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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白日敲诈.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我不知道,”里尔登说,“是不是我都无所谓。”

“你就这样不现实吗?”

“评价某种行为是否‘现实’,费雷斯博士,那得看一个人想要干什么了。”

“你不是一直把你的个人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吗?”

“这正是我现在所做的。”

“假如你认为我们会放过你———”

“请你现在从这里出去。”

“你觉得你是在耍谁?”费雷斯博士几乎是在尖叫,“封建的工业时代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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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手里有东西,可我们也有你的东西,你要是不按我们的规矩办事的话,就

会———”

里尔登按了一下按钮;伊芙小姐走进了办公室。

“费雷斯博士有点迷糊,找不着路了,伊芙小姐,”里尔登说,“请你送他出去,

好吗?”他转向费雷斯,“伊芙小姐是一个女子,她体重大约一百磅,除了聪颖过

人之外,她不具备任何有实际意义的资格。她没法在沙龙里成为佼佼者,只能在

一个像工厂这种不实际的地方才行。”

伊芙小姐的神情看起来与她在记录一串发货单据时没有任何区别,面无表

情、规规矩矩地笔直站好,将门打开,等费雷斯博士走过房间后,带头走了出

去;费雷斯博士跟在她后面。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令她笑个不停。

“里尔登先生,”她在笑她对他的畏惧,笑他们所处的危险,笑所有的一切,

却独独没有笑他们此时的胜利,“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用了一种他从不允许自己做的姿势坐在那里,那是他所厌恶的商人最粗俗

的标志———他靠在椅子里,脚跷在办公桌上———而在她看来,这姿势别有一番高

贵,不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老板,而是一个年轻的战士。

“我以为我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格雯,”他快活地回答道,“那应该是和美洲一

起被发现的大陆,但是却没有。”

“我非得和你说说不可,”艾迪·威勒斯看着桌子对面的工人说道,“我不知道

这为什么对我管用,但只要知道你在听,就的确管用。”

时候已经不早了,地下餐厅里的灯光很暗,但艾迪·威勒斯能够看到那个工

人的眼睛正聚精会神地望着他。

“我觉得好像……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也没有人能说的语言了,”艾

迪·威勒斯说,“我觉得如果我在大街上叫喊的话都不会有人能听见……不,这还

不完全是我的感觉,应该是这样:我觉得是有人在大街上尖叫,但人们只是经

过,没有声音能进到他们的耳朵里———喊叫的不是汉克·里尔登、肯·达纳格或者

我,但又好像是我们三个一起在叫喊……难道你没看出应该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辩

护,却没有人、也不会有人这么做吗?里尔登和达纳格今天上午被起诉了———是

因为一起里尔登合金的非法买卖,下个月就要开庭审理。宣读起诉的时候我就在

费城的法院里。里尔登非常镇静———我总觉得他在笑,可他没有。达纳格比镇静

更可怕,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像站在空屋子里一样……报纸上说他们两个都应

该进监狱……不……不,我没发抖,我挺好,我过一会儿就好了……所以我什么

都没跟她说,我怕我会发作起来,而且我不想让她更难过了,我知道她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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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哦,对了,她和我说起了这件事,而且她没有发抖,可这更糟———你知

