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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亚特兰蒂斯.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得的是,他突然伸手过来把我的那些数字全都从黑板上抹掉,然后写了一个简单

的等式。我这时才注意到了他!我当时就大喊了起来———因为它虽然不是解决发

动机的最终答案,却是条必经的途径,我从来没发现和想过这条途径,但我知道

它通向哪里!我记得我当时喊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他指着一张发动机的

相片,回答说,‘我是最先制造它的人。”这就是我最后的记忆了,塔格特小

姐———我是说这之后我就彻底忘记了自己,因为我们接着就开始说起静电,说起

能量转换和发动机来了。”

“我们在那里一直谈论物理的问题。”高尔特说。

“噢,我记得你问过我是否愿意跟你一起走,”丹尼尔斯说,“是否愿意放弃

所有的一切,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什么所有的一切?就是放弃一个已经僵死、

正在倒退成原始丛林的学校,就是放弃我这个法定成为看门奴隶的命运,就是

放弃韦斯利·莫奇、10-289号法令和那些趴在地上、呼噜着说什么不该有智慧的

近乎禽兽的东西!……塔格特小姐”———他畅快地大笑着———“他是在问,我是

否愿意将那些放弃,和他一起走!他不得不问了我两遍,我一开始还不相信,

不相信还用得着问谁这样的问题,谁还会在这样的选择面前犹豫。是要走吗?

我会纵身从高楼上跳下去———就为了能跟上他,能在摔到地上前,听到他说出

他的算式!”

“我不怪你,”她说;她带着近乎羡慕的眼神向往地看着他,“此外,你已经履

行了你的合同,你带我找到了发动机的秘密。”

“我在这里也要当一个看门人了,”丹尼尔斯说着,高兴地咧嘴笑了,“穆利根

先生说他给我一份看门的差事———就在发电厂。等我有了进步,就可以提升去做

电子技师,怎么样,麦达斯·穆利根很棒吧?等我到了他那个年纪,也希望像他

那样,我想去挣钱,上百万地挣,像他一样有钱!”

“丹尼尔斯!”她哈哈大笑了起来,想起了她原来认识的那个平静自制、一丝

不苟、思维缜密的青年科学家。“你怎么回事?都扯到哪儿去了?知道不知道自己

在说些什么呀?”

“我是在这里,塔格特小姐———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止境!我要成为世界上最

伟大、最富有的电气专家!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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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到穆利根的家里去,”高尔特说,“然后睡上二十四个钟头———否则我

不会允许你靠近发电厂。”

