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就成了人们的喉舌。到了第二年的年底,我们以‘生产效率和节约时间’为理
由,取消了这个徒有其表、一次要开十天的‘大家庭会议’———所有的申请一律
要送到爱芙·斯塔内斯的办公室。不对,不是送过去,是每个申请人都要把自己
的理由向她亲自陈述一遍。然后,她整理出一份分配名单,开个四十五分钟的
会,念给我们听,让我们投票表决。我们表决后,议程里有十分钟的时间来讨论
和提出反对意见。我们不提什么反对意见,那个时候大家看得更清楚了,谁都不
可能毫无标准地就把工厂的收入分给好几千人。她的标准就是要会阿谀奉承。无
私?他父亲在的时候,从来不去理睬那些最会拍马屁的人,而她居然就能对我们
技术最棒的工人以及他的妻子大唱赞歌。她长了一双暗灰的眼珠子,给人一种很
多疑、阴冷、死气沉沉的感觉。你要是想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魔鬼,就应该看
看当她瞧着人们听到自己除了基本补贴一无所得时,她眼睛那种闪闪放光的样
子。看到了这个,你就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鼓吹这样的口号了:‘最能干的为最需
要的去奉献。’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一开始,我总觉得纳闷,既然这种错误显然是可恶得
离谱,为什么那些受过教育、有教养、有名气的人还会去犯,并对它极力推崇。
现在我明白他们不是搞错了,这样大的错误绝不是无意中造成的。既然行不通也
解释不通,还要如此继续丧心病狂下去的话———那就是因为他们有着不可告人的
目的。我们在第一次开会投票通过那项政策时,也不见得就多清白。之所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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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相信了他们的胡说八道,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只不过是
用他们的鬼话去自欺欺人罢了。这鬼话给了我们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心中
的羞愧。每个投赞成票的人都很清楚,这么一来,他是在把更能干的人创造的利
益硬生生地抢为己有———每个富有和聪明的人都会想到总有人比他更富有、更聪
明,这项政策能让他瓜分到本来只属于能人的那部分财富和心血。不过,他在想
着占他上面的人的便宜时,却忘记了他下面的人同样会占便宜,正如他压榨比他
强的人那样,所有那些不如他的人也会把他给榨干。工人们一心想着有辆他们老
板那样的好车是自己天经地义的需要,却忘了这地球上所有的懒汉和叫花子都会
叫嚣说他们连冰盒都应该和他的一模一样。那才是我们表决的真正动机———这是
事实———可我们不愿意这么想,越是不愿意,我们就越要嚷嚷自己是多么关心大
家的利益。
“现在可好,我们要的东西到手了,等发现是怎么回事以后,已经为时已晚,
我们陷在了里面,无法脱身。新政策实行的第一个星期,最能干的人们就离开了
工厂,我们失去了最优秀的工程师、主管、领班和技术最熟练的工人。有自尊的
人是不会任人宰割的。有些能人还想再忍忍,但也没能忍多久。我们的人手不断
流失,他们就像躲瘟疫一样纷纷从工厂里逃走———到最后,一个能干的人都没
了,剩下的都是要这要那的人。
“几个还有点用的人之所以依然留下来,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在那里待的时间
太久了。过去,从来没人会从二十世纪公司辞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们
很难接受它已经名存实亡的事实。再过一阵子,我们就是想换地方都不行了,
因为没有别的雇主愿意接收我们———这我也不能怪人家。任何一个正经点的人
或企业都不会和我们有来往。我们常去的那些小店,全都开始匆匆撤出了斯塔
内斯村———最后只剩了酒馆、赌场和向我们高价贩卖次品的混蛋。我们拿到的
补贴越来越少,但维持生活的费用却越来越高;向厂里提要求的人名单越拉越
长,但工厂的客户名单却逐渐萎缩,能够用于给不断增加的人们分配的收入越
来越少。过去,二十世纪发动机的标志曾经像金子一样值钱,我不知道斯塔内
斯的儿女们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连想都没想过,不过我认为他们同所有的规
划者和野人们一样,把这块金字招牌当成了有巫术魔力的图章,觉得它会像对
待他们的父亲那样,也能够让他们一直发财。哼,等我们的客户们发现我们不
能按时交货,生产出的发动机总是有毛病的时候,这块神奇图章便开始反其道
而行之了:标着二十世纪公司的发动机就是白送都没人要。后来,剩下的那些
客户要不就是从来不付钱,要不就是根本不打算付钱。可杰拉德·斯塔内斯还以
为他的名气很大,于是就火冒三丈地到各处去,用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正义腔调,
要求人家给我们下订单,倒不是因为我们的发动机有多好,而是因为我们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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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需要有订单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大教授们世代以来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就连村里
的傻瓜都瞧出来了。要是因为我们发动机的缺陷,造成电厂的发电机停转,我们
嚷嚷的那些需要能管用吗?医生做手术的时候电灯一下子灭了,我们嚷嚷的那些
需要能管用吗?天上的飞机发动机因为故障熄了火,我们嚷嚷的那些需要救得了
乘客吗?如果人家购买我们的发动机只是为了满足我们的需要,而不是根据质量
的话,那对于电厂的厂主、医院的医生以及飞机制造商来说,这样做究竟好不
好、对不对、道德不道德?
