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跑到哪儿去了?”艾迪·威勒斯在地下餐厅问那个工人,然后又接着
说,他的笑容里已经带着恳求、抱歉,以及承认自己的绝望的神情,“哦,我知道,
是我自己好几个星期都没来了。”他笑得很勉强,如同是变成残疾的小孩,试图
去做一个再也不能完成的动作。“我的确来过一次,大约是两个星期前吧,可你那
天晚上没在这里,我还在担心你是走掉了……这么多的人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
了。我听说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全国飘忽不定,警察因为他们擅离职守而一直在进
行搜捕———人们称他们为逃亡者———但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监狱也养不起,所
以———后来就谁都不管了。我听说逃亡的人们只是在四处流浪,干着零碎的杂
活,有的甚至更惨———这阵子,谁又能有什么零活让他们去做呢?……我们失去
的是最棒的人手,都是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以上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拴在工
作上呢?那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过要离开———可如今,他们稍不满意就走人,不分
白天还是夜晚,随时把手里的工具一扔就走了,把各种各样的烂摊子甩给了我
们———那些人在过去只要是铁路有需要,就会跳下床跑着赶过来……你应该瞧瞧
我们现在为填补空缺招来的那些废物。有些人心眼还算不错,却胆小怕事。剩下
的都是些我都没想过还会存在的渣滓———他们把工作搞到手之后,知道一旦进来
了,我们就不可能开除他们,因此就明目张胆地表现出他们根本不打算为了工资
而工作,并且就没这么打算过。他们是那种喜欢现状的人———就愿意是现在这样
子。你能想象得到居然还会有人喜欢这样吗?可是,就是有……你知道,我觉得
我简直没法相信———看看这些日子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些事。就这样发生了,可
我不相信。我总在想,疯狂的状态指的是人分辨不出什么是现实,现在倒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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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实就是疯狂———如果我承认它是真的,我不就是精神错乱了么?……我继续去工
作,不断对自己说,这里是塔格特公司。我一直在等着她———等着她回来———等
着门随时被打开———哦,老天,我不该这么说!……什么?你知道?你知道她已
经走了?……他们把这事当成秘密,但我想人人都知道了,只是谁都不敢去说而
已。他们跟人家说她是请了假,她的职位仍然是主管业务的副总裁。我想,只有
吉姆和我知道她是彻底辞职了。吉姆生怕她辞职的事一旦传开,他在华盛顿的那
些朋友会为此怪罪他。地位显赫的人物如果辞职的话,对公众的信心会有灾难性
的影响,吉姆可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自己的家里就出了一个逃亡者……可是光这
些还不算,吉姆害怕的是股东、雇员,以及和我们有生意来往的人一旦知道她走
了,就会失去对塔格特公司的最后一点信心。信心!你会觉得这已经无足轻重
了,因为他们谁都对此束手无策。但吉姆明白,我们必须得撑起一些塔格特公司
曾经有过的辉煌的门面。他也清楚这最后的一点辉煌已经随她远去了……不,他
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对,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他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哦,对了,他们也一直想知道,绞尽了脑汁让我开口,但是这没用。我不会告诉
任何人……你该去瞧一瞧坐在她位置上的那个管事的人———我们的新副总。哦,
当然了,我们是有一个———也就是说,我们有,同时又没有。这就和他们现在干
的事情一样———似是而非。他叫克里夫顿·洛西———是吉姆的亲信之一,四十七
岁,聪明稳妥,又是吉姆的朋友。他只是临时代替她,但他坐在她的办公室里,
我们就都知道他是新的业务副总。他发布命令———其实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确是
在下达命令,他尽力避免去做任何决定,这样就没什么事情能怪到他的头上。你
