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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脑停转.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不是在芝加哥。”

里尔登稍稍停了停,“在哪里?”

“我想你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了,里尔登先生,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

又补充道,“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对此事负责的只有我一个人,这是我个人的使

命。除了我和我的船员,没有任何人和这件事有牵连,就连我的银行,也只是替

我存钱而已,别的一概不知情。我的许多朋友并不赞同我选择的这种方式,但对

于同样的战斗,我们所选择的方式都不同———这就是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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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登嘲讽地一笑,“你不也是一个混账的利他主义者,把全部时间都用于非

赢利事业,冒着生命的危险,只不过就是为了去伺候别人吗?”

“不,里尔登先生。我是把我的时间投资在了我自己的未来当中。当我们获

得了自由,需要从废墟上重建的时候,我希望能看到这个世界尽快地复生。如果

那时候能有一些资金掌握在应该掌握它的人手里———掌握在我们最出色、最有创

造力的人们手里———就会替我们其他人省出许多年的时间,也就会为国家的历史

节省出几百年。你不是问过你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的就是我所崇拜

的一切,就是当地球恢复自由生机的时候,我所希望成为的一切,就是我愿意去

与之相处的一切———即使目前我只能这样对你,只能为你效劳至此。”

“为什么?”里尔登轻声问道。

“因为我唯一所爱的,唯一愿意为之生活下去的价值———人的才能,从来不

被这个世界所爱,从来没有得到过认可,没有朋友和捍卫者。这就是我为之效力

的爱———假如我应该献出生命,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

这个人是失去了感觉吗?里尔登心想,他知道在这顽石般冷酷的面孔下面,

是约束极严的异常敏锐的感知力。那个平淡的声音在继续毫无感情地说着:

“我希望你知道这些,我希望你现在就知道,此刻你一定觉得你是被抛进了

深渊,周围都是人类仅存下来的半人半兽。我希望你知道,在你最无助的时刻,

救赎日的到来远比你所认为的还要快。我之所以必须和你讲这些话,并且提前告

诉你我的秘密,是因为一个特别的原因。你听说过沃伦·伯伊勒在缅因州海岸的

钢厂出的事吗?”

“听说了,”里尔登说———并且吃惊地听到他内心忽然急不可待地抛出的那句

话,“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一点不错,是我干的。伯伊勒先生不能在缅因州的海岸生产里尔登合金,

他在哪儿都不能生产。其他所有认为仗着法令就可以霸占你的智慧的吸血虫们也

不能去生产。无论谁想要生产这个合金,他会发现炉子起火,设备被炸,发运的

货失事,工厂被烧———对于企图一试的人来说,是会出许多事情的,人们就会说

这是遭了诅咒的,用不了多久,全国就找不出工人还愿意进生产里尔登合金的工

厂大门。假如伯伊勒之流觉得他们只需要用武力就可以去抢掠比他们更强的

人———就让他们看看,一旦一个比他们强的人选择了诉诸武力的话,会怎么样。

我想让你知道,里尔登先生,他们谁也别想生产你的合金,谁也别想从它身上赚

到一个子儿。”

因为他感到了内心正欢跃得想要放声大笑———这和他听说威特的那把大火和

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垮台的消息时便想放声大笑一样———并且知道一旦他笑出

来,令他害怕的那个东西就会抓住他,这次就不会再放过他,而他就再也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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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厂了———里尔登便收敛着,紧紧地将嘴巴闭紧了好一会儿,以免出声。等

这阵子过去了,他带着坚决和死一样的声音,安静地说,“拿上你的金子,从这里

滚开,我不会接受罪犯的帮助。”

丹尼斯约德的脸上毫无反应,“我不能强迫你接受这黄金,里尔登先生,但我

不会把它拿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把它留在地上吧。”

“我不想要你的帮助,也无意保护你。假如我能找到电话,我就会叫警察,如

果你再试图来找我的话,我就会这么做。为了保护我自己———我会这样做。”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本应该唾骂你,但因为我听了你所讲的话,因为你也看到了