“但这就是那些学者、领导人和思想家们想要在全世界推行的道德法规,它
把一个亲密和睦的小镇都搞成了这副样子,一旦普及到全世界的话,后果还用说
吗?你能想象得出自己在一个灾祸不断、欺骗横行的世界里工作和生活的情形
吗?你得工作———只要任何地方有人干砸了,必须由你来为此做出补偿;你得工
作———其他地方一旦发生了诈骗、饥荒和瘟疫,就会影响到你的衣食住行和享
受,永无出头之日;你得工作———在填饱柬埔寨人的肚子、供南美的巴塔哥尼亚
山里的孩子上完大学之前,你就只能拿到那点干巴巴的定额补贴;你得工作———
去满足每个新出生的家伙手里攥着的空白支票,去满足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得到的
人们,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们还需要些什么,他们是能干、懒惰,还是糊弄、骗人,
你也永远没办法了解,更无权质疑,只有不断地工作、工作、工作———让全世界
的爱芙和杰拉德们来决定,你所付出的努力、梦想和生命究竟要被谁来享受。这
就是要我们接受的道德法规?这———就是道德理想?
“好吧,我们努力过了———并且我们也尝到了滋味。从第一次会议到最后一
次会议,我们的痛苦经历持续了四年,最后只能以不可避免的方式来结束:破
产。在最后一次会议上,只有爱芙·斯塔内斯还对此恬不知耻,她在会上的简短
发言既恶心又蛮横无理,她说这项计划失败的原因是它没有被全国其他的地方所
认同,在一个自私贪婪的世界里,不可能单凭一个社区让这项计划获得成功———
还说这个想法本身非常崇高,但人的天性实在配不上它。有个小伙子———就是那
个头一年因为自己发明的好创意而被惩罚的年轻人———在所有人都沉寂地静坐时
站了起来,他径直向主席台上的爱芙·斯塔内斯走过去,二话不说,冲她的脸上
吐了口唾沫。这个高尚的计划和二十世纪公司就这么完蛋了。”
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多少年来沉默的压抑突然挣脱了束缚。她明白,
这是他对她表达的敬意:对于她的好意,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反应,似乎他已经
对人的价值和希望感到麻木,但内心受到的触动使得他说出了这番话,他对于那
些不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不满,此时的倾诉说明他觉得终于遇到了知音,在她面
前,诉求公正已经不再徒劳。刚才几乎要被放弃的生命似乎又被两样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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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带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吃的晚饭,以及在面前出现的这个理性的人。
“可是,约翰·高尔特又是怎么回事?”她问。
“哦……”他回想着,“哦,对了……”
“你本来是要告诉我大家怎么会开始问那样的问题。”
“对……”他把目光移开,像是凝视着一个他已经观察了许多年,却依然原
封未动、令他不得其解的东西;他的脸色怪异,带着恐怖不解的神情。
“你是要告诉我,他们所说的那个约翰·高尔特假如确有其人,究竟是谁。”
“我倒希望没有,小姐。我是说,我希望这只是巧合,只是句废话罢了。”
“你心里有话,是什么?”
