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
“是有‘临时的活儿’要做吗?”
“不,是和朋友一起过一个月的假期。”
“是去度假?而且你还觉得这很要紧?”
“是最最要紧的。”
在步行了两英里之后,他们走到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旁边,那上面的小灰盒
便是应急电话。盒子被风刮得吊在一旁。她将盒盖打开,在凯洛格的手电光照射
下,他们看见了熟悉而令人欣慰的电话。但是,她一将听筒贴近耳边,他一看到
她的手指狠命地在挂钩上按了又按,他们就全都明白这电话已经不能用了。
她一声不吭地把听筒递给了他,然后举着手电筒,他在电话四周快速地摸索
着,用力将它从电线杆上扯下,然后检查起线路来。
“线路没问题,”他说,“电流已经接通了,只是这部电话机坏了。下一个电话
很可能就行了。”他又补充道,“到下一部电话要走五英里。”
“那走吧。”她说。
火车头的灯光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依然可见,但它再不像星球一般,而是
已经成了一颗在漫漫长空里闪烁着的小星星。在他们前方,铁轨延伸出去,隐没
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中,看不到尽头。
她意识到自己是如此频繁地回头遥望着那车灯———只要能看到它,她就觉得
生命还有一线安全的维系———可现在,他们必须要离开它,跳入……是要跳离这
个星球,她心想。她发现凯洛格也在回头向车灯望去。
他们彼此对视着,却什么也没有说。碎石子被她的鞋底踩得哗哗响,犹如在
寂静中燃爆的鞭炮。他故意冷冷地飞起一脚,将电话踢得滚进了沟里,突如其来
的响声回荡在空寂之中。
“该死的东西,”他冷冷地说道,嗓音并没有升高,但憎恶之情却溢于言表,
“也许他就不愿意去干活,而且他还需要领薪水,但别人却不能要求他去把电话
维护好。”
“走吧。”她说。
“要是你累了的话,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塔格特小姐。”
“我没事,我们没时间休息。”
“这就是我们所犯的最大的错误,塔格特小姐,有些时候,我们应该别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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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
她无奈地笑笑,踏上一根枕木,用自己的脚步做了回答。他们继续上路了。
踩在枕木上行走很是吃力,可他们沿着铁轨的一侧试着走了走,却发现更困
难。细碎沙石混合的路面非常绵软,如同既非液体、也非固态的某种物质,在他
们的踩踏之下向四周滑散开来。于是他们重新走回了枕木上,感觉仿佛是踩在河
中央的一根根木头上面。
她想到,人们修建横跨大陆的铁路时,心里想的是成千上万英里的距离,可
这五英里突然间变得如此漫长,而三十英里之外的分支站点现在看来已经是遥不
可及了。这张联结着两个大洋的铁路和电力网,此时居然要靠一根电线,靠一部
生锈坏掉了的电话———不会是这样,她心想,它应该依赖于一种更强大、更精密
的东西,它所依赖的是人们头脑之间的联系,而那些人们明白,一根电线、一列
火车、一份工作以及他们的自身和他们的行动,所有存在的这一切都绝对的不可
或缺。一旦失去这些头脑,这台两千吨重的火车就只能仰仗她的一双腿了。
累了么?她思忖着。赶路就是再辛苦也还有一分价值,也还是笼罩在他们周
围的一片死气沉沉之中的一小片真实的存在。在一个不明不白的空间内,在一片
暧昧的土地上,在一团欲动又止的迷雾里,这种努力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那就
是痛苦,只是痛苦。唯一还能证明他们并没有停息下来的就只剩下了疲累:他们
周围依旧还是那么空旷,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表明他们是在不断地前进着。对于那
些鼓吹宇宙的毁灭才是终极理想的说教,她一向无法理解,并且也轻蔑地不予接
受。这就是他们的心愿达成之后的那个世界,她想。
铁道旁一出现绿色的信号灯,便有了一个可以让他们走近和越过的标志,但
它在这一片影影绰绰的晃动之中,还是无法让他们松一口气。就如同那些虽然已
经消失,但光亮却还存在的星星一样,它似乎也是属于一个早已消亡了的世界。
绿绿的光圈在空中闪着亮光,表示轨道畅通,在等待着车的到来,但四周却没有
任何动静。她心里在想,那个宣扬不动便是动的哲学家是谁来着?这,也正是他
的世界。
她发觉自己如同是顶着某种阻力,向前走得越来越费力,阻挠她的不是强
压,而是向后的拖曳。她瞧了瞧凯洛格,只见他也像是顶着狂风在走。她觉得他
