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她从自己的门口看着他走过了客厅,在他身后的窗外,群山泛出了银闪闪的
粉红色,看上去比外面的光线还要明亮,预示着阳光即将来临。旭日已经在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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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某处升起,但尚未达到山巅,天空中渐渐燃起的光辉正在宣布着它的到来。她
听到欢快地迎接着日出的并不是鸟儿的啼唱,而是刚才响起的电话铃声;她眼前
这新的一天并不是外面鲜亮的翠绿枝头,而是炉子镀铬后发出的熠熠光芒,桌子
上的一只玻璃烟缸的闪亮,以及他衬衣袖子上一尘不染的雪白。她抑制不住自己
声音里和他一样的笑意,回答道:
“早上好。”
他正将桌上铅笔写的计算稿纸收拾起来,塞进衣袋内。“我得去一趟发电房,”
他说,“他们刚刚打过电话,射线幕出了问题,好像是你的飞机把它给撞坏了。我
过半小时回来后做早餐。”
他的声音随意而平淡,对于她的存在和他们的日常起居,他完全是一副习以
为常的样子,她感到他是在有意渲染这样的气氛。
她以同样随意的口气应道,“要是能把我留在车里的拐杖取回来的话,你回来
的时候我就能把早餐准备好了。”
他略为吃惊地看了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缠着纱布的脚踝移到露在她短袖上衣
外的胳膊肘上的那层厚厚的绷带。然而,她透明的衣衫,敞开的领口,以及似乎
用轻薄的衣衫不经心地包裹着的肩膀上的一头长发,令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女学
生,而不是什么病人,她的姿态使人忘记了他所见到的绷带。
他微微一笑,不过这笑容并非完全是冲着她,而像是他自己突然想起了什么
似的,“假如你愿意的话。”他说。
独自留在他的家中,感觉有些怪。部分原因是她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
受:一股敬畏使她变得缩手缩脚,仿佛身旁的任何东西都隐秘得不可触摸。另外
的原因则是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松感,仿佛这里便是她的家,仿佛她便是拥有这里
的主人。
奇怪的是,她从准备早餐这样简单的事情中感受到了如此纯粹的快乐。干这
个活似乎本身便很独立,好像在灌咖啡壶、榨橙汁、切面包的时候不会心有旁
骛,能体会到身体在舞蹈时所体会不出的享受。她蓦然意识到,自从她在洛克戴
尔车站当值班员以后,如此舒心的感觉已经是久违了。
她正布置着餐桌,发现一个人的身影沿着房前的小路正向上奔来,他的身手
轻快敏捷,越石跨阶如履平地,一把将门推开,喊道,“嗨,约翰!”——— 一眼看
见她,便停下了脚步。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衫和长裤,一头金发,脸庞简直是英
俊得完美无缺,令人惊叹,她愣愣地看着他,一开始倒并不是多么艳羡,但的确
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望着她,似乎没想到会在这所房子里看见女人。随后,她发现他辨认出来
的神情转化为了另一种惊讶,半是感到开心、半是胜利般地笑了出来,“哦,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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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们了?”他问道。
“不,”她讽刺地答道,“我还没有,我是个异类。”
他像个大人见到小孩后说着他还不能理解的技术字眼一般,大笑起来,“如果
你明白自己是在说些什么,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说,“在这里绝对不可能。”
“说起来的话,我应该算是破门而入。”
他看了看她的绷带,心里思忖着,好奇的眼神中几乎带出了一股倨傲,“什么
时候?”
“昨天。”
“怎么进来的?”
“坐飞机。”
“你坐飞机来这一带干什么?”
他那副直截了当和蛮横的态度既像个贵族又像个莽汉;他的神态看上去像前
者,而穿着却像后者。她打量了他半晌,故意叫他等了一会儿,“我是想在一个史
前的幻景中着陆,”她答道,“我做到了。”
“你的确是个异类,”他似乎找到了问题的所有症结,嗤笑着说,“约翰呢?”
