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地仰头坐在列车的车窗旁,只希望可以永远不必再动弹。
电线杆在窗外飞快地掠过,但列车仿佛迷失在了一片褐色的原野和阴沉厚实
的灰色云层之间的真空里。黄昏笼罩着天空,苍茫之下,没有半点落日余晖的踪
迹,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具贫血的身躯,正在耗尽它最后的几滴血和光彩。列车正
在西行,仿佛它也是被拖拽着去追随隐没的光线,无声地从地球上消失。她僵坐
着,一点也不想再去挣扎了。
她希望自己听不到车轮的声响,它们发出的撞击声节奏均匀,每四次便有一
声重音———在她听来,在逃命般慌乱而徒劳的奔跑之中,那重音的敲击声便像是
敌人无情进逼的脚步。
以前看到原野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如此忧郁的体验,从没觉得铁轨只是一根
脆弱的线,被拉长在无尽的虚空里,像受伤的神经一样已经快要折断。她曾经认
为自己是推动火车前进的力量,从没想到她此刻就像一个孩子或原始人,只会坐
在这里盼着列车走,盼着它不要停,让她能按时到达那里———这种盼望不是来自
她的意志,而像是在向黑暗的茫然做出乞求。
她想到了在一个月里所发生的变化,她从车站里人们的脸上已经看出了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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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点。那些轨道工、扳道工和车场的工人们,曾经在任何地方见到她都会向她问
候,会因为认识她而露出得意和高兴的笑脸———而现在,他们却是小心翼翼,面
色阴沉,只会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然后便把脸扭开了。她曾经想对他们抱歉地
喊叫:“并不是我让你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然后便想了起来,她已经接受了
这样的事实,他们有权利恨她,她既被人奴役,又在奴役着别人,全国上下所有
的人都是如此,人们彼此之间只有仇视。
随后的两天,列车驶过了一座座城市———工厂、桥梁、电动的信号,以及住
户屋顶上竖起的广告牌———这里是拥挤、脏乱、活跃而人口密集的东部工业区。
车窗外的这些景象,让她找回了一些信心。
然而城市被抛在了后面,列车现在正驶入内布拉斯加的平原,联结车厢的挂
钩仿佛是因为寒冷而发出了颤抖的声响。她看到昔日的农田如今已是冷清空旷,
只矗立着几处像是旧时农舍模样的房屋。就在几代人以前,从东部迸发出的能量
像火花一样飞溅和流淌过了这片荒芜的土地,它们有些已经不见了,但有些仍然
还在。一座小镇的灯火突然从她的窗前掠过,令她吃了一惊,那簇灯光渐渐远
去,车厢内显得更加黑暗。她不想去开灯,还是坐着不动,望着窗外零星的村
镇。只要有偶尔的一线光束闪过她的脸庞,她就觉得仿佛是在向她打着招呼。
她从简陋建筑的墙壁和被煤烟熏烤的房顶,从细长烟囱的下方和水塔弯曲的
罐壁四周,看见了一个又一个名字:雷诺收割机、梅西水泥、君兰及琼斯苜蓿干
花、克劳福德床垫之家、本杰明·威立谷物饲料、这些字眼如同是在空旷的黑夜
中举起的一面面旗帜,静静地展现出行动、努力、勇气和希望,在一切都将消亡
的关头,记载着那些曾经能自由创造的人们经历过的辉煌、她看见了相隔很远、
互不干扰的人家,看见了小小的商店和电灯照亮了的宽宽的街道,如同几道闪亮
的笔触,纵横交叉地分布在这片漆黑的荒野之上;她在破败的城镇之间看到了幽
灵的身影,看到了工厂废墟上面摇摇欲坠的烟囱,橱窗破烂的商店残骸,歪歪斜
斜、挂着几根断线的电线杆;她突然感到眼前一亮,那是很少能见到的加油站,
这个浑身是玻璃和金属的雪白耀眼的小岛,出现在沉重而深邃的黑暗时空里;她
看到前面的街角上方有一个霓虹灯做的冰淇淋的圆锥筒,它下面停了一辆斑驳不
堪的汽车,方向盘后面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姑娘从车上下来,夏天的风正轻
拂着她的白裙子———她看着他们俩,不禁颤抖着,心里想:因为我知道是靠了什
么才换来了你们的青春,换来了这个夜晚和这辆车,以及你们马上要用二十五美
分买下的这筒冰淇淋,所以我不忍心这样看着你们;在远远的镇子的另一边,她
看到一幢楼里发出阵阵灰蓝色的闪光,那是她喜欢的工厂发出来的亮光,窗户内
闪现出机器的轮廓,黑暗的房顶上竖立着一块广告牌———突然之间,她的头扎进
了胳膊,她浑身颤抖地坐在那里,对着这夜晚,对着她自己,对着一切还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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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无声地哭喊着:不要失去它!……不要失去它!……
