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西斯科一指窗外的工厂,“凭这个。”
里尔登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他许久,然后只是问了句,“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通过物质的形式来看一个抽象的原则,比如道德行为———这个就
是了。看看它,里尔登先生,每一根横梁,每一根管子、线路和阀门都是在精心
的安排下回答着这个问题:正确还是错误?你必须要做出选择,而且必须是你所
知道的最佳选择———是实现你炼钢目标的最佳选择———然后继续下去,扩展你的
知识,更加精益求精,你的目标就成为你的价值标准。你必须根据自己的决定去
行动,必须有判断力,对头脑做出的决定有坚持的勇气,以及对做对、做好、做
到尽善尽美的准则的最纯粹和最无情的奉献。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你违反你的决
定,而且,无论是谁告诉你对炉子加热的最好办法是把它用冰填满的话,你都会
把它当成是错误和罪恶来拒绝。数百上千万的人,整个国家都不能阻止你生产出
里尔登合金———因为你知道它无上的价值,知道这种知识带来的力量。但里尔登
先生,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你和自然打交道时用一种准则,而在和人打交道时
用的又是另外一种准则呢?”
里尔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极其缓慢地问出一个问题,好像吐出这句话都会
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般:“什么意思?”
“你对工厂的目标坚持是那样明确而不动摇,但对你生活的目标为什么不能
做到同样的坚持呢?”
“你是什么意思?”
“你会判断这里的每一块砖对炼钢这个目的具有多大的价值,你是否同样严
格地审查过你的工作和你的钢铁对它们所要达到的目标有多大的价值呢?你倾尽
一生去炼钢是为了达到什么?比方说,你为什么要用整整十年的精力去生产里尔
登合金?”
里尔登转开了视线,他肩头微微地垂落,像是一声放松和失望的叹息,“如果
你一定要问这个的话,那你就不会明白了。”
“假如我告诉你我明白,但你却不懂———你会把我轰出去吗?”
“反正我也应该把你轰出去———说吧,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对约翰·高尔特铁路感到自豪吗?”
“对。”
“为什么?”
“因为它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条铁路。”
“你为什么要建成它?”
“为了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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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赚钱有许多容易的方式,你为什么要选择最艰难的?”
“这你在塔格特的婚礼上已经说过了:为了用我最好的劳动成果去交换其他
人最好的劳动成果。”
“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你达到了吗?”
刹那间,出现了一刻沉重坠落的沉默,“没有。”里尔登说。
“你赚到钱了?”
“没有。”
“在你竭尽所能去创造最好的结果时,你是希望因此得到奖励还是惩罚?”里
尔登没有吱声。“从你所了解的正派、正直、公正的任何一个标准来看———你是不
是认为你应该因此得到奖赏?”
“是的。”里尔登声音低低地说。
“如果你反而受到了惩罚———那么你所接受的又是什么样的标准?”
里尔登没有回答。
“通常人们都认为,”弗兰西斯科说,“生活在人类社会中要比一个人在荒岛上
单独与自然搏斗要容易和安全。那么现在无论在哪里,有人需要,或者是使用金
属的时候,里尔登合金让他的生活更加轻松了,它让你的生活轻松了吗?”
“没有。”里尔登低声回答。
“它是让你的生活还和生产合金之前一样吗?”
“不———”这个字从里尔登的嘴里脱口而出,但他似乎又把话咽了回去。
弗兰西斯科的声音突然像鞭子一样向他抽来,命令般地:“说!”
“它让我的生活更加艰难。”里尔登闷声说道。
“在你为约翰·高尔特铁路上的轨道感到自豪的时候,”弗兰西斯科的声音里
带着张弛有度的节奏,令他所说的话异常清晰,“你想起了哪种人?你是否希望看
到使用这条铁路的是和你一样的人———是那些具有伟大创造力的人,比如艾利
斯·威特,铁路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获得越来越高的成就?”