“是,先生。”丹尼尔斯顺从地说。

他们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渐渐从山巅滑落,照亮了峡谷四周环绕着

的峭壁和闪光的积雪。她忽然觉得在那光环之外已经什么都不再存在,她惊奇地

发现那喜悦而骄傲的认同感是源自一种洞察一切的自信,是因为一个人知道他所

关注的一切全都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她几欲伸出她的胳膊,探过下面城镇的屋

顶,去体会手指头够到对面山峰的感受。但她无法抬起手来;她一只手倚住拐

杖,另一只手扶着高尔特的胳膊,缓慢而清醒地挪动着脚步,像孩子初学走路一

样,向下面的汽车走去。

她坐在高尔特的身旁,他开车驶过城镇的边缘,来到了麦达斯·穆利根的家。

他的家坐落在一处山脊之上,是山谷里最大的一处住宅,也是唯一盖了两层楼的

房子,结实的花岗岩墙壁和宽广开阔的平台使它看起来既像是城堡,又有休闲别

墅的味道。他停下车,让丹尼尔斯下去了,然后便继续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向山

上开去。

穆利根的富有,豪华的汽车,以及高尔特手握着方向盘的情景令她头一次猜

测起来高尔特是否也富有。她看了看他的衣服:灰色的长裤和白衬衣似乎很耐

穿;腰间窄窄的皮带已经裂了缝;腕上的手表倒是很精确,但却是用普通不锈钢

做的。他身上唯一显现出豪华的地方便是他头发的色泽———在风中徐徐拂动的这

一缕缕头发流金溢彩。

一转过弯,她顿时发现眼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一直蔓延到了远处的农

舍。草地上放养着成群的羊和一些马,木棚草仓的边上是围好的一块块猪舍,更

远的地方则是与农场无关的一个金属外壳的大库房。

一个身穿牛仔衬衣的人正快步向他们迎上来,高尔特停住车,向他招了招

手,但却没有回答她询问的眼神,他是要她自己去看。走近后,看清那人原来是

怀特·桑德斯。

“你好,塔格特小姐。”他笑着说。

她默默地看着他高挽的衣袖、笨重的靴子和一群群的牛,“桑德斯飞机公司现

在就是这副模样啊。”她说。

“当然不是了。那儿就是那架很棒的单翼飞机,是我最好的一款,被你迫降

在山脚下了。”

“噢,你认出来了?对,它是你设计的,那架飞机很棒,不过恐怕我把它毁得

不轻。”

“你应该把它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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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把它给开膛了,没法修了。”

“我能修。”

如此自信的言语和口气是她好些年都没听过的了,她早就不指望能再看到

这样的态度———但她的笑容马上变成了一声苦笑,“怎么修?”她问,“就在养猪场

里吗?”

“当然不是,是在桑德斯飞机公司。”

“在哪儿?”

“你觉得它会在哪儿?是在丁其·霍洛威的侄子靠着政府的贷款和暂时免税从

我破产的继承人手里买下的那幢新泽西的大楼么?是在那幢他造出了六架上不了

天的飞机,八架上天后就掉下来、分别摔死了四十位乘客的飞机的大楼么?”

“那么究竟在哪里?”

“就是我所在的地方。”

他向道路对面一指。透过密密的松林,她看见谷地深处的一块用混凝土修筑

的长方形的机场。

“我们这里有几架飞机,由我来负责维护。”他说,“我既是养猪的,同时也是

机场的管理员。离了那些肉贩子,我的火腿和熏猪肉做得还不错,可那些人离了

我就做不出飞机———而且,没有我,他们甚至连火腿和熏肉都做不出来。”

“可你———你也一直没有再设计飞机了。”

“我是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像当初答应你的那样去生产柴油发动机。自从上

次见过你之后,我只设计和生产过一台新式拖拉机。我是说只有一台———是我全

部用手工打造的———已经没有大规模生产的必要了。可那台拖拉机把八小时的劳

动减少到了四个小时。”他的手臂犹如皇杖般直直地冲着对面的山谷一挥;她的

眼睛随之望去,只见远处山坡上是一层层绿油油的园圃———“它被用在了纳拉冈

赛特法官的养鸡场和奶制品场”———他的手臂慢慢地移向峡谷脚下的一片长而平

整的金黄色田野,随后指向了一条翠绿色的地带———“用在了麦达斯·穆利根的麦

田和烟草种植区”———他的手臂指着一处爬满层层叶子的山坳———“用在了理查

德·哈利的果园。”

她的目光随着他手臂的挥动,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过去,直到他的手放了

下来,依然久久地凝望着;她只是说了一句,“我看见了。”

“现在你是否相信我能修好你的飞机了?”他问。

“是的,但你看见它了吗?”

“当然,麦达斯当即就叫了两名医生———派亨得里克医生去看你,派我去看

你的飞机。它可以修好,但费用很高。”

“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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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美元。”

“两百美元?”她难以相信地重复道;这价钱似乎太低了一些。

“是黄金,塔格特小姐。”

“噢!那好,我从哪里能买到黄金?”

“你不能买。”高尔特说。

她不服气地将头转向了他,“不能吗?”

“不能,你来的那个地方就不行,你们的法律禁止这样做。”

“你们的不禁止吗?”

