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新书了?”
“对,”莫奇答道,“是个意思,但我们不能对图书出版业破例,它和其他行业
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说了‘禁止新产品’,就必须要做到‘禁止新产品’。”
“可这事关精神领域呀。”洛森说。他的声音里并非是理智的尊敬,而是流露
出一种迷信般的敬畏。
“我们不是在影响任何人的情绪,但是只要把书印到了纸上,它就成为了物
质商品———而我们一旦为一种商品破了例,就没法控制其他的,就什么都管不
住了。”
“是的,的确如此,不过———”
“别傻了,尤金,”费雷斯博士说,“你不想让顽抗分子借机发表长篇大论,把
我们的整个计划给毁掉吧?如果你现在说出‘审查制度’这样的字眼,他们就会
狂呼说这是残忍的谋杀。他们现在还没转过弯来。但你如果闭口不谈精神,只把
它看成是一个简单的物质范畴———和思想无关,只涉及纸、墨和印刷出版———你
就能更加顺利地达到目的。你只要确保危险的东西不被印刷和传播———没人会计
较物质上的事情。”
“对,可是……可是我觉得写作的人是不会赞成的。”
“你有把握吗?”韦斯利·莫奇问,几乎是笑着瞟了他一眼,“不要忘了,根据
第五点,出版业必须按基本年份的产量出版同等数量的书。既然没有新书,他们
就得再版重印,老百姓就得买些老书。有很多值得一看的书还一直还没得到公平
的机会呢。”
“噢,”洛森应道。他想起自己两个星期前曾见到莫奇和巴夫·尤班克一起吃
午餐。然后他摇了摇头,皱起了眉头,“不过,我还是担心。知识分子是我们的朋
友,我们千万不能失去他们,他们可是很能制造麻烦的。”
“他们不会,”弗雷德·基南说,“你们那类知识分子只会没事的时候瞎嚷
嚷———一有风吹草动就老实了。多少年来,他们始终唾弃那些养活他们的人———
却对扇他们嘴巴的人舔指乞怜。不就是他们,像现在这里发生的一样,把欧洲的
国家一个接一个地拱手交给了一群蠢货吗?不就是他们拼命嚷嚷着取消警报,打
开门锁,放那些暴徒进来吗?从那以后,你听他们再吭过一声吗?不就是他们嚷
嚷着说自己是劳工的朋友吗?而对于欧洲国家里的铁链党、奴役营地、十四小时
的工作日,以及死于败血症的人,你听他们提高嗓门说过什么没有?没有,可是
你却能听到他们对那些忍受皮鞭之苦的人们说什么饥饿就是繁荣,奴役就是自
由,受刑室就是兄弟的友爱,而且,假如那些可怜的人对此无法理解,那就是他
们咎由自取,要怨就怨那些监狱地牢里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不是仁慈的领袖!知
识分子?你也许会担心任何一种人,但绝不用担心现在的知识分子;他们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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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能咽得下去。码头工会里最差劲的搬运工都没法让我放心:他能突然想起他还是
个人———然后我就管不住他了。可知识分子呢?他们早就把这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想,他们所受的一切教育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他们把它忘掉。对知识分子你可以
为所欲为,他们会忍的。”
“终于有一次,”费雷斯博士说,“我与基南先生的意见可以一致了。就算我不
赞成他的感受,但至少同意他所讲的事实。你用不着对知识分子担什么心,韦斯
利。你就让他们中的一些人领着政府的工资,然后派他们出去把基南先生刚才所
提到的再原原本本地去宣传宣传:也就是说,受害者只能怪自己。给他们的工资
够用就行,头衔一定要响亮———这样他们就会把版权的事扔到脑后,干起活来,
效果能超过一整队的执法人员。”
“是啊,”莫奇说,“我明白。”
“我所担心的危险是来自另外一个地方,”费雷斯博士沉思着说,“你的那个
‘自愿礼券’的做法可能会给你造成很多麻烦,韦斯利。”
“我知道,”莫奇沉着脸说道,“我原本是想让汤普森先生就这一点来帮帮我
们,但我估计他不行。我们其实没有没收专利的合法权力。哦,可以勉强变通一
下用来支持它的法律条文倒是不少,但都不够确切。只要有哪个企业大亨想试试
的话,我们就很可能不是对手。况且,我们必须保持表面上的合法性———否则大
众是不会买账的。”
“说得很对,”费雷斯博士应道,“最关键的是要让那些专利自愿地交到我们
的手上。即使有法律允许我们施行完全的国有化,也还是把它们当成礼物收过来
更好。我们要让人们感觉他们还是掌握私有产权的。大多数人是会就范的,他们
会在礼券上签字,只不过会大肆渲染这是爱国的职责,不肯签字的人便是贪婪至