她噌地站了起来,将灯打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努力控制住自己,她清楚
地知道,这种时候对她是最危险的。城镇的灯光不见了,此时她的窗外是一片空
茫的长方块,她在寂静之中,听到了一下又一下的第四声敲击,敌人的脚步声仍
在继续,既没有加快,也没有停止。
她渴望着看见一些生命和活力,便决定不把晚餐叫到自己的车厢来,而是过
去吃晚饭。一个声音仿佛在强调和戏弄着她此刻的孤寂,又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可你是不会去开空火车的。”把它忘掉!她恼火地对自己说,同时忙向她车厢的
门口走去。
快到前面的门廊时,附近传出的一个声音令她吃了一惊。当她将门拉开的时
候,听到了一声断喝:“滚下去,该死的东西!”
一个上年纪的流浪汉正在她门廊的一个角落里栖身。他坐在地上,那副样子
表明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也顾不得是不是正在被抓了。他看着列车长,眼神
敏锐而清醒,但没有丝毫反应。列车正由于轨道情况不好而减慢了速度,列车长
在冷风呼啸中将车门打开,向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茫茫黑暗把手一挥,命令道,
“滚!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否则我一脚先把你的脑袋踢下去!”
流浪汉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反抗,没有愤怒,没有希望;似乎他对于人的
一切行为,早就司空见惯,懒得去想了。他用手扶着车厢墙上的铆钉,顺从地站
了起来。她发现他只是朝她扫了一眼,目光便漂移开去,仿佛她只是火车上另一
个固定的部件。他似乎并没觉得她和他自己有太大的区别,他不过是在机械地服
从着命令,尽管这意味着他将必死无疑。
她看了一眼列车长,他的脸色漠然,流露出的只是一股在盲目痛苦下的怨
毒,积郁太久的怒气在碰到一个能够发泄的对象后,便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发作
了。在他们两个的眼里,对方已经不再是人。
流浪汉的衣服上布满了精心缝制的补丁,破旧的布料已是干硬油亮,让人担
心它一弯之后,便会像玻璃一般脆断。不过,她注意到了他衬衣的领口:无数次
的洗涤已经将它磨白,但外形还没走样。他已经吃力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
着那个被打开的漆黑的洞口,那外面便是荒无人烟的旷野,不会有人听到他的声
音,看见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但他唯一流露出的令人关切的举动便是将一个又小
又脏的包袱抓得更紧了一些,似乎这样他就不会在跳下列车时丢掉它。
正是这洗过无数次的衣领和他对自己所拥有的最后一点财产的珍视猛地将她
内心中的某种情感点燃了,“等一等。”她说。
两个人朝她转过身来。
“把他交给我吧,”她对列车长说,然后为流浪汉打开了她车厢的门,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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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进来。”
流浪汉就像听从列车长的命令一样,随她走了进去。
他抱着包袱,站在她的车厢中间,用同样敏锐但没有反应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坐下。”她说。
他服从了———并且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他的举止里带有一
丝尊严,毫不掩饰他的无怨无求,不闻不问,仿佛此时他不得不接受即将发生的
一切,并且已经准备好了去接受。
他五十出头的样子,骨架和宽松的外衣表明了他曾经健壮结实的肌肉;那双
了无生气的冷漠眼睛无法彻底掩盖住它们曾经闪烁出的睿智光芒;脸上的皱纹刻
画着难以名状的酸楚,却依旧抹不去那上面特有的诚实慈祥。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她问。
“昨天,”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记得是。”
她按铃叫来了侍者,吩咐让餐车把双人份的晚餐送到她的车厢来。
流浪汉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但侍者一走,他便把他唯一能说的话说了出来:
“夫人,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她笑笑:“有什么麻烦?”
