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这么干能行吗?”韦斯利·莫奇问道。发怒使他提高了嗓门,而害怕又
使他的嗓门变细了。
没人吱声。詹姆斯·塔格特坐在椅子边上没有动,从额头下方抬眼看着他。
沃伦·伯伊勒恶狠狠地朝烟灰缸里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笑
着。威泽比先生的嘴唇和双手都叠在了一起。美国劳工联合会的弗雷德·基南停
止了在办公室内的踱步,两手交叉,坐在了窗台上。正俯身坐着的尤金·洛森心
不在焉地摆弄着玻璃矮桌上的插花,愤愤地抬起身体,向上瞧了瞧。莫奇坐在他
的桌后,拳头下面是一张纸。
尤金·洛森回答了,“在我看来这么做不行。我们不能让固有的困难动摇我们
490
A tlasShrugged
的信念,这项宏伟的计划完全是为了公共的福利,是为人民着想的,人民需要
它,需要是第一位的,因此我们没必要考虑其他的事情。”
没人反对或者搭腔;他们的这副样子倒像是洛森使得讨论更难进行下去了。
然而,有一个身材瘦小的人,他坐着屋子里最好的扶手椅,和众人分开,并不显
山露水,很满意大家都未注意他,同时十分清楚,他们谁都不可能忽视他的存
在。他看了看洛森,又瞧了瞧莫奇,然后带着欢快的语调说道,“就这么说,韦斯
利,把它的调子放低一些,再润润色,然后让你的新闻界去造舆论———你用不着
担心。”
“好的,汤普森先生。”韦斯利闷闷不乐地说。
作为一国首脑的汤普森先生从不引人注目。和任何三个以上的人在一起,他
就普通得难以辨认;而他一个人的时候,似乎身边能聚集起无数他所代表的同样
一群人。全国的人都说不太清楚他的模样:他的照片在杂志封面的曝光率和他前
任的一样,但人们向来说不准哪些是他的照片,哪些又是报道普通人的文章登出
来的“邮局职工”或者“白领职员”的照片———只不过汤普森先生的衣服领子通
常是蔫蔫地打着卷。他的肩膀宽阔,身材瘦小,长着细线般的头发和宽宽的嘴
巴,年龄看上去跨度很大,既像是忧心忡忡的四十多岁,又如同是精力充沛的六
十岁。尽管已经大权在握,他还是在不断有计划地扩充着权力,因为那些把他推
到这个座位上的人们希望他这样做。他有着并不聪明的人所具备的狡猾和懒人发
疯后的能量。他走上自己生涯顶峰的唯一秘诀就是机会,这一点他很明白,对于
其他的东西他也不抱任何指望了。
“很显然是要采取一些措施,果断的措施,”詹姆斯·塔格特说,他并不是对着
汤普森先生,而是冲着韦斯利·莫奇,“我们不能让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了。”他颤
抖的声音很不服气。
“放松点,吉姆。”沃伦·伯伊勒说。
“必须要做点什么,而且要快!”
“别看我,”韦斯利·莫奇大声说,“我无能为力,如果人们不合作的话,我也
没办法。我现在放不开手脚,需要有更大的权力才行。”
莫奇以朋友和他的个人顾问的名义把他们都召集到了华盛顿,针对全国的危
机开了这个私下的非正式会议。不过,瞧他的这副样子,他们吃不准他是在给他
们施加压力,还是在向他们发牢骚,他是在威胁他们,还是在求他们帮忙。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威泽比先生用数据一般干巴巴的声音拘谨地说道,“截
至今年第一天的过去十二个月当中,企业的破产率与之前的十二个月相比翻了一
番;从今年的头一天开始至今,破产率已经上升了三倍。”
“一定要让他们相信错在他们自己身上。”费雷斯博士轻描淡写地说。
491
阿特拉斯耸耸肩
“哦?”韦斯利·莫奇的目光投向了费雷斯博士。
“无论你做什么,就是不能道歉,”费雷斯博士说,“要让他们自己感到惭愧。”
“我不想去道歉!”莫奇喊道,“我不想去指责谁,我需要更多的权力。”
“但这的确是他们自己的错,”尤金·洛森颇有挑战意味地对费雷斯博士说,
“是他们缺乏社会意识,他们不肯承认生产并非是由个人决定的,而是一种公共
责任。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们都没有权利失败。他们必须继续生产下去,这是
一个社会的使命。一个人的工作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社会的事。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个人的事情———或者个人的生活。这才是我们必须迫使他们明白的。”
“金明白了我的意思,”费雷斯博士笑了一下,说,“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这
一点。”
“你认为你是什么意思?”洛森提高了嗓门问。
“好了。”韦斯利·莫奇喝令道。
“我不在乎你打算怎么做,韦斯利,”汤普森先生说,“我也不在乎商人们是不
是会对此大发牢骚。只是你一定要控制住媒体,一定要注意这一点。”
“我已经控制住了。”莫奇说。
“一个编辑不合时宜地胡说八道,比十个不满的百万富翁给我们造成的危害
还要大。”
“没错,汤普森先生,”费雷斯博士说,“不过,你能说出有哪个编辑知情吗?”
