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果你关了那条铁路,你是没事了,你的问题解决了———可这对我
们会怎么样?让一个像科罗拉多这样的州彻底没有交通运输?这会引起公众什么
样的情绪?不过,当然了,假如你能给韦斯利一些回报,来平衡一下的话,假如
你允许工会加薪———”
“我不能!我已经向国家联盟承诺了!”
“你的承诺么?好吧,你看着办。我们不想给联盟施加压力,更愿意让事情自
然而然地发生。但这段日子很艰难,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人人都在破产,税收
骤减,我们或许会———事实是,我们掌握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塔格特债券———我
们也许在六个月之内,就只好要求对这些铁路债券实现兑付了。”
“什么?!”塔格特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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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更快。”
“可你不能这么做!哦,天啊,你不能这样!当初的延迟支付规定的可是五
年!这是合同,是契约!我们还指望它呢!”
“契约?你这不是太落伍了吗,吉姆?除了眼前的需要,根本就没有什么契
约。这些债券的原始拥有者们也在指望着拿到钱呢。”
达格妮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停不下来,控制不住,她实在不能放过这样一个为艾利斯·威特、安德鲁·斯
托克顿、劳伦斯·哈蒙德,以及其他所有人报仇的机会。她简直要笑死了,说,
“谢谢你了,威泽比先生!”
威泽比先生吃惊地看着她,“是吗?”他冷冷地问。
“我就知道我们得以某种方式来还这些债券,我们眼下就是在还。”
“塔格特小姐,”主席严厉地说,“难道你不觉得事后再来说这些一点儿用也没
有吗?说这些我们如果不那样做就会如何如何的话,纯粹是理论上的猜测。我们
不能沉溺在理论里,必须应付眼前的现实。”
“没错,”威泽比先生说,“你们就该这样———现实。我们现在答应和你们作交
换,彼此为对方做些事情,你们给工会加薪,我们允许你关掉那条铁路。”
“好吧。”詹姆斯·塔格特哽塞地说。
她站在窗前,听着他们对决议投票。她听到他们宣布,将于六周之内,三月
三十一日前,关闭约翰·高尔特铁路。
只不过是要挨过后面的这段日子而已,她想着;把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对付过
去,接着是再后面的,一次对付一些,过一阵子就会容易多了;过一阵子,你就
会挨过去的。
她给自己在下一个时刻的任务就是穿上大衣,头一个离开这个房间。
然后的任务是坐上电梯,穿过高大而安静的塔格特大楼到下面,接着的任务
就是走过黑暗的大厅。
走到大厅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一个人倚墙而立,正专心等待着———他等
的就是她,因为他直直地向她望了过来。她没能一下子认出他来,因为她没有想
到会在此时此刻见到这张面孔。
“嗨,鼻涕虫。”他轻声叫着。
她摸索寻找着曾经是属于她的那段遥远的日子,回答道,“嗨,费斯科。”
“他们是不是终于把约翰·高尔特害死了?”
她努力按时间的顺序将这一时刻排列好,这个问题是现在问的,但那张严肃
的面孔却是来自哈德孙河畔小山上的那些日子。那个时候,无论什么问题,他都
能理解,都能给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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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会这样做?”她问。
“这在好几个月前就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下次开会要做的下一件事就是这个。”
“你来这里干什么?”
“想看看你对此事的看法。”
“是想看笑话吗?”
“不,达格妮,我不是想对这事看笑话。”
她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开心的迹象;她信任地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对此是
怎么想的。”
“我知道。”
“我对此已经预料到了,我知道他们要这样做,所以现在只不过是要挨
过”———今晚,她本来想这么说的,但却说道———“所有的工作和细节。”
他拉过她的胳膊,“咱们找个地方,一起喝点什么。”
“弗兰西斯科,你怎么不嘲笑我?你一直是在笑话那条铁路。”
“我会的———明天吧,等我看见你又继续那些工作和细节的时候。今晚
不会。”
“为什么?”