“高尔特先生在发电房,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他问也不问便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仿佛到了家里一样。她默默地转过身
去,继续干着她的活儿。他坐在那里,把嘴一咧,笑着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仿
佛她在厨房餐桌上摆放着刀叉是某种特殊的令人费解的奇观一样。
“弗兰西斯科看到你在这里是怎么说的?”他问。
她微微耸耸肩,转向他,但依旧平静地回答,“他还没来这里。”
“还没来?”他似乎一惊,“真的?”
“是他们告诉我的。”
他点了一支烟。她望着他,心里猜想着他所从事、所热爱、为了到这个山谷
里来而又放弃掉的那个行当是什么。她猜不出来;好像没什么可以对得上号;她
发觉自己有了个荒唐的感觉,就是希望他什么都别干,因为无论做什么都可能会
毁了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英俊容貌。这感觉与个人的感情无关,她并未把他当做
一个男人来打量,而是把他看成一件能说会动的艺术品———完美无缺如他者,会
像任何热爱自己工作的人那样感受到冲击、压迫和创伤,这对外面世界的尊严似
乎是一种扭曲。但她的这种感觉似乎显得愈加荒诞了,因为他脸上的那种刚毅完
全可以战胜世上的任何艰险。
“不,塔格特小姐,”他捕捉到了她的眼光,突然开口道,“你以前还从没见
过我。”
她猛吃了一惊,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是在公然地打量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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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她问。
“首先,我在许多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其次,就我们所知,你是外面的世界
上仅存的一个会被允许进入高尔特峡谷的女人。第三,你是唯一一个还有胆
子———以及足够的资本———继续当异类的女人。”
“你凭什么肯定我是个异类?”
“假如你不是的话,你就会知道史前的幻景并不是这个山谷,而是外面世界
的人们所过的生活。”
他们听到外面有发动机的声响,只见一辆汽车停在了房前的坡下。她注意
到,他一看见车里的高尔特,便一下子站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显而易见的迫不
及待,看上去那便如同军人本能的敬礼。
她发现当高尔特走进来,一见到屋里的客人便停住了脚步。她注意到高尔特
露出了笑容,嗓音却是异常的低沉,简直便是庄重的语气,似乎隐含了他所不愿
表现出的释怀,非常平静地招呼道,“嗨。”
“嗨,约翰。”客人高兴地打着招呼。
她发现他们稍稍犹豫了片刻才握住了对方的手,又过了一阵才松开,仿佛不
敢肯定他们的上一次见面并不是永别。
高尔特转向她,“你们彼此见过了吗?”他是在同时问他们两个。
“还算不上。”来人说道。
“塔格特小姐,这位是拉各那·丹尼斯约德。”
她完全知道自己的脸上此时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丹尼斯约德说话的声音听
上去似乎非常的遥远,“你用不着怕,塔格特小姐。我对高尔特峡谷里的所有人都
没有危险。”
她只能摇着头,半晌才说出话来,“并不是说你是怎样对待其他的人……而是
他们究竟是如何对待你的……”
他的大笑声让她又重新恢复了意识,“要小心啊,塔格特小姐。你要是开始这
么想的话,异类可就当不长了。”他又接着说,“不过,你应该开始从高尔特峡谷
中的人当中吸取些正确的东西,而不是他们所犯的错误;他们十二年来一直替我
担心———完全没必要。”他瞟了一眼高尔特。
“你什么时候来的?”高尔特问。
“昨天半夜。”
“坐下,和我们一起吃早餐。”
“可弗兰西斯科在哪儿呢?他怎么还没来?”
“我不知道,”高尔特的眉头稍稍一皱,“我刚刚问过机场,谁都不知道他的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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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厨房走去的时候,高尔特跟了上去,“不,”她说,“今天我来干。”
“我帮你。”
“在这里,谁都不应该开口要人帮忙,对吗?”
