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面被两边的苍天古松挤得只剩下了窄窄的一条小径,高大笔直的树干如同
两侧的廊柱,微微倾压下来,枝叶在头顶上空交织成一体,顿时将这条小径吞没
在了寂静和昏暗之中。路上没有车轮的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走过,早已被遗忘,
转瞬之间,汽车便已经遁离了尘世———除了难得一见的阳光偶尔透落到树林深处
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破这片沉沉的寂静。
路边忽然现出一幢房子,她像是蓦然间听到响声那样感到一惊。它与世隔
绝,独立在这里,像是某种巨大的蔑视和悲痛隐身的神秘所在。这是山谷中最简
陋的一座房子,雨水的冲刷在木屋的表面留下了一道道乌黑的水渍,只有几扇光
滑、闪亮、明净的大玻璃窗依然迎拒着风暴。
“这是谁的……噢!”她屏住呼吸,一下把头掉转开去。房门的上方,一缕阳
光照耀着已经模糊破旧,被数百年的风霜磨砺得光滑的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
的家族银徽。
见到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高尔特似乎有意作对般地将车停在了房前。这时,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她的眼中带着疑问,他的眼光则如同命令;她的表情分明
是想反抗,而他则是一副不动声色的威严;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搞不懂他为什么
要这样做。她听话地撑着拐杖,走下汽车,面对这座房子,肃然而立。
她望着这枚从西班牙的宫殿流落到安第斯山的陋屋,现在又来到科罗拉多的
小木房安身的银徽———男人们是宁死也不会丢弃它的。木屋的门上着锁,阳光照
不进窗子里面的那一片漆黑,苍松将枝叶在房顶上铺展开来,全心全意而庄重地
祝福和护佑着它。除了许久才会听到的碎枝卷叶在林子深处的落地轻响,四周鸦
雀无声,寂静似乎紧紧抓住了藏匿在此的创痛,却是不做一声。她的心底怀着温
柔、顺从,但毫无悲叹的虔敬,站在那里倾听:看谁能给自己的祖辈带来更大的
荣誉,是你———为内特·塔格特,还是我———为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达
格妮!帮帮我,尽管他说得对,你也要帮我留下来,把他回绝了罢!
她转向高尔特,心里明白当初正是这个人令自己无能为力。他端坐在方向盘
前,并没有随她下车或是帮她一把,似乎希望她能够面对过去,并且给她留出独
自缅怀的空间。她发现他仍然和她下车时一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未动分毫,
手指如同雕塑一般地垂下不动,眼睛注视着她,从他的脸上,她只能看出:他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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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等她重新坐回到他身边之后,他开口道,“这是我从你身边带走的头一个人。”
她的脸色严峻而坦白,还有点不屑,问,“这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从他的话里我没有任何收获,但听到他每次说起你的语气,我就全都明白了。”
她把头一垂,她从他那故作平静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痛苦。
他按动开关,引擎的轰鸣声荡碎了沉寂的往事,他们继续上路了。
小道开阔了一些,一片阳光出现在前方。走到开阔地的时候,她觉得树丛间
闪过一缕缕的光亮。在山前的石头斜坡上,矗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建筑。这是个
方方正正、只有一个工具间大小的简易石屋,上面没有窗户和开口,只有一扇打
造的铁门和屋顶上向外伸出的一套复杂的天线。高尔特对此视而不见,疾驰而
过,她却冷不防地问道,“这是什么?”
她看见他的笑容变了变,“发电站。”
“呀,请停一下!”