“是啊。”里尔登渴望地说。
“你是否希望看到使用这条铁路的人虽然头脑不及你,但和你一样的正直完
整———比如艾迪·威勒斯那样的人———他们不会发明你那种合金,但会尽其所能,
和你一样地辛勤工作,凭本事吃饭,乘坐在你的铁轨上,对你为他们带来的他们
无法同样回报的一切,会默默地表示感谢?”
“是啊。”里尔登温柔地说。
“你希望看到使用这条铁路的是那些只会哀求的无赖吗?他们从不付出任何
努力,还不如一个负责把文件归档的职员,却要求有公司总裁那样的收入,什么
都干不成,还指望你替他们买单,认为他们的空想和你的实干同样重要,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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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需要比你的努力更应该得到回报;他们命令你去为他们服务,要求你生活的目
标就是为他们服务,要求你在他们的无能面前,去做一个没有声音、没有权利、
没有薪水、没有酬劳的奴隶。他们宣称,你所具有的天才注定了你就是奴隶,而
他们具有的无能的风度让他们生来就是统治者,你所有的只能是付出,而他们所
有的只能是索取,你有的只能是生产,而他们的就是消费;你不会得到报酬,无
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无论是以财富或是认可的方式,还是以尊重或是感
谢的方式———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坐在你的铁轨上,对你进行讥笑和谩骂,因
为他们什么都不欠你的,甚至连摘下你为他们付账买的帽子都不干。这是你想要
的吗?你会为此感到自豪吗?”
“我会头一个去把铁轨炸掉!”里尔登说道,他的嘴唇惨白。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呢,里尔登先生?在我所讲的这三类人当中,哪一类是
被毁掉的,而哪一类在今天正用着你的铁轨?”
在长长的沉默当中,他们听到远处工厂传来的金属的心跳声。
“我说的最后一类,”弗兰西斯科说,“是任何一个把别人劳动得来的每一分钱
都占为己有的人。”里尔登没有回答;他正望着远方黑黑的窗口里映出的霓虹灯
标志。
“你对你从不局限自己的忍耐力感到骄傲,里尔登先生,因为你认为你做的
是对的。可万一你不是呢?万一你把你的美德用于为邪恶服务,并且让它成为一
种工具,毁灭你所热爱、尊敬和崇尚的一切呢?你在人群之中,为什么不坚持你
在炼铁炉当中所坚持的你自己的价值准则?你不能容忍金属合金里存在百分之一
的杂质———那么在你自己的道德准则里,你能容忍的又是什么?”
里尔登呆坐不动;他内心的话像是从他一直寻找的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这
些话便是他这个被害者的认可。
“你从不向大自然的困苦屈服,而是去征服它,并以此感到快乐和安慰———
在落到人们的手里以后,大家又怎么看你呢?你从工作当中明白,人只有犯错才
应该接受惩罚———你总是情愿去承受的又是什么,又因为什么呢?你这一辈子总
是听到你自己被谴责,不是因为你的缺点,而是因为你崇高的美德。你一直被嫉
恨,不是因为你犯的错误,而是因为你取得的成就。你最引以为傲的性格里的那
些品质遭到蔑视,你因为有勇气去按你自己的想法做事,并只对你自己的生命负
责,就被称为自私,你独立的思想被称为傲慢,你绝不妥协的正直被称为残酷,
你因为有着探索和发现的远见而被称为反社会,你追求理想的力量和自我约束被
称为无情,你所具有的创造财富的巨大力量被称为贪婪;你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能
量,却被称为寄生虫;你在一片只有荒漠和绝望饥饿的人们的土地上创造了富
有,却被称为强盗;你使他们得以生存,却被称为剥削者。你这个在他们当中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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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纯洁、最有良心的人被讥讽为‘庸俗的物质主义者’。你是否停下来问过他们:你