他笑了,“对。”
她从没有感到身体动起来是如此的享受,仿佛走路时双脚觉不出一点重量,
仿佛用来支撑她的拐杖只是多余的装饰,在为桌前的两个男人端上早餐的同时,
她舒畅地感觉着自己轻快、笔直的脚步,感觉着她麻利和灵活准确的动作。她的
样子告诉他们,她明白他们是在注视着她———她高昂着头,像一个舞台上的演
员,像一个身在宴会厅里的女人,像参加了一场无声竞赛的获胜者。
“知道你今天来做他的替身,弗兰西斯科一定会很高兴的。”当她同他们一起
坐在桌前的时候,丹尼斯约德说道。
“做他的什么?”
“是这样,今天是六月一日,约翰、弗兰西斯科和我———我们三个十二年来
的每个六月一日都在一起吃早餐。”
“在这里?”
“一开始不是,不过自从这房子八年前盖好之后,就一直在这里了。”他笑着
耸了耸肩膀,“像弗兰西斯科这样一个比我多出几百年传统遗风的人,居然头一个
破了我们的传统,真是见鬼。”
“那么高尔特先生呢?”她问,“他的家史有多久了?”
“你是问约翰吗?他从前连半点家底都没有,但未来可就都是他的了。”
“别管什么家史不家史的了,”高尔特说,“跟我说说你这一年的情况吧,你手
下的人损失过没有?”
“没有。”
“时间损失过没有?”
“你是问我是否受过伤吧?没有。自从十年以前至今,我是毫发未伤,那时我
初出道,你现在应该已经记不得了。我从来没有任何危险,今年———在颁布了
10-289号法令后,其实我比在小镇上开药铺还要安全多了。”
“吃过败仗吗?”
“没有。今年,一直都是对方在损失。掠夺者的船只大部分都落在了我的手
里———他们的人大部分都跑到你这里来了。你今年的情况也挺好,是吧?这我都
清楚,我可全都记着呢。自从我们上次一起吃早餐后,你把在科罗拉多州想要的
那些人都拉过来了,还有其他地方的一些人,比如肯·达纳格,他可是个不可多
得的人才啊。不过,我告诉你一个更棒的,他几乎就快过来了。你很快就会得到
他,因为他现在身系一线,马上就会落到你的脚下。他还救过我一命———这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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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他已经走得有多远了吧。”
高尔特身子一仰,眯起了眼睛,“原来你从来没有任何危险,对吧?”
丹尼斯约德笑了起来,“哦,我是冒了个小小的风险,不过值得。那可是让我
觉得最愉快的一次遭遇,我一直想当面告诉你,你肯定想听听这个故事。你知道
那人是谁吗?是汉克·里尔登。我———”
“不行!”
这是高尔特的声音;它便是一道命令;这声断喝之中带着一分怒气,他们俩
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
“什么?”丹尼斯约德难以相信地轻声问道。
“现在别跟我讲这件事。”
“可你总是在说汉克·里尔登是你最想在这里见到的人啊。”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但是,这事你以后再告诉我。”
她细细地观察着高尔特的面孔,但看不出任何头绪,那副在决绝或抑制之下
的冷峻严厉的神情令他的脸颊和嘴角都绷紧了起来。无论他清楚她的多少底细,
她心中在想,只有一条原因可以解释他的这般举动,不过他绝对不可能知道。
“你见到汉克·里尔登了?”她转向丹尼斯约德,问道,“而且他还救了你?”
“对。”
“我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高尔特说。
“为什么?”
“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塔格特小姐。”
“我明白了,”她不屑地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在想我会阻止你得到汉克·里
尔登?”
“不,我不是在想这个。”
她留意到丹尼斯约德正在观察高尔特的表情,似乎他也觉得这事很蹊跷。高
尔特毫不回避地有意迎上了他的目光,似乎成心让他试试在里面寻找答案,而且
谅他也找不到。当她发现高尔特的眼里露出一丝谐意时,她便明白,丹尼斯约德
的努力失败了。
“还有什么?”高尔特问道,“算是你今年干成了的事?”
“我打破了重力定律。”
“这你干得多了,这回玩的又是什么花样?”