“你是不是和某个铁路大亨一起出门?”
“不,就我自己。”
“那你是他们当中某一位的太太?”
“不是。”
“哦。”她看出他露出了几分钦佩的神情,像是在弥补他适才做出的不恰当的
理解。她笑了起来。
“不是,也不是那个。我想我自己就是一位大亨了。我叫达格妮·塔格特,在
这家铁路上工作。”
“哦……我听说过你,小姐———那是在过去了。”很难说什么才是他所指的
“过去”,不知道那是一个月或一年以前,还是他失业之后的那段时间。他带着一
种对过去才有的兴致看着她,似乎是在想着在那段过去的岁月里,她会是他愿意
看到的那种人。“你就是那位开铁路公司的小姐。”他说。
“对,”她说,“我就是。”
他对于她的搭救并未表现出任何诧异,似乎在经历了无数的磨难之后,他已
经对理解、信任和期待再不抱任何希望了。
“你是什么时候上车的?”她问。
“是在到了分区站的时候,小姐,你的门没有上锁。”他又补充道,“我估计着,
因为这是节私人车厢,早晨之前应该没人会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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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随即,他似乎觉得这听上去太有乞怜的味道,便又说,“我只是
想一直走下去,直到一个什么地方,能让我觉得有机会找到工作。”他是想自己
尽量把这个责任负起来,而不是把漫无目的的沉重扔给她去可怜———他的这种努
力与他注意自己的衬衣领子,出发点完全一致。
“你想找哪种工作?”
“人们已经不是挑工作了,小姐,”他淡淡地说,“他们只要能找到工作就行了。”
“你打算去哪个地方?”
“哦……这个嘛……我想应该是有工厂的地方吧。”
“那你不是走错方向了吗?工厂是在东边。”
“不,”他极其肯定地说,“东部的人太多了,工厂受的限制也太多。我想在人
少、规矩少的地方,机会可能多一些。”
“哦,逃跑啊?你是个逃犯?”
“不是过去所说的那种,小姐,不过看现在这副样子,我就算是吧。我是想工作。”
“什么意思?”
“东部已经是什么工作都没有了,而且就算人家有工作,也不能给你———你
这么做就要坐牢,会被看管起来。不通过联合理事会是找不到工作的。联合理事
会自己就有一群熟人在等着要工作呢,他们那些熟人比百万富翁的亲戚还多。不
过,我嘛———我两边都没人。”
“你上一个工作是在哪儿?”
“我已经在全国各地游荡了六个月了———不对,应该更长———估计快有一年
了吧———我也说不清了———大部分是白天的工作,多数是在农场。不过现在没什
么用了。我明白农民们是怎么来看你的———他们不愿意看到人挨饿,可他们自己
也快要挨饿了,他们没什么工作可给你,也没有吃的,无论他们节省下什么,不
是被收税的收走,就是被袭击者给抢走———你知道,就是在全国到处抢掠、被称
为逃亡者的一群人。”
“你认为西部情况会好一些?”
“不,我不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我还没去那里尝试过,也就只剩这块地方可以去试试运气了,我总不
能停下来……你知道,”他突然又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用,不过待在东部也只
能坐着等死,我现在对死倒不是太在乎,死了反而就轻松了。但我觉得如果一点
尝试都不做,只是坐下等死的话,就实在太罪过了。”
她猛然想起了从现在大学里出来的那些寄生虫们,他们只要提起对别人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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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如何去关心的陈词滥调,就越发地带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流浪汉说的最后
一句话是她所听过的最深刻的一句道德宣言———但说者却是无心的,他只是用着
他那平淡和有气无力的声音,把它当成一个简单而枯燥无味的事实说了出来。
“你是哪里人?”她问。
“威斯康星。”他回答说。
侍者送来了他们的晚饭,他恭恭敬敬地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摆好,对眼前
的这一切丝毫不以为意。
她看了看饭桌,心想,只花上几块钱,浆洗得硬挺的餐巾和装满冰块的冰桶
就可以随着餐点一起上来,供旅行的人们享用,人们之所以还能有如此的闲暇和
心情,就是因为到现在为止,维持人们生命的吃喝还未被当成罪行,还不必担心
这会是生命中的最后一餐———然而就连这些,也会像在山沟里杂草丛生的废弃车
站那样,很快就将不复存在了。
她注意到这个流浪汉尽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但面对摆在他面前的晚餐
仍然不失风度。他并没有一头扑向食物,而是竭力将动作放慢下来,打开了餐
巾,用哆嗦的手与她步调一致地拿起了叉子———他似乎依然很清楚,无论他们受
过怎样的侮辱,这是人应具备的礼貌举止。
“你过去做的是哪一类工作?”她等侍者离开以后问道,“是在工厂里,对吗?”