“是……是在二十世纪的工厂里第一次开会时发生的一件事情。这也许就是
从那时开始的,也许不是,我说不准……那次会是在十二年前的一个春天的晚上
开的。我们六千多人聚集在露天看台上,看台很高,都快够到厂里最高的厂棚顶
了。我们刚刚表决通过了新的政策,正在一片躁动和喧哗中欢呼人民的胜利,嘴
里警告着那些我们都不了解的所谓敌人,心里却惶惶不安。白色的弧光灯打在我
们身上,让我们觉得冷森森的,情绪很不稳定,在那种时候,我们简直就是一群
恶狠狠的暴徒。作为大会主席的杰拉德·斯塔内斯不停地敲着手里的木槌来维持
会场的秩序,我们也只是稍稍安静了点而已,你可以看到整个会场的人群就像锅
里的水那样,在剧烈的震荡下此起彼伏。‘这是人类历史上的关键时刻!’杰拉德·
斯塔内斯在喧哗声中叫喊着,‘要记住,我们现在谁也不能离开这里,按照大家都
接受的道德法律,我们每个人都是属于这个集体的!’‘我不属于。’有个人说着便
站了起来。他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大家对他都不太熟悉,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
他一站起来,人们就一下鸦雀无声了,因为我们看到的是他那副昂首挺胸的样
子。他长得又高又瘦———我记得当时还在想,人群里随便上来两个人都可以不费
什么劲儿就把他的脖子拧断———可当时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他就站在那里,像是
知道他没有错一样。‘我要从此把这一切彻底结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晰,
不带一丝感情。只说了这一句,他便向外走去。在雪白的灯光下,他不慌不忙、
旁若无人地穿过会场,没有人出来对他进行阻拦。杰拉德·斯塔内斯突然在他身
后叫道:‘你怎么结束?’他回过身来,说道:‘我要让推动这世界的发动机停转。’
说完,就走了出去。我们从此再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但几年过后,
我们发现在那些世代相传、坚实无比的大工厂里,电灯一盏接着一盏地在熄灭,
发现大门在慢慢地关上,传送带慢慢地停止不动,道路变得空空荡荡,不见了往
日的车水马龙,仿佛某种无声的力量停下了为全世界输送能量的发电机,这世界
便像是丢了魂的身躯一样,静静地倒了下去———于是我们有了猜疑,开始打听他
的下落。我们在当时听过他说那些话的人里面打听起来。我们开始想他真的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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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做到,他把我们不愿去看清的真相看得一清二楚,他是我们自己请来的索命的
复仇者,是我们曾藐视过的正义之人。我们开始想,他一定诅咒了我们,而我们
也逃不过他的咒语,再也无法将他摆脱———更可怕的是,并不是他在追我们,而
是我们突然开始去找他,他却只是像蒸发一样地消失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他,
不知道他是靠着什么神奇的力量实践了他的诺言,但这却没有答案。只要哪里又
莫名其妙地垮掉了,只要我们受到了再一次的打击,失去了又一个希望,感到自
己被困在向全世界笼罩下来的惨雾里的时候,我们就会想到他。在我们叫喊着这
样的问话的时候,人们或许不明白我们的意思,但他们绝对能体会到我们的感
受,他们也感觉到这世界上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也许是因为如此,只要他们一
觉得没有希望,也就开始这么说了。我很希望自己是错的,希望这些词没什么意
义,希望在人类走向灭亡的背后没有蓄意复仇者。可是我只要听到他们重复着这
样的问话,就感到害怕,我就会想起说要把推动世界的发动机停下来的那个人。
你要知道,他就叫约翰·高尔特。”
车轮声的改变令她醒了过来。这声音极不规律,夹杂着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声
和短促、尖锐的爆裂声,像是时断时续的狂笑,引得车厢也随之摇晃不已。她还
没看自己的手表,就已经知道现在走的是西堪萨斯铁路公司的轨道,列车已经在
内布拉斯加州的科比市的南面开始转道绕远行驶了。
列车的座位一半是空的,自从隧道事故后,几乎没什么人敢冒险乘坐出事以
来的这第一趟彗星特快。她给流浪汉安排了一个卧厢,然后便独自回味着他所讲