们凭的是什么权利?凭的是什么准则?凭的是什么标准?没有,你把这一切都默
默忍受下来了。你向着他们的规范弯下了腰,从没有坚持过你自己。你清楚制造
一颗金属钉需要什么样的品行,但你却听任他们把你打上不道德的标签。你清楚
人和大自然打交道时需要有最严格的价值规范,但你却认为和人打交道时这样的
规范可以不需要。你就这样毫无怀疑、糊里糊涂地把最致命的武器留到了敌人的
手上。他们的道德规范就是他们的武器。问问你自己,你对它的接受已经是多么
的深入,又有着多少令人害怕的方式;问问你自己,道德价值的规范对于人的生
命意味着什么,人活着为什么离不开它,假如他把邪恶就是良善这样的错误准则
接受下来,他将会如何。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虽然你认为你应该诅咒我,还
是被我吸引过来?因为我第一个给了你全世界亏欠你的东西,给了你在和所有人
打交道前就该争取的东西:一个道德上的认可。”
里尔登忽地转向他,然后像惊呆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了。弗兰西斯科像是在
危险的飞行中去着陆一样,把身体俯向前去;他的眼神很沉着,但目光中闪烁
着紧张。
“你犯了大罪,里尔登先生,这罪行比他们已经告诉你的还要深重,但却不
是他们所鼓吹的那种罪。最大的罪孽就是承认本不是你的罪孽———这就是你一生
都在做的事情。你为勒索支付赎金,不是由于你的恶行,却是为了你的美德。你
一直愿意去承担本不该你承担的重负———你的善行做得越多,它膨胀得越沉重。
但是,支持人们生存的是你的美德。你自己的道德规范———你从未阐明、宣布,
或者保卫的生活准则———就是维护人们生存的准则。如果你因此而受惩罚,那么
惩罚你的人的本性又如何呢?既然你奉行的是生命的准则,那么他们奉行的又是
什么呢?它的价值标准归根结底是什么?它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你认为你所面
对的只是一桩要侵占你财产的阴谋吗?你既然清楚财富是怎么来的,就该明白它
更严重、更邪恶。你是让我指出来什么是人的原动力吗?人的原动力就是他的道
德准则。扪心自问,他们的准则是要把你引向哪里,又会为你的目标带来些什
么?比杀一个人更卑鄙的罪恶就是让他把自杀当成是美德来接受,比把一个人投
入牺牲的火炉更卑鄙的罪恶就是要他自觉地跳进他亲手做好的炉子。按照他们的
说法,是他们需要你,而且不会给你任何回报。按照他们的说法,你必须养活他
们,因为他们离开你就活不下去。把他们的无能和需要———是他们对你的需
要———当做你受折磨的理由,想想这是多么的无耻。你愿意接受它吗?你愿意付
出你无比的坚忍和巨大的痛苦,去让毁灭你的人心满意足吗?”
“不!”
“里尔登先生,”弗兰西斯科的声音郑重而平静,“假如你看到阿特拉斯神用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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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扛起了地球,假如你看到他站立着,胸前淌着鲜血,膝盖正在弯曲,双臂颤抖,
但还在竭尽最后的气力高举起地球,他越努力,地球就越沉重地向他的肩膀压下
来———你会告诉他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能怎么样?你会告诉他什么?”
“耸耸肩。”
金属的撞击声变得参差不齐,听不出节奏,不像是机械在运作,倒像是某种
有意识的脉动在伴随每一次突然而强烈的响音,渐渐升高,然后戛然坍落,在齿
轮微弱的呻吟声中慢慢散尽;窗户的玻璃不时叮叮地振鸣。
弗兰西斯科的眼睛关注着里尔登,如同是在研究枪痕累累的靶子上的子弹轨
迹。这轨迹并不明显:桌子旁边的瘦削身体昂首挺立,冷冷的蓝眼睛什么都不表
露,凝视着远方,只是那不屈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痛苦。
“接着说,”里尔登努力支撑着自己,“继续吧,你不是还没说完么?”
“我不过是刚开始。”弗兰西斯科的话音凌厉。
“你……想说什么?”