“好啦,现在你根本没法谈这个。”
“我———”她想去反对,但是却说,“对,我想我现在是这样。”
他把她领到大街上,她发现她在默默地随着他脚步的稳健节奏走着,他握着
她胳膊的手指并不使劲,但很牢固。他冲驶来的出租车打个手势,为她打开了车
门。她听着他的指挥,没有问问题;却像游泳的人停止住扑腾,感到了轻松。眼
前这个沉稳可靠的男人是在她忘掉了希望还存在的时候抛向她的救命绳索。这股
轻松并不是因为放弃了责任,而是由于看到了一个可以把它肩负起来的人。
“达格妮,”他看着出租车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说,“想想第一个想到了要制
造钢梁的人,他对他所看到、想到和他要去得到的一切都很清楚,他不会说,‘它
在我看来,’而且他不会服从那些说什么‘根据我的意见’这种话的人。”
她笑出了声,对他的准确不禁称奇:他猜到了令她厌恶至极的那种感觉的实
质,就是她非得从沼泽中逃离的感觉。
“看看你的周围,”他说,“城市是人类的勇气被冻僵后的形状———这是那些第
一次想到用各种螺钉、铆钉和发电机把它建造出来的人们的勇气,这勇气敢于说
‘它是’,而不是‘它在我看来’———并且敢于用生命对他的决定负责。你不是只
有一个人。那样的人是存在的,他们一直都存在着。人类曾经蜷缩在山洞里,听
凭瘟疫和风暴的摆布。像你们理事会的那些人能把人类领出山洞,让他们来到这
里吗?”他指了指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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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绝对不可能!”
“那么这就证明了另外一类人确实存在。”
“是的,”她急不可待了,“是的。”
“想想他们,忘掉你的理事会吧。”
“弗兰西斯科,这另外一类人———现在他们在哪里?”
“现在没人用得着他们了。”
“我需要他们,天啊,我太需要他们了!”
“你需要的时候,就会找到他们的。”
直到他们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小厅里的桌旁坐下,她打量着手指间长长的酒杯
脚柄,他才开始问起约翰·高尔特铁路的事,她也才说了起来。她几乎没留意是
如何来到这里的,这里很安静,陈设豪华,看上去像是个秘密的隐居地;她看到
手下小巧亮泽的桌子,背后圆椅上的皮垫,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将他俩与眼前的一
切快乐和烦恼隔开,其他的一切也都隐藏在镜中了。弗兰西斯科向前俯着身,抵
住桌子,正望着她,她感到自己如同是在依靠着他那沉着而专注的目光。
他们没有谈那条铁路的事,但她的眼睛低垂,盯着杯子里的液体,突然说:
“我在想那个晚上,内特·塔格特被告知要舍弃他正建造的大桥,跨过密西西
比河的大桥。他当时急需钱———因为害怕那座桥,认为修建它是不切实际的冒
险。那天上午,他被告知河上的蒸汽轮船公司已经起诉了他,认为大桥是对公共
利益的破坏,要求拆除。大桥在河面上已经盖好了三个桥拱。同样是那天,一群
当地的暴徒袭击了盖好的建筑,在木脚手架上放起火来。他手下的工人抛下他逃
了,有些是出于害怕,有些是收了蒸汽轮船公司的钱,大部分的人是因为他已经
好几个星期发不出工资了。在那一整天里,他不断听说订购了塔格特公司股票的
人们纷纷要求取消订购。傍晚时分,他赖以获得支持的最后两家银行组成的委员
会前来见他,就是去了他在河边的工地上,在他每天居住的破旧列车厢里,敞开
的大门外即是烧焦的废墟,木头余烬的黑烟还在扭曲的铁架上空飘着。他和那些
银行谈好了一笔贷款,但合同还没有签。委员会通知他,他必须放弃那座大桥,
因为他的官司注定要输,等他把桥建好的时候,拆掉大桥的命令也就会下来了。
他们说,如果他愿意放弃,并像其他铁路公司那样用船把他的旅客运过河去,合
同就可生效,他就可以拿到钱,继续在河对岸建他的铁路;否则,就取消贷款。
他们问他对此怎样回答。他一句话都没讲,一把抓起合同并撕掉,然后递给他
们,走了出去。他沿着修好的桥拱走到最前面的横梁跟前,跪在地上,拾起工人
们扔下的工具,开始一点点地清除钢架上烧焦的废烬。他的总工程师看到他手里
拿着锤子,独自一人在宽阔的河面上,在他的身后,夕阳正在西沉,他的铁路也
将要铺向那里。他在那里干了个通宵,到了早晨,他酝酿出了一个计划,就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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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去找合适的人,这些人要有独立的判断力———然后找到他们,说服他们,筹集
起资金,继续建大桥。”
她声音低沉、语调平缓地讲述着,同时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表面的光芒,它
随着她的手捻动着杯柄,闪闪发亮。她不露声色,但声音中充满着祈祷者一般的
虔诚:
“弗兰西斯科……如果他能挺过那天晚上,我有什么权利去抱怨?我此时的
感受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建成了那座大桥,我必须为了他去守住。我不能让它像
南大西洋公司的大桥那样倒塌。我几乎觉得他会知道,如果我听任这一切发生,
他独自在河上的那天晚上就会知道……不,这太荒唐了,但这就是我的感觉:所
有理解内特·塔格特那天晚上感受的人们,所有现在还活着,并且能够理解它的
人们———如果我任其发生的话,我背叛的就是他……我不能。”
“达格妮,假如内特·塔格特现在还在,他会怎么做?”