看,他不是想要管理铁路,而只是为了能有一份工作。他不愿意去管火车———他
是想讨好吉姆。他才不管火车是否还在运行,一心想的只是要给吉姆和华盛顿的
那帮人留下个好印象。目前为止,克里夫顿·洛西先生已经陷害了两个人:一个
是位年轻的第三助理,因为他没有把洛西先生从未下达的命令给传达出去———还
有一个货运经理,因为他签署了一个确实是洛西先生下达的命令,只不过那位货
运经理没法去证明这一点。他们两个都被联合理事会正式下令开除了……在风平
浪静的时候———这种时刻从来不会超过半小时———洛西先生就会提醒我们,‘现在
可不是塔格特小姐在的那个时候了。’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把我召到办公室里
问———有意无意地像是在扯闲话一般———塔格特小姐过去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是
怎么做的,我就会尽我所能地告诉他。我对自己说,这是塔格特公司,而且……
而且我们的决定关系着几十列火车上的成千上万条性命。在风波的间隙里,洛西
先生就对我变得极其无礼———因此我想他是用不着我了。他已经表明,对于一切
无关紧要的事情,他要改变她过去的做法,但对于要紧的事,他小心翼翼地一点
也不敢改动。唯一麻烦的是,这两者他总是不能分得很清楚……进她办公室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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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一天,他告诉我说把内特·塔格特的画像挂在墙上不太好———‘内特·塔格特,’他
说,‘属于黑暗的过去,属于那个自私贪婪的年代,确切来说,他算不上是我们这
个现代、进步政策的标志,所以这会产生很坏的印象,让人们把我和他混为一
谈。’‘不,他们不会。’我说———但我把画像从墙上摘了下来……什么?……不,
她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没和她联系过,一次都没有。她让我不要联系她……
上个星期,我几乎想要辞职,那是因为齐克专车的事情。华盛顿的齐克·莫里森
先生,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到全国做巡回演讲———由于各地的情形都很糟糕,
他讲的就是这项条令,并想巩固和提高人们的信心。他提出给自己和随从配备一
趟专列———要有一节卧铺车、一节会客车厢和带有酒吧和休息室的餐车。联合理
事会批准他的火车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一百英里———准许令上写着,这是鉴于该
旅行是非赢利的。哼,这倒不假。走这么一趟,不过是为了劝人们继续拼了命地
挣出钱来养活他们这群高高在上、还有理由白吃饭的家伙们。这下好了,在克里
夫顿·洛西先生命令为他的专列配上柴油发动机车的时候,麻烦就来了,我们没
有机车可以给他。我们的每台机车都在用着,拉的是彗星特快和横跨全国的货
车,整个系统里,连一台也腾不出来,除非是———哼,有关例外的话,我可不想
跟克里夫顿·洛西先生去提。洛西先生大发雷霆,冲我们咆哮着说齐克·莫里森先
生的要求是不能拒绝的。我不知道是哪个蠢货最终跟他说了,我们在科罗拉多的
温斯顿还有一台多余的柴油机,就停在隧道口上。你现在知道我们这些柴油机是
怎么坏的,它们都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口气———这样你就明白那台多余的柴油机为
什么要停在隧道了。我把这个情况向洛西先生作了解释,跟他好话坏话都说了,
我告诉他,她已经严格规定,在任何时候,温斯顿车站都要有一台备用的柴油
机。他要我记住他不是塔格特小姐———好像生怕我忘了似的!还说这项规定太荒
唐,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出过事,因此一两个月里温斯顿应该没问题,他不会为了
某种今后会发生的理论上的灾难而去闯下齐克先生眼下就会对我们发怒的这样实
实在在的大祸。好吧,齐克的专列弄到了柴油机。科罗拉多分公司的主管辞职
了。洛西先生把这个差事给了他的一个朋友。我想过要辞职,我还从来没那样想
辞职过。可我没有……不是,我没听到她的消息,从她走后,我就没听到过她的
半点消息。你干吗总问我她的事?别想了,她是不会回来的……我不清楚我是在
指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吧。我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尽量不去想以后的事。一
开始,我还指望能有人救救我们,我以为这个人就是汉克·里尔登。但他妥协了。