道,就是似乎浑然没有任何感觉的那种僵硬,而且……听着,我跟你说过我挺喜

欢你的吗?我非常喜欢你———就是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能听得见我们,你理

解……她说了什么?挺奇怪的:她担心的不是汉克·里尔登,而是肯·达纳格。她

说里尔登有勇气经受这些,但达纳格是不行的。并不是说他没这个勇气,而是他

拒绝承受这一切。她……她觉得达纳格肯定是下一个要走的,就像艾利斯·威特

和其他那些人一样走掉,把一切放弃,然后消失……为什么?嗯,她认为这和一

种类似压力的转移有关———来自经济和个人方面的压力。一旦当时所有的压力都

落到了某一个人的肩膀上———他就像被砍倒的柱子一样消失了。一年前,全国发

生的最坏的事情就是失去了艾利斯·威特,他是我们所失去的。从那时起,她就

说,这就像重心在船失去控制下沉的时候疯狂摇摆一般———传给了一行又一行、

一个又一个。我们失去一个人之后,就更迫切地需要有另一个人———而我们下一

个失去的就是他。哼,现在全国的煤炭供应都被像伯伊勒和拉尔金那样的人控制

着,还有什么灾难能比这更严重?煤炭行业里现在除了肯·达纳格,别人的产量

都不行。因此她觉得他就好像是已经被划定了,他现在就如同是被聚光灯罩

住,等着被砍倒一样……你笑什么?这听上去也许是很荒唐,但我认为的确是这

样的……什么?……哦,没错,她绝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说,这还与另外

一个东西有关。一个人只有在精神上达到了某种程度———不是气愤或者绝望,是

要比这两者都大得多———才会被砍倒。她说不好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早在大火

之前,艾利斯·威特就已经到了那种程度,他一定会出事。她今天在法院看到肯·

达纳格以后,说他对毁灭者已经严阵以待了……是啊,她就是这么说的:他对毁

灭者严阵以待。你看,她不觉得这是偶然或者是意外,她认为这背后有一套制

度,有预谋,有那么一个人。这个国家里存在着一个毁灭者,他把支撑的墙壁接

二连三地伐倒,让整个建筑向我们的头上倒塌下来。他是一个怀有某种无法想象

的意念的残忍的东西……她说她不会让他在肯·达纳格身上得逞,她不断地说她

必须要拦住达纳格———她想去和他说,去乞求,去辩解,去把他失去的一切重新

找回来,在毁灭者到来之前,把他武装好。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头一个去见达纳

格,他谢绝见任何人,已经回到了他匹兹堡的煤矿。但她今天挺晚的时候还是通

过电话找到了他,约好了明天下午去见他一面……是啊,她明天要去匹兹堡……

是啊,她担心达纳格,非常非常担心……不,她对毁灭者一无所知,一点不了解

他的身份,除了破坏的迹象外并没有他存在的证据。但她对他的存在非常肯

定……不,她猜不出他的目的,她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去解释他。有时

候她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找到的就是他,甚至超过了那个发动机的发明者。

她说要是发现了毁灭者的话,她当场就会开枪把他打死———如果能亲手除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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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她宁愿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因为他是至今存在的最邪恶的东西,把世

界上一切的头脑和智慧都吸干了……我想,即使像她这样的人,这压力有时候也

实在是太大了。我觉得她根本不允许自己去感觉她有多累。那天早晨,我很早就

来上班,发现她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桌上的灯还亮着。她一宿都在那

儿,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就算是整条铁路都塌了我也不会把她叫醒……她睡着

的时候吗?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姑娘一样,似乎非常相信她醒来的时候这世界上

没有谁会去伤害她,似乎她没有什么可隐藏和害怕的。惨就惨在这里———她的脸

纯净无邪,身体还是像当初倒下的时候那样,累得扭曲成一团。她看上去———你

干吗要问我她睡着的样子?……对,你说得没错,我干吗要说这些?我不应该

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想起这些来了……别理我,我明天就没事了。我猜我是在

法院受刺激了,总在想:如果像里尔登和达纳格那样的人要被送进监狱的话,

那我们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工作,又是为了什么呢?地球上还有没有

正义了?我太傻了,在离开法院的时候还和一个记者说这样的话———而他只是

哈哈一笑,说,‘谁是约翰·高尔特?’……告诉我,我们这是怎么了?难道就没

有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了吗?难道就没有人去为他们辩护?噢,你听见没有?难

道就没有人去为他们辩护?”