的那一切。她本来打算好好想一想,想清楚明天要问他的所有问题———但她觉得
自己的大脑僵硬,像是个观众,只能直呆呆地瞪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别的什么都
做不了。她曾经感觉自己已经看明白了眼前的这幅情景,已经想不出再有什么问
题,必须要把它甩到一边去了。行动起来———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急切地敲击
着———行动起来———仿佛行动注定要成为它本身的重要而绝对的目的。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全身在车轮的声响中变得愈加紧张。她发觉自己一次
次从无端的惊恐之中醒来,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茫然地想着:这是怎么回
事———接着,便自我宽心道:我们是在动着……我们还在动着……
西堪萨斯铁路公司的轨道可比她预计的还要糟糕———她听着脚下的车轮声,
心里想道。列车正带着她行驶在离犹他州还有几百英里远的地方。她一度迫不及
待地想要跳下主干线的火车,把塔格特公司的所有问题都抛到脑后,去找一架飞
机,直接飞到昆廷·丹尼尔斯那里。此时待在车厢里,她感到如坐针毡。
躺在黑暗里,她一边听着车轮声,一边想着现在只有丹尼尔斯和他的发动
机———像一簇火苗一样拉着她前行。现在,发动机对她还有什么用处呢?她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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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答案。她为什么总觉得一定要这样急急忙忙地赶过去呢?她想不出答案。她心
里只是在想着要及时找到他。于是,她便抱定了这个念头,不再问任何问题了。
在沉默中,她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需要这台发动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推动列
车,而是为了推动她能够走下去。
从杂乱无章和尖厉的金属声响中,她再也分辨不出那每四声一次的重
音,听不到她正与之赛跑的敌手的脚步声了,只觉得绝望的恐慌正向她蜂
拥袭来……我要及时赶到那里,她想,我要抢先赶到那里,救下这台发动机。
有一台发动机是他停止不了的,她想……他不可能停止……他不可能停止……他
不可能停止,她想———她猛地从震动之中醒来,从枕头上将头抬起。行驶的车轮
已经戛然而止。
她让自己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试着去感受她周围的这种特别的宁静,然而,
这却像是要竭力想象出虚无的样子一般徒劳无功。现实的一切她统统感觉不到,
只有它们消失后留下的空白:寂静无声之中,仿佛列车上只有她孤身一人———当
一切静止下来,火车便似乎不复存在,这里更像是一座大楼里的房间,不,漆黑
的四周使得这里既不像火车,也不像是房间,而像是杳无一物的空旷———看不到
暴力或灾难的痕迹,仿佛这里就是灾难匿迹的地方。
她从这阵静寂中刚一缓过神来,便一挺身,像是反抗般地坐了起来。她一把
撩起窗帘,窗帘发出的刺耳声音犹如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窗外只有荒原一片;
朔风将云吹散,一缕月光泻落下来,然而,它照耀下的荒原却犹如清冷的夜空一
样全无生机。
她将手一挥,打开车厢内的灯,按响了召唤侍者的铃声。灯光把她带回了这
个理性的世界。她瞄了一眼手表:刚过凌晨。她从后车窗向外望去:窗外延伸出
一条笔直的铁轨,她看见红色的信号灯按规定被放置在了距离火车尾部有一段距
离的地方,以起到警示保护作用。眼前的这些似乎可以让人放心。
她再次按了按召唤侍者的铃,然后等待着。她走到车厢的门廊前,打开门,
探身出去,望向前方的列车。在长如带状的钢铁躯壳中,有几个车窗亮着灯,但
她没有发现人影,看不到有人活动的迹象。她把门用力一关,回到自己的车厢里
开始换衣服,动作突然变得镇静而迅速起来。
她按的铃没有人理会。当她匆匆走过邻近的车厢时,已经把恐惧、茫然和绝
望甩到了脑后,一心想着要尽快采取行动。
旁边车厢的小隔间里不见侍者,下一节车厢里还是没有。她急忙穿过狭窄的
过道,依旧不见一个人,但有几个车厢的门却敞开着。乘客们坐在里面,有些已
经穿好了衣服,像是在等待着。他们用诡秘的眼神看着她冲过去,似乎知道她想