“我装了超出飞机承重极限的黄金,从大西洋中部一直飞到了科罗拉多。等
着瞧麦达斯看到我要存的数量吧,今年,我客户的钱会多出———哦,对了,塔格
特小姐是我的一个客户,你告诉过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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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要讲你就跟她讲吧。”
“我是———你刚才说我是什么?”她问。
“别吃惊,塔格特小姐,”丹尼斯约德说,“而且不要反对,对于反对,我见得
太多了,不管怎么样,我在这里算是个异类。对于我选择的斗争方式,他们谁都
不同意。约翰不同意,阿克斯顿博士不同意,他们觉得用我的性命去那么干太不
值得。但你知道,我父亲是个主教———在他所有的教导里面,我只认同一句话:
‘执剑者将随剑一同灭亡。’”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暴力是不可取的。如果我的朋友们相信他们可以用联合起来的力量
制服我———那他们就会看到在这场较量中,只有使用暴力的一方去针对使用智力
的一方。就连约翰都赞成,在我们这个时代,我在道义上有权选择自己想走的道
路。我和他做的事情一样———只是以我自己的方式罢了。他是把人们的精神从掠
夺者的手中抽走,我是把人们的精神产物抽走。他是在剥夺他们的理性,我是在
剥夺他们的财富。他吸干了世界的灵魂,我吸干了它的身体。他们早晚会从他那
里尝到教训,我只是没那份耐心,于是就把他们学习的速度加快而已。不过,和
约翰一样,我只是顺应着他们的道德观,决不会牺牲自己,牺牲里尔登或者你,
从而令他们有双重的标准。”
“你是在讲什么呀?”
“讲的就是对收税者的一种课税方法。所有的税收方法都很繁琐,但这一种
非常简单,因为它是其他所有方式的核心。我来解释给你听。”
她聆听起来。她听到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着记账员那种枯燥而精确的口
吻,详述起财务转账、银行账户和收入税表来,仿佛他正在读着一本满是灰尘的
账簿———为了记录下这本账簿里的每一笔账,他押上了自己的鲜血,只要他记账
的笔稍有闪失,血就随时会流尽。她一边听,一边止不住地看着他那张俊朗无瑕
的脸庞———并且不停地在想,这就是全世界悬赏百万要置于死地的那颗人头……
她曾经觉得这样一张完美的面孔,无论做任何事都会留下令人惋惜的伤痕———她
想得出了神,他讲的一半的话都没听进去———实在不应该拿这么俊美的脸去冒任
何的风险……接着,她猛然醒悟到他那完美的外表只是一幅简明的示意图,是用
了自然直观的方式,就外面世界的本质和在低于人的时代里人类价值的命运,给她
上了孩子般初级的一课。不管他走的路是正义还是邪恶,她想,他们怎么能……
不!她心想,他所走的道路是正义的,而可怕之处正在这里,因为正义已经别无
选择,因为她没法去谴责他,她既不能同意,也说不出一句责难的话。“……我客
户的名字,塔格特小姐,是一个一个慢慢地选出来的,因为我必须确信他们的人
品和事业。在我的偿还名单里,你的名字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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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把脸绷紧,只是回答了一句,“原来如此。”
“你的账户是最后一批仍未偿付的户头之一。它就开立在这里的麦达斯银行,
等你加入我们的那一天,就可以认领了。”
“明白了。”
“不过,尽管过去十二年里你被强行勒索了巨额的钱财,但你的账户并不像
其他一些人的那么庞大。穆利根会把你的收入税表亲手交给你,从那上面你会
看到,我只把你当业务副总时所挣薪水的税款退还给你,但不会退还你因为塔
格特公司股票的收益而缴纳的税款。你从股票里挣的每分钱都问心无愧,要是
在你父亲的那个时候,我会把你的每一分钱收益都退还给你———但在你哥哥的
管理下,塔格特公司参与了掠夺,它的赢利是靠着强行逼迫,靠着政府给的好
处、补贴、延期偿还的贷款以及法令。对此你没有责任,其实你是这个政策最
大的受害者———但我返还的只是纯粹凭劳动挣来的钱,任何与强取豪夺沾边的
钱财都不行。”
“明白了。”
他们吃完了早餐。丹尼斯约德点燃一支香烟,透过吐出的第一层烟雾注视
了她一会儿,似乎知道她内心深处激烈的矛盾———然后他冲着高尔特一笑,站
了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我妻子正等着我呢。”
“什么?”她大吃一惊。
“我妻子。”他快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还没明白她吃惊的原因。
“谁是你的妻子?”