“我想是没有了。”汤普森先生说;听上去他感到很满意。
“无论我们要去依赖谁,为谁做出规划,”费雷斯博士说,“有一句过时的话我
们完全可以不必去顾虑:就是说什么要依赖那些有智慧和诚实的人。我们不必考
虑他们,他们已经过时了。”
詹姆斯·塔格特向窗外看了一眼。在华盛顿宽阔的街道上方,四月中旬的天
空露出了几块淡淡的蓝色,几道阳光射透了云层。远处,一座挺立的纪念碑在阳
光的照耀下泛出光亮:这是一座高大的白色石塔,耸立在那里,正是它所纪念的
人说过费雷斯博士刚才引用的话,这座城市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詹姆斯·塔
格特移开了视线。
“我不欣赏教授所讲的话。”洛森阴沉着脸,高声说道。
“冷静点,”韦斯利·莫奇说,“费雷斯博士谈的可不是理论,而是实际。”
“哦,说到实际的话,”弗雷德·基南说,“那我要告诉你,这种时候我们不能
去管商人,我们必须要考虑的是就业,给人们更多的工作机会。在我的工会里
面,每个工作的人要养活五个没工作的,这还没算上他那群饿肚子的亲戚。如果
想听我建议的话———哦,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干的,这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发布
一条命令,强制全国的每一家发薪机构再多雇三分之一的人。”
492
A tlasShrugged
“老天爷!”塔格特叫了出来,“你疯了吗?我们连现在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我们现有的人手已经是开工不足!再多三分之一?他们根本就没活儿可干!”
“谁在乎你有没有活儿让他们干?”弗雷德·基南说,“他们需要工作,首先要
考虑的是———需要———对不对?而不是你的利润。”
“这不是利润的事!”塔格特急忙叫嚷着,“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利润,你没有任
何理由来诬蔑我。问题只是在于,我们有一半的火车都是在空跑,要运的货连一
节电车都装不满,我们究竟从哪里才能弄到钱给你们那些人发工资。”他忽然想
起了什么,小心地放慢了说话的语速,“不过,我们确实理解工人的困难,并
且———这只是个想法———假如允许我们把运输费上涨一倍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增
加一定的人手———”
“你疯了吧?”沃伦·伯伊勒叫道,“你现在的运费已经快让我破产了,每次货
车从工厂里进出,我都浑身发抖,我的血都被它们榨干了,我已经负担不起
了———你还要再翻倍?”
“你能否负担得起并不要紧,”塔格特冷冷地说,“你必须做好牺牲的准备,公
众需要铁路,需要是第一位的———比你的利润更重要。”
“什么利润?”沃伦·伯伊勒叫嚷着,“我什么时候又有过利润?谁也不能指责
我是在赢利!瞧瞧我的财务报表就行了———然后再看看我的那个竞争对手的,他
独占了所有的客户和原材料,占尽了技术上的便宜,垄断着秘密的配方———然后
再跟我说谁是赢利的人!……不过当然了,公众的确是需要铁路,也许我能克服
一定的运费上涨,只要我能———这只是个想法———只要我能得到一笔补贴,帮我
把今后这一两年挺过去,等到我调整过来,就———”
“什么?你还要?”威泽比先生顾不上再一本正经,脱口叫了出来,“你从我们
这里已经弄了多少贷款,又延期、停付和缓付了多少回了?你连一分钱都没有还
过———你们这些人都在破产,税收受了这么大的冲击,你从哪儿再指望我们给你
弄来钱去做补贴?”