他顺从地将车在山旁刹住。她刚开始走上倾斜的石崖,便收住了脚步,仿佛
不再需要向前走,不再需要登得更高———这一瞬间,仿佛是她第一次对着山谷睁
开双眼,这一瞬间,她的寻求找到了答案。
她向这个小屋望去,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到了眼前的这幅情景和无言的心绪之
中———但她一向明白,情绪的产生是心灵不断积累的结果,而此刻她这种无需言
表的感受正汇集了她头脑里的所有想法,如同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路程之后,她
感受到的一切凝聚成为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说她指望昆廷·丹尼尔斯做到
的并不是有什么机会去用上这台发动机,而只是要确信这成果并没有从地球上消
失———如果说她像一个负重的驾驶员,被那些死死地瞪着她、扯着沙哑的嗓子一
遍又一遍地指责、却又毫不负责的人们拖曳着,向平庸的汪洋中沉没时,还像抓
着氧气管和救命索一般地抱着这个人类杰出的成果不放———如果说斯塔德勒博士
一看到发动机的残骸,便在震惊之余,从他那腐烂得千疮百孔的胸腔里发出了一
声惊呼,而那绝非小视,而是充满着仰慕的惊叫———让她有了一生的向往和动
力。如果说她在一股激情的驱使下想要一睹那巧妙、严谨而又横溢四射的才
华———那么它现在就在她的面前。如此超群的力量化身成为一团电线,在夏日的
空中宁静地闪耀着光芒,将四散在空中的无尽能量汇集到了一个小小的石头房子
内的神秘装置之中。
她想到,用这个只有货车车厢一半大小的屋子取代全国的发电厂,会节省多
少的钢材、燃料以及人力———她想到,从这个小屋中发出的电流替那些使用它的
人们减轻了多少的负担,解放了他们生命中多少宝贵的时光,使得他们可以多一
分闲暇,从劳作中抬起头来享受一下阳光,使得他们可以用省下的电费多买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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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香烟,使得所有的工厂都可以每天节约出一小时,使得人们可以利用多出的一个
月,用他们干一天就能够挣出的车票,乘坐这台发动机牵引的列车,去漫游广阔
的世界———这一切的实现是因为有一个人懂得如何让电路按照他的思路去运转,
并为此付出了他一己的智慧和精力。然而她明白,发动机和工厂、火车这些东西
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是因为人对于生命的享受,正由于它们服务于这种享受,
才使它们具有了意义———面对一种成就,她抑制不住地要去敬仰的是成就的创造
者,是他内在的能力和出色的洞见力,世界在他的眼中是如此的快乐和美好,他
确信对快乐的追求便是一个人生活的目标、准则和意义。
这个小屋子的门是一块平整光滑的不锈钢板,在阳光下泛出柔和的淡蓝色光
辉。镌刻在大门顶上花岗石壁上的字迹成了这座朴素的方形建筑的唯一点缀:
我以我的生命以及我对它的热爱发誓,我永远不会为别人而活,也
不会要求别人为我而活。
她回头去看高尔特。他就站在她的身边;他一直跟随着她,她明白自己的这
分敬意是属于他的。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发动机的发明者,但她眼中所看到的却
是一个平易、随便得如同普通工人一样的人———她注意到他的身姿散发出一股不
同寻常的飘逸,如此举重若轻地站立在一旁———他那高大身材外面的衣服十分简
单:一件薄薄的衬衣,宽松的长裤,细细的腰里扎着一条皮带———有着金属一般
光泽的头发飘散在慵懒的风中。她打量他的眼神,如同刚才她凝视着他的那座小
屋一样。
她随即明白,他们见面时所说的那头两句话依然飘荡在他们之间的每一个无
声的角落———此后所说的一切都是在压住那两句话的声音,他对此很清楚,一直
没有放弃,没有让她把那两句话忘掉。她突然意识到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正是这
股意识使得现实的一切产生了压力,不许她再做进一步的联想,却保留了这种特
别的紧张之下未曾言喻的全部含意。他们独自在一处寂静的森林里,在一个如同
远古寺庙一般的建筑脚下———而且她知道该怎样去做这样的膜拜。她突然觉得喉
咙深处有一种紧张,她的头微微向后仰了仰,虽然轻微得几乎纹丝未动,但她却
仿佛迎着风平躺了下来,除了他的腿和嘴之外,再感受不到任何的东西。他站在
一旁看着她,脸色沉静,只是眼皮如同遇到强光一般,微微地眯缝了起来。这似
乎是三个接踵而至的时刻中的头一个———随后,因为知道他在忍受着远比她更艰
难的痛苦,她便感到了一股胜利的快意———接着,他移开了目光,抬头望向庙堂
上的那幅刻字。
她简直像是在可怜一个在挣扎中积攒着气力的对手那样,任他独自望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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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然后才一指刻着的字,带着一种傲慢的腔调问道,“那是什么?”