极,而他们会签字。不过———”他停住了。
“我知道,”莫奇说,他显然越发地不安起来,“我想,总会有一些死脑筋的
混账家伙不肯签字———可他们不是主流,影响不够,没人会听他们的,他们自己
的社会圈子和朋友会因为他们的自私而背弃他们,因此这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麻
烦。再怎么说,我们只要掌握这些专利就行了———而那些人既没胆子,也没钱去
尝试和我们打官司:但是———”他停住了。
詹姆斯·塔格特往椅子上一靠,望着他们;他开始感到这番对话很有意思了。
“是啊,”费雷斯博士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想起了某个能把我们炸成碎
片的大亨。我们是否能把碎片再找回来都不好说。在目前这种疯狂的时候,情况
如此的错综微妙,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事情?什么都可能会被掀翻,让一切的努
力全泡汤。假如有谁想这么干的话,那就是他了。他既想这么做,也能做得到。
他知道事情的关键在哪里,清楚什么是不能说的———并且他不怕把这些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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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有一样危险的、致命的危险武器。他是我们的死敌。”
“谁?”洛森问。
费雷斯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膀回答说,“清白无辜的人。”
洛森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是谁呀?”
詹姆斯·塔格特笑了。
“我的意思就是,让人投降的办法只有一个,”费雷斯博士说,“就是让他感
到罪恶,是用他已经承认了是罪恶的东西。如果谁曾经偷过一毛钱,你把对抢
银行的惩罚方式加在他身上他也会认。他会忍受任何形式的不幸,不会指望得
到什么更好的结果。如果世界上的罪恶太少的话,我们就必须造一些出来。如
果我们灌输给一个人,看春天的花儿是罪恶的,而且他相信我们,可还是那样
做了———我们就可以随便整治他了。他不会为自己申辩,不会觉得申辩对他还
有什么用处,不会顽抗。不过,咱们还是别惹我行我素、问心无愧的人,这样
的人我们斗不过。”
“你说的是亨利·里尔登吗?”塔格特问,他的声音异常的清亮。
这个他们一直不愿说出口的名字顿时使他们陷入了一刻沉默之中。
“如果我说的是他呢?”费雷斯博士小心翼翼地问。
“哦,没事,”塔格特回答,“只不过,如果你说的是他,我就可以告诉你,把
里尔登交给我好了,他会签字的。”
他们用不着说什么,全都明白了———从他的语气来看———他不是在瞎吹。
“天啊,吉姆!不会吧!”韦斯利·莫奇大吃了一惊。
“没错,”塔格特说,“当我知道了———我所了解到的事情后,我也惊呆了。我
没想到,无论如何没想到是这样。”
“听到这个我感到很高兴。”莫奇谨慎地说,“这个消息很有积极的意义,事实
上,它可能非常有价值。”
“有价值———对,”塔格特愉快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实施这项命令?”
“哦,我们得抓紧行动,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我希望你们都严守机密。我想,
再过一两个星期我们就可以向他们公布了。”
“你难道不认为在所有价格被冻结之前,可以考虑调整一下铁路的费率吗?
我是在想着能够上调,一个很小,但的确是最急需的上调。”
“你和我,咱们再商量一下这件事,”莫奇很和气地说,“这可以解决。”他转
向了其他人;伯伊勒的脸色阴沉着。“还有许多细节要敲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
我们这项计划不会遇到任何重大的困难。”他拿出了演讲的声调和姿态;声音听
上去很活跃,甚至是兴高采烈,“总会碰到些问题,假如一件事行不通,我们就试
着去做另一件事。尝试和出错是行动的唯一实用准则。我们会不断地尝试。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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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出现了什么困难的话,要记住它是暂时的,只是在国家紧急状态期间。”
“那么,”基南说,“如果一切都停滞了,如何去结束紧急状态呢?”