她一下子苦笑出来,脱口道,“他连一分钟也受不了!”———随即纠正着自己,
“不,他会的,他会想出办法和他们斗的。”
“怎么斗?”
“我不知道。”
她注意到,他把身子俯向前来问话的时候,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神里有某种紧
张和谨慎的意味,“达格妮,你们理事会里的那些人根本不是内特·塔格特的对手,
是不是?他们用什么方式都战胜不了他,他一点也不用害怕他们,就是把他们全
加在一块,无论是思想、意志,还是力量,都不及他的万一。”
“对,当然不及。”
“那么,在人类的整个历史当中,为什么总是能够成功地创造世界的内特·塔
格特,却总是又把它输给了那些董事官员们呢?”
“我……不知道。”
“连对天气都不敢表明态度的人,怎么能够和内特·塔格特较量呢?如果他决
心捍卫自己的成果,他们怎么可能去霸占?达格妮,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和他们
斗争,但却没有用最重要的一个。如果我们———他和我们其余的人———把这世界
拱手相让的话,他们就不可能得逞了。”
“是啊,是你把它给了他们,艾利斯·威特是这样,肯·达纳格是这样,我不
会。”
他笑了,“是谁为他们建造了约翰·高尔特铁路?”
他看到的只是她嘴角轻微的抽动,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像是给了一个伤口重
重的一击。然而,她平静地回答道,“是我。”
“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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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那些没有坚持、没有斗争、然后放弃了的人。”
“难道你看不出只有这一条出路吗?”
“不。”
“你还愿意去承受多少不公正的待遇?”
“直到我斗争不下去了为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明天呢?”
她直视着他,略显骄傲地有意显示出自己的镇定,平静地说,“开始扒铁路。”
“什么?”
“就是约翰·高尔特铁路,要像我亲力亲为的那样,严格按我的要求把它完
好地拆下来。先做好关闭的准备,然后把它拆掉,用拆下来的部分去加固横贯
全国的主铁路。要做的事有很多,我会非常忙。”她的声音有了一点细微的变
化,原先滴水不漏的镇静稍稍松动了,“你知道,我一直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令我欣慰的是,我可以亲自去做这件事。也正因如此,内特·塔格特那天晚上一
直不停地在干,人只要有事情做,就还没那么糟糕。并且我知道,至少我是在
挽救主干线。”
“达格妮,”他非常冷静地问———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一种感觉,她的回
答似乎攸关着他个人的命运。“要是你不得不把主干线也拆掉呢?”