“凯·露露。”
她被震撼得已经无法再想什么,“什么时候……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四年以前。”
“你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地方待下来举行婚礼呢?”
“我们在这里结的婚,是纳拉冈赛特法官主持的。”
“怎么能”———她想收口,但忍不住愤怒,还是脱口而出,至于这声抗议是冲
着他,还是冲着命运或是外面的世界,她也说不清楚———“怎么能让她在一年里
惦记你十一个月,担心你随时都可能……”她没有说下去。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在这笑容背后,她却看到了他与妻子为此做出的沉重的
努力。“她能挺过来,塔格特小姐,因为我们不相信这是一个人类注定要被毁灭的
悲惨世界。我们不相信悲剧是大自然带给我们的命运,我们不会总是生活在灾难
当中。如果没有确定的理由,我们不会去想什么灾难——— 一旦与灾难遭遇,我们
可以放开手脚,同它较量一番。我们认为不合情理的并不是幸福,而是遭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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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难。我们认为在人类的生活当中,真正偶尔反常的并不是成功,而是灾祸。”
高尔特将他送到门口,然后回来坐在桌旁,若无其事地又伸手去倒一杯咖啡。
她像是被从安全阀中喷出的气流冲起来一样猛然起身,“你认为我会要他的钱?”
他等到咖啡灌满了杯子,才抬眼看了看她,回答道,“对,我是这么想。”
“可我不会!我不会让他为此去冒生命危险!”
“这你可做不了主。”
“可我可以选择不去认领!”
“不错,你是有这个选择。”
“既然这样,这笔钱就会永远待在银行里!”
“不,不会的,假如你不去领取的话,它的一部分———是很小的一部分———
会以你的名义转给我。”
“以我的名义?为什么?”
“支付你的食宿费用。”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由生气变成了迷惑,接着便重新慢慢地坐
回到了椅子里。
他笑笑,“你原先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塔格特小姐?”他看见她骤然涌上一股
无可奈何的神情。“你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想了。你要在这里住一个月,和我们
其他人一样,过上一个月的假期。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你来这里的时候
也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你破坏了我们的规矩,就必须承担后果。在这一个月
里,谁都不会离开山谷。当然,我可以让你走,但我不会。虽然没有任何规定要
我将你留下,但你既然闯了进来,我可就有权任意处置了———我只是因为想要你
留下才不让你走。假如一个月后你还是希望回去,那就请便。但在此之前不行。”
她坐得笔直,脸变得轻松,嘴上因为有了一丝笑意而柔和了许多;这本来是
一个敌手才会有的危险的笑容,但她那双冰冷闪亮的眼睛同时又像是蒙上了一层
薄纱,如同一个敌手想要去全力拼杀,但却希望自己战败。
“很好啊。”她说。
“我要收取你的食宿费———向别人提供免费生活所需是违反我们规定的。我
们当中有些人有妻子和孩子,我们互相付出,互相给予,而不涉及金钱,”———
他瞧了她一眼———“但你我之间关系不同。因此,我每天要收你五毛钱,等你兑
现以你的名义设在穆利根银行的账户之后,再把钱付给我。如果你不接受那个账
户,穆利根会把债记在账上,我去收款时他会付钱给我。”
“我答应你们的条件,”她回答道;她精明、自信、故意放慢的声音完全像一
个商人,“但我不允许动用那笔钱来支付我的债务。”
“那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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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挣我自己的食宿费。”
“怎么挣?”
“工作。”
“做什么?”