“别太较真了,”莫奇不耐烦地说,“我们必须得对付眼前的情况,只要我们政
策大的框架是清楚的,就别纠缠细节了。我们会有这个能力,我们将能够解决一
切困难,解答所有的问题。”
弗雷德·基南嗤笑道,“谁是约翰·高尔特?”
“不许说这个!”塔格特喊叫起来。
“我对第七点有个问题,”基南说,“它规定自命令之日起,所有的薪水、价格、
工资、分红、利润等等都要冻结。税收也是一样吗?”
“哦,不!”莫奇喊道,“我们怎么知道今后在哪里有用钱的地方呢?”基南像
是在笑。“这么说?”莫奇不耐烦了,“怎么了?”
“没什么,”基南说,“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莫奇往椅子上一靠,“我要跟大家说的是,我很感谢你们来这里把你们的意见
告诉了我们,这很有帮助。”他向前一伏身,趴在桌上,一边摆弄着铅笔,一边盯
着桌上的日历看了好一会儿。随即,他手里的铅笔落下,戳在一个日子上,画了
个圆圈。“10-289号命令将于五月一日正式生效。”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谁都不看身边的人。
詹姆斯·塔格特站起身,走到窗前,放下百叶窗帘,挡住了外面的白色尖塔。
达格妮刚一醒来,就吃惊地发现眼前蒙蒙的蓝天下面是和以往不一样的高楼
尖顶。接着,她看见了自己腿上卷起边的薄丝袜,感到腰扭得很难受,她意识到
她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桌上的表指向六点十五分,曙光给窗外的高楼镀上了
一道银亮的轮廓线。她能想起来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当窗户一片漆黑,表走到三点
半的时候,她倒卧在了沙发里,当时是想小憩十分钟。
她挣扎着爬起来,感到异常的疲倦。桌上台灯的微亮在晨光下淡得很不起
眼,依旧照着她尚未处理完的一堆堆索然无味的文件。她要过几分钟再去想这些
工作,此时,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办公桌,进了她的洗手间,把冰凉的水浇
在了脸上。
她走回办公室的时候,疲劳已经一扫而光。无论前一晚上如何,她在清晨总
能感觉到一种静悄悄的兴奋,这使得她的身体有了绷紧的能量,心中充满了跃跃
欲试的渴望———因为这是一天的开始,是她的生命中的一天。她俯瞰着城市,街
道上依然还很清静,这令它们显得宽敞了许多,在春天明亮清新的空气中,它们
仿佛期待着已经承诺要在它们身上发生的轰轰烈烈事情的到来。远处的日历显示
出:五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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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桌前,面对枯燥的工作,不屑地笑了。她讨厌这些必须去读完的报
告,但这是她的工作,这是她的铁路,而现在是清晨。她点了一支烟,想着在早
餐之前能够把这些处理完;她关上台灯,拿起了文件。
这里有来自塔格特系统四个地区总经理的报告,他们因为设备故障而发出的
绝望哭诉,经由打字机的键盘,跃然纸上。有一份报告是关于科罗拉多州温斯顿
附近的事故的。有一份业务部门新的预算报告,是在吉姆上个星期获得增加运费
的批准后重新修订的。她强忍着绝望的愤怒,慢慢地检查着预算列出的数字:所
有的计算依据都是运输量保持不变,而上涨的运费则在年底前会带来更多收入;
她知道货运量会缩减,提高运费只是杯水车薪,到年底,他们的亏损将是前所未
有的巨大。
当她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发觉表已经指到了九点二十五分,不觉微微
地吃惊。她一直能隐约听到外屋的雇员们早晨来上班时发出的走动和说话声;她
感到不解的是,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进她的办公室,而她的电话也一直没响过;通
常,这段时间可是最忙的时候。她看了看自己的日历,上面记着,今天上午九点
钟,芝加哥的麦克尼尔车厢铸造厂会给她打电话,讨论塔格特公司已经等了六个
月的新货车车皮的事情。
她啪的一声打开了内部对讲机,叫她的秘书。那个姑娘猛然一惊地回答说:
“塔格特小姐!你是在你的办公室里吗?”