“有人还没有破产嘛,”伯伊勒慢吞吞地说,“只要还有人没破产,你们就没有
道理让这样的需求和惨状蔓延到全国各地。”
“我是爱莫能助!”韦斯利·莫奇嚷道,“对此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需要更多
的权力!”
他们不清楚汤普森先生怎么会想到要来参加这次会议。他言语不多,却一直
很注意地听着,此时,他看来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愉快地笑着。
“干吧,韦斯利,”他说,“执行第10-289号命令,你是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他们全都沉着脸,不情愿地跟着站了起来。韦斯利·莫奇低头瞧了一眼他的
那张纸,生气地说,“假如你想让我这么干的话,你就得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493
阿特拉斯耸耸肩
“只要你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宣布。”
“这有一定的困难,是———”
“这我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这是你的职责。明后天把草案拿
给我看看,但我不想看什么细节。半个小时后我还得做一个广播讲话。”
“最主要的困难是,我不敢肯定我们执行10-289 号命令的某些条款是得到了
法律授权的。我担心会遭到反对。”
“哦,行了吧,我们已经颁布了这么多的紧急法案,如果你从中仔细找一找,
肯定能找出支持它的东西。”
汤普森先生带着亲切的笑容转向其他人,“余下的细节我就让你们去商量了,”
他说,“很感谢你们来华盛顿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很高兴见到你们。”
他们等着他走出去,门关上之后才重新就座;彼此谁都不去看谁。
他们没有听说过10-289 号命令的具体条文,但他们知道这里包含的内容。
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命令,但却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无声而意会地保守着秘
密。此刻,他们还是同样希望不要亲耳听到这项命令的具体条文。他们内心的复
杂机关就是为了避免这样时刻的到来而设计的。
他们希望这项命令能够实施,希望它既能够实施,又不必明说出来,这样他
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可以装作不知道。谁都没有公开宣称过10-289 号命令便
是他的终极目标,但通过过去几代人的努力,它已经成为可能,而在过去的几个
月里,无数的讲话、文章、说教和评论已经为它每一款细则的实施做好了准备,
只要有谁说出了他们的目的,就会招致目的性十足的恼怒叫嚣。
“现在形势是这样的,”韦斯利·莫奇说,“国家的经济状况前年好于去年,去
年好于今年。显然,照这么发展下去,我们是没法再坚持一年的。因此,我们现
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必须挺住,坚持到我们能调整过来,达到彻底的稳定。自由已
经被证明是失败的,因此,有必要采取更多严厉的控制。既然人们不能,也不愿
意主动地解决他们的问题,就必须强迫他们这样去做。”他顿了顿,拿起了那页
纸,用稍微放松一些的口气补充道,“见鬼,现在居然成了我们只能维持现状,却
动弹不得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停下来!我们一定要停下来,一定要让那些混蛋停
下来!”
他的脑袋缩进了肩膀,他看着他们,一脸怒气,仿佛在宣布说国家面临的问
题就是对他个人的侮辱。那么多想从他这里捞到好处的人都怕他,而此刻,他表
现得仿佛他的怒气是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仿佛他的怒气可以所向披靡,仿佛他
只要发怒就可以了。然而,围坐在他桌前的人们搞不明白的是,房间里的这股怒
气究竟是他们自己的情绪,还是这个耸肩弓腰站在桌子后面的人发出的被困老鼠
一样的恐慌。
494
A tlasShrugged
韦斯利·莫奇长了一张长方脸,梳理过的头发使扁平的头顶更加明显,他的