“对,小姐。”
“是什么行业?”
“熟练车床工。”
“最后一次干这个是在哪里?”
“在科罗拉多,小姐,是在哈蒙德汽车公司。”
“哦……”
“怎么了,小姐?”
“没有,没什么。在那里干了很久吗?”
“不,小姐,只做了两个星期。”
“怎么回事?”
“嗯,为了干这份工作,我在科罗拉多等了一年。哈蒙德汽车公司也是让找
工作的人排队等着,但他们不会照顾熟人和资格老的人,他们看的是一个人过去
的记录:我的记录很好。但我才工作了两个星期,劳伦斯·哈蒙德就放弃不干了,
他这一走就是彻底消失。他们就把工厂关了。后来,有个市民委员会重新让工厂
开了工,我就被招了回去。但也就五天而已,他们几乎马上就论资排辈地开始裁
员,所以我只能走人。我听说那个市民委员会只坚持了三个月就撑不住了,因此
他们只好彻底关掉了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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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之前是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几乎在东部的各个州都干过,小姐。但每次都干不了一两个月,工厂就
接二连三地关门停业。”
“你每次工作都遇到这种情况吗?”
他看了看她,像是知道她问话的意思,“不,小姐。”他回答说,但她从他的
声音里第一次听出了几分骄傲。“我的第一份工作干了二十年,不是同一种工作,
但是在同一个地方,我是说,我做到了车间的领班。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后来
那个工厂的东家死了,他的后人接管工厂以后,把它弄破产了。那时的日子可不
好过,但从那之后就到处都在崩溃,而且越来越快。从那以后,好像无论我走到
哪里,哪里就完蛋。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只是一两个州如此,我们中有好多人认
为科罗拉多州能坚持住,但它也完了。不管你干什么或者接触什么,最后全都垮
了。所有你能看到的地方,工作停了,工厂停了,机器停了———”他像是见到了
令自己害怕的某种神秘的东西一样,又压低声音慢慢地说,“发动机……停下来
了。”他提高了嗓门道:“哦,天啊,谁是———”然后突然停住了。
“———约翰·高尔特?”她问。
“对,”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晃着脑袋,像是要把眼前看到的什么东西赶走一
样,“只不过,我不喜欢说这句话。”
“我也一样。但愿我能知道人们为什么总是把它挂在嘴边上,以及是谁开的
这个头。”
“这就对了,小姐,我怕的就是这个。最先说这句话的可能就是我。”
“什么?”
“就是我和其他那六千个人,可能是从我们开始的,我觉得就是我们。但愿
我们是错的。”
“你在说什么啊?”
“是这样,我工作过二十年的那个厂里曾经发生过一档事,那是在老厂主过
世、他的后人接管的时候。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在管理工厂的时候改
用了新章程,也让我们对此投票表决,并且所有人———几乎是所有人———都表示
了赞同。我们当时不懂,认为那主意还不错。不,这么说也不对,我们觉得当时
必须认可那是个好主意。这个方案就是工厂要每个人根据自己的能力去干活,但
领报酬的时候是根据每个人自己的需要。我们———怎么了,小姐?你的脸色怎么
变成这样了?”