我想听这些话,我没有那样去做。我不能唾骂你或者任何一个人。人们赖以生存

的准则已经没有了,因此,对于他们现在的作为,或者他们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来

挺过这无法忍受的一切,我不想品评。如果这就是你的方式,那我就让你自己进

地狱吧,但我不想沾这个边,我既不想鼓励你,也不愿意作你的同谋。哪怕你的

银行账户真的存在,也永远别指望我会接受。还是用它给你自己多买些盔甲

吧———因为我要向警察报告,把我知道的线索都告诉他们,让他们可以抓到你。”

丹尼斯约德既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一列货车在远处的黑暗中轰隆隆地驶过;

他们看不见,但能够听到车轮的撞击声填满了寂静的空间,这列火车似乎离他们

很近,像是被拆得只剩下了一串声音,在黑夜里经过了他们。

“你想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来帮我?”里尔登说,“假如我落到自己的保卫者只是

一个海盗的地步,那我也就不再需要保卫了。你说的还算是人话,就冲这一点,

我要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我心里清楚,等到末日降临的时候,

我就用我最后的日子去恪守我自己的准则,哪怕恪守这些准则的只有我一个。我

在这个我成长的世界里生活过了,我要和它一起消亡。我想你不会理解我,

可———”

一束强烈的灯光猛地射到了他们身上。火车的铿锵掩住了汽车发动机的声

音,他们没听见有一辆汽车从农舍后面的岔路上闪了出来,驶向他们。他们并没

有挡住汽车的路,然而,随着两盏车灯后响起的刺耳刹车声,那辆车一下子停住

了。里尔登情不自禁地向后一跳,随即惊讶地看了看那个和他在一起的人:身手

敏捷的丹尼斯约德将自己定在原地,纹丝未动。

停在他们旁边的是一辆警车。

司机探出了身子,“哦,原来是你呀,里尔登先生!”他说着,把手抬起来向

帽檐上一碰,“晚上好,先生。”

“你好。”里尔登强自控制着他声音中不自然的突兀。

车的前排坐着两名巡警,他们的脸色严峻,全然不见平时停下车来闲聊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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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尔登先生,你从厂里出来的时候,走的是不是艾奇伍德路,而且经过布

莱克史密斯湾?”

“对呀,怎么了?”

“你在这一带看没看见过一个走路很慌张的陌生人?”

“在哪儿?”

“他不是走路就是坐了一辆外表破破烂烂的车,可那辆车的发动机却价值上

百万元。”

“是什么人?”

“是个高个子,金黄色的头发。”

“他是谁?”

“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里尔登先生。你看见过他吗?”

里尔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问些什么,只能感觉到他是在费力地从嗓子里挤

出些声音来。他直视着面前的警察,却似乎觉得自己是在盯着旁边,看得最清楚

的便是丹尼斯约德注视着他的面孔,那上面全无表情,不见丝毫的反应。他看到

丹尼斯约德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旁,双手放松,看不出有要拿武器的意思,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毫不戒备,从容坦然———仿佛是在坦然地面对着行刑队。在

灯光下,他发现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那双眼睛像天空一样湛蓝。他觉得把

目光直直地转向丹尼斯约德很危险———于是他把目光聚集在那个警察身上,盯着

那件蓝警服上的铜扣子,但不断涌入他意识的却是丹尼斯约德的身体,远比一个

眼前看得见的东西更强有力,这具在衣服包裹下的赤裸躯体,将会不复存在。他

听不见自己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心里不断地听到一句话,他觉得这句话没头没

脑,但却是他唯一在乎的:“假如我应该献出生命,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

“你见过他吗,里尔登先生?”

“没有,”里尔登回答,“我没见过。”

那警察失望地耸了耸肩膀,双手回到了方向盘上,“你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人吗?”

“没有。”

“也没有陌生的汽车从你身边经过?”