“这一点你在我说完之前就会明白了。但首先,我想让你回答一个问题:假
如你明白自己为什么受到压迫,你怎么会……”
尖厉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仿佛是一枚火箭带着长长细细的尾烟腾空而去。警
报声持续了一小会儿,便降低下来,随后,声音便持续高低交错地起伏着,似乎
被吓得喘不过气,拼命想叫喊得更大声些。这是工厂极度痛苦的尖鸣和求救的呼
喊,就像一个受了伤,还勉力撑护着灵魂的身体的哭喊。
里尔登觉得他一听到警报就跃向了门口,但发现他还是晚了一刻,因为弗兰
西斯科冲在了他的前面。弗兰西斯科在一阵同样惊悸的反应下,飞奔向大厅,拍
了一下电梯的按钮,却片刻也不等,便从楼梯冲了下去。里尔登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电梯的指示灯,他们和电梯同时下到了大楼的一半。这个铁笼子在一层刚刚
停止了抖动,弗兰西斯科已经一头扎了出来,向呼救的地方奔去。里尔登自认为
跑得很快,但他无法跟上这个在红光与黑暗间飞奔而过的迅疾身影,无法跟上这
个他讨厌而又仰慕不已的公子哥。
从鼓风炉侧面低处的孔里涌出的液流并没有发出火红的颜色,而是像日光般
的白炽耀眼。它沿着地面流动,胡乱任意地蔓延分岔;它流过一片潮湿的水汽,
亮闪闪得让人想起了清晨。这是一道铁水,它的泄漏引发了警报。
装料已经停止,泄漏崩开了出渣口,鼓风炉的工头被击倒在地,昏迷不醒,
白色的铁流向外喷发,渐渐把出口撕大。人们正拼命用沙子、水枪和耐火黏土
挡住放着火光、肆意扩散的铁流,一切挡住它去路的阻碍都被它化为了呛人的
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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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就在里尔登观察事故形势的片刻,他发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高炉脚下,
在身后红色火焰的映衬之中,他几乎是中流砥柱;他看到穿着白衬衣的手臂举
起,把一团黑色的物体掷进喷发铁水的出口里。这个身影正是弗兰西斯科·德安
孔尼亚,他的动作让里尔登简直难以相信,居然现在还有人会这种技术。
很久以前,里尔登曾在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小型炼钢厂工作,他当时做的就
是在鼓风炉出铁水时,徒手把耐火黏土扔进去,填成堤坝,封住出口。这个活
儿异常危险,许多人因此丧命;自从多年前发明了消防水枪之后,便不再使用
这种方法了;但有些条件不好的工厂,还是在苦苦挣扎着使用过时的设备和方
法。里尔登干过这种活儿,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谁还能干这个。此刻,
在蒸汽四处喷射、正在崩溃的高炉前,他看见了这个瘦瘦高高的公子哥正娴熟
地做着这一切。
里尔登立即扒掉外衣,从眼前的一个工人那里夺过护镜,和弗兰西斯科一起
站到了炉前。刻不容缓,来不及说话、感觉和犹豫,弗兰西斯科朝他望了一
眼———里尔登看到的是一张满是脏污的面孔、黑黑的护镜和咧着嘴的笑容。
他们站在一条被烘烤得黏滑的泥堆上,脚旁便是流淌着的白色铁水和喷发的
炉口,向扭曲得如同在燃沸着金属的火舌里投掷着黏土。里尔登能感觉到的,便
是弯腰、举起、瞄准,然后向下扔出去,在它从眼前消失前,弯腰再来下一次,
他脑子里只想着要盯住胳膊的方向,要救下这座高炉,同时,要留神他双脚的危
险姿势,保护好他自己。除此以外,他什么都觉察不到,只是对行动,对他自己
的能力,对他身体的得心应手感到欣喜。同时,虽然没有时间去看,但他的直觉
跨越了他心灵的禁忌,让他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通红的火光从他的肩膀、臂
弯和带有棱角的曲线旁照射过来,这火光像长长的聚光灯束,透过蒸汽,跟随在
一个敏捷、熟练、自信的人左右,在此之前,他只是在宴会厅的灯光和晚礼服下
见过这个人。
尽管时间来不及让他找出词语去想和解释,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弗兰西斯
科·德安孔尼亚,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并爱着的那个人———这样的词并未让他震
惊,因为他的心中没有言语,只有快乐的感觉,像一股能量,和他自己交汇到了
一起。
伴随着他身体的节奏,感觉着脸上的焦烤和肩胛处的冬夜寒意,他忽然发现
了这就是他生命中最单纯的本质:本能地拒绝屈服于灾难,不可抗拒地要和它奋
争,以及凭着自己的力量能够获胜的感觉。他可以肯定,弗兰西斯科也有同样的
感觉,是被同样的冲动所驱使,也正该有如此这样的感觉,他们就应该是他们现
在这样———他瞧见了一张汗流满面、全心在干活儿的面孔,而这是他所见到过的