“不禁止。”

“那就卖给我好了。由你们来定汇率。随便你要多少———按照我的钱来算。”

“什么钱?你现在是身无分文,塔格特小姐。”

“什么?”作为塔格特的继承人,她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

“在这个山谷里,你身无分文。你拥有百万美元的塔格特股份———但它连桑

德斯农场的一磅熏肉都买不了。”

“我明白了。”

高尔特笑着转向桑德斯,“去修飞机吧,塔格特小姐慢慢会把钱还上的。”

他启动汽车,继续上路;她在车里坐得笔直,不再问任何问题。

前方的悬崖处涌现出一片艳如宝石般的湛蓝色,将道路阻断;她片刻才意识

到那原来是一个湖。平静的湖水似乎将天空中的碧蓝和山岭间的满目青翠浓缩到

了一处,艳丽的色彩令天空似乎显得黯淡而苍白。一道溪流从松柏间奔腾而出,

从错落的石壁上跃下,消失在沉静的湖水里。溪水旁边有一座小石屋。

高尔特刚刚停车,一个穿了一身工作服的健壮汉子便从敞开的房门里走了出

来。他曾经是她最好的工程承包商,迪克·麦克纳马拉。

“你好呀,塔格特小姐!”他高兴地打着招呼,“很高兴看到你伤得并不厉害。”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仿佛她正在问候的是曾经的失落与阵痛,是一个荒

寂的夜晚,是艾迪·威勒斯向她报告此人失踪时的惶然神情———伤得厉害?她心

想———的确,但不是这次飞机出事———是在那天晚上,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里……她高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我?”

他笑着指了指小石屋,以及顺石而下,隐没在下面草丛中的水管,“我在这里

管这些公用设施,”他说,“维护输水和电力管道,以及电话线路。”

“就你一个人?”

“过去是,但这一年我们发展得很快,我就必须雇三个帮手。”

“都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噢,其中一个是经济学教授,他在外面找不着工作,因为他教人们要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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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出———一个是找不着工作的历史学教授,因为他教导人们说国家不是由那些住

在贫民窟的人创造出来的———另一个是心理学教授,他找不到工作是因为他主张

人是有思考能力的。”

“他们在你手下做水管工和线路工?”

“你可不知道,他们简直能干极了。”

“那他们又把大学教育扔给了谁呢?”

“扔给外面的那些能人呗,”他笑了笑,“塔格特小姐,我是多久以前离开你的?

应该还不到三年吧?当初我拒绝替你干的是约翰·高尔特铁路,你的那条铁路现

在哪儿去了?但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线路可是一直在增长,我从穆利根手里接管

的时候只有一两英里,现在已经有好几百英里,遍布到了山谷里的每一处角落。”

他看见她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一股抑制不住的向往,那是出自一个强者内心

的由衷的欣赏;他笑了,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同伴,轻声说道,“你要知道,塔格特

小姐,如果说起约翰·高尔特铁路这件事———也许我才是它的追随者,而你则是

背叛了它的人。”

她望望高尔特,他正注视着她,但她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他们继续沿着湖边行驶的路上,她问道,“你是不是故意选了这条路来走?

好让我看一看”———她顿了顿,不知为何觉得这话很难出口,不过,还是说了出

来———“我失去了的那些人?”

“我是让你看一看所有我从你身边带走的人。”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心想,这就是他的脸上始终能保持纯洁无辜的根本原因:他猜到并且道出

了她想对他说的话,拒不接受与他的价值观念不符的那份好意———他自豪地确信

自己并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因此她原本责难的话,成了他夸口和炫耀的资本。

她发现他们的前面有一座伸到了湖里的木架桥,一个年轻女子伸展着四肢,

躺在洒满阳光的木板上,盯着面前的一排渔竿。她抬起头,循着汽车的声音向这

边望了望,一下子就蹦了起来,飞快地朝路边跑来。她穿了一条长裤,裤腿高挽

过膝,深色的头发蓬松不整,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高尔特冲她挥了挥手。

“嗨,约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喊着。

“今天早晨。”他边笑边回答,继续向前驶去。

达格妮向后扭回头去,看见了那个年轻女子站在原地望着高尔特的眼神。尽

管不乏心平气和接受了的失望,但目光中依然流露出崇拜。她体会到了自己从未

有过的一种感受:是一股芒刺在背的嫉妒。

“那是谁?”她问。

“她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卖鱼女,给哈蒙德的杂货市场供应鱼。”

“她的其他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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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了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其他身份’了么?她是一名作品在外面

发表不了的作家。她认为一个人与文字的交流即是与思想的交流。”