“没有。”

那警察伸手去拧车的点火器,“他们得到消息,今晚有人看见他在这一带的岸

上活动,他们在五个县都布了搜查网。我们不能说出他的名字,是不想吓着大

家,不过,全球悬赏了三百万元要他的脑袋。”

他拧动了点火开关,发动机“咔”的一声响亮地转了起来,这时,另一个警

察向前探了探身子。他一直在盯着丹尼斯约德帽子下面金黄色的头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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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里尔登先生,”他问道。

“我的新保镖。”里尔登回答。

“哦……真是个明智的措施,里尔登先生,尤其是这种时候。”

“晚安,先生。”

车子向前开去,红色的尾灯在远处的路上慢慢消失。丹尼斯约德望着它离去

之后,有意地看了看里尔登的右手。里尔登发现,他面向警察站着的时候,手里

一直攥着口袋里的枪,随时准备用上它。

他急忙松开手指,把手抽了出来。丹尼斯约德笑了,笑容里闪烁着开心的光

芒,这颗纯净、年轻的心用无声的笑容迎接着能够生活下去的美好。这笑容让里

尔登想起了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尽管他们两人并无相像之处。

“你没有撒谎,”拉各那·丹尼斯约德说,“我就是你的保镖,我会在你目前还

不知道的许多方面做个称职的保镖。谢谢了,里尔登先生,再见吧———我们的再

次见面会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不等里尔登回答,他就不见了,他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和悄无声息,消逝在

石头围墙的后面。等里尔登转过身再去看那片田野的时候,夜色中已经没有了他

的踪影以及任何走动的迹象。

里尔登站在空荡荡的路边,孤独的感觉比以前更加强烈。随后,他看到了脚

边上用麻布包着的一样东西,露出的一角在月色下熠熠闪光,这光芒和海盗头发

的颜色正是一样的。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继续走下去。

火车剧烈地摇晃着,基普·查莫斯的鸡尾酒洒了一桌,他猛地倾向前方,胳

膊肘架在水淋淋的桌子上,便破口大骂起来:

“老天该去惩罚这些铁路公司!他们这些铁轨究竟是怎么搞的?只要他们肯

把赚到的钱吐出一点,我们也不至于像坐在干草车上的农夫一样颠个不停!”

他的三个同伴都懒得吱声。夜已经深了,他们待在休息室里消磨着最后一丝

精力,然后才会回到自己的车厢睡觉。休息室的灯光在充满酒气的烟雾缭绕下如

同舷窗一样惨淡。这是查莫斯为了自己的出行特意要来的一节私人包厢;它被挂

在了彗星特快的最后一节,当彗星特快在山岭间穿梭起伏的时候,它便像一只惶

恐不安的动物的尾巴一样摆个不停。

“我要为铁路的国有化去做宣传,”基普·查莫斯边说边不服气地瞪着一位头

发灰白的小个子,那人正兴味索然地望着他,“这就会是我的讲台,我必须得有一

个讲台。我不喜欢詹姆斯·塔格特,他就像没煮透的蛤蜊一样。让铁路公司都见

鬼去吧!该是我们接管的时候了。”

“假如你想在明天这场大活动中还能有点人样,”那人说道,“就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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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我们能干成吗?”

“你必须把它干成。”

“我知道我必须要做好,不过我觉得我们不可能按时到达。这个该死的像蜗

牛一样爬的超级专列已经晚点好几个小时了。”

“你必须到那里去,基普。”那人带着固执而毫无变化的语气阴森森地说,他

的脑子里只想着目的,根本不考虑如何才能做到。

“你去死吧,难道你认为我不明白这一点吗?”