下嘴唇阴沉地鼓起,灰暗的褐色眼球像蛋黄一样蒙在浑浊的眼白当中。他脸上的
肌肉突然抖动了起来,这抖动随即倏然而止,没有传递出丝毫的表情。从来没有
人看见他笑过。
韦斯利·莫奇出身的家庭世代以来都说不上是穷还是富,毫无特色;不过,
它一直有着自己的传统:就是一直受着正统的大学教育,因此对经商者一向很瞧
不起。家里的墙上总是挂着毕业证书,表现出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因为这些证书
并没有自动带来与它们被证明了的精神价值对等的物质回报。在家里的众多亲戚
里,他有一个富有的叔叔。他一生与钱为伴,在他孤单的晚年,从一大群的侄子
侄女中唯独看中了韦斯利,因为他是这一大群人中间最不起眼的一个,因此朱利
叶斯叔叔觉得他最可靠。朱利叶斯叔叔不喜欢聪慧的人,也对打理自己的钱财不
胜其烦,所以他就把这个活儿交给了韦斯利。等到韦斯利从大学毕业的时候,便
已经沦落到无财可理了。朱利叶斯叔叔把这些归咎于韦斯利的狡诈,捶胸大叫着
韦斯利这个管家实在太不会计划。实际上,也从来就没有过任何计划;韦斯利根
本说不出钱都到哪里去了。在高中的时候,韦斯利是成绩最糟糕的学生之一,一
直特别嫉妒那些成绩好的学生。大学则教会了他根本不必去嫉妒他们。毕业后,
他就职于一家生产劣质脚鸡眼治疗药物公司的广告部门。药物很畅销,他升任了
部门的头头。他不再做这个产品,转而去做生发剂的广告业务,然后又做获得专
利的乳罩,再以后是新型的肥皂、饮料———随后,他当上了一家汽车企业的广告
部副总。他沿用推销鸡眼药物的方法去推销汽车,结果卖不出去。他抱怨自己的
广告费用不够。公司的总裁建议他去找里尔登,是里尔登介绍他去了华盛顿———
里尔登对他派到华盛顿的人应该去如何工作一点也不懂。是詹姆斯·塔格特把他
安排进了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条件是他舍弃里尔登,转而帮助沃伦·伯伊
勒去整垮丹·康威。从那时起,人们就开始扶持韦斯利·莫奇步步高升,和朱利叶
斯叔叔当初所想的原因一样:他们相信庸才才是可靠的。坐在他桌前的这些人所
接受的理论便是因果律是一种迷信,人在面对现状时无需追根溯源。根据目前的
形势,他们认为韦斯利·莫奇的手腕异常的高超和巧妙,因为无数的人都向往得
到权力,只有他得到了。他们根本想象不到的是,韦斯利·莫奇只不过是各种势
力互相倾轧之下的一个平衡点。
“这只是一份10-289号命令的草稿,”韦斯利·莫奇说,“尤金、克莱蒙和我先
把它赶出来,好让你们有个大致的概念。我们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和建议———因为
你们代表着劳工、企业、运输和各界的专业人士。”
弗雷德·基南离开窗台,坐在了椅子的一只扶手上。沃伦·伯伊勒把他的雪茄
吐了出来。詹姆斯·塔格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似乎只有费雷斯博士还很自在。
495
阿特拉斯耸耸肩
“从大众的幸福出发,”韦斯利·莫奇念道,“为了保障人民的利益安全,实现
完全的公正和彻底的稳定,特规定在国家紧急状态期间———”
“第一点,所有工人、领取薪水的人,以及一切雇员,从即日起应继续工
作,不得离开、被解雇或变换工作,违者将被处以刑罚。刑罚的处决由联合理
事会做出,理事会由经济计划和国家资源局的指定人选组成。所有年满二十一
岁者应向联合理事会报到,并根据理事会的意见,分配到最符合国家利益和需
要的地方去。
“第二点,所有的工业、贸易、制造及一切商业机构从即日起保持营业,以上
机构的所有人不得退出、离开、退休,不得关闭、出售、转让他们的企业,违反
的企业及他们的一切财产将一律收归国有。
“第三点,与一切设备、发明、配方、程序和工艺相关的任何专利及版权,将
作为爱国的紧急赠礼,由专利和版权的所有者自愿签署礼券,交给国家。联合理
事会将本着公正和不含歧视的原则,批准申请者使用上述专利和版权,以此消除
垄断行为,杜绝废余产品,使其最大限度地满足全国的需求。一律不得使用任何
商标、品牌及版权名称。所有以前的专利产品必须标以新的名称,所有的制造商
在出售时均使用相同的名称,该名称由联合理事会选定。一切私人的商标和品牌
自此作废。
“第四点,自命令发布之日起,不得生产、发明、制造和销售目前尚未上市的
设备、发明、产品及一切物品。专利和版权局自此取消。
“第五点,涉及任何生产行为的一切设施、机构、公司及个人从即日起应严
格按照基本年份的产量生产同等数量的产品。该基本年份,或者称为标准年份的