“我昨天又是在这儿睡的,虽然没想,可还是睡这儿了。有没有麦克尼尔车
厢铸造厂给我打来的电话?”
“没有,塔格特小姐。”
“他们一来电话,马上给我接过来。”
“好的,塔格特小姐。”
她关掉对讲机,搞不清楚究竟是她多心,还是那姑娘的声音里确实有什么不
对:听上去不自然的紧张。
她感到有些饿得头脑发晕,觉得应该下去弄杯咖啡,但还有一份总工程师的
报告没看完,于是她又点上了一支烟。
总工程师此时正在外出,检查用从约翰·高尔特铁路上拆下的里尔登合金对
主干线的重修进展;她选择的是最急需整修的路段。翻读着他的报告,她感到有
一股难以相信的怒火———他把在科罗拉多州温斯顿山区路段的工程停了下来,建
议修改计划:他提出把用于温斯顿的铁轨转去整修华盛顿到迈阿密的分支,并列
举了他的理由:上周,那条支线发生了脱轨事故,正在旅行之中的华盛顿的丁
其·霍洛威先生和他的一群朋友延误了三个小时;总工程师得到报告说,霍洛威
先生对此表示出了极其的不满。总工程师的报告写道,虽然从纯技术的角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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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看,迈阿密的支线路况要好于温斯顿路段,但不要忘了,从社会的角度出发,迈
阿密支线所运载的显然是更重要的旅客;因此,总工程师建议让温斯顿再多等一
些时候,为了这条“会产生塔格特公司难以承受的负面印象”的支线,他建议把
不为人知的山区轨道给牺牲掉。
她边看边怒不可遏地在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做着批注,心里想着,她今天要干
的头一件事就是必须把这种顽劣的疯狂行为遏制住。
电话响了起来。
“喂?”她抓过话筒问道,“麦克尼尔车厢铸造厂吗?”
“不是,”她秘书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先生。”
她看着话筒,怔了怔,“好吧,接过来。”
她随即听到了弗兰西斯科的声音,“看来你还和平时一样待在办公室里。”他
说道,声音显得狡黠,刺耳,并且紧张。
“那你认为我应该在哪儿?”
“对新出台的这个禁令,你有何感想?”
“什么禁令?”
“对脑子的封锁。”
“你这是说什么呢?”
“难道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
“没有。”
一阵静默之后,他换了副口气,低沉地缓缓说道,“最好去看看,达格妮。”
“好吧。”
“那我过一阵再给你打电话吧。”
她挂上电话,按了下桌上的通话器,“给我份报纸。”她对秘书吩咐道。
“好的,塔格特小姐。”秘书答应的声音很勉强。
艾迪·威勒斯走了进来,把报纸放在了她的桌上。他脸上的表情和她从弗兰
西斯科的声音中捕捉到的一模一样:预示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灾难。
“我们谁都不想第一个把这事告诉你。”他静静地说完,便走了出去。
等到过了一阵,她从桌后站起来的时候,她感到身体还听使唤,但却意识不
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她感觉得到自己是在双脚站立着,但又似乎是全身笔直地浮
在了半空。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格外的清晰,她却对周围一概视而不见,但她知
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看得清蜘蛛网的丝线,就如同她会像梦游者那样,可以
稳步行走在屋檐之上。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她打量起屋子来就像是一个已经失
去了怀疑的能力和概念的人,留在身体里面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种知觉和一个目
的。她不知道这个如此强烈,但感觉起来却像是身体里一种凝固而陌生的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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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其实便是她能够彻底肯定的力量———这股令她身体发抖的愤怒,令她无论
是去杀人还是去死都一样无动于衷的愤怒,便是她对公正的挚爱,是她这一生之
中唯一得到的挚爱。
她手里攥着报纸,出了办公室,向大厅走去。她穿过外间的时候,知道她的
员工们全都把脸转向了她,但他们看来是如此的遥远。
她步履轻快地走过大厅,依然是脚不沾地的感觉。她搞不清自己来到吉姆的
办公室之前走过了多少个房间,或者是不是经过了什么人。她按着自己该走的方