汽车驶入一条窄窄的山路,向陡峭上方的一大片草丛和松林爬去。当她看到

树上钉着的一个手工制作的牌子以及上面箭头所指的路名时,便明白她来到了什

么地方:希望路口(译者注:原文为西班牙语)。

这里并不是路口,而是一面薄薄的石壁,上面挂着纵横交错的管道、油泵和

阀门,犹如爬满了窄墙边缘的藤蔓。然而,它的顶部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牌

上的字母傲然醒目,堵住了一团杂草和松枝的去路,它们远比“威特石油”这四

个字更鲜明,看上去也更似曾相识。

从管子里淌出来的石油,闪着亮光,流进了石墙下的油罐里,它成了透露出

发生在石头内部的惊天秘密和所有这些复杂设备的用意的唯一证明———但这些设

备的装配和钻井架一点也不像,她明白,眼前所看到的是希望路口上尚未诞生的

秘密,这是用人们认为不可能的方法,从页岩中提取出来的石油。

艾利斯·威特站在山岭上,正在观察一只被嵌入岩石里的仪器的指针。他看

见了停在下面的汽车,便喊道,“嗨,达格妮!我一会儿就下来!”

和他一起工作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此刻正在位于石墙中部的油泵边上的彪

形大汉,另一个小伙子则站在地面上的油罐旁。小伙子有着一头金发和格外清秀

的脸庞。她肯定自己看见过这张面孔,却怎么也记不起是在哪里了。小伙子看出

了她疑惑的眼神,咧开嘴笑笑,像是为她提醒一般,用几乎听不到的口哨声,轻

轻吹起了哈利第五协奏曲开头的一段。他正是彗星特快上的那个年轻的司闸工。

她笑了起来,“这的确是理查德·哈利的第五协奏曲,对不对?”

“当然,”他回答说,“可你觉得我会跟一个异类说这些吗?”

“一个什么?”

“我付你钱是让你干什么来啦?”艾利斯·威特走过来问道;小伙子一乐,赶紧

回身抓住他松开了一会儿的杆把,“塔格特小姐是不会开除你,但如果你吊儿郎当

的,我可能开了你。”

“这就是我离开铁路的原因之一,塔格特小姐。”那小伙子说。

“你知道我把他从你那里挖过来了吗?”威特说,“他曾经是你手下最好的司闸

工,现在成了我这里最好的石油工,可咱俩谁也不能留他一辈子。”

“那谁能呢?”

“理查德·哈利,还有音乐。他是哈利最得意的门生。”

她笑了,“我懂了,这里雇的都是精英,干的可都是最脏的活。”

“他们都是精英,这没错,”威特说,“因为他们知道,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肮

脏的活计———有的只是不愿意去干这些活的肮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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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壮汉一边在上面望着他们,一边好奇地听着。她抬头看了看他,他的样

子像是个货车司机,于是她问,“你在外面又是干什么的?看来不会是个比较语文

学专业的教授吧?”

“不是,夫人,”他回答,“我是个货车司机,”他紧接着又说,“可我不想永远

干那个。”

艾利斯·威特怀着按捺不住的激情和骄傲,环顾了一下周围:这是一种在客

厅里举行隆重招待会的主人才有的骄傲,一种在画廊的个人作品展即将开幕时画

家才有的激动。她指了指设备,笑着问,“是页岩油?”

“对呀。”

“这就是你在地球上的时候研究的那个方案吧?”她不禁说道,随即对她的这

句话感到了几分愕然。

他大笑起来,“那时我是在地狱里———不错,此刻我是在地球上了。”

“你的产量如何?”

“一天两百桶。”

她的嗓音中又有了一丝伤感,“那个时候,你曾经打算用这个方案每天装满五

列油罐火车的。”

“达格妮,”他由衷地指着他的油罐说,“这里一加仑的价值,可以超过地狱里

的一整列火车———因为这都是我的,每一滴都只会用在我自己的身上。”他举起

满是油污的双手,像展示宝贝一般地给她看手上的油迹,在阳光下,他手指尖上

的一滴黑油如同宝石一样地闪了闪光,“是我的,”他说,“你是不是让他们折磨得

忘记这个字眼的意思和感觉了?你应该找个机会重新体会体会。”

“你躲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洞穴里,”她瑟然说道,“生产着这么两百桶油,其实

你完全可以让全世界都淌满这样的油。”

“干吗要这样?去把那些掠夺者喂饱吗?”