们就好像……现实中仅有的两个幸存者,她心想———他们两人与之孤军奋战的并
不是风暴,却比风暴更恶劣:那便是虚无。
过了一阵,凯洛格首先回头望去,她便也随着他的目光回过了身,身后的车
灯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
他们脚下并没有停。他的眼睛注视着前面的路,伸出手来在衣袋里摸索着。
她看出他的动作是自然而然的。他取出了一盒烟,向她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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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她正要从盒里抽出一支烟———突然,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一下子从他的手
里夺过了烟盒。在这个纯白色的烟盒上,赫然只印着一个美元的符号。
“给我手电筒!”她停住脚,命令道。
他听话地站下,用手电筒的灯光照着她手中的烟盒。她朝他的脸上瞧了瞧:
他稍稍显得有些惊讶,同时又觉得很好笑。
盒上没有印任何其他的东西,没有商标和地址,只有一个烫金的美元标志,
盒里的香烟也是如此。
“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她问。
他微微一笑:“既然你知道问这个,塔格特小姐,就应该明白我是不会回答的。”
“我知道它代表了一定的含意。”
“你是说美元标志?它的意义可大了。作为邪恶最典型的特征,所有卡通片
中胖得像猪一样的角色穿的背心上都有它,就是以此来揭示角色的骗子、贪污犯
以及恶棍的身份。作为一个自由国度的货币,它代表了成就,代表了成功、能力
和人的创造力量———并且正因为如此,它才恰恰被利用,成为了一种耻辱。它被
当成是诅咒的标记,印在了像汉克·里尔登这样的人的额头上。很巧的是,你知
道这个标志是从何而来的吗?它就是美国这个词的英文缩写。”
他啪的一声关掉了手电筒,但并没有走开。而她依稀看得见他脸上的苦笑。
“你是否知道,美国是历史上第一个把自己名字的字母组合当成是邪恶象征
的国家?你自己好好想想原因吧,好好想想要是一个国家这么干的话,那还能指
望它生存多久,又是谁的道德标准毁掉了它。它曾经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依靠生产
和贸易,而不是掠夺和武力来获得财富的国家,只有在这个国家,金钱才象征着
人拥有他自己的思想,拥有自己的劳动果实,拥有他的生命、他的幸福,以及他
本身。如果按现今的标准而把它视为邪恶,如果它就是用来诅咒我们的理由,那
么我们———我们这些追求钱并且挣钱的人们———就去接受它,并甘愿被这世道所
诅咒。我们甘愿在我们的前额上带着这个美元的标志,把它骄傲地当做我们的高
尚的徽章———我们情愿为了这个徽章而生活,并且可以为它去死。”
他伸出手去要那个烟盒,她举着它,手指仿佛还不愿意松开,但终于还是把
它放回了他的掌心里。他似乎是有意想让她看清他的动作,慢慢地取出一支烟,
递给了她。她接过来,将烟放到唇间。他自己也拿了一支,然后划了根火柴,将
两人的香烟点燃,他们便继续走了起来。
他们走过了陷在松软土地里的发烂的木桩,穿过了一大团浮在空中的月光和
弥漫的雾气———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正在燃烧的两点光亮,小小的光圈不时照亮着
他们的脸庞。
“火这股危险的力量,在他的手指间服服帖帖……”她想起了那个老人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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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的话,他曾经说过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生产那种香烟。“人在思考时,心中便
会燃起火花———这时,点燃的香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一种表达方式。”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这烟是谁做的?”她的声调已经是在绝望地哀求。
他善意地笑了笑:“我就跟你这么说吧:这烟是我一个朋友做的,而且是卖
的,不过,他可不是大众服务商,他只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卖。”
“能把那包烟卖给我吗?”
“我觉得你买不起,塔格特小姐,不过———你想要的话,行啊。”
“多少钱?”