最开心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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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管子和蒸汽缠绕着的黑压压的高炉耸立在他们的上方;它似乎在喘息,呼
出的红色气体笼罩在工厂的上空———而他们则正在拼命地不让它因失血而死。铁
水里的火花在他们的脚旁四下飞溅,在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的衣服和手上后熄
灭。铁水从已经高于他们视线的堤坝上方的缺口处向外流得渐渐慢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里尔登尚未完全明白过来就已经结束了———他知道两个
瞬间:第一个是他看到弗兰西斯科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将土块继续码放到缺口
上,然后他看到突然向后的动作失去节奏没有成功,拼命摇晃着不向前跌倒,一个
身影大张着手,失去了平衡,他想到,要是从这样湿滑和摇摇欲坠的泥堆上跳过
去,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人全都丧命;在第二个瞬间,他跳落在弗兰西斯科的身旁,
抓住了他的胳膊,也同时在泥堆上摇摆不定,脚下便是白色的水洼。里尔登随后站
稳了脚跟,把他拉了回来,并且紧紧地抱着弗兰西斯科的身体待了一会儿,就像抱
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一样。他的爱、他的恐惧和放心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小心,你这个傻瓜!”
弗兰西斯科抓起一块黏土,继续干着。
在干完了活,裂口封住之后,里尔登觉得他胳膊和腿上的肌肉酸疼,身上
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了———尽管如此,他感觉似乎是早晨刚进办公室一样,迫
不及待地要去解决十个新问题。他看了看弗兰西斯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们的
衣服上布满了烧黑的窟窿,他们的手上流着血,弗兰西斯科的太阳穴破了一块
皮,一缕红线顺着脸颊淌下来。弗兰西斯科推开眼前的护镜,冲他笑着:这笑
容便是黎明。
一个一脸苦相而又粗鲁无礼的年轻人跑到他面前,大叫着说,“我没办法呀,
里尔登先生!”随后便喋喋不休地开始解释起来。里尔登二话不说,转身便把他
甩在了脑后。这个年轻人负责协助测量高炉的压力,刚刚从大学毕业。
在里尔登的印象中,这种性质的事故近来发生得越来越多,原因在于他使用
的矿石,但他现在能搞到矿石就不错了,已无从选择。他想到他的老工人总是能
避免事故的发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从停料中看出问题,并知道如何去防
止;但他们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他只能有什么样的人就雇什么样的人。透过身旁
一缕缕缭绕的蒸汽,他看到从工厂的四面八方赶来扑堵泄漏的都是那些老工人,
他们现在正排队接受医务人员的处置。他搞不懂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不
过,让他把疑虑重新咽回到肚子里的,是眼前这个他实在不愿多看的大学生的面
孔,是一股轻蔑和无言的想法,假如这就是敌人,他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所有
这些念头向他涌来,接着便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之中;将它们抹去的便是眼前的弗
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他看到弗兰西斯科正给他周围的人们下着命令。人们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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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却都在听着:他们知道他是个行家。看见里尔登走过来听,弗兰西斯科话说
了半截便停住了,然后大笑着说,“噢,请原谅我!”里尔登回答,“接着说吧,到
目前为止,你说的都对。”
在黑暗当中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他们彼此没有讲话。里尔登感到心中漾着一