向,把门推开,不打招呼就径直走向了他的办公桌。
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手里的报纸已经攥成了一个卷。她把它朝他的脸上甩
了过去,它击中他的下巴,落在了地毯上。
“这是我的辞呈,吉姆,”她说道,“我不会像奴隶一样工作,也不会去奴役
别人。”
她没有听到他吃惊的喘息声,它被淹没在了她转身离去时身后大门关上的声
音里。
她回到了她的办公室,经过外间的时候,示意艾迪跟她进来。
她声音平静而清晰地说,“我已经辞职了。”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还不知道我今后要干什么,我要离开这里,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如果你想跟我一起走的话,可以去伍德斯托克的木屋找我。”那是位于伯克希
尔山区的一处很老的狩猎木屋,她从父亲的手里把它继承了下来,已经很久
没去过了。
“我想跟你走,”他喃喃地说道,“我想不干了,嗯……可我不能。我不能允许
我自己这么去做。”
“那能不能帮我个忙?”
“当然。”
“以后别跟我提铁路的事,我不想听。除了汉克·里尔登以外,不要告诉任何
人我在哪里,如果他问的话,就把木屋和去的路线告诉他。但不许告诉其他人。
我谁都不想见。”
“好吧。”
“你保证?”
“当然了。”
“我一旦决定今后怎么办,就会告诉你的。”
“我等着。”
“就这样吧,艾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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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这里说的每个字都是经过了斟酌的,此时,他们之间能说的也只有
这些了。他将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凝聚在微微的颔首之中,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她看见总工程师的报告还摊开在她的办公桌上,想到她必须要马上命令他恢
复对温斯顿路段的施工,然后又想起来这些事已经再也用不着她去操心了。她感
觉不到痛楚。她知道,痛楚将会随后而至,并且将会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此刻的
麻木是让她在痛苦降临之前(而不是随后)能够歇息一下,做好去承受的准备。
不过这没有关系,如果必须如此的话,那我就去承受这一切———她心里想道。
她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里尔登在宾夕法尼亚州工厂的电话。
“嗨,我最亲爱的。”他简单而清晰地问候着,似乎他觉得这才是真切和正确
的话,而他需要面对现实并坚持正直的理念。
“汉克,我辞职不干了。”
“我知道。”他像是早有预料地说道。
“没有谁来说服我,没有毁灭者,也许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毁灭者。我不知道
下一步该怎么办,可我必须躲开,这样我才能有段时间,用不着去看见他们。然
后我会决定以后该怎么做。我知道你现在没法和我一起离开。”
“现在不行,他们限我两个星期之内签署他们的礼券。我就是要在这里等着
两个星期的时限过去。”
“这两个星期———你需不需要我留下来?”
“不,你的情况比我更糟,你手里没有能和他们抗衡的武器,可我有。我想他
们这么做也好,可以直截了当地决斗了。不用替我担心,好好去休息,首先把这
些都抛开。”
“好的。”
“你要去哪里?”
“去乡下,我在伯克希尔拥有一处木屋。如果你想见我,艾迪·威勒斯会把去
那里的路线告诉你。我两个星期之内赶回来。”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好啊。”
“在我来找你之前不要回来。”
“可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想要在这里。”
“把它都交给我好了。”
“无论他们要怎样对付你,我也想受到和你一样的对待。”
“把它交给我,最亲爱的,你还不明白吗?我想,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和你一
样:就是对他们一概不见。但我还要留下来再待一阵,因此,我知道他们至少对
你无能为力,就会感到宽慰。我想在心里保留下一个纯净的地方来依靠。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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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我就会来找你的,明白么?”