“那个工厂的名字叫什么?”她问道,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
“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小姐,在威斯康星州的斯塔内斯村。”
“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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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们是在一次大会上对那个方案表决的,我们六千多个工厂员工当时都在
场。斯塔内斯的后人们就这个方案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通,说得并不是很明白,可
谁也没提任何问题。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个方案是否行得通,可大家都觉得别人都
听懂了,只有自己不明白。假如有谁对此有怀疑,他就会惭愧得闭上嘴巴———因
为他们让大家觉得谁要是反对这个方案,谁就是像禽兽一样黑了心。他们跟我们
说,这样一个方案会实现崇高的理想。哼,我们怎么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呢?我
们不是一辈子都听大家在这么说吗?我们的父母、学校的老师,还有神父们这么
说,我们读的每份报纸、看的每部电影、听的每个演讲也是这么说。人们不是一
直在告诉我们这就是公平和正义吗?或许在那次会上我们是能找些借口出来,但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表决通过了这个方案———我们这是自作自受啊。你知道,小
姐,在我们当中,凡是在二十世纪发动机工厂经历了那四年的人,全都洗不脱罪
名。地狱该是个什么样子?是邪恶———是最清楚不过的、赤裸裸的、狞笑的邪
恶,对不对?好啊,我们算亲眼看见了,并且是我们把它变成了这个样子———我
觉得我们每个人都遭到了天谴,而且我们或许这辈子也不会被饶恕。
“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是怎么进行,对人又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你可以试
着往下面安了出水管的水桶里灌水,水流出去的速度总是比你灌的速度快,你往
里每加一瓢水,管子就跟着加宽一寸,你干得越多就越要多干,你一星期四十个
小时就站在那里舀吧,然后就成了四十八小时,五十六小时———这一切都是为了
让你邻居有晚饭吃———给他太太做手术———给他孩子治麻疹———给他妈妈买轮
椅———给他叔叔买衬衣———让他的外甥能上学———为了隔壁的婴儿———为了还未
出生的孩子———为了你身边任何地方的任何一个人———从尿布到假牙,他们就该
得到一切———而你就该没日没夜,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干活,留给你的只有汗
水,你看见的只是他们的享乐,一辈子不得休息,不见希望,永无休止……最能
干的为最需要的去奉献……
“他们跟我们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要同甘共苦。但他们可没举着焊枪每
天一站就是十个钟头,也没有和我们一起忍着腹痛干活。这里面谁是能干的,又
应该先解决谁的需要呢?吃大锅饭的时候,谁都没法说他究竟需要什么,对不
对?如果你能说清楚自己需要些什么,他就会说他还需要一艘游艇呢———假如你
只是去顾及他的感受,他甚至就还能给你拿出证明来。干吗不啊?既然我只有在
把自己累趴下,给全世界所有的懒人和穷人都挣出一辆汽车之后,才能得到我自
己的汽车,那么趁着我还没倒下去之前,他干吗不再向我要一艘游艇呢?你说不
行?他不能这样做?那为什么在他家的客厅没有重新粉刷好之前,他甚至不允许
我在咖啡里加点奶粉?……算了吧……好了,不管怎样,反正谁都无权评价自己
的需要和能力。我们对此进行了表决。是的,小姐,我们在一年两次的集体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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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对此投了票,这事还能怎么解决呢?你想不想知道这种会上会发生什么事?只
开了一次这样的会,我们就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乞丐———大家全都是哭哭啼啼的
穷光蛋,因为谁都要不回自己应得的报酬,谁都既没有权利,也没有报酬,他干
的活不算是他干的,属于整个‘大家庭’,而大家什么都不欠他的,他唯一能对
大家要求的就是他的‘需要’———因此,他不得不像一个讨厌的叫花子,当着大
家的面,把他所有的麻烦和难处,甚至是要补的抽屉和老婆的头疼脑热都一一罗
列出来,指望这个‘大家庭’能施舍给他一些救济。他必须要强调他有多么的
惨,因为现在管用的不是你干的活,而是你的悲惨处境———于是这就变成六千多
个叫花子在互相争夺了,每个人都号称他的需要比他同伴的更急切。这事还能怎
么解决呢?你想不想猜猜后来怎么样了,是哪种人害臊得始终一言不发,又是哪
种人像中大奖一样满载而归?
“但这还不算,我们在那次会上还发现了其他一些东西。就在那头半年,工
厂的产量下滑了百分之四十,因此认定有某些人干活没有‘出尽全力’。是谁?