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迫使他签的字,但那一定非常可怕。大家全都这么想,都在
议论纷纷,不知道对他施加的压力究竟有多大……不,谁都不清楚。他没有公开
讲话,任何人都一概不见……不过,你听着,我想告诉你现在大家都在传的另一
件事。你能不能靠近一点?我可不想说那么大声。他们说沃伦·伯伊勒好像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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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以前就知道那项法令了,应该是几个星期或是几个月之前,因为他根据生产里尔
登合金的需要,已经开始悄悄地在他的一家小型钢厂里秘密改造高炉了,那是个
在缅因州沿海一带的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他做好了合金生产的一切准备,只等
里尔登在那份敲诈信上面———我是说那张礼券———签字了。不过———你听着
啊———在伯伊勒准备开工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工人们正在海岸边的厂里预热炉
子,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谁也不知道这声音究竟是从飞机、收音机,还是某种
大喇叭里传出来的,但那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说限他们十分钟之内离开这里。
他们便撤出了工厂,一路都不敢停下来———因为那个声音自称是拉各那·丹尼斯
约德。半小时之后,伯伊勒的工厂被夷为平地,被毁得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没
了。他们说,这一定是从大西洋深处发射过来的远程海炮。谁都没看见丹尼斯约
德的船……人们都在私下里议论此事,报纸对此只字不提。华盛顿的人说这不过
是吓破了胆子的商人们在以讹传讹……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我想它应该是真
的,我希望这是真的……你知道,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
成为罪犯,根本就不能理解。现在———现在我为拉各那·丹尼斯约德轰掉那座工
厂感到高兴。愿上帝保佑他,无论他是谁,在什么地方,但愿他们永远找不到
他!……是啊,这就是我的感觉,那么,他们认为人应该能承受多少呢?……白
天对我来说还不算太糟糕,因为我可以一直忙碌着不去想这些事,可晚上我就躲
不过去了,我在床上躺着几个小时都难以入睡……是啊!你如果非要问———不
错,因为我是在担心她!生怕她出什么事。伍德斯托克只是个荒无人烟的小地
方,而塔格特的木屋还要沿着蜿蜒的小路向荒僻的森林里再走二十英里。现在,
全国各地像伯克希尔这样荒凉的地方,晚上都会有一帮一帮的人在四处游荡,我
怎么知道她一个人在那里会出什么事呢?……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我知道她能
照顾好她自己。我只是希望能有她的一点消息,希望我能到那里去,可她不让我
去,我跟她说我会等的……你知道,你今晚在这里让我觉得很欣慰,和你聊聊……哪
怕只是看见你在这儿,对我都是帮助。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消失不见吧……什么?
下个星期?……哦,是休假。多长时间?……一个月的假期又怎么能用钱来计算
呢?……我但愿自己也能这样———自己花钱请一个月的假。可他们不让……真的
吗?我太羡慕你了……几年前我还不会羡慕你,但现在———现在我就想走得远远
的,现在我真的是羡慕———你在过去十二年,每年夏天都能有一个月的休假。”
道路漆黑一片,但它却通往新的方向。里尔登走出工厂,没有回家,而是向
着费城的方向走去。这段距离走起来十分漫长,可是今晚,他希望像过去一个星
期的每天那样,把它走完。空旷黑暗的乡间令他感到安宁,除了他身旁黑暗的树
影,没有其他的东西,除了他的身体和风中摆动的树枝,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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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篱笆间悠悠闪烁的萤火虫,没有一丝光亮。从工厂到城市间这两个小时的距离,
便是他的休憩。
他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费城的一所公寓。他没有给母亲和菲利普任何解