她脱口而出,“那我就会让最后一台火车头从我身上轧过去!”———但紧接着
又说,“不,这不过是自暴自弃而已,我不会那样做。”
他轻柔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的,但你却希望能那么做。”
“是啊。”
他笑了,眼睛没在看她;这嘲弄的笑容里饱含着痛楚,更是对他自己的讽
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她对他的脸庞是如此的熟悉,尽管再也猜
不出原因,依然总是能够察觉到他的感受。她想道,她熟悉他的脸,就如同她对
他身体的每一片肌肤都了如指掌一样,如同在这个暧昧的隔间里,她还能看见,
还能忽然间感觉得到他近在咫尺的衣服下面的身体一样。他把头转向她,眼睛里
的变化使她清楚,他已经知道了她此时所想。他转开了视线,端起酒杯来。
“好吧———”他说道,“为内特·塔格特。”
“也为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她问道———随即懊悔不已,因为这听上去
像是讽刺,也并非她的本意。
但是,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异常明亮的清澈,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
骄傲的笑容,坚定地回答道,“是的———也为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
她的手不禁一抖,几滴酒洒在了深色闪光塑料桌面上的方形花边纸台布
上面。她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手上粗犷而简短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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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庄重地宣誓。
她猛然想到,这是他十二年来头一回自愿来找她。
他仿佛是自信地掌控着局面,仿佛他的信心注入给了她,让她也把信心重拾
起来,他令她根本无暇去想他们是否应该在一起。此刻,她难以解释地感觉到,
他固有的矜持不见了,那不过是几个苍白的沉默瞬间,和他把头扭开时静止不动
的前额、下巴和嘴部的轮廓———但她感觉到,似乎他才是在挣扎着要重新去找回
什么东西。
她不清楚他今晚怀着什么样的企图———并且发现他的目的或许已经达到了:他
支撑着她度过了最糟糕的时刻,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智者聆听并理解她的感受,这是
他对她的绝望最有力的回击。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带给了她这么多年的痛苦之
后,他为什么要对她的绝望表示关心?她如何对待约翰·高尔特铁路的灭亡和他有
什么关系?她注意到,她在塔格特大楼的大厅里时就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这就是维系在他们之间的纽带,她想道:她不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为看到
他的到来感到吃惊,他总是很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危险就在这里:尽管知
道这只是某种新的圈套,尽管对他向来是背叛那些信任他的人记忆犹新,她还是
会信任他。
他双臂交叉,拄在桌子上,身体俯向前,凝视着前方,突然看也没看她就开
口说:
“我正在想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为了等待他心爱的女人所花的十五年;他
不知道是否还能再找到她,她是否还在人世……她是否还会等着他。但他知道,
她不能在他的搏斗中生活,在胜利之前,他不能迎接她回来。因此他用他的爱填
补了希望失去后留下的空白,等待着。但当他抱着她跨过门槛,把她视为这个新
世界里的第一位德安孔尼亚夫人时,他知道他胜利了,他们得到了自由,她已不
受威胁,再不会有什么能伤害到她。”
在他们陶醉在幸福中的那些日子里,他从没暗示过会把她想成是德安孔尼亚
夫人。在一瞬间,她弄不清自己是否知道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但这一瞬间消失在
一股看不见的战栗之中:她不相信这过去的十二年能够令她刚刚听到的这些还存
在什么可能。这是个新的陷阱,她想。
“弗兰西斯科,”她厉声问道,“你对汉克·里尔登都干了些什么?”
他愣了,这个时候她还会想到这个名字。“怎么?”他问。
“他曾告诉过我,你是他所喜欢的唯一一个男人。可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说他只要见到你,就会把你杀了。”
“他没告诉你为什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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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此什么都没和你说?”
“没有。”她看到他怪异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伤感、感激和向往。“他告诉我你
是他唯一喜欢的男人时,我警告过他,你是会伤害他的。”
他像是骤然发作一般地吼道,“除了一个人以外,只有他可以让我为之付出
生命!”
“除了谁?”
“我已经交托出生命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似乎他已经说得太多,没有回答。
“你对里尔登都做了什么?”
“我以后会告诉你,现在不行。”
“你是否对那些……对你很重要的人,总是如此?”