要干什么,他们一直在等着有人来,好把他们不去应付的事情给处理掉。她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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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死气沉沉的列车继续向前走去,奇怪地发现一路上都是亮着灯的包厢、打开
的车门和空荡荡的走道:没有人挺身而出,谁也不想带头多事。
她跑过列车上唯一的一节硬座车厢。这里的一部分乘客累得七倒八歪地睡
着,醒着的那些人则一动不动地在座位上蜷着身子,像是面临打击的动物,呆呆
地毫不躲闪。
她在硬座车厢的门廊处停下了脚步。只见一个人正打开车门,探身出去,
向黑糊糊的前方张望,并准备纵身下车。听到脚步声,那人便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认出了这张面孔:他是欧文·凯洛格,就是那个曾经对她的提职建议表示谢绝
的人。
“凯洛格!”她惊呼了起来,仿佛在沙漠中突然看见了人,如释重负的声音里
透出惊喜。
“嗨,塔格特小姐,”他回答道,吃惊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愉悦———
还有渴望,“我不知道你在车上。”
“过来,”她这命令的语气仿佛依旧把他看成是铁路的员工,“看来这趟车是被
冻结了。”
“没错。”他答应道,马上变得服从起来。
他们就像听到岗位的召唤,彼此心领神会,用不着再有多余的解释———在这
列车上的几百号人里面,他们俩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危难中的搭档。
“知道我们停了多久了吗?”她在他们向下一节车厢快步走去的时候问。
“不清楚,”他回答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们走遍了列车的前前后后,连一个侍者都没有找到,餐车里没有服务员,
司闸员和列车长踪影全无。他们偶尔对视一眼,始终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听说过
弃车的事情,听说过车组人员为了反抗被奴役,会突然集体失踪。
他们从列车的一端跳了下来。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打在脸上。他们敏捷地
爬上了火车头。车头的大灯如同一只手臂,向着无尽的黑夜兴师问罪般地直伸出
去,驾驶室内空空如也。
面对眼前这令人震惊的场面,她不由得脱口喝彩道:“真有他们的!他们算是
有人样!”
忽然她像是听到陌生人的叫喊一般,骇然止声。她注意到凯洛格正感到有些
怪异似的打量着她,脸上却含着隐隐的笑意。
这台老式蒸汽机是公司能给彗星特快找到的最好的一台机车了。炉内仍有火
光,气压计的指针已经降到很低,透过宽大的挡风玻璃,只见大灯正射向前方铁
轨间的一排排路枕,它们本应是向车灯飞奔而来,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像梯子一般,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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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拿过行驶登记簿,查阅上面记载着的最后这批机组人员的名字。司机
的名字是帕特·洛根。
她缓缓地垂下头,闭上眼睛,想起了在蓝绿色钢轨上的第一次试车。在帕
特·洛根最后的这一次寂静的行驶途中,他一定也像此刻的她那样,想到了那
一幕。
“塔格特小姐?”欧文·凯洛格在一旁轻声说道。
她一下子将头扬起,“啊,”她答应着,“哦……好吧。”她平淡的声音里只有斩
钉截铁般的果断———“我们必须得找到电话,叫另一组人上来。”她瞟了一眼手
表,“按刚才行驶的速度,我想我们肯定是在距离俄克拉何马州界八英里的地方,布
莱德肖应该是可以联系上的最近一个分站点,我们离那里大约还有三十英里。”
“我们后面还有塔格特公司的火车吗?”
“下一趟是253号长途货车,但就算它能准时,也要早上七点才能开到这里。”
“七个小时里就只有一趟货车?”他情不自禁地说道,语气里流露出他对自己
曾经引以为自豪的这家伟大的铁路公司的无比忠诚。
她的嘴角微微一咧,笑容稍纵即逝:“现在咱们的长途运输可不是你那个时候
的样子了。”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想,西堪萨斯公司今晚也不会有车过来吧?”