“这是除你之外,谷里所有人都立下过的誓言。”
她看了看,说道,“这就是我一生恪守的准则。”
“我知道。”
“可我不认为用你们这种方式就可以做到它。”
“既然如此,你就看看咱们到底是谁错了吧。”
她朝房子的铁门走了过去,身体的行动使她忽然感到有了一点点的信心,这
感觉细微之极,正如同她即使攥住了他的痛处,也不会觉得自己多么强大一
样———她壮着胆子,未经允许就去拧门的把手。但门紧锁着,在她的手强压之
下,竟未见丝毫的松动,仿佛锁是连同那扇铁门一起被浇铸和焊在了石墙之上。
“别指望打开那道门,塔格特小姐。”
他向她走来,似乎思忖着她正在看着他走的每一步,脚下便慢了一拍。“用再
大的力量都是白费,”他说,“只有用一种想法才能打开这道门。即使你用最强力
的炸药把它炸开,门还没倒,里面的设备就已经碎成一堆了。然而,一旦想到了
开门的办法———你就会发现发动机的秘密,以及———”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的声
音有了迟顿———“以及你想知道的其他所有秘密。”
他和她相对片刻,似乎想让她参透个中意味,随后便若有所思地怪笑,接着
说了句,“我会告诉你怎么去做。”
他退后几步,然后站定,扬起脸来看着石壁上的铭文,像再一次宣誓般地
把它一字一句地慢慢念了出来。他的声音里没有夹杂任何感情,清晰的吐字里
包含了他对这句话的完全理解———然而,她明白这是她所亲身经历的最庄重的
一刻,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人赤裸裸的灵魂,以及这个灵魂为说出这样的
话所付的代价,此刻回荡在她耳边的便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些话时的声音,从那
时起,他就已经清楚随后到来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她知道,在一个早春
的黑夜里,敢于面对六千多人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而那些人又为什么会惧
怕他,她知道,这正是后来十二年中所发生的一切的根源,她知道这意义的重
要性远远超过了藏在那个房子里的发动机———她从一个男人那自我警醒和再次
献身的话音中明白了这些:
“我以我的生命……以及我对它的热爱发誓……我永远不会为别人而活……
也不会要求别人……为我……而活。”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才落,那扇门未经人的触摸便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了里面
的漆黑,这并没有吓她一跳,似乎并不奇怪,甚至已经是无关紧要了。房子里面
的电灯刚一亮,他便将门拉上,门于是又一次被紧紧地锁上了。
“这是声控锁,”他说道。他的神情很是安详。“这句话就是开门的密码。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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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得到这个秘密———因为我知道,在你真正领会我想用这句话表达的意思之
前,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低下了头,“我是不会说。”
她随着他慢慢向汽车走去,突然间感到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她身子向后靠在
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几乎连汽车启动的声音都没听到。连续的紧张和激动造成
的困顿立即冲破了她绷紧的神经防线,袭遍了她的全身。她静静地靠在座椅里,
已经无法思考、反应或者挣扎,除了还有一种感受之外,她已经是彻底麻木了。
她一路无话,直到车子停在他的房前,她才将眼睁开。
“你还是休息吧,”他说,“如果今晚还想去穆利根家吃晚餐的话,现在就去睡
一觉。”
她听话地点了点头,摇晃着不要他的搀扶,向房子走去。她鼓足力气向他说
了一句,“我会没事的。”便立即逃进她的房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关上了屋门。
她一头扑倒在床上。压迫她的不仅是身体的疲劳,还有突如其来地占据了她
脑海的情感,强烈得令她难以承受。在她的体能丧失殆尽,心里意识不清的时
候,一股情感彻底耗尽了她的一切精力、理解、判断和控制,使她完全无法抗拒
或者回避,无法思考,让她退回到了只剩下感觉,只能被动感受的地步———这是
一种无始无终、始终不变的感受。他在那座房子的门前站立的身影反复地出现在
她心中———除此以外,她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没有愿望,没有期待,无法对
她的感情做出任何判断,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难以把它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她已经不复存在,不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动作,那就是机械地看着他。眼前
所见的便是一切,再无他想。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模糊地回忆起她在堪萨斯机场那条雪亮的跑道上起飞的
瞬间。她感觉到了引擎的轰鸣———沿直线向着一个目标汇聚起能量,加速飞
奔———当轮胎从地面腾起的时候,她已经沉睡了过去。
当他们驱车前往穆利根的住处时,天光尚未褪尽,映照着静如幽潭的谷底,
只是那金灿灿的光线正渐渐凝结成黄铜一样的颜色,山谷的四周开始黯淡下来,
山峰披上了一层蓝雾。
她的神态间已经看不出劳乏和内心剧烈起伏的痕迹。日落的时候,她醒了过
来,走出房间,发现高尔特正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台灯下等她。他抬头看了看她;
她站在门旁,脸色镇静,头发一丝不乱,已经是一副放松和自信的样子———除了
身体倚在拐杖上略微有些倾斜,她看上去就如同站在塔格特大楼内她自己的办公
室门口一样。他坐在原地打量了她一阵,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眼里的画面肯定
是这样的———他是在打量着向往已久而又无法一见的她办公室的门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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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并肩坐在车内,一句话也不想说,心里明白,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彼此
这种沉默的意味。她望着山谷中的几户住家的灯光,以及在前方山坡上穆利根的
家中亮起的窗口,问道,“都会有谁来?”