他看着她,露出了一股显得格外无辜、痛苦而真诚的笑容,“你知道,”他轻
柔地说,“我可以说他们才总是这样对待我的。”他补充道,“但我不会,这些所作
所为———还有这些想法———是我的。”
他站起身来,“咱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站起来,他拿起了她的大衣;这件衣服很宽松,他用手将衣服紧紧地裹住
了她的身体,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她的肩头多停留了一刻。
她扭过头去看他,而他正奇怪地呆立着,目不转睛地向桌子看去。他们起身
的时候,把带花边的纸台布碰到了一边,她在塑料桌面上看到一行刻痕。尽管被
人试图抹掉,但痕迹犹在,如同某个不知名的醉鬼在绝望中发出的无法磨去的声
音:“谁是约翰·高尔特?”
她恼火地一把将台布拉回原位,盖住了字迹,他不禁莞尔一笑。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能告诉你谁是约翰·高尔特。”
“真的吗?好像每个人都认识他,但每个人所讲的故事都不一样。”
“关于他的故事,你所听到的都是真的。”
“那么,你的故事又是什么?他是谁?”
“约翰·高尔特是改变了想法的普罗米修斯。作为对他把神火带给人类的惩
罚,他一直饱受着兀鹰啄食的折磨,数百年后,他挣脱了锁链———并且从人们手
里收回了神火,直到人们撤走他们的兀鹰为止。”
一排排枕木转过花岗石的拐角,在科罗拉多的群山之间盘旋起伏。达格妮双
手插在大衣兜里,沿枕木走着,双眼望着毫无意义的远方;只有在枕木之间迈着
的熟悉的步子让她还真切地感受到铁路上才有的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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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一团灰色棉球般的形状,既不像雾,又不像云,悬挂在天空和群山之间阴沉
沉的空隙中,使得天空看上去像是一个破旧的床垫,向山的两侧撒落着填充的棉
絮。地上覆盖了一层硬硬的积雪,却既不是来自冬天,也不属于春季。空气中飘
浮着网一样细密的潮湿,她的脸上不时有冰冷的针扎一般的感觉,既不是雨滴,
也不是雪花。天气似乎不敢明确表态,只是含混不清地在莫衷一是间晃悠着;这
天气和董事会一样,她想。昏暗的光线令她难以分辨这一刻究竟是三月三十一日
的下午还是晚上。但她非常确定的是,这一天是三月三十一日;这绝对不会错。
她和汉克·里尔登一起来到科罗拉多,购买倒闭的工厂里还能找得到的任何
设备,这就像趁着沉船还没完全没入水底,对它匆匆地进行搜查一样。这事本可
以让手下人去做,但在并未挑明的共同目的驱使之下,他们亲自来了:他们抑制
不住地想来搭乘这最后的一班列车,这就如同人们明白这只是对自己的折磨,却
还是抑制不住地想来葬礼做最后的诀别。
他们在令人生疑的卖主们所进行的并不完全合法的出售中将设备买下来,没
有人说得清谁才有权利处置这些完好无损的闲置设备,也没人对这样的买卖表示
质疑。在被毁的尼尔森发动机厂,他们把能搬走的东西全部买了下来。泰德·尼
尔森在听到铁路将被关闭的通知一周后便甩手不干,然后消失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捡垃圾的,不过不断地搜找还是让她能够把这几天坚持了
下来。当她发现离最后一班列车的发车还有三个钟头的空闲时,她便逃离了城镇
里的死气沉沉,来到郊外散步。她信马由缰,独自一人走在遍布岩石和积雪的崎
岖山路上,竭力用思考驱走心中起伏的情绪,她明白她必须熬过这一天,不要去
想她乘坐着首班列车时的那个夏季。然而,她发觉自己又走回了约翰·高尔特铁
路线———并且知道她是有意这样做的,这正是她出来散步的目的。
这是一条已经被拆掉的丁字支轨,信号灯、转轨器、电话线统统都不见了,
只有地上还躺着的长长一串木头———没有铁轨的枕木像是脊椎的残骸———在一个
废弃的斜坡交叉口上,立着一根柱子,这便是它孤独的守望者,柱子上写着:
“停,看,听。”
她来到工厂的时候,暮色夹杂着雾气已经早早地降临在了山谷里。一块亮闪
闪的牌子挂在工厂正门的墙上,写着“罗杰·马什,电子器件”,她想起为了不离
开这里,曾经要把自己绑在办公桌上的那个人。建筑完好无损,像是一具尸体,
刚刚闭上眼睛,人们还等着看到它们再一次睁开。她觉得灯光随时都会从一扇扇
巨大的窗户里和长长的平坦的顶棚下亮起。然后她看到了被鲁莽的小孩子用石头