“达纳格先生一会就有空了,塔格特小姐,现在有人在他的办公室,请原谅。”

秘书说道。

在前来匹兹堡的两小时飞行中,达格妮浑身紧张,既说不清为什么会如此焦

虑,又没法将它抛开;尽管不是在一分一秒地抢时间,她却茫茫然地只想尽快赶

到。她一迈进肯·达纳格的办公室,这焦虑就消失了:她见到他了,这中间没有

发生什么阻碍,她感到了安全,也有了信心,如释重负。

秘书的话粉碎了这一切。你成了一个胆小鬼———达格妮心想,她对言语所能

表达的一切意义感觉到一种毫无来由的恐惧。

“我非常抱歉,塔格特小姐,”她听到秘书毕恭毕敬的热情的声音,才意识到

她一直站着没有回答。“达纳格先生马上就会见你,请坐下好吗?”这声音里流露

出不该让她等候的不安。

达格妮笑笑,“哦,没关系。”

她坐在一张木扶手椅上,面朝秘书台的栏杆。她取出一支烟,又停住,在

想着是否能有时间把它抽完,最好还是没这个时间,随即,她便一下子把它

点燃了。

庞大的达纳格煤炭公司总部是一幢老式结构的大楼。窗外山坡上的某个地方

便是肯·达纳格做矿工时曾经干过活的窑坑,他从没让自己的办公室离开过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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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看见深入到山坡里面的煤矿入口,小小的金属框架一直延伸进了一个

庞大的地下王国。它们似乎很简陋,毫不起眼地被山上缤纷怒放的橙黄色彩淹没

了……在湛蓝的天空和十月下旬的阳光里,林海看起来像是一片火海……仿佛正

一波又一波地汹涌而来,吞噬着煤矿通道脆弱的支柱。她浑身一哆嗦,把头扭开

了:她想起了在去斯坦尼斯村的路上,威斯康星州那漫山遍野燃烧的树叶。

她留意到自己的手指间只剩下了烟蒂,便又点燃了一支。

当她向接待室墙上的挂钟望去时,发现那位秘书与此同时也在朝它看。她约

定的时间是三点钟;挂钟白色的指针指向了三点十二分。

“请原谅,塔格特小姐,”秘书说道,“达纳格先生马上就会好了。达纳格先生

对约好的事特别守时,请相信我,这还从来没有过。”

“我知道。”她知道肯·达纳格对他日程的刻板程度丝毫不亚于列车时刻表,

人们都知道他曾经因为一个来访者晚到了五分钟而取消会面的事。

这位秘书是个独身的老女人,言谈间不苟言笑:彬彬有礼举止淡然,似乎丝

毫不为任何事所动,就像她在充满了煤灰的空气中穿着的那件雪白的上衣一样一

尘不染。达格妮觉得有些奇怪,像她这样铁石心肠、训练有素的女人居然显得有

些紧张:她不主动谈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俯身看着她桌上的几页纸。达格

妮的半支烟燃光了,她依旧盯着同样一页纸在看。

她抬头瞧了一眼挂钟:三点三十分。“我知道这无法令人原谅,塔格特小姐。”

此刻她的语气中明显有了担心的成分,“我也不明白。”

“你能否告诉达纳格先生我已经来了?”

“不行!”这几乎是一声大叫;她看见了达格妮惊异的目光,觉得有必要解释

一下,“达纳格先生通过内部对讲机告诉我说,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无论有

什么原因,都不能打搅他。”

“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瞬间的停顿像是给回答做了个小小的铺垫:“两个小时之前。”

达格妮看了看达纳格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她能听到门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但

声音小得让她分不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谈话;她听不出说的话以及说话的口

气:那声音只是低低地传来,似乎很正常,也没有提高嗓门的叫声。

“达纳格先生的会开了多久?”她问。

“从一点钟就开始了,”秘书严格地说,随后道歉地加了一句,“这不是日程里

安排好的,否则达纳格先生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门没有锁,达格妮想道;她感到一股毫无原因的欲望,想一把推开它走进

去———它不过是几片木板和一个铜把手,她的手稍一用力就行了———但她移开了

目光,她明白做事的规矩,也明白肯·达纳格的权力是一道比任何的锁都更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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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逾越的屏障。