“是你最后的那一部分老朋友,”他回答,“和我的一些新朋友。”
麦达斯·穆利根正站在门口迎候他们。她发现他那张冷酷方正的面孔并非如
她想的那样不苟言笑:他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满意的神情,但这神情却无法令他的
相貌变得柔和,只是像火石一样给他的眼角带上了零星的隐隐闪亮的诙谐火花,
比起笑容来,这诙谐显得更加敏锐和挑剔,也更富温情。
他打开房门时,手臂稍稍放慢,令他的动作在不易觉察之间便增添了一分隆
重的味道。她一进客厅,里面的七个人便同时站了起来。
“先生们———塔格特铁路运输公司。”麦达斯·穆利根宣布说。
他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但那只是半开玩笑而已,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东西,
使得这个铁路公司的名字听起来犹如是在内特·塔格特时代那样气度辉煌。
她向眼前的人们缓缓地点头致意,心里清楚,这些人和她信守的是同样的价
值和诚信的标准,认同她所认同的荣誉的称号,她心里猛然意识到,这些年来,
她是多么盼望得到这样的承认啊。
她的眼睛缓缓地扫过这些面孔,向他们一一致意。艾利斯·威特———肯·达纳
格———休·阿克斯顿———亨里克医生———昆廷·丹尼尔斯,穆利根向她报出了另外
两个人的名字:“理查德·哈利———纳拉冈赛特法官。”
理查德·哈利脸上那淡淡的笑容似乎在向她说,他们已经相知很久了———在
她独坐唱机旁的那些孤单的夜晚,他们便认识了对方。看到纳拉冈赛特法官满头
银发下的严峻面容,她想起曾有人把他形容为一尊大理石雕像———一尊被蒙上眼
睛的大理石雕像;随着金币从全国人的手中慢慢消失,法庭里便再也见不到这样
的面容了。
“塔格特小姐,从很早以前,你就已经是这里的一分子了,”麦达斯·穆利根说
道,“没想到你采用了如此的方式前来,但不管怎么样———欢迎你的回归。”
不!她心里想这么回答,却听见自己轻声地应道,“谢谢你。”
“达格妮,还要多久你才能做一回真正的你自己呀?”说话的是艾利斯·威特,
他扶着她来到一张椅子前,看着她那副无可奈何、强自板起笑容的样子,咧开嘴
乐了,“别装糊涂,你其实很明白。”
“我们从不擅下断言,塔格特小姐,”休·阿克斯顿说,“这劣行恰恰是我们的
敌人所犯的。我们从不去说———我们摆的是事实。我们不会去声称什么———我们
是去证明。我们不想强迫你接受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做出理性的判断。你已经看
见了我们的全部秘密,结论现在由你来做———我们可以帮你讲出来,但不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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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接受它———你的所见所知以及认可的一切,都必须听从你本人的决定。”
“我觉得这一切我好像都知道,”她简短地回答道,“而又不止于此:我觉得我
似乎一直就知道这一切的存在,但从来没找到过,现在,我感到害怕,害怕的不
是听到你们所说的,而是它一下子近在眼前。”
阿克斯顿笑了,“你觉得这像什么,塔格特小姐?”他向房间的周围一指。
“这里吗?”她看到夕阳在宽大的窗户上洒下的黄金般的光彩,和窗前的这
些人,突然笑了起来,“这看上去像是……你们知道,我从没指望过能再见到你
们,有时候我都在想,无论如何,哪怕让我能再多看一眼、多听一句———而现
在———现在的一切就像童年时的梦想一样,想到有一天会在天堂见到那些已经
离开人世、无缘一见的伟人,然后就去选择,从过去的年代里选择出那些你希
望见到的伟人。”
“嗯,这正是寻找我们这个秘密的本质的一条线索,”阿克斯顿说,“想想看,
是否应该让这个关于天堂和伟大的梦想留在坟墓里等着我们———还是应该让我们
今生今世就去拥有它。”
“我明白。”她低声呢喃着。
“假如你在天堂里见到了那些伟人,”肯·达纳格问,“你会对他们说些什么?”