基普·查莫斯长了一头金色的卷发和一张难看的嘴。他出身的家庭只是略有

些钱和名气,但他对于金钱和名望的鄙视,却显示着只有最高贵的名门望族才会

有的愤世嫉俗和漠然置之。他所毕业的大学便擅长培养这类的贵族。学校让他懂

得,思想就是为了愚弄那些愚蠢的思考者。他进入华盛顿就像飞檐走壁的盗贼那

样身手从容,如同顺着摇摇欲坠的大楼的边沿层层直上,他从一个部门爬到了另

一个部门。他的职位并未到顶,但那副气派却令不明就里的人们觉得他和韦斯

利·莫奇没什么两样。

基普·查莫斯根据他自己的策略,决心投身政坛,竞选成为加州的议员,除

了听说过电影业和海滩俱乐部外,他对这个州一无所知。他的竞选经理人替他做

好了前期准备,现在,查莫斯正在赶往旧金山的途中,准备于明晚参加一场人员

爆满的集会,和他未来的选民们见面。他的经理曾经要他早一天动身,但查莫斯

还是待在华盛顿参加了一个酒会,然后乘上了最晚的一趟火车。直到这天晚上他

发现彗星特快晚点了六个小时之后,他才头一回对这次活动操心起来。

他的三位同行可不管他的情绪如何:他们喜欢的是他的酒。他的竞选经理莱

斯特·塔克个头不高,上了些年纪,脸像是被谁一拳打得陷了下去,而且再也没

有反弹回来。他是个律师,如果在早些年,他辩护的对象就会是商店的小偷以及

在有钱的大公司地盘上故意制造事故的人,如今,他发现给基普·查莫斯这样的

人做代理更加合算。

罗拉·布莱德福特是查莫斯现在的情妇。他喜欢她的原因是,他的前任是韦

斯利·莫奇。她是个电影演员,能够从演技出众的群众演员拼命成为蹩脚的明星,

她靠的不是去和制片大亨们上床,而是抄了捷径,去和官僚们上床。她在接受媒

体采访时,完全是一种三流小报的义正词严的好斗模样,闭口不提时尚,而是谈

经济问题,她所谈论的经济中离不开“我们必须要帮助穷人”。

吉尔伯特·济斯-沃森是查莫斯邀请的客人,至于原因他们两个却谁都说不

出来。他是享誉全球的英国小说家,曾于三十年前风靡一时,但从那以后,就没

人再有兴趣看他写的东西了,但大家都把他当做一位活着的古典大师。他曾被认

为思想十分深刻,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由?咱们还是不要说什么自由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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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不可能的。人永远摆脱不了饥饿、寒冷、疾病,以及身体上的意外。人永远

无法在大自然的严酷下获得自由。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反对政治上的独裁暴政

呢?”当全欧洲施行起他所鼓吹过的思想后,他移居到了美国生活。这些年来,

他的写作风格和身体状况日趋疲软。在他七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头发要经

过整饰的肥胖老人,愤世嫉俗的举止之间,总爱引用在瑜伽中关于人类所有的努

力都会成空的说法。

基普·查莫斯邀请他来是想显得更有面子,吉尔伯特·济斯-沃森应邀前来是

因为他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这些该死的铁路公司!”基普·查莫斯说着,“他们是故意这样干的,他们想

把我的竞选活动给搅黄了,我不能错过这次集会!我的天啊,莱斯特,想想办

法呀!”

“我试过了。”莱斯特·塔克说。火车到达上一站的时候,他试着打过长途电

话,想用飞机来完成他们的行程,可是这两天都没有民用航班。

“如果他们不能把我准时送到的话,我就会剥了他们的头皮,占了他们的铁

路!就不能让列车长快点吗?”

“你已经告诉他三遍了。”

“我要把他开除。他除了搬出一大堆讨厌的技术问题搪塞我以外,什么都

给不了我。我要的是交通,不是托词。他们不能把我当成他们一个普通车厢

的乘客,我是要他们随时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在这趟

列车上吗?”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罗拉·布莱德福特说,“闭上嘴吧,基普,你都让我

烦透了。”

查莫斯把他的酒杯倒满。列车的颠簸令吧台架子上的玻璃杯盘叮当作响。繁

星密布的夜空里,投在车窗上的光影在不停地晃动,星星仿佛正向彼此眨着眼

睛。从车厢后方的观察窗口望出去,他们看不见草坡的后面还有些什么,只能看

见列车末尾标志的红绿尾灯发出的小小光晕,和一小段向后闪退着、延伸到黑暗

中的铁轨。一片岩壁在和列车赛跑。高高掩映在空中的科罗拉多山巅的缺口处,

时而闪现出星星。

“高山……”吉尔伯特·济斯-沃森十分满足地说道,“正是这样的奇观令人感

觉到了人的微小。用那些粗笨材料如此得意地建成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铁轨,

如何比得了这永恒的雄伟?只不过是女裁缝在大自然的外衣边上缀出的几线针脚

而已。假如那些巍峨的巨石有一个想要倒下的话,它就会葬送掉这列火车。”

“它干吗想要倒下?”罗拉·布莱德福特漫不经心地问。

“我觉得这趟该死的火车越走越慢了,”基普·查莫斯说,“尽管我已经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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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了,这群混蛋还是在慢下来!”