她发觉自己正盯着她留在身边烟灰缸架里的烟蒂,不知道为什么这使她有了

一种过敏似的忧惧感。随即,她意识到她是想起了休·阿克斯顿:她给他写过信,

寄到了他在怀俄明州的饭馆,请他告诉她那支带着美元符号香烟的来历;她的信

被退了回来,邮局的附签上说明了他已经迁走,没有留下转寄地址。

她恼火地告诉自己这和眼下的情况没有任何联系,而且她必须压住火气。但

她的手却猛地按下烟灰缸上的按钮,让那只烟蒂消失在了架子里面。

她抬起头,眼睛和盯着她的秘书碰个正着,“我很抱歉,塔格特小姐,我真不

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分明是在绝望地恳求了,“我不敢去打搅。”

达格妮像下命令一般,藐视着办公室内应有的礼仪,缓缓问道,“谁和达纳格

先生在一起?”

“我不知道,塔格特小姐。那位先生我从没见过。”她注意到了达格妮的眼睛,

突然定住,便又说,“我想是达纳格先生小时候的一位朋友。”

“哦!”达格妮长吁了一口气。

“他没有预约就进来了,要见达纳格先生,还说这次见面是达纳格先生和他

四十年前就约好了的。”

“达纳格先生多大了?”

“五十二岁,”秘书说,她反应过来,用随意的口吻补充道,“达纳格先生十二

岁就开始工作了。”她又沉了一下,说,“奇怪的是,那个人看来连四十岁还不到,

他像个三十多岁的人。”

“他告诉你名字了吗?”

“没有。”

“他长什么样子?”

秘书突然活泼地笑了,似乎要说出一番热情的赞美之词,但这笑容猛然间就

不见了。“我不知道,”她不自在地说,“他很难形容,脸长得很奇怪。”

她们沉默了许久,指针移向了三点五十分的时候,秘书桌上的信号器响了起

来———这是来自达纳格办公室的铃声,表示可以进去了。

她们两个噌地站了起来,秘书跑上前去,安慰似的笑着赶快将门打开。

达格妮走进达纳格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前面的来访者出去时用的那扇小门

正在关上,她听到门和侧壁碰出的响声,以及玻璃上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她从肯·达纳格的脸上看到了那个走了的人。这不是那张当初在法院的面孔,

不是那张她多年来已经熟悉了的有着一成不变、刻板冷漠的表情的面孔———这是

一张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望不可即的面孔,在这张脸上,所有紧张的痕迹全都不

见了,布满皱纹的脸颊和额头,以及灰白的头发像是被一个新的主题重新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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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组成了一种充满希望、迫切和清白无辜的沉静:这个主题便是得救。

他在她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起身———他好像还没回到此刻的现实中来,忘记了

常规的礼数———但他对她笑得是如此的和善,使她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容。她发

现自己在想,每个人其实就应该这样来彼此打招呼。她丢掉了焦虑,忽然踏实地

感到一切都很好,所有的恐惧都无法存在。

“你好,塔格特小姐,”他说道,“原谅我,我想我让你久等了。请坐。”他指了

指桌前的椅子。

“我等没有关系,”她说,“我很感谢你让我来见你。我急着和你说一件十分紧

急和重要的事。”

他从桌子那边俯过身来,正如他平时听到工作上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样,是

一副专注的神情;但她却不是在和一个她认识的人说话,这是一个陌生人。她停

下来,不知道是否应该把她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然后说,“塔格特小姐,今天天气多好啊———或许是今年最

后一个这样的好天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有时间。咱们一起回纽约去

吧,坐一趟环绕曼哈顿岛的游览船,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竭力定住她的眼睛,好让眼前的办公室不再摇摆。这就

是那个肯·达纳格,他从来没有过私人朋友,从来没结过婚,从来没看过戏和电

影,除了工作以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去侵占他的时间。

“达纳格先生,我来这里想和你说的,是攸关你我今后业务的紧要大事,我

来和你谈的是对你的起诉。”

“哦,那件事啊?别为它担心了,没关系。我要退休了。”

她坐着没有动,脑子一片空白,木然地想:在一个人听到他所害怕但又一直

不太相信的死刑判决时,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她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猛地将头转向那扇出口的门;她嗓音低沉,嘴仇恨地扭

曲着,问道,“他是谁?”