“我想,就说……就说‘你好’吧。”
“那还不够,”达纳格说,“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你想从他们那里听到的。在第一次
见到他之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指了指高尔特———“他告诉了我,然后
我就明白自己这辈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塔格特小姐,你一定会想让他们看着
你,然后说一声,‘干得好。’”她默默地点着头,将脑袋低下,不想让他们看见骤然
涌进她眼里的泪水。“那么好吧,干得好,达格妮!干得好呀———简直太好了———现
在是你解脱重负、休息的时候了,我们谁都不必去背负这样沉重的负担。”
“别说了。”麦达斯·穆利根说,他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脸上满是焦虑和关切。
但她笑着抬起了头,“谢谢你。”她对达纳格说。
“讲到休息,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穆利根说,“她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不,”她笑笑,“接着说吧———说什么都行。”
“稍后再说。”穆利根答道。
准备晚餐的是穆利根和阿克斯顿,昆廷·丹尼尔斯在给他们俩帮忙。他们把
晚餐用的小银托盘端了上来,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大家全都围坐在屋子里,火
红的晚霞在窗子上渐渐地淡去,酒杯之上闪烁着灯光。这个房间里隐约透着豪华
之气,但丝毫不见铺张;她留意到屋里的昂贵家具都是根据舒适的需要,经过了
精心挑选,出自于过去那个把豪华仍然视为艺术的年代。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物
品,不过,她注意到了有一小幅油画是文艺复兴时期一位巨匠的手笔,现在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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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连城,她注意到有一块东方式样的地毯,其质地配色完全可以收归博物馆珍
藏。这就是穆利根的财富观念,她想———财富是靠选择,而不是堆积。
昆廷·丹尼尔斯席地而坐,将托盘放在膝头;他自在得像是在家里,不时地
抬头瞧她一眼,冲着她乐,活像个性情鲁莽、抢在她前头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小弟
弟。他进谷的时间比她早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吧,她心想,可他是他们中的一员,
而她则依然是个生人。
高尔特在远离台灯的光圈之外,坐在阿克斯顿的椅子扶手上。他至今未发一
言,退到后面,将她推给了其他人,自己则若无其事地旁观。但她的眼睛不断转
向他,因为她相信,他是在有意作壁上观,这是他计划已久的,而且,其他人和
她一样对此心知肚明。
她发现还有一个人对高尔特很注意:休·阿克斯顿经常是不自觉,甚至是偷
偷地看他一眼,似乎这种长时间的隔膜令他很难忍受。对于他在这里,阿克斯顿
似乎已经习惯成自然,并没有和他说任何话。但是有一次,当高尔特一弯腰的时
候,一缕头发垂落在脸上,阿克斯顿将手伸了过去,把它重新理好,他的手难以
觉察地在他这个学生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这是他所能流露出的唯一情感和仅有
的招呼;这是一个父亲才会有的动作。
她在和身边的人轻松地交谈着,心里感觉到愉快而舒畅。不对,她想,她感
觉到的不是紧张,而是隐隐的诧异,因为她应该有紧张的感觉,但实际上却没
有;令她不可思议的是,这好像是再正常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她和他们轮番交谈时几乎已经忘了她所问的问题,然而脑子里却记住了他们
的回答,并逐字逐句地理清了脉络。
“你是说第五协奏曲?”理查德·哈利接着她的问题说,“那是我十年前写
下的,我们称它为救赎协奏曲。谢谢你,那天晚上只听了几句口哨就听出来