“这……这是因为山,你知道……”莱斯特·塔克说。

“该死的山!莱斯特,今天几号了?该死的时差,让我分不清……”

“五月二十七日。”莱斯特·塔克叹了口气。

“五月二十八日,”吉尔伯特·济斯-沃森看了一眼手表,说道,“现在已经过

了凌晨十二点钟了。”

“我的天!”查莫斯惊叫起来,“这么说那个集会就是今天?”

“没错。”莱斯特·塔克应道。

“我们来不及了!我们———”

火车剧烈地一晃,他的酒杯一下子脱了手。它在地上摔裂发出的脆响和车轮

边缘在急转弯的铁轨上摩擦的尖啸交织在了一起。

“我说,”吉尔伯特·济斯-沃森不安地问,“你的铁路安全吗?”

“那还用问,当然了!”基普·查莫斯说,“我们有这么多的规定、制度,那些混

蛋敢让它不安全!……莱斯特,我们还有多远?下一站是哪里?”

“在到盐湖城之前,火车是不会停的。”

“我是说,下一个车站是哪儿?”

莱斯特·塔克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自从天黑下来之后,他每隔几分钟

就会看一看。“温斯顿,”他说,“科罗拉多州的温斯顿。”

基普·查莫斯又伸手拿过一只酒杯。

“丁其·霍洛威说韦斯利说过,如果这次竞选不能获胜的话,你就完了。”罗

拉·布莱德福特说。她懒散地躺在椅子里,目光越过查莫斯,对着休息室墙上的一

面镜子端详着自己的脸。她实在无聊,而刺激他干发脾气让她觉得很好玩。

“哦,他是这么说的吗?”

“嗯,韦斯利不想让———他叫什么名字———就是你的竞选对手———进入议会。

假如你没获胜,韦斯利就痛苦死了,丁其说。”

“该死的混账东西!他最好还是看好他自己的脑袋吧!”

“哦,这我可不清楚,韦斯利对他很是欣赏。”她又补充说,“丁其·霍洛威是

不会允许什么破火车让他错过重要会议的,他们可不敢误他的事。”

基普·查莫斯坐在那儿,直愣愣地盯着酒杯,“我要让政府把所有的铁路统统

没收。”他低低地说道。

“真的,”吉尔伯特·济斯-沃森说,“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早这么做,全世

界目前只有这个国家还落后到允许私人拥有铁路。”

“嗯,我们正在向你看齐。”基普·查莫斯回答。

“你们国家简直太天真了,实在不合潮流。你们所说的那些自由和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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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我高祖父那一辈起就再没听说过了,那只是富人才会津津乐道的东西。穷人

的生活无论是被企业家还是政客支配,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企业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

他们觉得车厢一晃,仿佛空气猛地把他们向前推了出去,而脚下的地板却丝

毫没动。基普·查莫斯跌倒在地毯上,吉尔伯特·济斯-沃森从桌子上面摔了过

去,打翻了灯。玻璃杯从架子上面纷纷撞落下来。车厢四面的钢板嘎吱作响,像

是要被掀开,远处的一声巨响仿佛是一阵痉挛,顺着列车的车轮传了过来。查莫

斯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发现车厢一动不动地停住了;他听到了同伴们的呻吟和罗

拉·布莱德福特发出的第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他沿着地板爬到门口,一把将门

扭开,跌跌撞撞地下了火车。他看到远远的前方拐弯处有不停晃动的手电和一团

红光,而火车头已经不见了。他在黑暗中蹒跚地走了过去,不时撞见一些还来不

及穿好衣服的人在徒劳地挥着手中划燃的火柴。他看见道旁有一个拿着手电筒的

人,便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人是列车长。

“出什么事了?”查莫斯喘息道。

“铁轨分岔,”列车长冷冷地回答说,“火车头出了轨。”

“出……?”

“侧翻了。”

“有人……死吗?”