达纳格大笑起来,“如果你猜到了这些,你就应该猜到我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噢,上帝呀,肯·达纳格!”她哀叹着,他的话令她意识到,在他们之间,已

经竖起了一道绝望、死寂、没有答案的篱笆;仇恨只是一道细细的绳子,暂时缚

住了她,她奋力挣脱出来,大喊道,“噢,天啊!”

“你错了,孩子,”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的感觉,但你错了,”然后似乎是想

起了该有的礼节,似乎依然在两种现实中调整着自己一般,用更为正式的语气补

充道,“抱歉,塔格特小姐,你来得太巧了。”

“我来得太晚了,”她说,“我正是为了防止它发生才来的。我知道这会发生的。”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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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是谁,我可以肯定你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你感觉到了?真有意思,我可没有。”

“我是想来警告你的,想……想让你对他做好防备。”

他笑了,“相信我说的话,塔格特小姐,这样你就不会因为时间不凑巧而后悔

得折磨你自己了:那是不可能的。”

她感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正在离开,隐入远方,令她再难以企及,不过,

他们之间现在还剩了窄窄的小桥,她必须抓紧时间。她的身子向前探了探,非常

平静地开口了,紧张的情绪化成了她声音中异常的沉稳,“你是否还记得三个小时

前你的想法和感觉,你当时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你的煤矿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你还记得塔格特铁路公司或者里尔登钢铁公司吗?你能不能想着这些来回答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想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

“你已经决定退休,放弃你的事业吗?”

“是的。”

“它现在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了?”

“它现在对于我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意义重大。”

“可你打算把它舍弃了。”

“是的。”

“为什么?”

“这个,我不会回答。”

“你是那么热爱你的工作,尊重的只有工作,对一切漫无目标、被动,以及放

弃的行为向来都看不起———你是否放弃了你所热爱的那种生活?”

“不,我是刚刚才发现我对它是多么的热爱。”

“可你打算既不工作,又没有任何目标地生活下去。”

“你这是从何说起?”

“你打算在其他的地方干煤矿吗?”

“不,不是煤矿。”

“那你计划做什么呢?”

“我还没决定。”

“你要去哪里?”

“这我不会回答。”

她停下来,鼓了鼓勇气,告诫着她自己:不要去感觉,别让他看出来你有什

么感觉,别让它把这小桥遮住和毁掉———然后,她用着同样平静而均匀的声音

说,“你意识到了你的退休对汉克·里尔登,对我,对我们所有留下的人都会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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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影响吗?”

“是的,我的认识比你此刻所想到的还要全面。”

“可这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它的意义比你所能相信的要大得多。”

“那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你是不会相信的,我也不会去解释,但我没有抛弃你们。”

“我们要在这里承受更重的压力,而你明知道自己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掠

夺者毁掉,却无动于衷。”

“别太肯定了。”

“肯定什么?是你的无动于衷还是我们的毁灭?”

“都不是。”

“可你知道,你今天上午还知道,这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战斗,而且是我

们———你也是其中一个———去对付那些掠夺者。”

“假如我告诉你我对此很清楚、而你并不明白的话———你会认为我说的话里

面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你怎么想都行,这就是我的回答。”

“你能把这意义告诉我吗?”