年度截止日期为本命令的发布日期。超额或不足的生产将受到处罚,该处罚由联
合理事会决定。
“第六点,任何人,不分年龄、性别、出身和收入,从即日起将每年购买物品
的花费严格控制在与基本年份的购买额相等的水平上。过度和过少的购买将受到
处罚,该处罚由联合理事会决定。
“第七点,所有薪水、价格、工资、红利、利润、利率及一切收入,于命令发
布之日冻结在目前的水平上。
“第八点,所有因本命令而起的纠纷,以及本命令未涉及到的规定,由联合
理事会审理和裁决,该裁决将为最终裁决。”
即使是这四个在听着的人,也还残留着一些人的自尊,这自尊使得他们呆若
木鸡,感觉到痛苦难耐。
詹姆斯·塔格特首先说话了。他的嗓音很低,但带着不由自主的号叫般的剧
烈颤抖,“好啊,当然可以了,如果我们没有的话,他们凭什么就应该有?他们怎
496
A tlasShrugged
么就该站在我们头上?假如我们完蛋的话,那就一定要让我们一起完蛋。我们一
定不要给他们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对这样一个造福所有人的实用计划,这么说也太可笑了吧。”沃伦·伯伊勒
面带惊恐地看着塔格特,刺耳地说。
费雷斯博士哑然失笑。
塔格特的眼睛似乎有了神,他提高了说话的嗓门,“当然了,这计划很实用,
很及时,而且公正。它会解决所有人的问题的,会给所有人都带来安全感,带来
休整的机会。”
“它会使人们安全,”尤金·洛森说,他咧开嘴笑着,“安全———这才是人们
需要的。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应该得到呢?就因为有几个阔佬
反对吗?”
“要反对的不是那些富人,”费雷斯博士懒洋洋地说,“富人可比谁都更希望有
安全感———难道你们没发现吗?”
“那好,谁会反对呢?”洛森不耐烦地说。
费雷斯博士挖苦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洛森把视线一转,“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们干吗要担心他们?我们一定要为小
人物撑腰。正是因为太聪明才给人类带来了所有这些麻烦。人的思想是一切罪恶
的根源。现在是心灵做主的时候了。我们必须要关心的只能是那些软弱、温顺、
生病和憨厚的人。”他的下嘴唇柔软而挑逗般地抽动着,“那些大家伙们就是要为
小人物们服务的,如果他们不肯尽他们的道德义务,我们就必须迫使他们就范。
曾经出现过一个理智的时代,但我们已经走过去了,现在是爱的时代。”
“闭嘴!”詹姆斯·塔格特喊道。
他们全都瞪着他,“上帝呀,吉姆,你怎么了?”沃伦·伯伊勒哆嗦着说。
“没什么,”塔格特说,“没什么……韦斯利,能不能让他安静点?”
莫奇不太愿意地说,“可我没看出———”
“你让他安静点就是了,我们又没必要听他的,对吧?”
“是啊,可是———”
“那好,咱们接着说。”
“这算什么?”洛森抗议道,“我很讨厌这样,我绝对———”然而,他从周围的
脸上没有看到有谁表示支持,便停住了,他的嘴巴垂了下去,显得恨恨不平。
“咱们继续吧。”塔格特来了劲儿。
“你是怎么回事?”沃伦·伯伊勒竭力忘掉自己为什么会害怕,掩饰地问。
“天才是一种迷信,吉姆,”费雷斯博士带着一种特别强调的口吻,慢悠悠地
说着,好像知道他说出了他们心里未曾说出的话一样,“智力这东西压根儿就没
497
阿特拉斯耸耸肩
有。人的大脑是社会的产物,汇合了他从周围的人那里得到的影响。没有谁能发
明任何东西,他只是把漂荡在社会空气中的东西体现出来而已。天才只是一个聪
明的捡破烂的人,把原本就属于社会的主意和想法贪婪地囤为己有,一切想法都
是偷来的。如果我们能消灭私有财产,财富的分配就会更公平,如果消灭天才,
想法的分配就会更公平。”
“我们在这里是谈正事,还是互相取乐?”弗雷德·基南问。
他们转向了他。他肌肉结实,五官粗犷,但他脸上令人称奇的细微线条使他
的嘴角向上翘起,看上去总是有一丝聪明、嘲讽的笑意。他两手插兜,跨坐在椅
子的扶手上,带着警察盯小偷的冷酷笑容看着莫奇。
“我唯一要说的就是你最好把我的人安排到联合会里,”他说,“伙计,你最好
把这事办妥———否则,我就让你的那个第一点彻底完蛋。”
“我当然是想让工会能有个代表进入联合理事会,”莫奇冷淡地说,“就像代表
着工业、各个职业,以及各个交叉部分的———”
“没有交叉部分,”弗雷德·基南稳稳地说道,“只有工会的代表,就这样。”
“什么!”沃伦·伯伊勒嚷了起来,“这不全成了你们的人吗?”