释,只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可以继续在那座房子里住,伊芙小姐会负责
处理他们的账单。他让他们转告莉莉安,让她回来后不要去找他。他们被吓坏
了,只能呆呆地瞪着他。
他给自己的律师签了一张空白支票,对他说,“帮我办离婚,用什么样的理由
和代价都可以。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收买多少他们的审判员,甚至设计圈套让
的我妻子上当,你怎么干都行。但是,绝不能产生赡养费和财产分割的问题。”
律师的脸上挂着心领神会和悲哀的笑容,似乎这件事他早有预料。他说,“好吧,
汉克,这事没问题,不过需要些时间。”“越快越好。”
谁都没有对他在礼券上签字提出任何疑问。但他注意到了厂里的人们看他的
时候带有一种好奇的审视目光,简直就如同他们想在他的身体上找到某种受过折
磨的伤疤一样。
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体会到了一种均匀、宁静的黄昏时的感受,如同散
布在熔化的金属表面的一层渣滓,慢慢地变硬,吞噬着它的下面最后迸发出的那
一点灿烂所闪耀的白色光芒。想到那些掠夺者们将要去生产里尔登合金,他已经
没有了感觉。他曾一心想要守住他的权利,自豪地成为合金独一无二的生产者,
并以此来作为他对手下工人们的敬意,作为对自己和他们以诚相交的信念的敬
意。这样的信念、尊敬和想法已经不复存在了。人们在生产和销售些什么,他们
从哪里买到他的合金,甚至他们是否知道那曾经是他的合金,他对这些已经不再
关心了。在城市的街道上,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人影成为毫无意义的现实物体。
而在乡村———黑暗洗去了人类活动的一切痕迹,剩下的只是一片他曾经能够去面
对的大地———这才是真实的。
他听从巡街警察的建议,在兜里揣了一把手枪;他们警告过他,现在只要天
一黑,没有一条道路是安全的。他怀着一丝抑郁,觉得有点好笑,其实这把枪应
该是在工厂里,而不是在这样平和安全孤独的夜晚,才会派上用场;和那些自称
为保护他的人抢走的东西相比,饥饿的流浪汉又能抢走他什么呢?
他轻快地走着,这样自在的行走让他感到很放松。他想,这段时间是他面对
孤单的锻炼;他得学会在生活中不去意识到别人,这样的意识现在令他感到十分
厌恶。他过去白手起家,创造了自己的财富;现在,他必须用一无所有的灵魂去
重建他的生活。
他会留给自己一小段时间用来锻炼,他心想,然后他就要去索取仍然留在他
心中的那一份什么都比不上的宝物,那个一直纯洁而完整的欲望:他要去见达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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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他的心里形成了两个信条;一个是一份责任,另一个是一种激动的愿望。首
先的一个是永远不让她知道他向掠夺者屈服的原因;第二个就是把他第一次见到
她时就该明白,在艾利斯·威特家的走廊上就该对她说的话说出来。
在他走着的时候,只有夏夜明亮的星光能给他指引方向,不过,他认得出高
速公路,还有在前方乡间十字路口处石头围墙的断垣。这道围墙已经没什么要守
护的了,那里只有一片杂草,一株垂向道旁的柳树,以及远处一座残破的农舍,
星光从屋顶漏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即使是眼前的这幅景象,依然保留着价值的力量:它让他
相信,很多地方还没有受到人类的侵袭。
路上突然闪出了一个人,他肯定是从柳树后出来的,但身影之快,倒像是从
高速公路的中央跳了上来。里尔登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枪,但随即便停住了:那个
站在开阔地的傲然身形,那在星光灿烂的夜空衬托下的笔直肩膀,让他明白此人
不是强盗。那人一开口,他便知道他不是乞丐。
“我想和你谈谈,里尔登先生。”
这声音听上去坚定而清晰,并有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特殊礼仪。
“请吧,”里尔登说道,“只要你不是打算要我帮忙或者要钱。”
那人的外套很旧,但还是非常整洁,他穿着深色的长裤,一件深色的风衣紧
紧地扣在喉咙处,令他瘦高的身躯显得更加颀长。他戴了一顶深蓝色的帽子,在
夜晚里,看得见的只有他的双手、脸庞和额头上的一缕金黄色的头发。他的手上
没有武器,只是端了一个裹着麻布的小方块,大小和一条香烟相仿。
“不,里尔登先生,”他说,“我不是来向你要钱,而是要把它归还给你。”
“还钱?”
“是的。”
“什么钱?”
“是很大一笔欠债中的一小部分还款。”
“是你欠的?”
“不,不是我,这只是象征性的付款罢了,但我希望你能把它作为一个证明
接受下来,如果你和我寿命够长的话,那笔债款就会分文不少地还给你。”
“是什么债款?”