敲碎的一扇窗户,看到大门口台阶上长起的一株又高又干的野草。她心中突然腾
起一股盲目的愤恨,对野草如此的猖狂愤愤不平,因为她明白这代表着一种什么
样的敌人,她跑向前去,跪在地上把野草连根拔起。随后,她跪在工厂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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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望着暮霭沉沉中的寂静苍山,心里想: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当她走完了枕木路,又回到马什维尔的时候,天几乎快黑了。马什维尔在过
去几个月中一直是这条铁路的终点;开往威特中转站的列车早已取消;费雷斯博
士的再开发计划也于这年冬季流产了。
街灯亮了,它们高悬在十字路口的半空中,顺着马什维尔空旷的街道,形成
了一长串渐远渐暗的黄色亮球。所有像样一些的住宅都已空置———这些造价合
适、整洁而耐用的房屋建造并维护得很好;草坪上插着褪了色的“出售”标志。
但她看到了廉价和俗不可耐的房屋里还亮着灯光,仅仅几年的光景,这些房子便
衰败而凋落,沦为贫民窟里的小破屋;这些人家没有搬走,过着朝不保夕的日
子。在一座屋顶塌陷、墙壁开裂的房子中,她看见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台大屏幕
的电视机。她不知道他们还指望科罗拉多的电力公司会存在多久。随即,她摇了
摇头:那些人从来就不知道这些电力公司的存在。
马什维尔最大的街道两侧是一排又一排店铺倒闭后的黑洞洞的橱窗。所有高
档的商店都撤走了———她望着店铺的标志,心里想道;随之她打了个冷战,意识
到她现在所指的高档,最贫困的人也曾经能伸手可及,可眼下倒真的成为奢侈场
所了:干洗店———电器商店———加油站———药铺———五分一角店。剩下来的只是
杂货铺子和理发店。
火车站的站台上人群熙攘,耀眼的弧光灯像是要把它从群山里剔出来,加以
孤立和聚焦,如同一个小小的舞台,在深邃的夜色中,在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席面
前,赤裸裸地上演着一举一动。人们推着行李车,抱着孩子,在售票窗口前大肆
地讨价还价,从他们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惶恐举动之中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就是想
倒在地上,充满恐惧地尖叫。这恐惧是带有一种逃避意味的内疚:他们之所以害
怕,并不是因为了解了情况,而是因为他们拒绝去了解。
最后一班车停靠在站台上,一长溜灯光通明的车窗显得格外形单影只。从火
车头里重重喘出来的蒸汽,在车轮的四周弥漫,没有了以往因为春天的到来而能
量四溢的欢快声音;它的喘息声让人不忍多听,更不忍不听。在亮着灯的一排车
窗的末端,她看到一个小红灯挂在了她的车厢上。红灯之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列车里面满满当当,人们茫然无措,声嘶力竭地尖声叫嚷着,企图在连接处
和通道找块落脚的地方。有的人并不走,只是无聊而好奇地站在周围看热闹;他
们赶来,好像知道这是社区里,甚至是他们的有生之年所能亲身经历的最后一件
大事了。
她尽量不主动去看任何人,匆匆地自人群中穿过。有的人知道她是谁,大多
数则一无所知。她看见一位肩披破围巾、满脸风霜的老妇人,眼神里流露出的是
绝望的乞求。一个胡子拉碴、戴了副金边眼镜的年轻人站在照明灯下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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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着过往的人们大叫道,“他们怎么居然说没生意!看看这趟火车!全坐满了!生
意多好啊!只不过是他们不赚钱了,所以才会让你们败落下去,这些贪婪的寄生
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里挥舞着两张车票,向达格妮冲了过来,叫喊着日
期搞错了。达格妮不得不竭力推开人群,向列车的尾部挤去———但一个面容憔悴
的人瞪着一双凶狠而茫然的眼睛,冲上前来,喊叫着,“这下你可好了,你有好大