“明白,我亲爱的,再见了。”
走出办公室,穿过塔格特公司长长的大厅,是如此的一身轻松。她看着前
方,迈着均匀而不慌不忙的坚定步伐向前走去。她的表情平静,但因自己平和地
接受着这一切而露出了一丝惊讶。
她走过车站的候车大厅,看见了内特内尔·塔格特的雕像,但她从中没有感
到一丝痛苦和耻辱,只是感受到了她心中的爱正渐渐地充盈着,只是感到她将要
与他汇合在一起,并不是去迎接死亡,而是汇入他曾有的生活。
第一个从里尔登的工厂退出的是汤姆·科比。他是轧钢车间的工头,也是里
尔登公司工会的负责人。十年来,他一直备受来自全国各地的谴责,因为他那个
工会是“公司的联盟”,他从没有参与和管理层的任何剧烈冲突。事情的确如此:
本来就没有冲突的必要;为了达到他的要求,里尔登支付的工资要高于全国任何
一家工会制订的工资水准,因此,他手下这支工人队伍的素质之优,也是独一无
二的。
汤姆·科比告诉他辞职的消息后,里尔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我自己不会在这种条件下工作,”科比平静地补充说,“也不会去让手下的人
这么工作。他们信任我,我这只领头羊不会去做犹大,把他们领入重重包围。”
“你以后打算靠什么生活?”里尔登问。
“我的积蓄能让我撑上一年。”
“那以后呢?”
科比耸了耸肩膀。
里尔登想起了那个眼里带着愤怒、在夜晚如同罪犯般挖煤的年轻人。他想
起了全国各地的漆黑一片的道路、小巷和院落,最优秀的人们正是在那里凭借
最原始的交换,冒着风险,用不为人知的方式来满足彼此的需要。他想到了路
的尽头。
汤姆·科比似乎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你的那条路和我的结果是一样的,里尔
登先生,”他说,“你打算把你的心血让给他们吗?”
“不。”
“那么然后呢?”
里尔登耸了耸肩。
科比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煤烟刻下的皱纹,他用那双黯淡而精明的
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多少年来,他们总是跟我们说是你在和我作对,里尔登先
生。其实并非如此,和你我作对的正是沃伦·伯伊勒和弗雷德·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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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个“奶妈”从没进过里尔登的办公室,仿佛感觉到了那个地方他没有权利
进入。他总是在等着里尔登到外面来的机会。这项命令使得他成为了工厂超产或
低产的正式监督人。几天之后,他在一排排平炉之间的通道内叫住了里尔登,他
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激烈情绪。
“里尔登先生,”他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假如你要以十倍于限额的产量去生
产里尔登合金、钢材、生铁,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私下以任何价钱把它们卖给任
何地方的任何人———你尽管放手去干好了,我来善后。我可以在数据上做手脚,
伪造报表,找假证人,编造口供,我来作伪证———这样你就用不着担心,不会有
任何麻烦!”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里尔登笑着问,但他一听到年轻人诚恳的回答,脸
上的笑便不见了。
“因为我想做一回有良心的事。”
“这可不是有良心的做法。”里尔登刚一开口,便止住不说了,他意识到了这
正是应有的做法,也是唯一的做法,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要战胜精神上的多少重
磨难才能到达他的重大发现。
“看来这词用得不对,”年轻人怯声说道,“我知道这是个陈词滥调:我不是这
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猛然响起了一股绝望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愤怒吼叫,“里
尔登先生,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什么?”
“从你手里抢走里尔登合金。”
里尔登笑了笑,感到了一种绝望的同情,说,“别想它了,本来就不存在什么
绝对,也就没有权利。”
“我知道没有,可我是说……我是说他们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他忍不住笑了。
“里尔登先生,不要签这个礼券!为了原则,不要去签。”
“我不会签的。不过,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则。”
“我知道没有。”他像一个认真的学生那样的诚实,极其恳切地重复道,“我知
道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人能无所不知,理性是一种假象,而现实根本就不存
在。可我说的是里尔登合金。不要签字,里尔登先生,不管什么良心不良心,原
则不原则,只要别去签这个字———因为这不对!”