“没有,机师们都没事,司炉工受伤了。”

“铁轨分岔?你说的铁轨分岔是什么意思?”

列车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神情,那是冷酷、谴责和漠然。“铁轨被磨损

坏了,查莫斯先生,”他用一种奇怪的加重语气回答道,“特别是在拐弯的地方。”

“你们难道不清楚铁轨已经磨损了吗?”

“我们清楚。”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换新的?”

“本来要换,但洛西先生把这个计划取消了。”

“这个洛西先生是谁?”

“就是我们现在的业务副总。”

查莫斯有点纳闷,为什么列车长那样看着他,仿佛这场事故和他犯的错有关

似的。“那……那你们不打算把火车头重新弄上轨道吗?”

“那个火车头看上去是彻底不能再上轨道了。”

“可是……它得拉我们走啊!”

“它已经不行了。”

透过几点晃动的光亮和低沉的喊叫声,查莫斯突然觉得再也不想看这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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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黝的高山,这方圆数百里荒无人烟的死寂,以及凸出在峭壁和深渊之间的岩

层。他把拉住列车长胳膊的手攥得更紧了。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

“司机已经去往温斯顿打电话了。”

“打电话?怎么打?”

“沿铁路下去再走一两英里的地方有个电话。”

“他们会把我们从这里弄出去吗?”

“他们会的。”

“可是……”他想到了过去和今后,终于扯开嗓子叫了出来,“我们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列车长说,他挣开查莫斯的手,走开了。

温斯顿车站的夜班员接完电话,扔下话筒就冲上了楼,把车站的代理从床上

摇醒。这个游手好闲的代理体形壮硕,脾气暴躁,是分公司的新主管十天前才任

命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但一听值班员说的话,脑子便立刻醒了过来。

“什么?”他惊叫着,“天啊!彗星特快?……好了,别站着哆嗦了!给银泉站

打电话!”

银泉站的分公司总部调度员听到消息后便打电话通知科罗拉多分公司的新任

主管戴维·米察姆。

“彗星特快?”米察姆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把听筒紧紧地按在耳朵上,一下

子便翻身下了床,“火车头报废了?是那台柴油发动机么?”

“是的,先生。”

“哎呀,上帝!万能的上帝呀!我们可如何是好啊?”他随即记起了自己的身

份,便继续说道,“好吧,把那列快不行的火车派出去吧。”

“我已经派了。”

“通知舍伍德的值班员把所有列车都停下来。”

“我已经通知了。”

“你的运行表上都有哪些车?”

“西去的军队特别货车,不过晚点了,四个小时以后才会到。”

“我马上下来……等等,听着,叫上比尔、森蒂和克拉伦斯,必须和我一起

到。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戴维·米察姆总是抱怨不公,因为他说总是赶上他倒霉。他在对此做解释的

时候,就恶狠狠地说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阴谋,他们从不给他一点机会,然而,

他却没有解释他所说的“大人物”究竟是什么人。资格老是他抱怨时最爱提到的

一个话题,也是他看事情的唯一标准,他在铁路工作的年头比许多升到他头上的

人都长,他说,这就是社会体系不公正的证据———尽管他从没解释过他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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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体系”是指什么。他在许多铁路公司都干过,但没有在任何一家待久过。他

的雇主们并没有他的什么特别的把柄,但最后就是不要他了,因为他常把“没人

让我这么做”挂在嘴边。他并不知道他现在的这个职位是詹姆斯·塔格特和韦斯

利·莫奇所做的一笔交易的结果:塔格特把他妹妹私生活的秘密告诉了莫奇,以

此换回了运费上涨。按照他们讨价还价时一定要榨干对方的习惯,韦斯利让他再

答应帮一个忙,就是解决戴维·米察姆的工作。戴维·米察姆是全球发展盟友组织

的主席克劳德·斯拉根霍普的妹夫,莫奇认为这个组织对公众的意见可以起到积

极的影响。詹姆斯·塔格特把给米察姆找工作这个责任推给了克里夫顿·洛西。洛

西则在科罗拉多分公司的主管辞职后,立刻就将米察姆推了上去。前任的主管辞

职就是因为温斯顿车站备用的柴油机被派给了齐克·莫里森的专列。

“这可如何是好?”衣冠不整的戴维·米察姆一边叫着,一边在睡意中晕头转

向地冲进了办公室,列车总调度、列车主管和铁路的司机领班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三个人都没有吱声。他们都是在铁路上干了多年的中年人。一个月前,不