衣穿,有私人车厢,可你却不让我们有火车坐,你,还有所有的那些自私———”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朝她身后的什么人看去。她觉得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臂
肘:原来是汉克·里尔登。他拉着她的胳膊,带她向她的车厢走去;她瞧着他的
表情,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给他们闪开了一条路。在站台的末端,一个面容惨白
的胖男人正在那里对一个啜泣的女人说着,“世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只要还有那些
富人,就没有穷人的活路。”高悬在城镇漆黑的夜空之上的,便是威特的火炬,它
像一个尚未冷却的星球,在风中闪烁着火焰。
里尔登走进了她的车厢,但她还停留在车门的台阶旁,延长这最后告别的时
刻。她听到“全体上车!”的喊声,望着留在站台上的人们,她仿佛是看到一群人
在目送着最后的救生艇离他们而去。
列车长站在最下方的车梯上,一手拎着信号灯,一手握着表。他瞧了一眼手
里的表,便抬头看着她。她闭上眼睛,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看
见了他的信号灯在空中挥了起来———她拉开门,走进了车厢,面前出现的里尔登
使她对车轮在里尔登合金轨道上启动的感觉轻松多了。
詹姆斯·塔格特从纽约给莉莉安打来了电话,“哎,没有———没有什么事,只
是不知道你近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来过城里———都好久没见到你了,我是想你下
次来纽约的时候,也许咱们能一起吃个午饭。”———她明白,他心里肯定是有什
么特别的理由。
她懒洋洋地回答说,“噢,我看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四月二日?我看
看我的记事本———啊,正巧我明天要去纽约买点东西,你帮我省了午饭的钱,我
当然很高兴了。”———他清楚,她根本不是要买什么东西,促使她进城来的理由
正是这次午餐。
他们会面的地点是一家显赫而豪华的餐馆,这里的名气和价位远远使得跑花
边新闻的记者没了兴趣,并不是一向热衷于出风头的詹姆斯·塔格特习惯去赞助
扶持的那种场所,她由此认为,他是想避开人们的注意。
她脸上带着半是会意、半是神秘的好笑神情听他聊着他们认识的朋友,剧场
上演的剧目,以及天气,借此来小心翼翼地营造出一种无关紧要的气氛。她很优
雅地坐着,却并不端正,似乎是向后稍稍仰着,欣赏他完全多余的表演和他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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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苦心。她忍着好奇心,等着探破他的意图。
“尽管麻烦这么多,情绪还能如此振作,”她说道,“我真觉得应该鼓励鼓励你,
或者给你个奖章什么的,吉姆。你不是刚刚关掉了你最好的一条分支铁路吗?”
“哦,那不过是经济上的稍许挫折罢了,仅此而已。这样的压缩总是免不了
的。考虑到全国目前的形势,我们还算不错,比其他人还是要好些。”他耸耸肩,
又说,“另外,里约诺特铁路是不是我们最好的分支还不能一概而论,这不过是我
妹妹的想法而已,那是她最赏识的项目。”
她从他故意放慢的说话声中听出了隐含的快意,便笑着说,“明白了。”
塔格特的眼睛从低垂的额头下方向上瞟着她,似乎格外希望她能理解他的意
思,问道,“他对此反应如何?”
“谁?”她明知故问。
“你丈夫。”
“对什么的反应?”
“关闭那条铁路。”
她快活地笑了起来,“你的猜测和我一样,吉姆———我猜得可是很准的啊。”
“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妹妹的反应,也就已经知道他的了。你的乌云过后,可是双倍的
阳光灿烂呀,对不对?”
“他过去几天里都说了些什么?”
“他这一个多星期以来一直在科罗拉多州,所以我———”她停了下来;她本
来没当回事,但注意到塔格特的问题格外明确,而语气又过于随意,她意识到他
开始切入这次午餐的真正主题了;她在最短的停顿后,依然以更为轻松的口吻,
继续说道,“所以我不知道。不过他随时就要回来了。”
“你是不是认为他的态度还是可以算作顽固不化?”
“当然了,吉姆,这还用说嘛!”