“做你的厨师和佣人。”
她头一次看到他始料不及地大吃了一惊,他对此的强烈应对方式则出乎了她
的预料。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但他的笑看上去却像是腹背受到一击,所受的冲
击之深远远超出了她那几句话本身的意思;她觉得她击中了他的过去,将她所不
知的他的记忆和内心撕扯得松动了。他那笑的样子如同是看到了远方的某种景
象,他仿佛是在冲着它大笑,仿佛这是他的胜利———同时也是她的。
“如果你雇我的话,”她的表情极其礼貌,用了极其清晰、冷静、公事公办的
语调,“我会替你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服以及做佣人该做的一切———报酬就是我
的食宿和买衣服之类的零用钱。我这几天可能会因为受伤有所不便,但用不了多
久我就可以全力以赴了。”
“这是你想做的吗?”他问。
“这是我想做的———”她回答着,将心中想要说的另外一半咽了回去:世界
上任何事都无法和它相比。他依然在笑,那是觉得非常有趣的笑,但这种有趣似
乎能够转化为某种闪光的荣耀。“好吧,塔格特小姐,”他说,“我雇你了。”
她礼貌性地冷冷将头一点,“谢谢你。”
“除了食宿,我每月付你十块钱。”
“很好。”
“我是这个山谷里头一个雇佣人的人,”他站了起来,将手伸进衣袋,取出一
枚五元钱的金币扔在了桌上,“这是给你的预付工资。”他说。
当她伸手去拿这枚金币的时候,吃惊地发现她正像一个小女孩在做第一份工
作时那样,满怀着一种迫切和渴求的强烈愿望:那就是希望能做好这份工作。
“是,先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垂了下去。
欧文·凯洛格在她进谷的第三天也到了。
她不知道最让他吃惊的是什么:是他从飞机上下来时看到她站在机场的旁
边———看到她穿的衣服:她那件精巧、透明、在纽约最贵的裁缝店里定做的上
衣,以及花六毛钱在谷里买的宽大的棉布绣花裙———或是她的拐杖、绷带,或是
胳膊里挎着的采购篮。
他从一群人当中走出来,看到了她,怔了一下,随即便一跃向她奔来,仿佛
是被一股激情所推动,看上去十分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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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塔格特小姐……”他喃喃道———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而她则笑着向他解
释她是如何抢先一步到达了他要来的地方。
他像是在听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接着便说出一句令他后悔的话,“可我们
以为你死了。”
“谁这么以为呀?”
“我们都……我是说,所有外面的人。”
当他用喜悦的声音讲述起他的经历时,她忽然止住了笑容。
“塔格特小姐,你不记得了么?你让我给科罗拉多的温斯顿车站打电话,告
诉他们你会在第二天中午赶过去,那就是前天,五月三十一号。但你没有到温斯
顿———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所有的广播里都在报道说你在洛基山一带因飞机坠
毁而下落不明。”
她想起了这些尚未来得及考虑的事,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是在彗星特快上听到的,”他说,“当时是在新墨西哥州的一个小站上,我
用长途电话替列车长证实这个消息,让乘客等了一个钟头。他听到这个消息后,
和我一样震惊,从车组的人到车站的代理到扳道工———大家都是如此。我给丹佛
和纽约的报社打电话时,他们全都围在了旁边。我们没有得到太多的消息,只知
道你五月三十一日凌晨到来之前离开了阿夫顿机场,好像是在跟着一架陌生人的
飞机,机场管理员看见你向东南方向飞去———然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你了……搜
索的队伍为了找飞机的残骸,把洛基山一带里外都找遍了。”
她忍不住问,“彗星特快到了旧金山没有?”