“五分钱。”
“五分?”她惊愕地重复着。
“五分———”他说,又加上一句,“是黄金。”
她站住脚,瞪着他,“黄金?”
“对,塔格特小姐。”
“那好,你的兑换率是多少?折合成我们的货币是多少钱?”
“没有什么兑换率,塔格特小姐,只要是有形的———或者只有韦斯利先生说
了才算的无形的货币———无论多少钱,都买不来这包香烟。”
“明白了。”
他的手伸进兜里,拿出那盒烟,向她递了过去,“我把它送给你,塔格特小
姐,”他说,“因为你已经挣出无数包烟了———而且,因为你需要它的目的和我们
的完全一致。”
“什么目的?”
“就是在失意的时候,在流浪的孤独之中,能够让我们想起我们真正的故乡,
它也一直是你的故乡,塔格特小姐。”
“谢谢。”她说道。她将那盒烟放进了她的兜里。他看见她的手在颤抖着。
当他们来到第四个一英里的路标时,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除了坚持着吃力
地挪动脚步外,他们已经是筋疲力尽。他们看见在远远的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它紧贴着地平线,远比星星更加清晰耀眼。他们没有言语,一边走一边继续望着
它,直到终于认出,原来那是矗立在空旷原野之上的一座巨大的灯塔。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看着像是———”
“不,”她急忙打断了他,“不可能,不可能是在这附近。”
她不愿让他一语道破自己期待已久的希望,她强迫着不去碰这个念头,不去
知道这念头便是希望。
他们在第五个一英里的路标处找到了电话,那座灯塔像一团冰冷的火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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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悬在他们南面半英里以外的夜空之中。
电话机可以用,她提起听筒,便听到了电话线里沙沙的静音,仿佛一个活着
的生命的呼吸。随即,一个听上去困恹恹的声音无精打采地答道:“这里是布莱肖
站的杰萨普。”
“我是达格妮·塔格特,是从———”
“谁?”
“我是塔格特公司的达格妮·塔格特,正在———”
“哦……哦……我知道了……什么事?”
“正在你们的83号铁路电话这里。彗星特快被困在了从这里往北七英里的地
方,是被抛下的,乘务人员都逃了。”
停顿了一刻后,“那么,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简直不敢相信,一时顿住了。“你是夜班调度吗?”
“对。”
“那就马上给我们派另一组乘务人员过来。”
“一整组乘务人员?”
“当然了。”
“是现在吗?”
“对。”
停顿了一刻后,“没有这个规定呀。”
“把总调度给我找来。”她屏住呼吸说道。
“他度假去了。”
“去叫分部的主管。”
“他到劳力尔去了,要一两天才回来。”
“给我把负责的人叫来。”
“现在我负责。”
“听着,”她耐着性子,慢慢说道,“你明不明白,现在有一趟运载乘客的列车
被抛在了野地里?”
“明白,可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规定上没有讲啊。如果是事故的话,我们会
派事故车过去,可如果没有事故……你不需要事故车吧?”
“不,我们不需要事故车,我们要的是人,你明白吗?是能开火车的大活人。”
“规定上没讲有车没人,或者有人没车的时候该怎么办,没有关于大晚上派
一整组乘务人员出去找火车的规定。我还从没听说过。”
“现在你就听说了。难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我凭什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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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不明白,你的工作就是确保列车的运行?”
“我的工作是遵守规定。要是我擅自派乘务人员出去了,天晓得会出什么事?
现在联合理事会出了这么多的规定,我干吗要自找苦吃?”
“你任凭火车在铁轨上抛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那不是我的错,与我无关。他们可怪不到我头上,我没办法。”
“你现在必须帮忙。”
“谁也没让我这样做呀。”
“我正在要你去做!”
“我怎么知道你该不该命令我干什么呢?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给塔格特公司提
供乘务人员的。我们得到的命令就是,你们的火车应该由你们自己的乘务人员
负责。”
“可现在是紧急情况!”
“从来没人跟我提过什么紧急情况。”
她不得不用几秒钟的时间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看见凯洛格正一脸苦笑地看
着她。
“听着,”她对着话筒说道,“你知不知道彗星特快三个小时前就该到布莱肖了?”