“不!是去挣你应得的那份财富!”

“可我现在比在那个世界里富有得多。财富不就是扩充人的生命的手段吗?

有两种方式可以做到这一点:要么就多生产一些,要么就生产得快一些。这就是

我目前正在做的:我是在制造时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生产我需要的每一样东西,不断改进我的方法。每节省一小时,我

的生命就会延长一小时。过去用五个小时灌满一桶油,现在需要三小时,节省下

来的两小时就是我的了———这就像我每过五个小时就可以把我的坟墓向后推两小

时一样宝贵。从一件事上多出的这两小时可以用在另一件事上———多了两个小时

可以去工作,去发展,去前进,这就是我在累积的储蓄账户。外面的那个世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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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这种账户的保险箱吗?”

“可你有前进的空间吗?你的市场在哪里?”

他莞尔一笑,“市场?我现在的工作是为了去用,不是为了利润———是给我自

己用,不是给掠夺者拿去的利润。只有增长我的生命,而不是挥霍它的人,才是

我的市场。只有那些生产,而不是花费的人,才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市场。我结

交的是能够给予生命的人,不是那些食人者。如果我的油可以用更少的力气生产

出来,在同别人交换其他的必需品时,我就可以向人家少要些。每用我的一加仑

油,我就能为他们的生命延长出更多的时间。因为他们和我一样,他们就会不断

地发明,加快他们生产的速度———因此,我从他们那里买的面包、衣服、木料和

金属,就是他们大家为我延长的一分钟、一小时或者一天”———他看了一眼高尔

特———“每买一个月的电,就相当于我多活了一年。我们的市场就是如此运转

的———外面可就不是这样了。我们的时间、生命和血汗是怎样被耗尽的?是流到

怎样一个深不见底、没有希望、白吃白喝的阴沟里面去了?我们在这里交换的是

成果,不是失败———是价值,不是需要。我们之间不存在束缚,但大家在一起共

同成长。你是说财富吗,达格妮?还有什么比拥有你的生命,并让它不断成长和

发展更大的财富呢?一切生命都必须要成长,不能原地不动,否则就会灭亡。

看———”他指着从石缝里拼命挤上来的一株灌木———只见它那长长的茎秆在恶劣

的挣扎中已经是疤瘤交错,上面残留着几片黄黄的枯叶,只有一根绿芽还在用最

后的一丝微弱的气力向阳光绽露着。“这就是他们从前在地狱中对咱们干的事情,

你见我屈服过吗?”

“没有。”她低声说。

“你见他屈服过吗?”他一指高尔特。

“噢,绝对没有!”

“既然如此,你无论在山谷里看到什么,都别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她从远处山坡上的一处茂密的树林里,发现一棵松树像钟表的指针一般,突

然划出了一道圆弧,便猛地歪倒,从视线中消失了。她知道那是人为的。

“这儿的伐木工是谁?”她问。

“是泰德·尼尔森。”

在舒缓的山丘之间,道路变得宽阔平缓了一些。她看见一面锈褐色的山坡上

有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绿地:一块载了深绿色的马铃薯苗,一块是灰绿相间的白

菜地。一个人身穿了件红衬衣,正开着拖拉机除草。

“那个种白菜的大人物是谁?”

“罗杰·马什。”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几百英里之外的山的另一边,有一个倒闭的工厂,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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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瓷砖墙前面的台阶上,已是荒草丛生。

通到谷底的山路开始下坡了。镇上的房顶就在正下方,闪亮的美元标志则

在远远的另外一端。高尔特在俯瞰屋顶的山梁上的第一座房子前停下了车,这

是一座砖结构的建筑,在它的烟囱上方,隐约飘荡着一缕淡淡的红光。大门顶

端那块“斯托克顿铸造厂”的牌子顺理成章地解释了这一切,但还是令她大吃

了一惊。

当她拄着拐杖,从阳光下走入这座幽暗潮湿的建筑里,便惊异于自己生出的

恍如隔世和想家的感觉。眼前便是东部工业区活生生的再现,过去的几个小时

里,它似乎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往事。这就是从前,就是她熟悉和深爱过的情

景,微红的火苗汹涌地扑向钢梁,火花从看不见的地方耀眼地飞溅四射,一串串

火焰从黑色的水雾中骤然穿过,雾气遮住了墙壁,使之消于无形———在一瞬间,

它就是科罗拉多州斯托克顿的那座宏大但已死去的铸造厂,它就是尼尔森发动机

厂……就是里尔登钢铁厂。

“嗨,达格妮!”