“我不知道,我弃车离开的时候,它还在亚利桑那州的境内磨蹭呢,一路都
晚点,到处都出现差错,调度的命令极为混乱。我下火车后,一晚上都在找去科
罗拉多的便车,不管是颠簸的卡车、马车,还是马拉的拖车,只要能按时赶
到———赶到我们会面的地点,我是说去碰头的地方,然后就从那里坐麦达斯的飞
机到这里来了。”
她慢慢地沿着小路走向她停放在哈蒙德杂货店前的汽车。凯洛格跟了上去,
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随着他们放慢的脚步压低了一些,似乎他们俩都在想着要
拖延些什么。
“我给杰夫·艾伦找了个工作,”他说;他那特别庄重的声音等于是在说:我完
成了你的最后一个心愿。“你的那个劳力尔的代理在我们刚一落脚的时候就把他找
去干活了,他现在见到每一个身体合格———不,是头脑合格的人———都会要。”
他们走到了车前,但她没有上车。
“塔格特小姐,你伤得不重吧?你是不是说你的飞机掉下来了,但不算太严
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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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点都不严重,我明天就用不着再坐穆利根的车———再过一两天,
我连这东西也不用了。”她晃了晃拐杖,轻蔑地将它扔进了车里。他们无言地静
立;她在等待着。
“我在新墨西哥的那个车站上打的最后一个长途,”他缓缓地说道,“是打到宾
夕法尼亚去的。我和汉克·里尔登通了话,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听着,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来。’”凯洛格的眼睛垂了下
去;他又说了一句,“只要我活着,就再也不想听到那样的沉默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他当初听到她的请求时还未想
到,但从那以后便猜出原委的领悟。
“谢谢你,”说着,她将车门打开,“我捎你一段吧?现在我得赶回去,在雇主
回来之前准备好晚饭。”
一回到高尔特的家里,独自站在静谧而洒满阳光的房间内,她内心的所有感
受便一齐涌了出来。她看着窗外,望着将东方的天空遮住的群山,想到了两千英
里之外的汉克·里尔登此刻正坐在桌前,他的脸在极大的痛苦下绷得紧紧的,就
像他在过去的种种打击面前绷紧的那样———正像她拼尽了最后的努力让彗星特快
在荒漠之中那坍塌的铁轨上爬行一样,她感到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同他一起战
斗,为他而战,为他的过去,为他脸上的坚毅和支撑着这股坚毅的勇气———她颤
抖着闭上了眼睛,仿佛感觉到她犯下了双重叛逆的罪孽,仿佛感觉到她被吊在这
座山谷和另外一个世界之间,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当她坐下来面对饭桌对面的高尔特时,这些感觉已经消失了。他坦然而毫无
顾忌地看着她,似乎她本来就应该坐在那里———似乎只有眼前的她才是他的意识
中唯一可以接纳的。
她像是对他的注视表示顺从般地将身体稍微向后靠了靠,用冷淡、简单、故
意否认一样的口气说道,“我检查了一下你的衬衣,发现有一件缺了两粒扣子,另
一件的左胳膊肘已经磨穿了,想不想让我替你补好?”
“如果你能补的话———当然好啦。”
“我能补。”
这些话并没有改变他目光的意味;只是更加重了其中的满足感,仿佛这正是
他想要她说的———不过,她不确定从他眼里看到的那种东西是不是可以称为满
足,但她完全可以断定,他其实什么都不希望她说。
在桌边的窗外,乌云吞没了东方天空中的最后一线光亮。她不明白自己为什
么突然不愿意再去看外面,为什么她似乎想要抓住桌子的木板上,涂了奶油的焦
脆面卷上,铜咖啡壶上,高尔特的头发上那一片片金色光芒,就像抓住虚无中的
一座小岛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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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接着,她突然听到自己情不自禁的问话声,她明白,这便是她想要挣脱的叛
逆,“你们允许和外界联络吗?”
“不允许。”
“一点都不行?寄一张没有回信地址的纸片都不行?”
“不行。”
“连不透露你们秘密的口信也不行吗?”
“从这里不行,在这个月不行,同外面的人联系,任何时候都不行。”
她发现她在躲避他的目光,于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来,面对着他。他的眼神已
经变了;变得警觉、专注、执著地洞察着一切。他像是知道她询问的原因一样看
着她,问道,“你想请求得到一次破例吗?”
“不。”她迎着他的目光回答。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后,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仔细地给高尔特的衬衣袖
子上缝着补丁,她将房门关上,不想让他看到她因为不熟悉而笨手笨脚的样子。
她听到有一辆汽车在房前停了下来。
她听到高尔特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跑过客厅,听到他扭开房门,喜怒交加、如
释重负地向外面喊道:“总算是来了!”