“就是从你手里夺走的那笔钱。”
他把麻布打开,将小方块递给了里尔登。里尔登发现,星光像火焰一般,沿
着它镜子般光滑的表面不断地闪动着。从分量和质地上感觉,他知道此时手里拿
着的是一块金条。
他的目光从金锭转向那人的面孔,但那张面孔似乎比金属的表面更加坚硬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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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不露声色。
“你是谁?”里尔登问。
“孤独者的朋友。”
“你来这里就是想给我这个吗?”
“是的。”
“你是说你大晚上的在一条没人的路上跟着我,不是要抢我,而是要给我一
块金条?”
“对。”
“为什么?”
“一旦抢劫像今天这样凭借着法律的授意在光天化日下进行,所有正直的行
为和赔偿就不得不隐藏在地下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这样一份礼物?”
“这不是礼物,里尔登先生,这是你自己的钱。不过,我要求你帮个忙。这是
个要求,不是条件,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带附加条件的财产。金子是你的,随
便你怎么用。但我今晚是冒着生命危险把它给你送来了,所以我请求你,就算是
帮个忙,请把它留作后用,或者是花在你自己身上,只是为你自己的快乐和享受
才去把它花掉。不要把它送人,最重要的是,不要把它用在你的生意上。”
“为什么?”
“因为除你以外,我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它的好处,否则,我就会违背很久以
前所发过的誓———这就好比今晚我和你讲话已经是把我给自己立下的所有规矩
都给破了。”
“你在说什么?”
“我花了很长时间为你收集了这笔钱,但我当初并没有打算见你,跟你讲这
件事,或者把它交给你,后来才改了主意。”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忍什么?”
“我原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不会有任何事能让我看不下去。但是,当他们从
你手中夺走里尔登合金的时候,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知道你眼下
并不需要这块金子,你需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正义,以及知道天底下还有在乎正
义的人。”
里尔登竭力压制住从自己的惊愕中涌上来的一股情感,把所有的疑虑扔到一
边,试图从那人的脸上找到一些能帮他理解这一切的线索。可是,那张脸上毫无
表情;在说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变化;那人看来像是早就失去了感觉的能力,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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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脸上的似乎只是固执和已经死去的面容。里尔登浑身一颤,想到这张脸并不
是属于人类的,而是属于一个复仇的天使。
“你为什么要操心?”里尔登问,“我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意义比你此刻的怀疑理由还要多得多。而且我有个朋友,你是不会知道
你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本来他今天会不顾一切地来到你的身边,可是他不能
来。所以我替他来了。”
“哪个朋友?”
“我最好还是不说他的名字。”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花了很长时间为我筹集了这笔钱?”
“我筹集的远比这多得多,”他指了指那金子,“我是以你的名义在保管着它,
时候到了,我会把它还给你的。这只是个样本而已,是作为它存在的证明。等你
发现自己的最后一笔财产也被抢掠一空的时候,我希望你记住你还有一个巨额存
款的银行账户。”
“什么账户?”
“假如你好好想一想所有从你手中被抢走的那些钱,你就明白你的账户所代
表的总数是多么可观了。”
“你是怎么收上来的?这金子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抢劫你的那些人手里拿过来的。”
“是谁去拿的?”
“我。”
“你是谁?”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
里尔登呆呆地注视了他许久,随后,金条从他的手上掉了下去。
丹尼斯约德对掉落的金条瞧也不瞧,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变化,一直紧盯着里
尔登。“你难道希望我是个守法的公民吗,里尔登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
遵守的是哪一条法律呢?是10-289号命令吗?”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里尔登喃喃道,仿佛过去的整整十年又在他的
眼前历历出现,仿佛他正在看着这十年间的滔天罪行,全部都凝聚在了这个名
字里。
“再看清楚些,里尔登先生。现在,我们之中只有两种生活状态:要么做一个
去抢劫手无寸铁的受害人的掠夺者,要么就做一个受害者,为掠夺他的人干活。
我没有选择去做任何一种人。”
“你的选择和他们那些人的一样,是靠武力生活。”
“不错———坦率地说是这样,如果你觉得这是实话也未尝不可。我没有抢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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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那些被捆住手脚、窒息得要死的人,我没有要求我的受害者帮助我,我没有对
他们说我的所作所为是为他们的利益着想。我每次遇到他们都是冒了生命的危
险,而他们也有机会用他们的武器和头脑同我进行公平的战斗。这公平不公平?