安德鲁·斯托克顿笑容满面地钻出雾气,向她走来,她看到一只脏乎乎的手

充满了自信的骄傲向她伸了过来,仿佛这一瞬间她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握在了那个

掌心里。

她拍了一下伸过来的手,“嗨,”她轻柔地应道,不知道她招呼的是过去还是

未来。随即,她摇了摇脑袋又说,“你怎么没在这里种土豆或是当鞋匠呢?你居然

干的还是老本行。”

“哦,纽约城阿特伍德照明电力公司的考文·阿特伍德是做鞋的,另外,我

这个行当历史最久,在哪儿都抢手。虽然这样,我还是得争取,先得打垮一个

对手。”

“什么?”

他咧嘴一笑,朝一个阳光明亮的房间的玻璃门里指了指,“那就是被我打败的

对手。”他说。

她看到一个年轻人俯身在长长的桌案上,正在为钻头模具制作着一个复杂的

模型。他的手像钢琴家一样修长而有力,带着外科医生一样严肃的表情,聚精会

神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他是个雕塑家,”斯托克顿说道,“我来的时候,他和他的同伴经营着一间类

似手工铸塑和修理的作坊。我建立起真正的铸造厂,把他们的客人全都抢了过

来。这小伙子做不了我做的活儿,不过那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个副业而已———雕塑

才是他的本行———就这样,他过来给我干了。现在,他比过去在他的铸造作坊时

挣的钱多,花费的时间又少。他的同伴是搞化学的,因此开始研究起农业来,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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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出了一种化肥,把这里的一些庄稼产量提高了一倍———你刚才不是提到过土豆

吗?对,特别是土豆的产量。”

“那么也会有人把你挤垮的。”

“当然,这随时都可能。我认识一个人,他要是来了,就可以,并且会这样

做。可是,嗨!我情愿替他扫煤渣。他会像火箭一样把整个山谷都轰动起来,能

够让所有人的产量翻上三倍。”

“你说的是谁?”

“汉克·里尔登。”

“是啊……”她喃喃地说道,“绝对可以!”

她不清楚是什么令她说得如此肯定。与此同时,她感到汉克·里尔登出现在

这座山谷里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又觉得这恰恰正是他该来的地方,这里是他的

青春,是他的起点,把它们合并在一起,就正是他毕生所追寻的地方,他苦苦挣

扎着要达到的目标就是这样一块土地……她似乎感觉到那被炉火映红、袅袅旋起

的雾气正在将时光拉进一个奇怪的轮回之中———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一条随风而

去的横幅,飘过她的心头:青春永驻就是在最终的时候能实现一个人最初的理

想———她听到了饭馆里一个流浪汉的声音,“约翰·高尔特找到了他想要带回来给

人们的青春之泉,只是,他从此一去不返……因为他发现那是带不回来的。”

一束火花在浓雾中跃起———她看见了一个领班工人宽宽的背影,他挥舞手

臂,发出信号,正指挥着干活。他的脸稍稍转了转,大声地吆喝命令着———她瞧

见了他的侧脸———一下子便停住了呼吸。斯托克顿一见此景,笑着向雾中喊道:

“嗨,肯!过来一下!这里有你的一个老朋友!”

她打量着走过来的肯·达纳格。这位她死活不愿放走的能干的企业家,此时

全身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

“你好,塔格特小姐,我跟你说过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她仿佛是同意和打招呼般地把头低下,但双手一时间用力地向下拄着拐杖,

站在那里回忆起了他们上次见面的情景:那难挨的等待,随后便是桌子旁边的那

张亲切而遥远的面孔,以及陌生人离去时关上的那扇玻璃门。

这短暂的一瞬完全可以被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当成是在打招呼———但她的头一

抬,便看见了高尔特,发现他正看着她,似乎知道她此刻的感受。她恍然大悟,

意识到那天从达纳格办公室出去的那个人就是他。他的脸上无动于衷,一副在事

实面前毫不回避的庄重神态。

“我真没想到,”她对达纳格低声说道,“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达纳格凝视着她,好像她是他曾经发现过的一个大有希望的孩子,此刻看着

她就觉得充满了慈爱和开心。“我知道,”他说,“但你干吗这么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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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哦,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指了指他的那身衣服。

“这有什么?”