阵欢乐的笑,他想有个机会也像一个同犯那样,朝弗兰西斯科挤个眼,表示他知
道了一个弗兰西斯科不会承认的秘密。他不时向他的脸上瞧一眼,但弗兰西斯科
却不看他。
过了一阵,弗兰西斯科说,“你救了我。”而那句“谢谢”则尽在不言之中了。
里尔登扑哧一笑,“你救了我的炉子。”
他们再度恢复了沉默。里尔登觉得每走一步,脚下便愈加轻快。在寒冷的空
气里,他仰起脸,看到了宁静的夜空,看到一颗孤星高挂在烟囱之上,那里竖直
排列着几个大字:里尔登钢铁。他由衷地感到了生活的快乐。
他没有料到的是,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面,弗兰西斯科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在
高炉旁的火光里看到过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副得胜的样子,
看到弗兰西斯科对于从他那里听到过的侮辱的话显出嘲讽,看到要求他道歉的神
情,而里尔登会喜不自禁地马上满足他。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张被莫名其妙的沮
丧弄得死气沉沉的面孔。
“你受伤了?”
“不……没有,一点也没有。”
“过来。”里尔登将他的卫生间的门打开,命令说。
“你看看你自己。”
“别管,你过来。”
里尔登头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长者;很高兴这样对弗兰西斯科发号施令;他
感觉到一种自信、好笑和父亲一般的关爱。他洗掉弗兰西斯科脸上的污垢,给他
的太阳穴、手和烧伤的胳膊肘敷上抗感染药和自贴绷带。弗兰西斯科默默不语地
听从着他的摆布。
里尔登的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敬重问道,“你是从哪儿学的这一手?”
弗兰西斯科耸了耸肩膀,“我就是在各种各样的炼钢炉旁边长大的。”他漠然
地回答。
里尔登猜不透他脸上的表情:那是非常特别的一种沉静,仿佛有一幅他自己
才知道的神秘景象牢牢地锁住了他的眼睛,并且让他抿紧了嘴,流露出一股凄
凉、酸楚和痛苦的自嘲。
直到返回办公室他们才再次开口说话。
“你知道,”里尔登说,“你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但那只不过是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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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已。另外的那部分就是我们今晚所干的事,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可以行动起
来,他们不能。所以从长远来看,无论他们把我们怎么样,我们都会赢。”
弗兰西斯科没有回答。
“听着,”里尔登说,“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你这辈子从来就不想真正地
干一天活儿。我过去觉得你是太自负了,但我现在明白,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么
的出色。暂时别去想你的那些财产了,来我这里干吧。我可以随时让你从一个工
头干起。也许你不知道这会为你带来什么,但几年后,你就会珍惜并管理好德安
孔尼亚公司了。”
他本以为会听到爆发出的一阵大笑,并且准备好了去争论一番;然而,他看
见弗兰西斯科的头慢慢地摇着,似乎不相信他自己的声音,似乎在担心自己会忍
不住同意下来。半晌,他说道,“里尔登先生……我想,要是能给你做一年的高炉
工头,这后半辈子不要了我都愿意。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不要问了,这是……一件私事。”
在里尔登心目中,弗兰西斯科的形象曾经非常可憎,但又有抵挡不住的诱惑
力,他光彩夺目,不知愁为何物。此刻他从弗兰西斯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
平静的、牢牢控制一切的目光,在忍耐着他所承受的折磨。
弗兰西斯科默默地伸手去取他的外套。
“你不是就要走吧?”里尔登问道。
“我是要走。”
“你不打算把要跟我说的话说完吗?”
“今晚就不讲了。”
“你想让我回答一个问题的,是什么?”
弗兰西斯科摇了摇头。
弗兰西斯科的笑容像是痛苦的呻吟一般,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呻吟,“我不是想
要问什么,里尔登先生。我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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