了……哦,我知道这件事……是啊,既然对我的作品很了解,你就会知道这
部协奏曲代表着我的全部心声。这首曲子是为他而写的。”他指了指高尔
特,“当然了,我没有放弃音乐,塔格特小姐,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在这
十年里的创作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多,等你来我家里的时候,我可以为
你演奏其中的任何一首作品……不,塔格特小姐,这些是不会在外面发表
的,除了在这里,外面连一个音符也休想听见。”
“不,塔格特小姐,我并没有放弃医学,”亨里克医生回答着她的问话,“最近
这六年来,我一直在搞研究,我已经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避免脑血管的严重破
裂,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脑中风。它可以使人类不再受到突然瘫痪的可怕威胁……
不,关于这种方法我连一个字都不会向外界透露。”
“你是问法律吗,塔格特小姐?”纳拉冈赛特法官说道,“什么法律?我从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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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过法律———是法律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我还在坚持我当初选择的这个扶持
正义的职业……不,正义并没有消亡,它怎么会消亡呢?人是有可能对它视若无
睹,但惩罚他们的正是正义。然而,正义不可能灭亡,因为人们之间是相互关联
的,因为正义会宣布谁有生存的权利……是的,我的职业生涯还在继续。现在我
正在写一篇关于法律哲学的论文。我要揭示出违背客观的法律是人性中最阴暗邪
恶,以及人类制造出的最具杀伤力的可怕武器……不,塔格特小姐,我不会将论
文在外面发表。”
“你是问我的生意吗,塔格特小姐?”麦达斯·穆利根说,“我所做的就是输
血———而且至今还在做。我的工作就是为可以生长的植物提供养料。但你可以
问问亨里克大夫,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已经不愿意再去工作,成了一个好逸恶劳
的废物,给它输再多的血是否还管用。我这个血库里储存的是黄金。金子是一
种可以产生奇迹的燃料,但任何燃料都离不开发动机……不,我没有放弃,我
只是再也不想经营那种屠宰场,去榨干健康的鲜血,然后输给那些没有心肝的
行尸走肉。”
“放弃?”休·阿克斯顿说道,“好好想一想你说话的根据,塔格特小姐。不是
我们放弃,而是这个世界放弃了……哲学家去路边开餐馆怎么了,像我现在这样
开烟厂又如何?所有工作都是一种哲学上的行为。一旦人们将勤奋的工作———也
就是哲学的根源———当成了他们道德价值的标准,就会重新找到并实现他们与生
俱来的对完美的追求……工作的根源是什么?是人的思想,塔格特小姐,是人的
理性思想。我正在就这个题目写一本书,用我从自己的学生那里受到的启发,去
定义一种合乎道德的人生观……不错,它是会挽救这个世界……不,它是不会在
外面出版的。”
“为什么?”她喊了起来,“为什么?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啊?”
“我们是在罢工。”约翰·高尔特说。
他们齐刷刷地冲他转过身去,仿佛早就盼着听到他的声音,盼着他说出这句
话。她朝着台灯灯光对面的他望了过去,在这突然肃静下来的房间里,她听得到
自己内心的跳动。他大大咧咧地跨坐在一只椅子的扶手上,身子稍稍前倾,手臂
搭在膝盖上面,手指松弛地下垂着———他脸上那微微的笑意让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都格外的掷地有声: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人类历史上只有一种人从未罢过工。其他每一
行业和阶级都曾出于需要罢过工,借此向世界提出要求,彰显其不可缺少的必
要性———除了将这个世界扛在肩上,使其生存下去,而得到的唯一报酬是痛苦
和折磨、但从未抛弃人类的那些人。不过,也该轮到他们了。让这个世界认识到