管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他们都会主动进言,但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情况变了,多

说话有危险。

“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总调度比尔·布兰特说,“我们不能让烧煤的火车头钻

山洞。”

戴维·米察姆的眼睛阴沉了下来,他清楚这是他们三个人的一致看法,他但

愿布兰特没把它讲出来。

“那,从哪儿弄柴油机去?”他恼怒地问。

“我们弄不到。”铁路领班说。

“可是我们绝不能让彗星特快在副线上等一晚上!”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列车主管说,“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戴维?你知道全分

公司上下都找不出一台柴油机了。”

“万能的主啊,他们怎么会让我们没有发动机呢?”

“塔格特小姐没这么做,”铁路领班说,“是洛西先生。”

“比尔,”米察姆带着求救的口气问,“难道今晚进站的长途列车就没有一趟是

用柴油发动机的吗?”

“第一个到站的,”比尔·布兰特恨恨地说,“是236号车,是从旧金山开来的最

快的货车,到达温斯顿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十八分。”他又补充道,“这是离我们最

近的一台柴油机,我已经查过了。”

“那么军队的专列呢?”

“最好别想,戴维,根据军队的命令,它是铁路上最有优先权的,彗星特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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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他们还是晚点了———是因为文件箱两次失火。他们运送的是给西海岸军火

库的军需品。你还是盼着你的地段上别出什么事让它停下来吧。你觉得我们延误

彗星特快就是大祸临头,但这和让那趟专列停下来相比就算不上什么。”

他们陷入了沉默。夏天的晚上,窗户都开着,他们能听到楼下调度室的电话

正在响,信号灯在空荡荡的场院上空一闪一闪,而那里曾经是分公司最繁忙的一

个地方。

米察姆望着下面的火车头库房,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几台蒸汽机车黑

沉沉的身影。

“山洞———”他张了张嘴,又停了下来。

“———有八英里长。”列车主管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我只是在想,”米察姆不耐烦地说。

“最好还是别想了。”布兰特轻声说。

“我什么都没说呀!”

“你在迪克·霍顿辞职之前和他谈的是什么?”铁路领班故作不懂地问,好像

这是个完全无关的话题,“你们是不是在说那个快不行了的隧道通风系统?难道他

没说那条隧道现在连柴油机进去都不安全吗?”

“你提这个干吗?”米察姆打断了他,“我什么都没说!”迪克·霍顿是分公司的

总工程师,在米察姆到任三天后就辞职不干了。

“我只是顺便提一提。”铁路领班一脸无辜状。

“戴维,”比尔·布兰特知道米察姆就是再耗一个钟头也拿不出什么主意,便

说道,“你知道,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彗星特快坚持到早晨,等236号车一到,

用它的柴油机车把彗星车拖出隧道,然后从另一头给它挂上我们现有的最好的燃

煤机车,好让它能接着走完全程。”

“可是这会让它延误多久?”

布兰特一耸肩膀,“十二个小时———也许十八个小时———谁知道?”

“十八个小时———彗星特快?天啊,这还从来没有过!”

“现在出的这些事都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布兰特说这话的时候,机敏干练

的声音中显露出一丝令人吃惊的厌倦。

“可他们会在纽约怪罪我们!他们会把全部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

布兰特耸了耸肩膀。一个月前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样不公平的事情是难以想

象的,但现在,他的心里明白了许多。

“我想……”米察姆哭丧着脸说,“我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没有,戴维。”

“哦,上帝呀!这事干吗要发生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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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谁是约翰·高尔特?”