“没错。”弗雷德·基南说。
“可如此一来,全国的所有企业就都受你的控制了!”
“那你认为我是想要什么?”
“这不公平!”伯伊勒叫道,“我是绝不支持的!你没有权利!你———”
“权利?”基南显出一副不懂的样子,说,“我们讨论的是权利吗?”
“可是,我是说,不管怎样,总还是有些最基本的所有权吧———”
“听着,伙计,你想得到第三点,对不对?”
“这个,我———”
“那你现在就最好别玩这套所有权的把戏,把它收起来。”
“基南先生,”费雷斯博士说,“你不能犯这种太一概而论的错误吧,我们的政
策必须要灵活,没有绝对的原则能———”
“还是留着这些和吉姆·塔格特讲吧,博士,”弗雷德·基南说,“我很清楚我说
的话,这是因为我从来没上过大学。”
“我反对,”伯伊勒说,“你这种独裁的方式———”
基南给了他一个后脑勺,说,“听着,韦斯利,我的人是不会欣赏那个第一点
的,如果让我来管的话,我就可以叫他们忍着,如果不让的话,没门。你就自己
拿主意吧。”
“这———”莫奇哽住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韦斯利,那我们怎么办?”塔格特叫道。
498
A tlasShrugged
“如果想说通理事会的话,”基南说,“你就来找我,但我要控制这个理事会,
只有我和韦斯利。”
“你觉得全国的人会答应吗?”塔格特吼道。
“你别拿自己开玩笑了,”基南说,“全国的人?如果一切准则都不再存在的
话———我觉得博士说得对,因为如果这个游戏根本就没有规矩,纯粹是互相掠夺
的话,肯定就没有准则了———那么就是把你们全算上,我的支持者也比你们的要
多,雇员总是比雇主多,这你们可别忘了!”
“这个态度可太荒唐了,”塔格特傲慢地说,“不管怎么说,这项措施都不是为
了工人或雇主的私利,而是为了大众的普遍利益。”
“好吧,”基南笑道,“那咱们就按你的话来说。谁是大众?如果你说的是素
质———那你不是,吉姆,沃利·伯伊勒也不是(译者注:沃利是对沃伦的昵称)。
如果你说的是数量———那绝对就是我,因为我有的就是数量。”他收敛了笑容,
突然带着一副厌烦的痛苦表情补充道,“只不过,我不会说什么我是为了我的大众
的利益在工作,因为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我是在压榨那些穷光蛋,说穿了就是
这么回事。他们心里也明白。但他们知道,假如我想坐稳的话,就必须经常让他
们尝到些甜头,但和你们这些人,他们可是连半点机会都得不到。所以,假如他
们非得被鞭子赶着的话,他们宁愿是我来举着它,而不是你们———你们这些只会
淌着口水、骗取同情、唯唯诺诺地说什么大众利益的混账东西!你们是觉得外面
有群傻子可以让你们这些从大学出来的精英们随意糊弄么?我是在敲诈钱财———
但我知道这一点,我的人也都知道,而且他们清楚我早晚有一天会还清这笔债。
并不是说我的心地有多善良,我一分钱都不会少拿,但至少他们还能有指望。不
错,这让我时常觉得恶心,我现在就对此很厌恶,但把现实弄成这个样子的并不
是我———是你们———所以我就按照你们设计好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而且会奉陪
到底———反正咱们谁也玩不了多久了!”
他站了起来。没有人搭腔,他的目光从每人的脸上逐个扫视过去,停在了韦
斯利·莫奇的身上。
“理事会给不给我?韦斯利?”他轻松地问。
“圈定具体人选只不过是技术问题,”莫奇愉快地说,“咱们能不能随后再谈,
只是你和我?”