我是在对抗着一个有组织的力量,对抗着五大洲的枪炮、飞机和军舰。假如你
想做的是一个道义上的裁决,里尔登先生,那么在我和韦斯利·莫奇之间,谁更
有良心?”
“我给不了你答案。”里尔登嗓音低低地说。
“你为什么觉得震惊呢,里尔登先生?我只不过是遵从了他们诸位建立起来
的制度而已。如果他们相信武力是彼此交往的正确方式,我做的正是他们所要求
的。假如他们确信我的生活目的就是要为他们服务,那就让他们强制执行他们的
信条试试看。假如他们相信我的头脑是他们的财产———那就让他们来拿吧。”
“可你选择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你给予自己头脑的是什么样的目标?”
“是为了我所热爱的东西。”
“那是什么?”
“正义。”
“要靠当海盗来履行吗?”
“是在努力为了有一天我可以不再做海盗。”
“这一天是什么时候?”
“就是当你可以自由地靠里尔登合金赚钱的时候。”
“噢,上帝呀!”里尔登绝望地大笑着,“这就是你的野心?”
丹尼斯约德的脸色丝毫未变,“是的。”
“你是打算在有生之年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吗?”
“不错,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不。”
“那你所希望的又是什么呢,里尔登先生?”
“什么都没有。”
“你是在为什么工作?”
里尔登斜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问这个?”
“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什么这样。”
“别指望我会对一个罪犯表示赞成。”
“我没有指望,不过我想帮你看清一些东西。”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你为什么要选择去当强盗?你为什么不直接站出来,
就像———”他停住了。
“像艾利斯·威特,里尔登先生?像安德鲁·斯托克顿?像你的朋友肯·达纳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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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你赞成这么去做吗?”
“我———”他被他自己所说的话惊得哽住了。
随之而来的震惊是看到丹尼斯约德的笑容:这就像是在冰山林立的荒原上看
到第一眼春的绿色。里尔登忽然头一回感觉到,丹尼斯约德的脸庞岂止是漂亮,
它的完美简直令人惊叹———硬朗骄傲的容貌,如古典雕像般含着蔑视的嘴角———
但他却没注意到,即便那张脸上死亡一般的恐怖根本就不允许对它进行无礼的审
视,那笑容却依然是如此的灿烂生动。
“我对此是赞成的,里尔登先生,但我选择了我自己的特殊使命。我不放过
我想要消灭的人,他在几百年前就死了,但在他的最后一点印迹从人们的心里被
抹掉之前,我们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他是谁?”
“罗宾汉。”
里尔登一脸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他是劫富济贫的人,我呢,我是劫贫济富———或者,再确切点说,我是打劫
偷窃的穷人,再把东西还给生产和创造的富人。”
“你究竟是在扯些什么?”