这你怎么能说得清呢?‘大家庭’对此也进行表决。他们表决出谁是最能干的,
然后就罚这些人在今后的六个月里每天晚上加班。是无偿加班———因为你的报酬
不由你所干的时间和工作决定,只能取决于你的需要。
“后面的事还用我告诉你吗———还用我说如果我们以前还算是人的话,后来
就慢慢变成什么了吗?我们干活时开始留一手了,开始磨磨蹭蹭,唯恐自己比身
边的人干得快、干得好。既然已经知道我们一旦为‘大家庭’尽心尽力,不仅得
不到感谢和奖励,反而会受惩罚,我们还能怎么样呢?我们知道,不管是因为我
们懒得去管造成的疏忽还是纯属他的无能,反正只要有个笨蛋弄坏了一组发动
机,让公司赔了钱,那把晚上和星期天的时间都搭进去做补偿的可就是我们了,
所以我们尽量要让自己无能和平庸。
“一开头,有个聪明的年轻人,他没上过学,但脑子却出类拔萃,他对这个崇
高的理想充满了热情。头一年,他研究的操作规程节省了我们几千个工时。他把
它贡献给了‘大家庭’,但没有为此而要求什么,他也不可能提任何要求。不过
他并不在意,他说他是为了理想。可当他发现,我们还没从他身上捞够油水,就
把他选为最能干的人,并因此罚他通宵工作的时候,他就闭上嘴巴,不去动那个
脑子了。到了第二年,你就知道他是绝对不再提任何主张了。
“他们总是跟我们说为了赚钱,就会产生恶意竞争,人们就会争着要去超过
别人。可这又怎么了?这就是恶意吗?那好,现在他们看到我们比着把活儿干糟
糕是什么样子了。毁掉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逼他收起他最能干的一面,让他
日复一日地不去把事情做好。要是毁起人来,这比让他酗酒、无所事事,甚至打
劫都要快。但是,我们除了装傻充愣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了。我们只担心人家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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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我们很能干,才能这东西就像抵押贷款一样,一辈子也还不完。那还在那里干
什么?你知道,不管你干不干活,都还能拿到一点最微薄的收入———被称为你的
‘住房和食物补贴’———除此之外,你就是再怎么干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你根本
不能指望明年会买件新衣服———他们也许会发给你‘服装补贴’,也许不会,这
要看是不是有人的腿骨折了,是不是有人要做手术或者生小孩。如果钱不够给每
人都买一件新衣服的话,你的那件也就没了。
“有一个人工作向来是勤勤恳恳,因为他一直想送他的儿子念大学。那孩子
在念高中的第二年就毕业了———但‘大家庭’却连一点大学的‘补贴’都不给孩
子的父亲。他们说在有钱送所有人的儿子去上大学之前,他的儿子还不能上———
而且我们首先必须保证所有的孩子都能念完高中,但现在连这钱都还拿不出来。
转过年来,那个父亲在酒吧里因为和人持刀斗殴死于非命———类似的械斗开始不
断地在我们这群人里发生。还有个老头,自从妻子死后他就孑然一身,有个收集
唱片的嗜好。我看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了。过去,他常常为了买古典音乐的
新唱片而省吃俭用。这下好了,他们不给他一点买唱片的‘补贴’———他们说这
属于‘个人奢侈品’。可就在同一次大会上,有个什么人的又丑又刁的女儿,叫米
莉·布什,她只有八岁,经过投票给自己的龅牙弄了一副金牙套———这算是‘医
疗的需要’,因为心理学大夫说过,如果她的牙得不到矫正的话,这个可怜的小
女孩就会患上自卑综合症。那个喜欢音乐的老头便转而酗酒,并且一发不可收
拾,再也看不见他有清醒的时候。不过,有一件事似乎还是让他耿耿于怀。有天
晚上,他在街上蹒跚地走着,看见了米莉·布什,便挥起老拳,把她嘴里的牙打
落了一地,一颗都没剩。
“我们自然全都多多少少地开始喝起酒来,别问我们喝酒的钱是哪儿来的。
正道不让走,就总能找到歪门邪道。平时,你不可能天一黑就去杂货店里行窃,
也不会为了买古典交响乐的唱片或者渔具而偷你同事的钱包,可一旦醉得啥都不
记得了———你就会这么做。渔具?猎枪?照相机?个人爱好?可是谁都得不到任
何‘娱乐补贴’啊,他们最先砍掉的就是娱乐。假如人家让你放弃自己的享乐,
难道你好意思去反对?就连我们的‘烟草补贴’也被砍得一个月只剩两包烟
了———他们说这是因为必须要保证婴儿有喝牛奶的钱。在所有的生产中,只有婴
儿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因为人们没别的事可做;要我看,也
是因为他们用不着担心,婴儿又不会拖累他们,这个包袱是‘大家庭’去背的。
其实,要想加薪水或者喘口气的话,‘婴儿补贴’是最好的办法,要不就只能生一
场大病。
“没过多久,我们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实实在在的人啥都别想得到。他