“哦,当然知道,可谁都不会对此大惊小怪,现在没有什么火车是准时的。”
“那么,你是想让我们的火车永远停在那儿堵着你们的铁道吗?”
“我们最近的一趟车是从劳力尔发出的北向的客车,那也要等到十一月四日
上午八点三十七分才会到。你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值白班的调度就会来了,你可
以和他讲。”
“你这个蠢货!这是彗星特快!”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儿不是塔格特运输公司。你们出了钱之后就要这要那
的,让我们这些小人物多干了不少活儿,钱却一分也多拿不了,你们只会让我们
伤脑筋。”他的声音渐渐开始傲慢起来,“你不能用这种口气同我讲话,你用这种
口气和人讲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她一直就不相信,一个她从来没用过的办法居然会在某些人身上奏效———这
些人并非是塔格特公司的雇员,她以前从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冷森森的问话里带着一股威逼的语气。
它果然起了作用。“我……我想我知道。”他回答说。
“那我就告诉你,如果你不马上给我派人来,等我到了布莱肖,出不了一个
钟头你的饭碗就会丢掉,我早晚都会到的,你最好还是让我早点到。”
“好的,小姐。”他答道。
“召集起全组的乘务人员,命令他们把我们运到劳力尔,那里就有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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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人了。”
“好的,小姐,”他又接着说,“你能不能告诉总部,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我会的。”
“而且是你来负这个责任?”
“我负责。”
片刻的停顿后,他绝望地问道,“现在我怎么去召集人呢?他们大多数都没有
电话。”
“你有没有跑腿的人?”
“有,可他早晨才会来。”
“现在院子里有没有任何什么人在?”
“库房里有个清洁工在。”
“派他去叫人。”
“是,小姐,等一等。”
她把身子靠在电话箱的一侧等待着。凯洛格在笑。
“要管理铁路———这可是遍及全国的铁路,你就打算靠这个?”
她耸了耸肩膀。
她再也不能将视线从灯塔上移开,它看上去是如此的近,简直唾手可得。她
感觉到自己不肯承认的那个念头正在她的心里剧烈地翻腾:一个人有能力去开发
利用崭新的能源,他所研制的发动机令现在所有的发动机形同废铁……再有几个
钟头,她就可以和这样聪明的头脑去对话了……只要再过几个钟头……这么着急
地赶过去,要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呢?这只是她想要,是她唯一想要的……这是她
的工作吗?她的工作又是什么呢:是继续去淋漓尽致地发挥她的才智,还是把这
辈子都耗费在琢磨一个不称职的夜班调度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要工作?就是为
了能维持她一开始在洛克戴尔车站干夜班员的水平吗?不,比那还要低———就算
在洛克戴尔的时候,她也比那个调度员强———难道最终的结果就是终点比起点还
要低?……没有什么理由要急着赶过去了吗?她就是理由……他们需要火车,但
不需要发动机?她需要发动机……这是她的义务么?是对谁的义务?
调度离开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声音显得闷闷不乐:“那个清洁工说他倒是能
去叫人,可没有用,因为我怎么能把他们送到你那里呢?我们手里没有机车。”
“没有机车?”
“对。主管到劳力尔用了一台,其他的都在修理厂待了好几个星期了,扳道
车今天早晨出了脱轨事故,要一直到明天下午才能修好。”
“那台你刚才说要派过来的事故车呢?”
“哦,它去北边了,昨天那里出了事故,现在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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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柴油机车吗?”
“从来没有过那玩意儿,这里肯定没有。”
“你们有轨道动力车没有?”
“哦……有,夫人。”
“让你们的人到83号铁路电话这里来一下,把凯洛格先生和我接上。”她的眼
睛望着灯塔。
“好的,夫人。”
“给塔格特公司劳力尔站的列车主管打电话,告诉他彗星特快延误和这里发
生的情况。”她把手放进衣袋,手指忽然缩紧了———她摸到了那盒香烟。“对
了———”她问道,“那个距离我这里半英里远的灯塔是干什么用的?”