“不能,这得要你自己去发现。”

“你是情愿把全世界拱手让给掠夺者,我们不是。”

“别对这两者都那么肯定。”

她无可奈何地沉默了。他言谈间的怪异之处就是它的简洁:他说话的样子似

乎完全是自然而然的,而且———贯穿在没有回答的问题和悲惨的神秘之间———他

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再也没有什么秘密,而且任何神秘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就在她观察着他的时候,她发现他快乐的平静下面第一次发生了些许变

化:她看到某种念头让他苦苦挣扎着;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至于汉

克·里尔登……你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

“能否请你告诉他,我……你看,我对人从来就不在乎,但他是我向来尊敬

的一个人,可我今天才知道我的这种感情是……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就告诉

他这个,还有,我但愿能够———不,我想我能跟他说的就是这些了……他或许会

因为我的离去而诅咒我……但也许他还不会。”

“我会告诉他的。”

听到他话音里那黯淡和隐藏着的苦痛,她感到和他靠得是那样的近,他简直

不可能会带给她这样的打击———她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达纳格先生,假如我跪下来求你,假如还有什么我能说的———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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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任何机会能留住你?”

“没有。”

过了片刻,她淡淡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

“你打算”———她指了指窗外的山丘———“把达纳格煤炭公司怎么处理?准备

把它留给谁?”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谁也不给,或者谁都给,谁想要就要吧。”

“你不打算处置一下,或者指定由谁来接替?”

“不,为什么要这样呢?”

“把它交到好人的手里。难道你都不去自己指定一个继承人吗?”

“我没有任何选择,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区别,要不要我把它都留给你?”他抓

过一张纸,“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写信指定你为唯一的继承人。”

她不禁恐惧地摇着头,“我可不是抢东西的!”

他乐了,把纸往旁边一推,“你看?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的回答都是对的。不

用替达纳格煤炭公司担心。无论我指定的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继任人,还是最烂

的,或者谁都不指定,都无所谓。交给人也好,任其荒芜也好,无论现在谁来接

管,结果都一样。”

“可就这么离开和遗弃……就这么遗弃……一个实实在在的企业,似乎我们

还处在没有土地的游牧部落,在丛林里流浪的原始人时代!”

“我们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冲她笑着,那笑容里半是捉弄,半是同情。“我为

什么偏得留下一个契约或是嘱咐呢?我不想帮着那些掠夺的人假装这份私人财产

还存在。我完全是在依照他们建立的制度做事。他们不需要我,他们说,他们只

需要我的煤炭。那就让他们拿去吧。”

“那么,你对他们的制度是接受了?”

“我是吗?”

她瞧着那扇出口的门,悲伤地叹息着,“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呀?”

“他告诉我,我有存在的权利。”

“我难以相信,有谁可以在三个小时之内就让一个人彻底背离了他五十二年

的生活!”

“假如你认为这就是他做的事,或者你认为他告诉了我一些无法想象的事情,

我可以理解这对你来说会有多么困惑。但他没有。他只是说出了我所赖以生存的

东西,每一个人赖以生存的东西———不能和那种人一样,活着是去毁灭自己。”

她知道这些问题没有什么效果。她对他已经是无话可说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头,柔声说道,“你很勇敢,塔格特小姐,我明白你现在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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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切和你所付出的代价。不要折磨你自己了,让我去吧。”

她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说话———但他突然发现她的眼睛瞪着下面,上前一

步,抓过了桌边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一个印了美元符号的烟头。

“怎么了,塔格特小姐?”

“这是他……是他抽的吗?”

“谁?”

“来见你的那个人———这烟是他抽的吗?”

“怎么了,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对,我觉得是看见他抽过一支烟……

我看看……这不是我抽的牌子,那肯定就是他的了。”

“今天办公室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可是为什么,塔格特小姐?出什么事了?”

“我能拿走这个吗?”

“什么?这个烟头吗?”他茫然不解地瞪着她。

“是的。”

“哦,当然可以———可这是因为什么呢?”

她低头像看着一件珠宝般地看着手掌里的烟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对我有什么用,但它是一个线索”———她苦涩地笑笑———“能够揭开一个

秘密。”

她站在那里,不愿离去,她瞧着肯·达纳格的神色就像是最后一眼,看着一

个人到另外的一个世界,有去无归。

他猜了出来,笑着伸出手,“我不说再见了,”他说,“因为我很快就会见到你。”

“哦,”她从桌子上方紧紧握住他的手,殷切地说道,“你打算回来么?”