“希望发生的这些也许能让他做事更成熟一些。”
她对他还看不清她此刻的认识感到好笑,“哦,是啊,”她懵懂地说,“要是有
什么事能改变他就太好了。”
“他是在给自己造成极大的困难。”
“他向来如此。”
“但是事情总是会让我们的心态变得更圆滑的,迟早会这样。”
“我听说过对他的性格的种种说法,不过从来没有‘圆滑’这个字眼。”
“呃,事情在变化,人随着它们在改变。无论怎样,自然的法则就是动物必须
要适应他们的环境。并且我要补充的是,现在,适应能力已经不仅仅是自然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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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迫切要求了。我们将会遭遇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因为他
的固执态度而受罪。作为你的朋友,我不愿意看见你陷入他所奔赴的危险之中,
除非他学会合作。”
“你真是个好人,吉姆。”她悦耳地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谨慎地放慢了速度,字斟句酌,同时又平衡着语调,力求达到
一个在清晰和朦胧之间的效果。他想让她明白,但又不想让她把一切都彻底搞清
楚———因为这种他驾轻就熟的语言的本质就是从来不会让包括说话者在内的任何
人去彻底明白。
不用说,他对威泽比先生比较了解。上次去华盛顿的时候,他恳求过威泽比
先生,降低铁路的运费对他将会是致命的打击;涨工资的要求已经答应了,但报
纸上还是在传出降低运费的声音———塔格特明白,如果莫奇先生允许这样的声音
存在,这意味着什么;他明白刀还是架在他的脖子上。威泽比先生没有回答他的
请求,只是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旁观者的口气说:“让韦斯利棘手的问题可太多
了,在钱的问题上,如果他对每个人都宽限一点,就不得不采取一些你多少也能
想到的紧急措施。但你知道,这会遭到全国保守势力多大的反对。比如,像里尔
登这样的人。我们可不想让他曾经干过的那种事再发生了。韦斯利会给那些能够
控制里尔登的人很多好处,只是这一点我想还没人能够做到。不过,也许我是错
的,你对此可能更清楚,吉姆,因为里尔登也算是你的朋友了,还参加过你的聚
会之类的活动。”
塔格特望着桌子对面的莉莉安,说道,“我发现友谊是生活中最宝贵的东
西———没有让你看到我的友谊的见证,这就是我的不对了。”
“但我对此从未怀疑过。”
他压低了嗓音,带着不祥的警告口气说,“尽管事关机密,作为对朋友的帮
助,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你,你丈夫的这个态度现在正在被高层所议论———是相
当有权力的高层,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这就是塔格特恨莉莉安的地方,他心想:她明明知道游戏规则,却总是出人
预料地玩她自己的花样。她此刻突然看着他,当着他大笑,绝对是违反游戏的常
理———在这副天真无知的表现过去之后,她又显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直率地
说,“啊,亲爱的,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这么好的一顿午饭的目
的并不是说你要来帮我,而是要我去帮你。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很危险,可以用我
帮的这个忙去和高层做交易,得到更多的好处,而且你是在提醒我以前答应过要
帮你的事。”
“他在法庭上的那场表演可算不上是我所认为的帮忙,”他恼火地说,“当时,
我从你那里可没想到会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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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当然了,那不是,”她沉着地说,“那肯定不是。不过,亲爱的,他表演
了那么一出后,你觉得我会不知道高层对他非常注意么?你还真觉得这是个秘
密,值得你特意告诉我吗?”
“可这是真的,我听说了对他的议论,所以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知道这是真的,也知道他们会去议论他,我还知道他们要是有对付他的
办法,法庭审理一结束就会下手了,我的天啊,他们巴不得能下手呢!因此,我
知道在你们这些人里面,这个时候只有他还算安全,我很清楚他们害怕他。我对
你的意思了解得够清楚吧,亲爱的?”
“既然这样,假如你是这么认为的话,那我不得不说你真是把我搞糊涂了,
我不明白你这是在干些什么。”
“嗨,我只是把话挑明而已———这样你就可以明白,对于你是多需要我的帮助,
我心里是清楚的。现在这些已经说开了,该轮到我跟你说说事情的真相了:我并没
有背叛你,只不过是我失算了。对于他在庭审时候的表现———我的思想准备一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