“是你现在的位置吗?哦,那肯定是旗舰航空公司的紧急降落机场。”
“我知道了……好吧,就这样。叫你的人马上出发,告诉他们到83号电话的
地方接凯洛格先生。”
“是,夫人。”
她挂上电话。凯洛格咧嘴笑了。
“是个机场,对吧?”他问。
“对。”她望着灯塔,手还握着兜里的烟。
“那么他们要过来接凯洛格先生,是吧?”
她猛地朝他转过身去,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无形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不,”
她说,“不是这样,我不是想把你扔在这里,只是我也要去西部办一件要紧的事,
我想应该赶快才行,所以我刚才是想能不能搭一架飞机去,但我不能这么做,况
且也没必要。”
“来吧。”他说着便向机场的方向走去。
“可是我———”
“假如你想做的事比伺候那些笨蛋们还要紧急———就别犹豫了。”
“比世上的任何事情都要紧急。”她喃喃地说道。
“我替你留下来,负责把彗星特快交给你们劳力尔站上的人。”
“谢谢你……但你要是认为……你知道,我不是在逃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帮我?”
“我只是想叫你体会一下,做一次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感觉。”
“那个机场不太可能会有飞机。”
“很可能有。”
机场的一边停了两架飞机:一架是事故后烧焦了一半的残骸,连回收当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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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都不值;另一架崭新的则是全国上下难得一见的怀特·桑德斯单翼飞机。
机场里有一名睡眼惺忪的工作人员,他岁数不大,又矮又胖,如果不是说起
话来有股学生味道的话,活脱脱地就是一个布莱肖站夜班调度的翻版。对于一年
前他来这里上班时就停放在此的这两架飞机,他一无所知。他和其他人一样,对
这两架飞机向来不闻不问。随着遥远的总部不为人知的动荡和这家曾经颇具规模
的航空公司的日渐衰落,桑德斯单翼飞机已经被人们忘记———它就如同大自然中
那些随处都会被人遗忘的资产……如同被遗弃在废品堆中的发动机模型,就那么
赤裸裸地扔着,对继承和接管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从来没人告诉过这个年轻的管理员这两架飞机是否还应该保留,令他做出选
择的是两个不速之客的那种不由分说的架势,是作为堂堂的一家铁路公司副总的
达格妮·塔格特的名头,是他们大致透露的,在他听来犹如华盛顿般重要的机密
而紧急的任务,是对方提及的与航空公司在纽约的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大
头之间的协议,是塔格特小姐亲自签写,担保返还桑德斯飞机的一万五千美元押
金支票,还有就是另外一张酬谢他的两百块钱支票。
他给飞机加足了油,尽可能仔细地做了检查,找出了一张全国机场的地
图———她看到犹他州阿夫顿市区边上的一块可供降落的机场依然还有标志。她一
直紧张忙碌得顾不上去想别的,但到了最后关头,当管理员打开照明灯,她即将
登机的时候,她停下来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天空,然后看了看欧文·凯洛格。他一
个人站在炫目雪亮的灯光里,双脚稳稳地叉开,站在被一圈耀眼的灯光所环绕的
水泥台上,在那圈亮光的后面,便只有无尽的黑夜———她一时难以说清,他们当
中究竟是谁更可能去面对更加荒凉的渺茫。
“假如我出了什么事,”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办公室的艾迪·威勒斯,让他
按我答应的那样给杰夫·艾伦一份工作?”
“我会的……假如你出什么事的话……要做的就只是这个?”