“不,你会和我一起来的。”

在建筑上空的黑暗中,只能隐约见到一道红色的气息,工厂像是在沉睡,但

火炉均匀的呼吸和远处传送带的脉动声依然显示着它的活力。里尔登站在办公室

的窗前,两手撑着窗框,远远望去,他的手挡住了半英里的建筑,他像是想要把

他们抓在手里。

他看着长长的一溜竖带状的墙,那是焦炭炉的电瓶。一道窄窄的炉门伴随着

火焰短暂的喘息滑开,一层烧红的焦炭像是巨大的烤箱架上的一片面包,顺畅地

滑了出来。静待片刻之后,它便轰然破裂开来,碎片纷纷掉进了停在下方铁轨上

的货车车皮。

达纳格煤炭,他心想。他的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余下的是一种孤独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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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是如此的浩大,甚至连它本身的疼痛都被这巨大的空虚吞噬了。

昨天,达格妮把她徒劳的努力和达纳格的口信都告诉了他。今天上午,他听

到了达纳格失踪的新闻。在彻夜难眠的夜里和紧张工作的白天,他对这口信的回

答在不断敲击着他的心,这答复他将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我唯一爱过的人。”这话出自肯·达纳格,而他平时最亲热的表达也不过是

“看这儿,里尔登”。他想:我们为什么不去管它?为什么我们俩只要一离开工作,

就被流放到乏味的陌生人中间,而正是他们让我们放弃了休息、建立友谊和倾听

人类声音的欲望?我现在能把听我弟弟菲利普说话的一小时要回来,去给肯·达

纳格吗?是谁把接受变成了我们的职责,当成我们工作的唯一回报,让我们忍受

着阴郁的折磨,假装去爱那些在我们清醒时只能是去蔑视的人?我们这些人为了

实现目标,能够去熔石化铁,对于我们想从人们那里得到的,我们为什么从来没

有去追求过?

他努力把他想说的话塞到他的内心之中,他知道现在去想这些是徒劳的。但

这些话留在原地,仿佛是对死者所说的一样:不,我不怪你离开———假如你把这

个问题和痛苦都一起带走。你为什么不给我个机会去告诉你……什么?我同意那

样做?……不,但是,我既不会责备你,也不会学你的样子。

他闭上双眼,让他在片刻之间体会着假如他也放弃一切而离开,将会感受到

的无比轻松。在他对自己的迷失的震惊的下面,又感觉到了一丝微微的妒意。不

管他们是谁,为什么不也来找我,把那个难以拒绝的理由给我,让我走呢?但紧

接着,他从自己气愤已极的颤抖当中明白,他会把这个企图接近他的人杀死,在

听到那些会令他离开工厂的神秘的话语之前,他就会把他杀死。

天色已晚,他的雇员们都走了,可他想起回家的那条路以及等待着他的空

虚的夜晚就感到可怕。他感觉那个除掉了肯·达纳格的敌人正在工厂火光之外的

阴暗里等着他。他不再是刀枪不入了,但他想到,无论那是什么,无论他从哪

儿出来,他在这里都是安全的,就像待在他身边划的一个火圈里,可以将恶魔

抵挡住。

他望着远处一幢建筑漆黑的窗户上闪耀四射的白光;它们就像阳光映在水面

上静止的波纹。这是从他上面的楼顶霓虹灯反射过去的光亮:里尔登钢铁。他想

到了那天晚上,他曾经希望在他过往的生活上方也点亮一个标志:里尔登生命。

他为什么希望如此?想让谁看到?