“这我一下说不好,但我想应该没有。”
他望了望铁道边的电线杆:“但愿西堪萨斯公司的人能维护好他们的电话线路。”
“你是说根据他们的路况判断,他们有可能维护不好。不过我们总要试
试看。”
“对。”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了下来。尽管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话还是
脱口而出。“你知道,”她说,“最难过的是看到我们的人放在火车后面用来保护我
们的那些信号灯。他们……他们对人命的关注程度超过了这个国家对他们生命的
关心。”
他像是特意强调似的迅速望了她一眼,随即庄重地回答道:“的确如此,塔格
特小姐。”
他们攀着机车一侧的扶梯下来的时候,发现铁道旁边已经聚起了一群乘
客,不断还有更多的人从车上下来加入到人群之中。这些原本一直在坐等的
人们凭着固有的直觉,知道已经有人出来挑起了责任,那么他们现在出来就
是安全的了。
众人都带着询问期待的神情看着她向他们走来。惨白的月光似乎消融了他们
相貌各异的面孔,只是把他们共同的特征凸显了出来:那是一种审慎的打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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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害怕,有些乞求,还有一些暂时压下去的粗鲁。
“有没有谁愿意代表乘客来讲话?”她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无人吱声。
“很好,”她说,“你们不用非得说话。我叫达格妮·塔格特,是这家铁路公司
的业务副总,那么”———人群顿时出现了一片骚动,一些人在晃动着,另一些人
则开始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显然大家的心里都觉得踏实了———“那么,就由我
来说好了。我们这趟车上的乘务人员已经丢下车跑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火车
头完好无损,但却没人来驾驶。这就是报纸上所说的被冻结的火车。你们都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并且你们也清楚原因是什么。或许你们比今晚才发现这些理
由,并把你们抛下的那些人更早地知道这是为什么。法律禁止他们逃跑,但现在
这已经毫无用处了。”
一个妇人突然不耐烦而歇斯底里地扯着嗓子尖叫道:“我们该怎么办?”
达格妮停下来看着她。那妇人正往前面挤,想要钻进人群之中,好让自己的
身旁能有一些人,填补她身边的这片无边的真空———那便是延展开去、与月光融
为一体的荒原,靠着微弱的光线泛出死一样的磷光。妇人在睡袍外披了一件外
罩,外罩敞开着,肥胖的小腹便在薄薄的睡袍下挺了出来,那副猥亵不堪的样子
好像是自认人类的一切裸露都是丑陋的,并对此毫不掩饰。一时间,达格妮居然
后悔自己还要继续说下去。
“我会沿着铁路线去找电话,”她继续开口说,声音犹如月光一般清冽,“路的
右侧每隔五英里就有一部紧急求助电话,我会叫人再派一组乘务人员过来。这需
要一些时间,请你们待在列车上,尽量保持好秩序。”
“要是碰到抢劫的怎么办?”另一位妇女紧张地问。
“不错,”达格妮说,“我还是找个人和我一起走一趟比较好,有谁愿意去?”
她误解了那位妇女的用意。人群中没人应声,大家都尽量避免同她和周围的
人目光相对。这里没有了眼睛,只有一双双在月亮下发出亮光的潮湿的椭圆形。
瞧瞧他们吧,她心里想道,瞧瞧这群新时代的人们,这群只知道索取和接受他人
牺牲成果的人们。她被他们沉默之中蕴藏着的怒气所震惊———这怒气是在告诉
她,她不应该把他们带到如此的时刻当中———而她则怀着从未有过的冷酷感,显
然是故意地在保持着沉默。她注意到欧文·凯洛格也在等待着,但他没有去看其
他的乘客,而是一直盯着她的脸。当他确信人群中不会有人答应时,便平静地开
口说:“我当然会和你一起去,塔格特小姐。”
“谢谢你。”
“那我们怎么办?”那个紧张的妇人尖叫道。
达格妮向她转过身去,以商界经理人特有的正式而刻板的平淡语气说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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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的是,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抢劫者袭击冻结火车的案件。”
“可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一个大块头的男人问道,他穿了件贵得出奇的外
套,一张脸格外的臃肿;他装腔作势地拿出了一副喝令佣人的腔调,“是在哪个州
的哪个地方?”