她想了想,对意识到的这一点也感到有些吃惊,凄然一笑,“是啊,我想就这
些吧……还有,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汉克·里尔登,告诉他是我托你转告他的。”
“好的。”
她抬起头,坚定地说道,“但是,我想是不会出事的。等你到了劳力尔,给科
罗拉多州的温斯顿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明天中午赶到那里。”
“好的,塔格特小姐。”
她正欲伸手表示告别,却发现这显得很是苍白无力,随即,她想起了他曾提
到过的落寞时分。她拿出那包烟,默默地将原本就是他的一支烟递给了他。他脸
上的笑容凝聚着理解的千言万语,火柴划出的小小火光,在点燃两支烟的同时,
便是他们两双手久久的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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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便登上了飞机———时间和她的动作并未因此中断,而是继续进行
着,仿佛是一段音乐般一气呵成:她的手按触到启动装置,发动机顿时发出山崩
一般的轰鸣,令她暂时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螺旋桨的叶片徐徐转动,很快就消失
成了一片脆弱的漩涡气墙,驶入跑道,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向前加速,开始做长
长的、危险的起飞滑行,这笔直的滑行目标坚定,势不可当,把它积聚起的能量
转化为一点点艰难地抬升的力量———直到在不知不觉间发现大地开始跌落,笔直
的线路在不间断的延伸之中自然而然地便腾空而起了。
她看见铁道旁的电话线从她的脚尖下掠过,大地向下方沉落,她似乎感觉到
大地的重量正从她的脚踝上渐渐卸去,仿佛地球将会缩小,变成她曾经背负着,
然后甩掉了的罪犯的镣铐。她的身体摇摆着,陶醉在这个发现所带来的震惊之
中,机身随着她的身体在晃动,下面的大地则随着机身的晃动摆个不停———这发
现便是她的生命掌握在了她自己的手中,再也没有去争论、解释、手把手地教以
及乞求和搏斗的必要———需要的只是去看、去思考,然后去行动。接着,大地成
了广阔的一片,随着她的盘绕上升,变得愈加辽阔起来。当她最后一次向下望去
时,机场的灯光已经踪影全无,能够看见的只有那座灯塔,看上去像是凯洛格手
中的烟头,透过黑暗,向她闪烁着最后的敬意。
接着,她眼前能看到的便是仪表控制板上的灯光和机舱玻璃外的点点繁星。
此时,除了指望发动机的转动和凝聚着飞机制造者们的心血的劳动之外,她已别
无依靠。但除了这些,还能有别的指望吗?她心想。
她向西北方直飞过去,要对角斜穿过科罗拉多州。她知道她选择的是飞越大
面积险峻山岭的一条最危险的航线———但这是一条捷径,只要有一定的高度就会
安全,况且和布莱肖的那个调度相比,再险恶的高山也不算什么了。
星群宛如一堆堆泡沫,天空似乎不停地变幻和涌动着,气泡此起彼伏地变幻
着模样,涌起的旋风突如其来。大地上时而会闪现出一点亮光,看上去比头顶那
一片单调的蓝幕更加明亮。可它却如同被夹在深蓝色的洞穴和黑沉沉的土地之
间,正竭力站稳着脚跟,向她打个招呼后,便一闪而过。
一条大河的灰色线条慢慢地开始浮现,在她的视野里驻留了许久,不露声色
地迎接着她,犹如一根泛射着夜光的血管,从大地的皮肤下凸显出来,病弱无
比,没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她望见了一座城镇的灯火,依靠电流发出的明亮炽烈的光芒,如同是撒在原
野上的一把金币,此时,它们似乎和那些星星一样遥不可及。点亮它们的能量已
经消失,在荒芜的原野上造出电站的那股力量已经消失,她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
去再次得到它。然而,这些就是她的星星———她眼望着下方,心里在想———这些
便是她努力的目标,她的灯塔,激励她不断向上的动力。别人一见到星星,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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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有一种感受,她却是看见照亮了城镇街道的电灯时才有如此的感觉———那些星
星之间相隔了数百万年,所以彼此互不相干,只是作为华而不实的装饰罢了。她
想要攀上的顶峰其实正是天空下的地球,她搞不懂自己怎么居然会失去了它,搞
不懂是谁让它成了一只囚徒的镣铐,被胡乱地扯来扯去,又是谁将它那注定能够
实现的辉煌变成了幻想。但飞机已经越过了城镇,她必须注意前方正在耸立起来
的科罗拉多的重重山峦。
仪表板上那小小的指针显示出她正在爬升。发动机的嘶吼仿佛重载之下的心
脏搏动,从包裹着她的金属机壳穿透进来,震得她掌心里的方向盘不停地颤抖,
使她感受到背负着她跨越山巅的是一股多么大的力量。此时,大地变成了一座褶
皱纵横、不停摇摆的雕塑,不时会有高耸的山峰钻出来向飞机逼近。它们仿佛一
道道黑色的裂口,划破了她前方白茫茫的星云,并越撕越宽。她全神贯注,仿佛
将人机合为一体,抗拒着下方那一股要将她吸吞的无形力量,抗拒着突如其来地
撞歪飞机,像是要把她和半壁山峰都从空中摔倒下去的气流。这如同是在同一片
冰冻之海作着殊死的搏斗,只要沾上它一点,就会丧命。
当山峰渐渐低落,雾气充斥在山谷间的时候,一切便安静了下来。大雾随即
弥漫开来,笼罩了大地,她被困在空中,一动也不能动,只有飞机的引擎仍在耳
畔轰鸣。
然而,她根本无须去察看大地,此刻,仪表成了她的眼睛———这个缩小了的
视野凝聚着能够为她引路的优秀导航员的智慧。她心想,他们将自己的视野提供
给了她,只要她懂得如何去看就够了。他们为人们带来了光明,自己却得到了什
么呢?从提纯的牛奶到优雅的音乐,乃至可供读取的精密仪器———他们为这个世
界带来了一切,然而他们得到了什么样的回报?他们现在又在哪里?怀特·桑德
斯,这个飞机引擎的发明者,现在又在哪里?