的乐趣都没了,烟不敢多抽五分钱的,口香糖也不敢嚼,生怕别人会更需要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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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钱。每吃一口饭,心里都明白这饭不是自己挣的,会惭愧地想,不知道这又是
谁辛苦加夜班的血汗,于是难受得恨不能是自己吃亏上当,也不愿意去坑别人,
吃饭可以,但不能吸血。他不会结婚,不会帮家里人回到这里,他不想给‘大家
庭’多增添负担。另外,假如他还有些责任心的话,就不能结婚生子,因为他什
么都无法计划,什么都保证不了,什么都指望不上。相反的,那些偷懒和不负责
的人可算是如愿了。他们不顾女人遭罪,拼命生孩子,把在全国各地所有没用的
亲戚和未婚先孕的姊妹都叫过来住;为了弄到额外的‘残疾补贴’,他们换着花
样地生病,连医生也没办法,他们随便糟践自己的衣服、家具和房子———去它的
吧,反正是‘大家庭’来出钱!他们找到‘需要’的办法咱们连想都想不到———
并由此衍生成为一种特别的本领,这也是他们能够表现出来的唯一的本事。
“愿上帝救救我们,小姐!你明白我说的了吧?他们给我们规定了要遵守的
法律,管它叫道德法律,惩罚的却是守法的人———就因为他们遵守了它。你越想
要遵守它,受到的摧残就越厉害;你越是进行欺骗,得到的好处就越多。你的诚
实成了欺诈之人手里握着的工具,诚实的人在付出,欺诈的人在收取,诚实的人
输了,欺诈的人赢了。好人生活在如此颠倒是非的法律下面又能好多久?我们这
些人一开始都还不错,并没有多少骗子。我们对工作懂行,对干这个感到自豪,
并且是在全国最好的工厂里工作,老斯塔内斯雇的人都是在全国挑选出来的。新
政策实行了仅仅一年光景,我们当中便一个诚实的人都没有了。这才是邪恶,这
才是牧师们过去用来吓唬你、你从来就不相信能亲眼看见的地狱里的邪恶。并不
是说这个政策仅仅是扶持了几个恶棍而已,而是它把好人变成了恶棍,这就是它
所做的一切———这样的主意居然还被称为高尚的!
“我们应该想要为谁而工作呢?是为了我们的兄弟之情?那又是什么兄弟呢?
是为我们周围的那些闲人、懒汉和行乞勒索的人?也不管他们究竟是欺骗还是无
能,是不愿意还是不能够———可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假如一辈子都无法从他
们的无能之中摆脱出来,那我们继续向前的愿望又还能保持多久?我们没法看出
他们的能力,没法控制他们的需要———我们只知道自己像不堪重负的牲畜一样,
在这个又像医院,又像牧圈的地方里盲目地挣扎———这地方能产生出来的只有残
疾、灾难和疾病———牲畜到了这里,无论什么人随便说一句谁需要什么,都只能
听凭摆布。
“兄弟之情?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才第一次知道了兄弟间彼此的仇恨,我
们开始恨他们咽下的每一口饭和拥有的每一点享受,恨人家穿新衣服,恨人家的
妻子有帽子戴,恨他们全家人出去玩,恨他们重新粉刷房子———这些是从我们的
手中被夺走的,是用我们的贫困、反抗以及忍饥挨饿换来的。我们开始互相监
视,都想抓住别人为了骗取需要而撒谎的把柄,这样下次开会时就能分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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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补贴’。我们开始有了通风报信的探子,他会报告说某人在某个星期天,从黑市
上给家里弄了一只火鸡,钱的来路很可能是赌博。我们开始侵入彼此的生活空
间,为了把某人的亲戚轰出去,我们会挑动家庭纠纷。只要看到有人和一个女孩
开始固定在一起了,我们就不让他有好日子过。我们拆散了好多婚事,我们可不
希望任何人结婚,再增加更多的负担了。
“在过去,谁要是有了小孩,我们会去祝贺,如果他当时正好缺钱,我们会集
体凑钱帮他付医院的费用。现在,小孩一生出来,我们可以好几个星期都不去理
睬孩子的父母。婴儿在我们的眼里,已经成了农夫眼里的蝗虫。过去,如果谁家
里有人患了重病的话,我们会去帮忙。现在———我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吧。有个人
的母亲已经和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她是个善良的老太太,人很乐观,脑子也聪
明,能叫得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大家都挺喜欢她———过去我们挺喜欢她。有一
天她在地下室的台阶上滑倒,把屁股摔骨折了。我们都很清楚她那个年纪,这种
意外会意味着什么。厂里的大夫说她必须到城里的医院去接受昂贵的长期治疗。
在进城的头一天晚上,老太太死了。死因一直没有公布。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
被害死的,谁也没那么说,大家都不愿意说这件事。我知道的就是———这我忘不
掉———我发现我也希望她去死。愿上帝保佑我们吧———这就是新政策带给我们的
兄弟之情、生活保障和丰衣足食!