“那么,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什么呀!这刚刚开始。”

“你有什么打算?”

“采矿。不过不是煤,是铁矿。”

“在哪里?”

他向群山一指,“就是这里。你听说麦达斯·穆利根做过亏本的生意吗?只要

知道如何去找,这一带的山里能发掘出让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我就是一直在找。”

“假如找不到铁矿呢?”

他一耸肩膀,“还可以干别的呀。我这辈子,时间总不够用,但想干的事可多

着呢。”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斯托克顿,“你这不是在培养一个最危险的竞争对手吗?”

“我只喜欢用这样的人。达格妮,你是不是和掠夺者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是不是觉得一个人的能力就是对另一个人的威胁?”

“噢,不是!我还以为几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这样想了。”

“只要有谁不敢去用他能找到的最能干的人,他就是不配干这一行的骗子。

在我看来———这世上最为丑恶、比罪犯更令人鄙视的人就是看到别人太出色而拒

绝去用人家的人。我一直就是这样认为的———哎,你笑什么?”

她听他说话时,脸上带了一副神往而喜出望外的笑容,“你这么说,简直吓了

我一跳,因为这说得太对了。”

“不这么想,还能怎样?”

她扑哧一笑,“你知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希望每个生意人都这么去想。”

“从那之后呢?”

“从那以后,我开始明白不能这样指望。”

“可这的确没错,对不对?”

“我是开始明白不能对正确的事抱有希望了。”

“可这是有道理的,对吗?”

“我已经不再对道理抱什么希望了。”

“那是人永远不能放弃的东西。”肯·达纳格说。

她和高尔特回到车上,行驶在最后一段下坡的路上。她的目光一转向高尔

特,他便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般马上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天是你在达纳格的办公室里,对不对?”她问。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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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正在外面等着?”

“知道。”

“你知不知道等在门外是什么感觉?”

她说不清他向她投来的那一瞥里的意味。那不是可怜,因为她似乎并不是怜

悯的对象;那是一种正在目睹着折磨的眼神,但似乎他正在目睹的并非她所受到

的折磨。

“当然知道。”他静静地,甚至是淡淡地回答。

在山谷里唯一的一条街道上出现的第一家店铺仿佛是敞开的剧院里蓦然闪现

在眼前的招牌:框起来的盒子前面没有墙,如滑稽音乐剧那样耀眼的灯光照亮着

舞台———红红的方块、绿色的圆圈和金色的三角,便是一箱箱的番茄,一桶桶的

生菜,堆成金字塔一样的柑橘,以及阳光照耀在金属货架上所反射出的点点亮

光。大帐篷上的名字是:哈蒙德杂货市场。一位神情严肃、鬓角灰白、衬衣袖口

高挽的大人物正在为柜台前的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称着一块黄油,女人的姿态轻

飘得宛如舞蹈女郎,棉布的裙摆像舞蹈里的服装一般,在风中微微地撑了起来。

尽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劳伦斯·哈蒙德,达格妮仍是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市场不大,只有一层。在驶过去的路上,她看到招牌上出现了一些她所熟悉

的名字,它们就像是书页上的标题,被汽车一篇篇地掀动着:穆利根日用品商

店———阿特伍德皮具———尼尔森木料———接着在一家砖木结构的小型工厂的门口

上方,便是那个美元的标志,上面的题字是:穆利根烟草公司。“除了麦达斯·穆

利根,这家公司还有谁是合伙人?”她问。“阿克斯顿博士。”他回答。

来往的人不多,女性就更少,似乎都像有要事一般,行色匆匆。他们见到汽

车,便纷纷停下来向高尔特招手,看见她,他们只是略带好奇地表示接受,并不

显得惊讶。“他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觉得我该来了?”她问道。“现在仍然如此啊。”