“要是你还记得报纸停止刊登我的消息之前对我所作的那些报道,你就会知
道我从没抢过一艘私人的船只,从没动过私人的任何财产。我也没抢过一条军事
船只,因为军事船队是为了保护付钱的民众免受伤害,这也是一个政府应尽的职
能。但是,我洗劫了驶过我范围内的每一条掠夺者的船只,洗劫了所有政府的救
援船、补给船、借贷船、礼品船,以及发运给不劳而获者的、装载着从人们手里
强夺下来的货物的船只。我把带有我所反对的主张的船只截获下来:这主张就
是,要求人们崇尚神圣的需要并做出牺牲,———就是要我们大家都必须把我们的
工作、希望、计划和努力放在屠刀之下,听凭发落———就是说人越是才能出众,
就越危险,因此成功者的头被按到了绞架上,而失败者反而有权去拉绞索。如此
的恐怖就是罗宾汉会生生不息的一种正义的理想。据说他是在反抗横征暴敛的统
治者,然后把抢走的财物归还给被掠夺的人们,然而延续至今的并非是这个传说
的原意。在人们的记忆中,他代表的并不是财富,而是需要,他不是被抢的受害
人的卫士,而是贫穷的救济者。他拿并非自己所有的财产去行善,拿并非他自己
生产的东西去送人,强迫别人来为他的慷慨怜悯付账,以此成为了头一位戴上了
道义光环的人。他代表着一种观念,那就是权利取决于需要,而不是成就,我们
用不着去创造,只要坐想就可以,我们接受的不是凭本事吃饭的劳动者,而是什
么都不做的人。每一个平庸之辈都以他当做借口,这些人自己养活不了自己,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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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有权去处置远比他们强的人的财产,他们不过是宣称自己情愿把生命贡献给
比他们更下作的人,而那些比他们更优秀的人则会因此付出横遭抢夺的代价。正
是这群最肮脏的东西———这些欺贫诈富的两面寄生虫———被人们当做了道德的理
想,这使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人生产创造的越多,他自己的权利就丧失得越
多,直到有一天,假如他有足够才能的话,他就会变成连半点权利都没有、被所
有的索取者分食的牺牲品———而与此同时,人要是想凌驾于权利、准则和道德之
上,想要为所欲为,甚至能够掠夺和杀人,他只要提出要求就可以了。我们身边
的这个世界正在分崩离析,对此你是否感到很奇怪?这就是我正在搏斗和抗争的
东西,里尔登先生。在人们能够了解代表人类的一切象征和意义之前,罗宾汉是
最不道德、最卑鄙的象征,地球上将不会有正义,人类将难以生存。”
里尔登听着的时候感到浑身僵硬,不过,在僵硬的下面,他觉得像是有粒种
子正在破土而出,令他体会到一种难以言传,但似曾相识的心情,这心情是如此
的遥远,仿佛是他许久以前曾经体味并放弃了的某种东西。
“里尔登先生,我其实是一名警察,保护人民不受罪犯的危害正是一名警察
的职责———罪犯就是那些强行去霸占财产的人。警察应该找回被盗的财物,并把
它还给主人。可是,一旦抢劫变成了法律的目的,警察的职责不再是保护,而是
变成了对财物的掠夺———那么此时罪犯就成了警察。我一直在把自己得来的货物
卖给这个国家里的一些我的特殊顾客,他们是用黄金支付的。同时,我也把这些
货物卖给欧洲一些走私和黑市的贩子。你了解不了解那些国家的现状?由于生产
和贸易———而不是暴力———被定为犯罪,欧洲最优秀的人才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
去当罪犯。在那些国家中,奴役人民的家伙们手里还掌着权,依靠的就是像这里
一样还没被榨干的国家的掠夺者给他们送去的救济。我不让这些救济能够到达他
们的手里。我把货物以最高的价格卖给欧洲的违法者,让他们付给我黄金。黄金
是客观的价值,是保存一个人的财富和未来的手段。在欧洲,任何人都被禁止拥
有黄金,但那些满口博爱、为虎作伥的人却是个例外,他们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受
他们迫害的人的利益才去花那些金子。这些金子就是被我的那些搞走私的客户弄来
支付我的。怎么弄来的呢?这和我得到货物的手段一样。然后,我把黄金还给自己
的货物被盗走的那些人们———还给你,里尔登先生,以及像你这样的人。”
里尔登想起了他已经忘记的那种心情。这心情他曾经体验过,那是在他十四
岁领到他生平第一份薪水的时候———是他二十四岁当上矿山主管的时候———是在
他拥有矿山后,用他自己的名义向当时最好的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发出第一张设
备订单的时候———这是一种庄重而欢欣的兴奋,是感觉到他在自己所尊崇的世界
里赢得了一席之地,获得了他所仰慕的人们的首肯。在那之后的将近二十年里,
这份心情已经被埋葬在了山一般的废墟之下,岁月将他灰暗的蔑视、愤慨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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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又一层地加在上面,他挣扎着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周围,不去瞧一眼同他打交
道的人,不对人再抱任何希望,他但愿能像他独自面对办公室的四壁一样,保留
下对这个他曾经盼望与之成长的世界的感觉。然而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兴致又穿
透了废墟,渐渐浮了上来,他忍不住想要听一听那充满了理性光芒的声音。这声
音可以让人与之交流和相处,并结伴一生。但这却是一个海盗的声音,他讲述的
是暴力,并试图以此来代替那个理性而正义的世界。对此,他无法接受;他无法
丢掉依然保留在心中的那个残缺不全的视野。他希望自己在听这些话的时候可以
逃走,但他明白,他是连一个字都不会漏掉的。
“我把黄金存在了一家银行——— 一家有着黄金一般高标准的银行,里尔登先
生———放到了有权拥有它的主人们的账号下。这些主人们的才华非凡,凭借着自
己的努力,是在自由贸易里,而不是靠着强迫和政府的帮忙,积累起了他们的财
富。他们是卓越的受害者,贡献的最多,受到了最不公正的折磨。他们的名字都
记在了我的偿还簿上。我把带回来的每一批黄金都在他们之间作了分配,然后存
到他们的账户里。”
“他们都是谁?”