“我不知道。”她回答。
“我们要在这里耽误多久?”另外一个人俨然是一副被逼急了的债主的口气。
“我不知道。”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旧金山?”第三个人问话时活像是警长在审问嫌犯。
“我不知道。”
此刻,在感到有人会安全地照管他们之后,人们便像在黑暗的炉膛里炸开的
栗子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不依不饶起来。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一个女人跳上前来,冲着达格妮的脸上狂喷道,“你没
有权利让这种事情发生!我可不打算被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干等!
我需要有交通!”
“闭上你的嘴,”达格妮说,“否则我就锁上列车的门,让你们在原地待着。”
“你不能那么做!你是大众的运输工具!你无权歧视我!我要向联合理事会
告状!”
“———那也得等我找到火车,把你拉到理事会那里才行。”达格妮说完,便掉
过身去。
她看到凯洛格正望着她,他的目光犹如是在她说的话下面划了一道线,像是
给她提着醒。
“去找个电筒来,”她说,“我去拿上我的手提包,然后咱们就走。”
当他们开始沿着一节节沉寂的车厢向前走着去找铁路电话的时候,他们发现
从火车上下来了一个人,急匆匆地向他们走来。她认出此人正是那个流浪汉。
“遇到麻烦了吗,小姐?”他停住问道。
“乘务人员都跑了。”
“哦,那该怎么办?”
“我要找电话和分公司的站点联系上。”
“你不能一个人去,小姐,现在这世道可不行,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笑了。“谢谢,不过我没事。这儿的凯洛格先生会陪我去的,那个———你叫
什么名字?”
“杰夫·艾伦,小姐。”
“听着,艾伦,你在铁路上干过吗?”
“没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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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你现在就要开始干了。现在你就是副列车长和代理业务副总。我不
在的时候,你的任务就是负责这趟列车,维持秩序,不要让那些家伙乱来。告诉
他们你是我亲自任命的。你用不着拿什么凭据,只要有人发话,他们就会老老实
实的。”
“是,小姐。”他带着理解的目光,坚定地回答。
她想起有钱便有信心这句话来,于是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进
了他的手里,“就算是预付的工资吧。”她说。
“是,小姐。”
她刚刚迈步走开,他便在身后叫了起来,“塔格特小姐!”
她转过身,“怎么?”
“谢谢你。”他说。
她笑笑,微微抬起手做了个告别的动作,便接着走开了。
“那人是谁?”凯洛格问。
“一个被抓住逃票的流浪汉。”
“我看他能行。”
“他行的。”
他们无言地从机车旁边走过,向着车头大灯照亮的前方走去。起初,他们脚
踩着枕木行进,强烈的灯光从身后打来,这一切仿佛还令他们有熟悉的铁路的感
觉。接着,她发觉自己开始盯着脚下枕木上的灯光,眼看着它慢慢地黯淡下去,
她竭力想抓住它,想一直能看到它那黯淡的光芒,但终于意识到了木头上的微亮
已经只不过是月光而已。她的身体情不自禁地一哆嗦,回身望去。车灯依旧在他
们的身后亮着,像是个泛着银色水光的星球,看上去很近,但已经属于另一个星
系的另一个轨道。
欧文·凯洛格默默地走在她的身旁,她很清楚他们都知道对方正想些什么。
“他不可能,上帝呀,他不可能!”她忽然浑然不觉地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谁?”
“内特内尔·塔格特,他不可能让自己与那群乘客一样的人为伍,不可能去为
他们开火车,不可能去雇佣他们,无论作为顾客还是工人,他都绝不会和他们打
交道。”
凯洛格笑了,“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不会靠剥削他们来发财吧,塔格特小姐?”
她点了点头,“他们……”她说道,他听到了她的嗓音在微微地颤抖,那里面
饱含着爱与痛苦,以及愤怒。“多少年来,他们总是说他的发迹靠的是压制别人的
才能,是不给别人任何机会,还说……还说人的无能正好符合他自私的胃口……
可他……他并不想要人们对他唯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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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塔格特小姐,”他的声音中多了一种奇怪的严厉语气,“只要记住他所代表的
是生存的法则,在人类漫长历史的一瞬间,正是这个法则将奴隶制逐出了文明社
会。当你难以辨别出他对手的真实嘴脸时,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可以了。”
“你听说过一个叫爱芙·斯塔内斯的女人吗?”