在酸楚的惊愕当中他第一次想到,他曾经有过的快乐的自豪感来自于他对

人们的尊敬。他已不再有这种尊敬。他想,他再也不希望把这标志让任何人看

到了。

他猛地从窗前转身离开,他用粗暴的手势一把抓起外套,想以此把自己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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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行动的约束中来。他呼地一下把双层外套披在身上,紧了紧皮带,然后在走出

办公室的时候,飞快地用手将灯匆匆关上。

他把门拉开———然后停住了。在昏暗的外间屋的角落里,还亮着一盏台灯。

那个坐在桌沿、不经意而又耐心地等着他的人,正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里尔登怔在那里,弗兰西斯科没有动,显出一丝感到有趣的笑意,里尔登顿

时感到这像是两个密谋者在面对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时所交换的眼色。这只是一

眨眼的工夫,快得不容再想,因为他觉得弗兰西斯科一见到他进来就站起了身,

动作礼貌而恭敬。这动作极其郑重其事,没有丝毫的放肆———但又强调着一种亲

密感———他并未开口打招呼或解释什么。

里尔登声音严厉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你今晚可能想见我,里尔登先生。”

“为什么?”

“和你在办公室待这么晚的原因是一样的。你不是在工作。”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两个小时吧。”

“你怎么不敲我的门?”

“你会允许我进去吗?”

“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太晚了。”

“我还是走吧,里尔登先生?”

里尔登一指他办公室的门,“进来。”

里尔登打开办公室的灯,控制着自己不要着急,他想他不能感情用事,但却

感到生活的色彩在一种他说不出的紧张的安静期待的情绪中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清醒地告诫着自己:小心。

他坐在桌边上,抱起胳膊,看着依然恭敬地站在他面前的弗兰西斯科,然后

带着一股冷冷的笑意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回答你可能不爱听,里尔登先生,你不会向我或向你自己承认你今晚

感到多么的孤独。你不必问我,也不必去否认它。不管怎么样,你既然清楚,就

还是接受它吧:我了解这些。”

里尔登像是被拉紧的弹簧,一边是对于鲁莽无理的恼怒,另一边则是对于

坦率的欣赏,他回答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承认。你了解这些又跟我有什

么关系?”

“因为我了解,并且关心,里尔登先生。在你周围的人里面,只有我是这样。”

“你凭什么关心?我为什么今晚会需要你的帮助呢?”

“因为谴责一个对你最有意义的人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415

阿特拉斯耸耸肩

“如果你离我远点的话,我是不会谴责你的。”

弗兰西斯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咧嘴一笑,说,“我讲的是达纳格

先生。”

一时间,里尔登简直像是要抽自己的脸,随即,他轻声笑了笑,说,“好

吧,坐。”

现在,他等着看弗兰西斯科会怎么来利用这个机会,但弗兰西斯科无声地听

从了他的安排,脸上的笑容居然像孩子一样:是胜利和感激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我不责备肯·达纳格。”里尔登说。

“你不?”这两个字似乎是落在了单一的重音上;说得非常轻,几乎是小心翼

翼的,弗兰西斯科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不,我不去规定一个人应该要承受多少。假如他崩溃了的话,也用不着我

去品头论足。”

“如果他崩溃?”

“是啊,难道他没有?”

弗兰西斯科把身子向后一靠,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但却并不快乐,“他的失踪

会使你怎么样?”

“我就是得更辛苦一点了。”

弗兰西斯科望着窗外在红色的蒸汽映衬下黑烟缭绕的钢架天桥,用手一指,

说,“每一条这样的横梁都有承载的极限,你的是什么?”

里尔登笑道,“这就是你害怕的吗?你就是为这个来的?你是害怕我会崩溃?

你要像达格妮·塔格特去挽救肯·达纳格一样来挽救我?她想及时赶到他那里,但

却没能够。”

“她去了?这我可不知道。塔格特小姐和我有许多分歧。”

“别担心,我不会消失的。就让他们全都放弃,全都不工作吧。我不会。我不

知道我的极限,而且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我。”

“任何人都是可以被阻止的,里尔登先生。”

“怎么阻止?”

“只要知道人的动力就可以了。”

“那是什么呢?”

“这你应该知道,里尔登先生。你是这世上还剩下的最后一批有良心的人中

的一个。”

里尔登苦涩地一笑,“怎么称呼我的都有,唯独没有这一个。而且你错了,你

都不知道错得多离谱。”

“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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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我应该知道。良心?你凭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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