她站起身,马上又停住了:她听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似乎眼前看
到了什么令他吃惊的情景。“怎么回事?”
“你好,约翰。”一个清爽、平静的声音在说话,声音虽然稳健,却沉重而疲
惫不堪。
她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浑身瘫软:那是弗兰西斯科的声音。
她听见高尔特在问话,口气中充满了担心,“出什么事了?”
“我以后再跟你说。”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过一小时后还要走。”
“要走?”
“约翰,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今年不能待在这里了。”
片刻的沉默后,高尔特带着低沉的语气严肃地问,“不管出了什么事,有这么
糟吗?”
“是的,我……我在这个月结束前或许能回来,我也说不好。”他又带着绝望
挣扎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弗兰西斯科,你此刻还受得起惊吓吗?”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再让我吃惊的了。”
“有个人,在这里,在我的客房里,你必须要见一见。这会让你大吃一惊,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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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我觉得还是提前警告你,那个人还是个异类。”
“什么?病瘤?在你家里?”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
“这我可要亲自看看!”
她听见了弗兰西斯科的冷笑和冲进来的脚步声,只见她的房门被猛然推开,
她隐约看见是高尔特关上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她不知道弗兰西斯科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她多久,因为她最先清醒地意识到的
便是看见他跪了下来,脸埋在她的腿上,抱住了她,此时,她似乎觉得颤抖从他
的身体上涌过,使他不再动弹,然后涌进她的身体,又令她能够活动了。
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手正轻拂着他的头发,与此同时,她又想着自己没有权
利这样去做,并且觉得像有一股静静的水流在从她的手上淌过,环绕着他们两
人,将过去的一切轻轻地抚平。他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就这样抱
着她便是说出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和她在山谷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样:似乎世
上从来就没有过痛苦。他在笑了。
“达格妮,达格妮,达格妮”———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压抑许久的
心声正在喷薄而出,倒像是在重复着那久已熟悉的话语,讥笑着对它一直的掩耳
不闻———“我当然爱你。他逼我说出来的时候你害怕了吗?你想听多少遍,我就
说多少遍———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永远都会———不要害怕我,我不怕会再
失去你,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活着,而且是在这里,你现在已经明白了所有
的事情。况且这一切是这么简单,对不对?你看出这是怎么回事,我当初为什么
抛下了你吗?”他手臂一挥,指向山谷,“这里就是你的地球,你的王国,你的那
个世界,达格妮,我一直在爱着你,而我抛弃了你,这正是我的爱。”
他抓过她的双手,压在他的嘴唇上,而且握住它们不放,那不像是亲吻,而
像是在久久地歇息着,仿佛刚才努力讲的这番话冲淡了她在此出现的事实,仿佛
过去缄默的岁月中积攒下来的千言万语压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追逐过的那些女人———你是不会相信的,对不对?我从没碰过她们中的
任何一个人———但我想你是知道的,我想你一直都是知道的。那个花花公子———
是我当着全世界的面毁掉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时,为了不让掠夺者起疑心而必须
扮演的一个角色。在他们的社会里,那就是个小丑,他们要去对付的是正直和有
雄心壮志的人,但看到一个一无是处的无赖,他们会把他当成朋友,觉得他安
全———安全!———这就是他们的生活观,但他们总算是领教了!———领教一下是
否邪恶才安全,无能才管用!……达格妮,就是那天晚上,我终于意识到了我是
爱着你的———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我不得不走。在那天晚上你走进我酒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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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神态,你的样子,你对于我的意义———以及等待着你的
今后。假如你略微逊色一点的话,或许就能把我暂时阻止住。但你就是你,最终
正是你促使我离开了你。那天晚上,我曾请求过你的帮助,帮我去抵抗约翰·高
尔特。但我明白,尽管他和你都还不知道,你就是他用来对付我的最佳武器。你
正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正是他对我们说过的可以为之献身的一切……那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