雾气向上飘散———从豁然开朗的云雾之中,她发现下面成片的山石上有一星
火光。这不是电灯,而是在漆黑大地上燃烧着的一簇孤独的火焰。她知道了自己
此时的方位,知道这火焰便是威特的火炬。
她正在接近自己的目的地。在她身后的东北方向,耸立着那座被塔格特隧道
贯穿的山峰。群山逶迤下行,渐渐沉没在犹他州的坚实土壤里。她降低了飞机的
高度。
星星在慢慢地隐去,天空变得更加黑暗,但东边的云层正开始显露出薄薄
的缝隙———由起初的丝丝缕缕转成了隐隐泛光的亮块,然后变成虽然尚不粉红,
但已不再是蓝色的一大片,那是未来的阳光的色彩,是即将到来的日出的第一
线征兆。它们不停地隐现变化,渐渐透亮起来,令天空被衬托得更加黑暗,然
后如同一句诺言正在奋力地将自己化为现实,在空中越伸越宽。她听到一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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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在她的心中响起,她极少愿意唤起这乐声:那不是哈利的第五协奏曲,而是
他第四协奏曲中在折磨中挣扎的呐喊之声,彰示着主题的乐句犹如即将接近的
远景,正喷薄欲出。
她远远地望见了阿夫顿机场。开始它像是一个闪亮的小方块,接着便是一片
亮如白昼的强光。机场的灯光是为一架准备起航的飞机打开的,她只好等一等才
能降落。在机场上方盘旋时,她看见一架银光闪闪的飞机宛如一只凤凰,从白色
的火焰中腾空而起,笔直的轨迹几乎在它身后留下了一串光影,向东飞去。
等它飞走之后,她便低低地掠过,朝着灯火璀璨的漏斗状的跑道扎了下
去———她看见了扑面而来的一片水泥地,感觉到轮胎颠簸着停在了它的上面,随
后,她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飞机在牵引下顺利地离开了跑道,被安全领到了
一辆汽车的旁边。
这是个小型的私人机场,起落寥寥,服务的对象是依然留在阿夫顿的几家大
企业。她看见一个管理员只身向她匆忙地赶了过来。飞机甫一停稳,她便跳了下
来。此刻,她已经忘了刚才数小时的飞行,心里急得连几分钟也嫌太长。
“我能找辆车把我送到理工学院吗?”她问。
管理员不解地看了看她:“可以呀,我想没问题,夫人,可是……去那儿干什
么?那里已经没人了。”
“昆廷·丹尼尔斯先生还在。”
管理员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一跷大拇指,指了指向东飞去的那架飞机的尾
灯。“丹尼尔斯先生现在正在那上面。”
“什么?”
“他刚刚走。”
“走了?为什么?”
“他和一个两三个钟头前飞来接他的人一起走了。”
“是什么人?”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不过,真够开眼的!他那架飞机可太漂亮了!”
她又回到了方向盘前,冲向跑道,升入了天空,她的飞机像出膛的子弹,
向着正在东方的天空上闪烁远去的两盏红绿机灯射了出去———与此同时,她仍
旧一遍一遍地喊着,“噢,不,他们不能走!他们不能走!他们不能走!他们不
能走!”