没有别人当着里尔登的面提起这道命令,沉默成了工厂里一道新的景象。当
他出现在车间的时候,人们不和他交谈,他发现,他们彼此之间也是默默无语。
人事部门没有接到正式的辞呈,但每天早晨都会有一两个人不见,并从此不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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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当向他们的家中询问时,便发现他们已经撇家而去。人事部门没有依照命令
上报他们逃跑;然而,里尔登发现在工人中间开始出现了陌生的、在长期的失业
下扭曲而疲惫不堪的面孔,并且听到人们称呼他们时使用的是那些离开了的人的
姓名。对此,他没有过问。
全国上下一片沉默。他不清楚有多少企业家在五月一日和二日放弃了工厂,
从此离去和消失。他自己的客户当中就有十个,其中包括芝加哥麦克尼尔车厢铸
造厂的麦克尼尔。他无法了解别人的情况,报纸上没有相关的报道。猛然之间,
有关春天的洪水、交通事故、学校野餐和金婚庆典的报道充斥着报纸的头版。
他自己的家里沉寂无声。莉莉安于四月中到佛罗里达度假去了,这样古怪的
做法令他感到惊异:自从结婚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单独出门旅行。菲利普在躲
着他,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他的妈妈带着一脸的责备和困惑对他怒目而视;她
什么都不说,却总是在他面前涕泪横流,似乎是在提醒他,无论她预感到有什么
样的灾难即将降临,她的眼泪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因素。
五月十五日这天上午,他坐在了办公桌后面,眼前的厂区一览无遗,他望着
五颜六色的烟尘在晴朗蔚蓝的天空中升腾。某些透明无色的烟尘如同热浪一般,
虽然看不见,却使得它们后面的建筑物微微颤动不止;在空中的是一道道红色的
烟雾,缓慢腾曳的黄色烟柱,轻飘飘的螺旋状蓝色烟雾———以及正浓烈喷吐着的
圆圈,看上去如同卷起来的丝绸一样的螺栓,在夏日的照耀下,散发着珍珠牡蛎
般的粉红光泽。
他桌上的蜂鸣器响了起来,传出了伊芙小姐的声音,“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
要见你,他没有预约,里尔登先生。”尽管她的语气仍旧严谨庄重,但却像是在
问:我是不是要把他轰出去?
里尔登无动于衷的脸上微微有一丝惊讶:没想到来者居然是他。他淡淡地回
答说:“让他进来吧。”
费雷斯博士向里尔登的办公桌走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但他的神情似
乎是在表示,他此刻足可以笑着进来,里尔登也完全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就用不
着做得那么明显了。
他不等别人请,便一屁股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他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到
了膝盖上面;举止之间仿佛再去说什么已经纯属多余,因为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的
再一次出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里尔登坐在原地,在耐心的沉默之中打量着他。
“因为过了今晚午夜,签署国家礼券的期限就将过期,”费雷斯博士如同是给
了顾客好大面子的销售员一样说道,“我是来这里拿你的签字的,里尔登先生。”
他顿了顿,表示按理说现在应该要听到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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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讲,”里尔登说,“我听着呢。”
“是啊,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费雷斯博士说,“我们想今天早一些得到你的
签字,这样就可以在全国的新闻广播里公布这件事了。尽管礼券的计划进行得很
顺利,还是有几个顽固分子没有签字———其实他们都是些小货色,手里的专利没
有什么价值,但我们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你能理解,这是个原则问题。我们相
信,他们是在等着看你下一步怎么走,你的号召力很强啊,里尔登先生,远远超
出了你所怀疑或能加以利用的范畴。因此,你签署的声明将打破他们顽抗的最后
一线希望,并且会在凌晨之前带来最后一批签字,从而使计划如期完成。”
里尔登明白,假如费雷斯博士不是胸有成竹的话,是绝不会说出这番话来的。
“接着讲,”里尔登淡淡地说,“你还没说完呢。”
“你知道———正如你在出庭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让受害者主动把财产交
给我们是多么的重要,原因也很清楚。”费雷斯博士打开了他的公文包,“这是礼
券,里尔登先生。我们已经把它填好了,只需要你在下面签上名字。”
他放在里尔登面前的这张纸看上去像是小一号的大学毕业证,里面的内容用
老式的花体印刷,然后用打字机敲好了个别的项目。这件东西的上面写着,亨
利·里尔登将有关“里尔登合金”的全部权利特此上交给国家,该合金从此可由
任何人生产,并根据人民代表的建议,改名为“神奇合金”。里尔登瞧着这张纸,
搞不懂这究竟是对规矩的有意讽刺还是低估了他们这些受害者的智商,设计人竟
然在这份文件的背景底色上淡淡地勾勒出了一幅自由女神像。
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费雷斯博士的脸上,“按理你是不会来的,”他说,
“除非你手里有对付我的什么王牌,那又是什么?”