两点半的时候,彗星特快在一台老式调车机车的牵引下,停靠在了温斯顿车

站的一条副线上。基普·查莫斯张口结舌,恼怒地望着窗外荒山脚下的几幢孤零

零的房子,以及破旧的车站小屋。

“现在又要干吗?他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他大声喊着,按了铃叫列车长

过来。

看到一切又动了起来,重新感到了安全之后,他的恐惧变成了怒气。他几乎

认为自己是被骗了,才会平白无顾地受到如此的惊吓。他的同伴们还都聚在休息

室的桌旁,他们浑身哆嗦着,无法入睡。

“多久?”列车长在答话时冷淡地说,“要到早晨,查莫斯先生。”

查莫斯惊呆地瞪着他,“我们要在这里停到早晨?”

“是的,查莫斯先生。”

“在这里?”

“对。”

“可我晚上要去参加旧金山的聚会!”

列车长没有答话。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非得停在这儿?究竟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列车长耐着性子,轻蔑而不失礼貌地把现在的情况向他慢慢地如实讲了一

遍。但是早在许多年前,从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基普·查莫斯所学的都是人

不会,也没有必要按道理去生活。

“让你们的隧道见鬼去吧!”他尖叫着,“你觉得我会因为什么破隧道就让你们

把我滞留在这里吗?就为了一条隧道你就想让国家的重要计划泡汤吗?告诉你们

的工程师,我今晚必须赶到旧金山,他必须把我送到那里!”

“怎么送?”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这没有办法。”

“那就找出办法来,你这个该死的!”

列车长没有答话。

“你觉得我会让你们这些糟糕的技术毛病妨碍重要的社会问题吗?你知道我

是谁吗?让那个司机赶紧的,除非他不想干了!”

“司机有命令。”

“去他的命令吧!现在我才是下命令的!让他立即开车!”

“这你可能要和车站的代理谈,查莫斯先生。即使我想,也没有权力来回答

你。”列车长说完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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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查莫斯一下子跳起来。“哎,基普……”莱斯特·塔克不安地说,“也许真是这

样……也许他们不能这样做。”

“他们非做不可!”查莫斯厉声喝道,不顾一切地走向车门。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他学会了迫使人们行动的唯一管用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感

到害怕。

在破旧不堪的温斯顿车站办公室里,他所面对的人一个睡眼惺忪、面孔疲惫

而懈怠,另一个则坐在值班员的桌子后面,已经被吓坏了。他们一言不发,呆呆

地听着他们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向他们劈头盖脸而来。

“———我可管不着你们怎么把火车弄过隧道去,那是你们的事!”查莫斯最后

说道,“但是假如你们不给我找出发动机来开动这趟火车,你们的饭碗、工作许可

证,还有这一整条该死的铁路就会全都完蛋。”

车站的代理并不知道基普·查莫斯这个人以及他的职位,但他知道,眼下正

是这些从没听说过,也说不清是干什么的人掌握生杀大权的时候。

“这我们也做不了主呀,查莫斯先生,”他哀求道,“我们下不了这个命令,命

令是从银泉方面来的,你应该给米察姆先生打电话,然后———”

“米察姆先生是谁?”

“他是银泉的分公司主管,你应该告诉他去———”

“我和一个分公司的主管啰嗦什么!我要去找詹姆斯·塔格特———这才是我要

做的!”

他不等车站的代理有时间解释,便一转身冲那个年轻人命令道,“你———把我

的话记下来,马上发出去!”

要是在一个月前,车站代理绝不会答应任何乘客发出这样的消息,因为这是

规定所禁止的,可他现在却不敢肯定还有没有什么规定存在。

纽约市的詹姆斯·塔格特先生,由于你的手下人无能并拒绝提供发

动机,我在科罗拉多的温斯顿被困在彗星特快上。今晚将在旧金山参加

重要国务会议,若不立即发动我的列车,请自斟后果。

基普·查莫斯

等年轻人将文字变成电码,通过一根根像卫士一般守护着塔格特铁路的电线

杆发出———等基普·查莫斯回到他的车厢去等回音之后———车站的代理给他的好

朋友戴维·米察姆打了电话,向他读了这条电报的内容。他听到米察姆发出了呻

吟般的叹息声。

“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戴维,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他可能是个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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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么重要人物。”

“我不知道!”米察姆叹道,“基普·查莫斯?你一天到晚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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