“有人对这么恐怖的东西倍加推崇,这其中会有什么道理吗?有没有人从中
谋利呢?有,这就是斯塔内斯的后代们。但愿你不会说他们是牺牲了一大笔财
富,把工厂送给了我们。我们也被这给迷惑住了。不错,他们是舍弃了工厂,但
是小姐,谋利与否就要看你图什么了。钱可买不来斯塔内斯的后人们想得到的东
西,在它面前,钱实在是太纯洁了。
“他们中年龄最小的那个艾瑞克·斯塔内斯是个软骨头,什么都不敢做。他想
法让自己当上了公共关系部门的主任。这个部门什么事都不干,他为了不用天天
来上班,就找了个人来,无所事事地待在办公室里。他的报酬———哦,我不应该
管它叫‘报酬’,我们都是没报酬的———他分得的补助不多,大概是我的十倍吧,
但算不上富裕。艾瑞克不在乎钱———就算有钱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他整天和我们
混在一起,以显示他是多么的平易可亲。他好像很希望自己能受人爱戴,为此,
他总是跟我们唠叨说他把工厂都给了我们,简直烦死人了。
“杰拉德·斯塔内斯是我们的生产主任———我们从来就不知道他到手的赃
物———也就是他的补贴———究竟有多少,这得需要一群会计才算得出来,还得有
一群工程师才能查清楚那些赃物是通过什么渠道明里暗里地流进了他的办公室。
那不是给他的———全都是公司的花销。杰拉德有三辆车、四个秘书、五部电话,
他在过去举办的大型聚会上挥金如土,全国上下,守规矩的大老板没有一个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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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样花钱。他一年的花费就已经超过了他父亲在世的最后两年里挣的钱。我们
看到杰拉德的办公室里有厚厚的一百磅重的杂志———那可是我们称过的———上面
登的是我们的工厂和这个高尚的计划,还有杰拉德·斯塔内斯的大幅照片,称他
是一个伟大的社会改革家。杰拉德喜欢在晚上到车间里来,他总是穿得一身笔
挺,手腕上晃着足有五分钱那么大的钻石袖扣,把雪茄的烟灰弹得到处都是。一
个只剩下钱来炫耀的吝啬鬼就已经够可恶的了———他不会假装那钱不是他的,而
你一般不理他也就完了———但当杰拉德·斯塔内斯这样的混蛋口口声声说什么他
不在乎钱,他只是为了‘大家庭’作贡献,他要那些好东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
为了维护公司和高尚计划的形象,是为我们大家的利益着想———你就明白什么是
切齿痛恨了。
“但他的姐姐爱芙更坏。她的确不稀罕钱财,拿的补贴不比我们多,总是穿
着一双破旧的平底鞋和衬衣走来走去———就是为了显示她有多么的无私。她是负
责分配的主任,我们的需求都攥在这个女人的手上,卡我们脖子的就是她。当
然,分配应该由人们的表决来决定。但要是六千多人都开始不管不顾、不讲道理
地吵吵起来,要是没了规矩,人人都可以要任何东西,却又什么权利都没有,人
人都管不了自己,却有权干预别人的生活,那就会像那时候一样,爱芙·斯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