“当然,”费雷斯博士说,“我就料到你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就不必再多费口舌
了。”他打开公文包,“你想见识一下我的王牌吗?我这里有几件样品。”
就像打牌作弊的老手可以啪的一声单手挥出一长串牌一样,他在里尔登面前
摆下了一排照片。这些照片是从旅店和停车场的登记簿上直接翻拍复印而成,上
面是里尔登的笔迹,登记用的是史密斯夫妇的名字。
“这你当然清楚了,”费雷斯博士轻声说道,“不过,你也许还想看看我们是不
是知道这个史密斯夫人就是达格妮·塔格特小姐。”
他从里尔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里尔登并没有靠前俯下身子去瞧那些照
片,而是脸色凝重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似乎离得远些他就能从中发现一些他所
不知道的东西。
“我们还掌握了其他的大量证据,”费雷斯博士说,然后把一张珠宝商的红宝
石项链坠付款复印件照片甩到了桌上,“你应该不稀罕再看公寓的门童和值夜班人
员的证词了吧———除了会告诉你有多少证人知道你过去两年来是在纽约的什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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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过夜,其他对你来说没什么新鲜的。对他们你可不能过于责怪。像我们这种时
代的一个有意思的特点就是,人们开始不敢去说他们想说的东西了———而且一旦
被问到,对他们本不愿说的违心的话也不敢不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如
果你知道是谁最先把线索告诉了我们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我知道是谁。”里尔登说,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对他来说,出门去佛罗里达
旅行这件事已经不再费解了。
“我的这张王牌对你个人构不成任何伤害,”费雷斯博士说,“我们清楚,你不
会在任何一种个人伤害面前让步。所以,我坦率地告诉你,这件事一点也伤不着
你,它只会伤害塔格特小姐。”
里尔登现在正直直地看着他,但不知为什么,费雷斯博士总觉得这张安详而
不露痕迹的面孔是在朝着一个遥远的地方凝望着。
“如果你们的这件绯闻传遍全国的话,”费雷斯博士说,“就算伯川·斯库德这
样的诬蔑老手,也不可能对你的名声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顶多不过是在更加
热闹的交际场合会有人好奇地多看你一眼,吃惊地瞪瞪眼睛罢了,你完全可以轻
松过关。这样的事对男人来说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实上,这反而会提高你的声
望,会在女人和男人中间为你增添一分浪漫的魅力,在人们羡慕艳遇的本性驱使
下,它会给你带来某种威望。但对于塔格特小姐———她的名声向来清白,从不涉
足丑闻,在男性化十足的商界里占有了女人特殊的一席之地———会给她造成什么
样的后果,会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怎么去想她,会听到与之打交道的每个男人怎
么去说———这些,我还是让你自己去想象和考虑吧。”
除了感到极其的镇定和清醒,里尔登已经浑然无觉。仿佛有个声音正在严厉
地对他说着:到时候了———舞台的灯打开了———看看吧。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强烈
的灯光之下,看起来平静而庄重;他身上所有的恐惧、痛苦和幻想都不复存在,
只剩下求索的渴望。
一听到他缓缓地开口说话,费雷斯博士感到很是吃惊,他的语气十分冷静,
语句简单得不像是在与他的听众对话,“不过,你们之所以有这样的算计,都是因
为塔格特小姐是一个贞节的女人,而不是你们称之为的荡妇。”
“是的,当然了。”费雷斯博士说。
“再有就是,我对此绝不是随便玩玩而已。”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