要就此了结———她一边想,一边紧紧地抓着方向盘,仿佛它是不能放跑的
敌人一样,她的想法如同一个又一个炸弹,被心中的一串怒火点燃———就此了
结……和这个毁灭者去面对面……看看他究竟是谁,要躲到哪里去……这个发动
机不能给他……不能让他把发动机带到他那个无人知道的紧闭的黑暗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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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这次绝不能让他跑掉……
一道光芒自东方升起,仿佛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从地球下面呼了出
来。在光芒上方的深蓝天幕之中,陌生人的飞机变成了一个小亮点,色彩不断地
从一边到另一边闪烁和变换着,宛如暗夜里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由于距离过远,那个小亮点正慢慢地向地平线下落。她开足马力,不让那亮
点逃出她的视线中,不让它触到地平线上,然后消失。阳光像是被陌生人的飞机
从地球下拉出来,洒进了天空。那架飞机是在朝着东南方飞,她跟在后面,迎着
太阳飞去。
天空从透明的冰绿融化成淡淡的金色,在一层薄薄的粉色玻璃膜下,这金色映
亮了一池碧水,她忘记了自己曾经在哪一个清晨头一次看见过如此的颜色。云变成
了一丝丝蓝色的长线,渐渐向下坠落。她一直紧盯着陌生人的飞机不放,仿佛她的
目光是一条拖链,可以将她的飞机向前拉得更近一些。陌生人的飞机此时已经变成
了一个小小的黑十字,仿佛是印在闪亮的空中的一个不断缩小着的记号。
接着,她发现那些云并没有坠落,而是在前方的地平线上堆积了起来———她
意识到飞机正朝着科罗拉多的崇山峻岭飞去,她即将要再一次与那无形的风暴搏
斗一番。她对自己所看到的这些毫无感觉;她没有去考虑飞机或者自己的身体是
否还能再次承受住考验。只要还能动,她就要跟住这个带着她对世界的最后一线
希望一起逃走的小黑点。仇恨和愤怒的火焰烧光了她心中的一切,她此刻只有一
种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厮杀的冲动;这一切犹如一条冰痕,融合在了一起,她只是
铁了心地要跟着这个陌生的家伙,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会将她带到什么地方,都
要跟着他,并且……她的心中没再去想别的什么,但她那空荡荡的心底还埋藏着
一句话:假如能把他除掉,她情愿去死。
她全身犹如一台设定好了的自动控制仪器那样操纵着飞机———群山透过蓝
蒙蒙的雾气,展现在她的眼前,凸凹不平的峰峦宛如罩上了一层死亡的蓝色面
纱,突兀耸立在她的前方。她注意到自己与陌生人飞机的距离已经缩短:他在
接近险峻的山峰时放慢了速度,而她则将危险抛到脑后,毫不减速,只是努力
保持着飞行的高度。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等于是在笑:其实是他正替她驾驶
着飞机,她心里想道;他使得她能够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中,操作准确而娴熟地
跟住了他。
她飞机上的高度表指针仿佛受了他的控制,一点一点缓缓地抬起。她正在不
断地爬升。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和飞机的螺旋桨随时都会停止,而他则朝着位于东
南方向的那座遮住了太阳的最高峰飞去。
他的飞机终于迎上了崭露出的第一缕阳光,一瞬间,机翼闪烁着明晃晃的光
芒,如同迸发出一团白炽的火焰。接踵而至的是一座座峰顶:她看见射进石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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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阳光照着里面的积雪,然后顺着花岗岩石壁洒落下来;它在凸出的峭壁下面布上
了浓重的阴影,令山峰充满了活力。
他们飞越的是科罗拉多最原始的一块地方,这里荒无人烟,无论人们徒步还
是乘飞机都无法进入和居住。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地方适合降落;她瞧了一眼油
表:只够飞半个小时了。陌生人直奔着另一处更高的山脉飞去。她奇怪这个人为
什么总是选择无人去走的路线。她但愿自己能够越过这条山脉———这是她所能做
的最后努力了。
陌生人的飞机突然减缓了速度,就在她以为他要爬升的时候,他的高度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