屋子里的人都明白,这实际等于是答应了。
“好吧,伙计。”基南说,他走回到窗前,坐在窗台上,点了根烟。
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都看着费雷斯博士,似乎是想得到一些指点。
“不要受这番祷告的影响,”费雷斯博士流利地说,“基南先生是个很不错的演
说家,但对现实的状况一点考虑都没有,他无法辩证地去看问题。”
499
阿特拉斯耸耸肩
又一阵沉默后,詹姆斯·塔格特突然开了口,“我不管,这无所谓,他必须要
把局势稳住,一切都要保持现状,和现在一样。谁都无权改动任何事,不过———”
他猛地转向了韦斯利·莫奇,“韦斯利,根据第四点,我们必须要关闭所有的研究
部门、实验室、科技基金,以及类似的机构,他们都是非法的。”
“对,是这样,”莫奇说,“这我倒是还没想到,得把这些内容加上。”他找出一
支铅笔,在那页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笔。
“这样可以避免带有浪费性质的竞争,”詹姆斯·塔格特说,“我们就不必为了
一些还不知道的东西而彼此争斗,用不着担心新发明会给市场造成恐慌,用不着
只是为了赶上野心太大的竞争对手而把钱扔到没用的实验里去。”
“对,”沃伦·伯伊勒附和着,“在保证大家都有了充足的旧东西之前,不允许
任何人浪费钱搞新的。把该死的实验室都关掉,越早越好。”
“是的,”韦斯利·莫奇说,“我们会关掉它们,全都关掉。”
“国家科学院也要关吗?”弗雷德·基南问。
“哦,不!”莫奇说,“那不一样,那是政府部门。再说,它是个非赢利机构,
而且所有的科学研究有了它就完全够了。”
“足够了。”费雷斯博士说。
“你把所有的实验室都关掉以后,那些工程师和教授这样的人怎么办?”弗雷
德·基南问,“所有其他的工作和企业都冻结了,他们靠什么生活?”
“哦,”韦斯利·莫奇说,他挠了挠头,转向了威泽比先生,“是不是让他们去
领救济,克莱蒙?”
“不行,”威泽比先生回答,“为什么要这样?他们这么点人,掀不起什么大浪,
用不着操心。”
“我想,”莫奇转向了费雷斯博士,“你们应该可以吸收他们的一部分人,弗洛
伊德?”
“是一部分,”费雷斯博士慢条斯理地说道,似乎在玩味着他的答话里的每一
个音节,“就是那些可以合作的人。”
“其他人呢?”弗雷德·基南问。
“他们就只能等着了,直到联合理事会能给他们找出点事情去做。”韦斯
利·莫奇说。
“他们在等待的过程中吃什么呀?”
莫奇耸了下肩膀,“在国家处于紧急状态的时候,总有些人会成为受害者。这
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们有权这么做!”塔格特突然喊叫起来,打破了屋里沉闷的气氛,“我们需
要这样做,难道不对吗?”没有人应声。“我们有权保障我们的生计!”没有人表示
500
A tlasShrugged
反对,但他继续用颤抖和恳求的语气坚持说道,“几百年来,我们头一次能够这样
高枕无忧。人人都清楚他和别人的位置和工作———并且我们不会受制于每一个会
冒出新主意的人。谁都不能把我们从生意场上赶出去,偷走我们的市场,靠低价
排挤和挤垮我们。没人再会过来兜售什么可恶的新玩意,让我们决定的时候进退
两难,把它买下来就会倾家荡产,如果我们不买,但是被别人买走了,还是会倾
家荡产!我们不用再去做决定,任何人都无权决定任何事。决定只有这么一回,
一切就这样了。”他带着乞求的目光,逐个望着眼前一张张的面孔。“现有的发明
已经够多的了———已经可以让每个人都满意了———为什么还允许他们继续发明?
我们为什么允许他们让我们总是不得安宁?我们为什么总是生活在永远的动荡不
安里?难道就因为有那么一些不老实的、野心勃勃的冒险者吗?我们应不应该因
为几个不安分的人的贪婪而牺牲掉全人类已有的满足?我们不需要他们,根本就
不需要他们。但愿我们能丢掉那种对英雄的崇拜!英雄?他们从古至今做的只是
破坏,驱赶人们去疯狂地角逐,没有喘息,不得安生,无法放松,失去安全,
跑着去赶上他们……总是如此,没有尽头……我们刚刚赶上,他们又领先好多
年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从来就不给我们任何机会……”他的眼珠不停
地乱转;他瞧了一眼窗外,但马上便转移了视线:他不愿意看到远处的那座白色
的尖塔。“我们不用再和他们纠缠,我们胜利了。这是我们的时代,我们的世界。
几百年来的头一次———我们将要有保障了———这是自从工业革命以来的第一次!”