“嗯,听说过。”
“我一直在想,那些乘客今晚的举动一定是她很想看到的,这正是她的追
求。但我们———像你我这样的人却对此难以忍受,对不对?没人会忍受,也不
可能忍受。”
“你怎么知道爱芙·斯塔内斯追求的不是生存的法则呢?”
她感到自己内心的边缘有某种模糊———如同她此刻在荒原的尽头望见的一团
团既不像光,又不像云或雾的东西———她不明白这模糊究竟是什么,但它却半遮
半露地引诱着她去琢磨。
她没有说话。他们那富有节奏感的脚步犹如在寂静中被一节节张开的铁
链,脚步声在枕木之间起落。鞋根踩在木头上,发出硬邦邦的、迅捷的声响。
除了知道他是个从天而降的得力助手之外,她一直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现
在,她特意仔细地打量起他来。他的脸上依然有她记忆中喜欢的那种坦荡、坚毅
的神情,但这张脸已经变得宁静晴朗,安详了许多。他的衣服已经磨得很旧,即
使是在黑夜之中,她也能辨认出他的那件旧皮夹克上的道道磨痕。
“你离开塔格特公司后一直在做些什么?”
“哦,干过好多事。”
“现在你在哪儿工作?”
“应该算是临时工吧。”
“那干什么活儿呢?”
“什么都干。”
“你没在铁路上干?”
“没有。”
这短促有力的声音似乎极有说服力。她知道,他很清楚她问话的用意。“凯洛
格,要是我告诉你现在整个塔格特系统里一个能干的人都没了,要是我同意你随
意挑职位和待遇,你愿意回来吗?”
“不。”
“我们下滑的运输状况让你很吃惊,我想,你还想象不到人才流失给我们带
来了什么样的后果。三天前,我为了铺五英里长的临时铁轨而四处找人,这种痛
苦我就不和你提了。我要在洛基山里修五十英里的铁路,现在想不出办法来,但
这条路却非修不可。我在全国到处找人,一个也找不出来。我现在情愿拿半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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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去换回像你一样的雇员,偏偏这个时候,我就突然在这里的一个硬座车厢里遇
见了你———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让你走了吗?你可以随便挑职位,你想做地区总
经理,还是业务副总的助理?”
“不。”
“你现在还在为生计奔波,对不对?”
“对。”
“看来你挣的钱并不很多。”
“我能够自食其力———而且也用不着给别人挣钱。”
“你怎么单单不愿意在塔格特公司工作呢?”
“因为我想要做的工作你是不会同意的。”
“我?”她顿时停住了脚步,“老天爷,凯洛格!你难道还不明白?无论你想做
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好吧,那就做巡道工。”
“什么?”
“路段工,或者做机车保养。”他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笑,“不行吗?你瞧,
我就知道你不答应。”
“你是说你要当工人?”
“只要你同意,我马上就干。”
“不想要更好的了?”
“没错,就干这个。”
“难道你不明白干这些活儿的人有的是,现在缺的是更能干的人吗?”
“这我明白,塔格特小姐,可你明白吗?”
“我需要的是你的———”
“———头脑,对不对,塔格特小姐?我再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头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脸色变得冷峻起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不对?”
“和谁?”
她并不作答,耸了耸肩膀,又继续走起来。
“塔格特小姐,”他问,“你还想做多久的大众运输者?”
“我绝不会把世界拱手交给你所说的那个生物。”
“你刚才对她的回答可要实际得多。”
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她过了许久才问道:“今晚你
为什么要支持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假思索,简直是很高兴地回答说:“因为这趟车上没有谁比我更急着想赶
到目的地了,要是车能走起来,那对我是最有好处的。只不过我一旦有任何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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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话,不是像那帮家伙一样只知道干坐在那里等着。”
“是吗?要是火车全都停了呢?”
“那我如果有要事的话,就不去指望火车了。”
“你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