他回答说。

她看见了路边上一幢木条镶边的玻璃房,一时间,她觉得那简直就是为一个

女人的肖像做的画框———这个长着一头淡淡金发的女人身材高挑,秀丽脱俗,她

若隐若现的美貌,似乎画家也只能望而生叹,无法再现。紧接着,那女人的头转

动了一下———达格妮这才发现这间房里的桌旁有人,这房子原来是一间自助餐

厅,那个女人正站在餐台的后面,她便是令所有人都一见难忘的影星凯·露露;

五年前,她退出银幕,从此销声匿迹,后来,一些名字和面孔都让人根本记不住

的女人接替了她的位置。在吃惊地看到这一切的同时,达格妮想到了时下拍摄出

的电影———她觉得,与给那些庸俗不堪的地方涂脂抹粉比起来,凯·露露的美丽

在这间玻璃餐厅里少了许多世俗。

下面那座矮小的建筑由粗犷的花岗岩盖成,房子建得沉稳结实,简洁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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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厚重的长方块石板彼此对接得非常细密,犹如正式衣装上面整齐的折痕———然

而,她眼前像是看到鬼影一般,闪出了那座高高地耸入芝加哥上空云雾之中的摩

天大楼,那座高楼曾经有过的标牌此刻变成了金闪闪的大字,嵌刻在一扇普通的

松木大门上:穆利根银行。

高尔特经过银行时,特意减慢了车速。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座砖房,上面有穆利根造币厂的标牌。“造币厂?”她问,

“穆利根要造币厂干什么?”高尔特伸手入兜,取出两枚小小的硬币放在了她的掌

心里。这是两个比一分硬币还要小的金色小圆片,从内特·塔格特那个年代之后,

这种硬币就停止了流通;它的一面是自由女神像,另一面有“美国——— 一美元”

的字样,但硬币上的日期却是两年之前的。

“这就是我们这里的钱,”他说,“钱币是麦达斯·穆利根造出来的。”

“可这……是谁授权的?”

“这一点在硬币上写着呢———两面都有。”

“你们的零钱用什么?”

“这个穆利根也做了,是用白银。我们在这个山谷里不承认其他的任何货币,

我们只承认‘客观’的价值。”

她端详着硬币,“这看上去像是……像是我祖上的那个时代才会见到的东西。”

他指着峡谷回答说,“是啊,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她坐在车里,看着手心里这两枚小巧而轻薄得几乎觉不出分量的小金片,心

里明白,塔格特系统的上上下下全都是依靠了它们,它就是支撑起一切的基石,

扛起了所有的拱架,塔格特铁轨上所有的横梁,塔格特大桥,塔格特大楼……她

摇了摇头,将硬币塞还到他手里。

“你不想放过我。”她低沉地说道。

“我就是要让你不好受。”

“你干吗不直接说出来?干吗不把你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他的胳膊朝小镇和身后的路上示意性地晃了晃,“那么,我这一直是在干吗?”

他反问。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向前驶去。过了一阵,她像是统计数据般地干巴巴地问

道,“麦达斯·穆利根在这个山谷里聚敛了多少财富?”

他指了指前方,“你还是自己去算吧。”

蜿蜒的道路经过崎岖不平的山坡,向峡谷里的住家伸去。那些住宅并没有沿

街而列,而是依着错落起伏的地势不规则地分散在四处,房屋小巧而朴实,大部

分是用山石和松木这些当地材料盖成,设计得别具匠心,建造起来则是简朴实

用。每幢房子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人就可以盖好,样式绝无重复,从中可以看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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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们都是动了一番脑筋的。高尔特不时将她认识的人的房子指给她看———在她听

来,这不啻是一串全世界最富有的股票,抑或是一张显贵名单:“肯·达纳格……

泰德·尼尔森……劳伦斯·哈蒙德……罗杰·马什……艾利斯·威特……欧文·凯洛

格……阿克斯顿博士。”

最后到的是阿克斯顿博士的家。那是一座小房子,建在一大片高高的草甸之

上,草甸前面便是渐渐耸起的山峰。经过这里之后,道路沿着升起的山坡盘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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