“呃,我认为这个嘛,”弗雷德·基南说,“是和工业革命唱反调的。”
“你怎么居然敢说出这种话!”韦斯利·莫奇厉声说道,“我们绝对不能对公众
这样说。”
“别担心,兄弟,我对外不会这么说的。”
“这纯粹是谬论,”费雷斯博士说,“是无知的说法。所有的专家早就认为,一
个计划下的经济可以达到最大限度的生产效率,集权制度会带来超级的工业化。”
“集权会驱散垄断的阴影。”伯伊勒说。
“它还能如此吗?”基南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伯伊勒没有觉察到话里的讥讽,认真地回答道,“它会驱散垄断的阴影,带来
工业的民主。让所有人都能丰衣足食。就拿现在来说,铁矿石这么紧缺,既然有
更好的金属可以生产,我把钱、人力和国家的资源浪费在生产老式钢材上还有意
义吗?这种金属人人求之不得,但谁都得不到。那么这算得上是良性的经济、完
美的社会效益,或者民主的法制吗?为什么不允许我生产这种金属,为什么当人
们需要的时候就不该得到它呢?难道仅仅就因为一个自私的个人垄断?难道我们
应该在他的个人利益面前牺牲我们的权利吗?”
“算了吧,兄弟,”弗雷德·基南说,“我在同一份报纸上早就读了你讲的这些了。”
501
阿特拉斯耸耸肩
“你这种态度我很不喜欢,”伯伊勒突然以一种正义的口吻说,他此时的眼神
如果是在酒吧里,就会预示着一场拳脚之争。此刻,报纸泛黄页面上的段落在他
的心里清晰可见,并让他坐正了身体:
“在公众迫切需要之际,我们是否要把来自于社会的努力浪费在生
产毫无用处的产品上面?我们是否允许让许多人继续生活在贫困之中,
而同时却允许极少数人独占更好的产品与服务?对于专利权的迷信是否
应该令我们止步不前?”
“私人企业无法应对当前的经济危机,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比如说,
我们对于里尔登合金的尴尬短缺局面还能忍受多久?里尔登已经难以满
足公众高涨的需求呼声。”
“我们打算何时才停止经济上的不公正待遇和特权?为什么只允许
里尔登一个人生产里尔登合金?”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沃伦·伯伊勒说,“只要我们尊重工人的权益,我们也
希望你尊重企业家们的权益。”
“是哪一位企业家的什么权益呀?”基南慢条斯理地问。
“我更认为,”费雷斯博士急忙说道,“第二点或许是唯一的当务之急。我们必
须遏制企业界人士退休和失踪的罕见现象,一定要阻止他们,这对我们的整个经
济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塔格特忐忑不安地问,“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没人知道,”费雷斯博士说,“我们始终找不到一点消息或解释。但这一定要
停止。在危急时刻,为国家提供经济上的服务就和服兵役同等重要,任何对此放
弃的人都应被视为逃兵。我已经建议对那些人处以死刑,但韦斯利不同意。”
“放松点,伙计,”弗雷德·基南用着怪异缓慢的声音说道,他突然抱着两臂,
一动不动地坐定,盯着费雷斯的那股神情令全屋的人忽然意识到了费雷斯是在建
议谋杀。“别让我再听见你说什么企业里要有死刑这样的话。”
费雷斯博士无奈地耸耸肩膀。
“我们没必要走极端,”莫奇匆匆说道,“我们不要吓唬人,我们是想让他们站
到我们这边来。我们的首要问题是,他们……他们是否能接受它?”
“他们会的。”费雷斯博士说。
“我有点担心,”尤金·洛森说道,“是关于第三和第四点。控制专利没问题,
没人会替企业家抱不平。但我担心对版权的控制。这会引起知识分子的反感。这
很危险,涉及的是精神的层面。第四条的意思是不是说从现在起就禁止写作和出
502
A tlasShrugg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