听到了里尔登的最后决定。

“你认为我们是在吓唬人吗?”费雷斯博士喝道,他的声音里顿时充满了他研

究过多年的动物的味道:听上去他是在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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