“你是其中的一个,里尔登先生。在暗藏的税收和种种规定里面,在浪费的
时间和努力下面,在为克服人为的障碍所花费的精力之中,我计算不出有多少钱
财从你的身上被掠走,我难以算出总数,但假如你愿意看看这个数字有多么庞大
的话———就看看你的周围吧。这种惨状波及了曾经是一片繁荣的整个国度,它的
影响程度就是你所忍受的不公正对待的程度。假如人们不愿意还欠你的债,那么
这就是他们所要偿还的方式。不过,其中有一部分债务是经过了计算,并且有据
可查。我正是对这一部分进行了收集,并把它归还给你。”
“哪一部分?”
“你的个人所得税,里尔登先生。”
“什么?”
“你在过去十二年所缴纳的个人所得税。”
“你是打算把它退还给我吗?”
“一分不少,并且是黄金,里尔登先生。”
里尔登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像一个小男孩,感到实在是滑稽,欣喜
得难以置信。“我的天啊!你既是警察,又是国税局收税的?”
“不错。”丹尼斯约德一脸肃穆地说。
“你说这些不是当真的吧?”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这简直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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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比10-289号法令还要荒谬吗?”
“这不是真的,绝不可能!”
“只有邪恶才是真的,才有可能吗?”
“可是———”
“里尔登先生,你是不是在想只有死亡和缴税才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呢?
好吧,我对第一个的确是爱莫能助,但如果我把第二个的负担给减轻,也许人们
就会发现这二者之间的关联,就会发现他们能够活得更长寿,更快乐。他们或许
就会把生命和创造———而不是死亡和缴税———作为他们的绝对真理和道德规范的
基础。”
里尔登凝视着他,不再笑了。在风衣的衬托下,这个瘦瘦高高的身形显得那
样训练有素,孔武敏捷,活脱脱便是一个强盗;大理石般冷峻的面孔如同是一位
法官;冷漠而清晰的声音则如同一位办事利落的记账员。
“不光是掠夺者们在保留着你的记录,里尔登先生,我也一样。我的文件中
有你过去十二年间的完税证明复印件,同时也有我所有的其他客户的。我在你料
想不到的地方有些朋友,为我搞到我需要的复印件。我是按照他们被抢夺走的金
钱比例,把钱分配到他们的账户上去。我大多数账户上的钱已经付给了他们的主
人,你的这个是需要处理的最大的一笔。等你决定领取的时候———也就是当我清
楚它的一分一厘都不会再用于支持那些掠夺者的时候———我会把你的账户交给
你。在那之前嘛———”他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金条,“把它捡起来,里尔登先生。
它不是偷来的,是你的。”
里尔登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没有去低头看。
“还有比这更多的正在银行里躺着呢,是在你的名下的。”
“哪家银行?”
“你记得芝加哥的麦达斯·穆利根吗?”
“当然记得。”
“我所有的账户都存在了穆利根银行。”
“芝加哥现在根本没有穆利根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