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的作用以及他们一旦拒绝工作会有什么后果吧。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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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的罢工。”
她的一只手从脸颊慢慢移上前额,身体一动也没有动。
“多少年来,”他继续说道,“思想被视为邪恶,那些负起责任,用活生生的意
识去观察世界,并根据理智而采取紧要行动的人,得到的是从异端、物质主义者
到剥削者的种种诬蔑———从流放、剥夺权利到没收的种种不公———从嘲笑、拷打
到火刑的种种折磨。而人类的生存却维系于他们当中的一些不管是囚禁中,在地
牢里,在隐秘的角落里,在哲学家的斗室里,在商人的店铺里,却仍旧继续在思
考的人。在崇尚愚昧的漫长过程中,无论人类是如何的停滞不前,做法又是如何
的残暴———正是因为有了那些人的智慧,他们认识到麦子要浇水才能生长,石头
按弧度堆放就会垒成圆拱,二加二就等于四,爱所依靠的不是折磨,维系生命的
不是毁灭———正是因为那些人的智慧,其他人才能在一瞬间尝到了做人的体验,
正是这样的瞬间积累,才能让他们继续生存下去。正是靠了有头脑的人的教导,
他们便学会了烤面包,治好创伤,造出武器,然后修起牢房,将他关了进去。他
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而且慷慨无度———他知道人不会永远停滞不前,无能并
不是人的本性,人的智慧具有最高尚和快乐的力量———为了那份只有他自己感受
到的对生命的热爱,他继续干着,为毁灭他的人,为他的狱卒,为折磨他的人,
他不惜任何代价地干着,为了挽救其他的人,他在付出着自己的生命,这便是他
的荣耀,也是他的罪过———因为他在听任他们教唆,他对自己的荣耀感到羞耻,
承认自己是被牺牲的祭物,而且会死在牲畜的祭台上,作为对智慧的罪行的惩
罚。人类历史上具有悲剧色彩的笑话就是,在任何一个人建起的祭台上,被宰杀
的总是人,得到供奉的则是畜生。人类不崇尚人,却往往对动物本性大加推崇:
崇拜本能,崇拜蛮力———崇拜神秘和帝王———神秘所迷信的是一种随意的感觉,
依靠的就是宣称理性必须听命于他们内心中黑暗的本性,认知的产生就是盲目而
毫无道理的,并且对此必须要遵循,而不是怀疑———帝王依靠的是武力,以征服
为手段,掠夺为目的,用大棒和枪支作为他们权力的唯一后盾。人类灵魂的捍卫
者需要满足自己的感受,人类身体的捍卫者需要满足自己的肚皮———但这两者却
合在一起,反抗着自己的内心。然而,即使是最卑贱的人也难以将他的大脑完全
抛弃。从来就没有人信奉过荒悖;他们真正信奉的是不公正。人一旦抛弃自己的
内心,就是因为他所追求的东西为内心所不容。当他极力鼓吹矛盾的时候,他知
道会有人把这荒谬的重负承担下来,会有人为此去忍受折磨,甚至牺牲生命;任
何一种矛盾的论调都以毁灭作为代价。正是受害者使得不公正成了可能,正是理
性的人们使残暴无理的统治得以实现。凡是叫嚣着要反对理性的,其出发点都是
为了剥夺理性的存在。凡是大肆鼓吹要自我牺牲的,其目的都是为了对才智进行
掠夺。掠夺者向来是清楚这一点的,可我们却从不明白。现在到了我们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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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了。现在我们被勒令着去崇拜的、装扮成上帝和帝王的东西,其实就是赤
裸地扭曲着、没有心肝的无能之辈。于是这就成了新的理想和追求目标,成了生
存的目的,并根据人们离此的远近来论功行赏。他们告诉我们说,现在是一个普
通人的时代,只要设法不干活儿,任何人都能获得如此与众不同的称号。只要不
出力,他就能跻身于高贵的行列,他即使配不上,也会享受荣誉,即使不劳动创
造,也能得到报酬。可我们呢———我们必须为我们所拥有的才能而赎罪———我们
必须在他的使唤下去养活他,他的享受便是我们所能得到的唯一回报。因为我们
的贡献最多,我们的发言权就最少。因为我们的思考能力更强,我们就不能被允
许有自己的任何想法。因为我们有付诸行动的判断力,也就没有了自由行动的权
利。我们就会在那些不会干活的人所下达的指令和控制下工作。他们就会来分配
我们的能量,因为他们自己一点都没有,要分配我们的劳动成果,因为他们自己
根本不创造。你是不是认为这不可能,根本就行不通?他们也明白这一点,不明
白的人是你———而他们就指望着你不要去明白这些。他们就指望着你继续如此,
一直工作到超出人的极限,活一天就养活他们一天———一旦你倒了下去,会有另
外的受害者在生存的压力下开始养活他们———而每一个继任的受害者都会更加短
寿,你死的时候留下的是一条铁路,你的最后一位精神上的继承人死时,就只能
给他们留下一块面包了。目前的这些掠夺者们对此并不担心。他们和过去所有掠
夺者的前辈们想的完全一致———那就是只管他们这一辈子。掠夺在从前之所以能
够代代不绝,是因为每一代都有层出不穷的受害者。然而今天———它无法再延续
下去,受害者们罢工了。我们罢工是因为我们反对再去殉难———并且反对那个要
求我们去殉难的道德规范。我们的罢工所反对的是那些认为人是为了他人而存在
的主张,我们的罢工所反对的是吃人的道德,而不管它的奉献是肉体还是精神上
的。除非根据我们自己的主张,我们不会通过其他的方式和人交往———我们的主
张是这样一种道德规范,它认为人的最终目的是自己本身,而不是为了达到别人
的目的而采取的手段。我们不想把我们的准则强加给他们,他们愿意相信什么就
随他们的好了。但离开了我们的支持,他们早晚不得不相信我们的选择,才能继
续生存下去。而且,这一次他们会彻底地认清他们的主张。这个主张只是因为得
到了受害者的允许才能延续至今———因为受害者与这种行不通的准则发生抵触后
愿意接受处罚。但这准则迟早会被打破,它是一种必须要有人违反才能生存壮大
的准则,维持其存在的不是它那些信徒们的品德,而是违犯了它的罪人们的大
度。我们已经决定再也不去做这个罪人,我们再也不会去触犯这个道德规范,我
们要用一种它无法承受的方式将它彻底消灭:那就是遵守它。我们会去遵守和顺
从它。在同这些人交往的时候,我们会不折不扣地遵照他们的价值准则,放过他
们谴责的所有罪恶。思想不是罪恶吗?我们就让我们的一切思想成果都从社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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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让人们连我们的一丁点见解都无从知晓和利用。不是说能力是剥夺了弱者
机会的自私的魔鬼吗?我们就撤出竞争,把所有的机会都让给那些无能之辈。不
是说对财富的追求是贪婪和一切罪恶之源吗?我们再也不追求对财富的创造了。
不是说挣的钱一旦超过了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就是罪恶吗?那我们就只干最底层
的活儿,凭自己的力气,生产出刚够眼前用的东西就行了———连一分钱、一个创
意都不多留,免得祸害世人。不是说成功是罪恶,因为它牺牲了弱者吗?我们不
再让弱者负担我们的野心了,让他们自由自在地离开我们去过好日子吧。不是说
当雇主是罪恶的吗?我们再也不雇佣任何人了。拥有财产也是罪恶?那我们什么
都不要了。在这个世界上去享受自己的存在也是罪恶?他们的这个世界里不存在
我们想要的任何形式的快乐,而且———这是我们最难做到的———此刻,我们对他
们那个世界的感受正是被他们极力宣扬为理想的一种情感:漠然———空白———零
点———死亡的标记……我们已经把他们多少年以来一直声称想要得到的,以及当
成美德所追求的所有东西都给了他们。现在让他们瞧一瞧他们是不是真的想要
吧。”
“是你发动了这次罢工?”她问。
“是我。”
他起身站定,手插在兜里,灯光照着他的脸———她发现在他那轻松自得的笑
容里有一股坚定不移的神情。
“我们整天听到罢工的消息,”他说,“以及能力非凡的人必须要仰仗普通人的
论调,它叫嚣着说企业家是个寄生虫,是手下的工人养活了他,替他创造了财
富,让他发了家———假如工人们都离开的话,他又会如何呢?很好啊,那我就建
议让大家都看一看,是谁在仰仗着谁,是谁养活了谁,财富是从谁那里来的,是
谁让谁能够生活下去,谁一旦离开的话,受不了的是谁。”
此时的窗户已是一片漆黑,上面映着烟头的星星点点的光亮。他从身边的桌
上拿过一根香烟,从划着火柴的亮光里,她看见那枚金色的美元符号在他的手指
间一闪而过。
“我退出工作,参加了他的罢工,”休·阿克斯顿说,“因为我无法和声称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