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打电话让我去纽约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
到过他的音信,当时我们都面临着同样的困扰,他把它给解决了……你还记得
吗?那段时间里,你连着三年没有听到我的任何消息。达格妮,我接管了父亲的
生意,开始接触到全世界的商业圈,那个时候,我见识了自己曾怀疑过的罪恶面
孔,但总不相信它能如此庞大。我看到几百年来,税收的毒害就像德安孔尼亚铜
业公司身上的霉菌一样,越积越深,蛮横无理地吞蚀着我们———我看到由于我的
成功,政府颁布了种种规定对我加以限制,却因为我竞争对手的懒散和经营不善
而对他们给予帮助———我看到,工会每一次矛头针对我的要求都能得逞的原因就
是因为我能养活他们———我看到一切不劳而获的念头都被看成是正义的,但一旦
谁凭本事挣来了钱,就会被谴责为贪婪———我看到政客们冲我使眼色,叫我不必
多虑,因为我只要稍稍加点劲干,就会把他们全比下去了。透过眼前的赢利,我
发现我干得越努力,就会把自己的脖子勒得越紧,我发现我的能量全都冲进了下
水道,我身上的寄生虫也开始养活起一批靠他们为生的寄生虫,他们这是作茧自
缚———可这一切居然无法去解释,谁都不知道答案,全世界的下水管通向一个无
人敢划破的潮湿的阴雾,吸干了充满活力的热血,而人们只是耸耸肩膀,说什么
人生在世只会是罪恶。尔后,我看到了全球的企业圈,它有着庞大的机器、重达
千吨的熔炉、横跨大洋的电缆、桃花心木的豪华办公室、买卖证券的交易所、耀
眼的电子信号以及它的力量和财富———操纵这些的不是银行家和董事会,是混迹
于地下啤酒坊的那些蓬头垢面的人道主义者,是那一张张臃肿恶毒的面孔,叫嚣
着美德必须受到惩罚,才华就应该听命于无知,人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他人……
这些我都清楚。我找不到办法与之抗衡,但约翰找到了。那天晚上只有我和拉各
那在他的招呼下来到纽约,同他在一起。他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做,应该找些什
么样的人。他离开了二十世纪公司,住在一片贫民区里的阁楼上。他走到窗户
前,指着城里的高楼大厦说,我们必须让全世界的灯光全部灭掉。当纽约陷入一
片漆黑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没有让我们立即加入,要我们仔细考
虑,权衡这将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一切影响。我第二天早晨就答复了他,拉各
那则是又过了几个小时后,在下午告诉了他……达格妮,就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个
晚上的第二天。我始终难以摆脱眼前的一幅情景,从中,我看清了今后必须要去
为什么而抗争。就是为了你那天晚上的样子,为了你谈起铁路时的神情———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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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哈德孙河边的山坡上眺望纽约上空时你的那副神态———我一定要去挽救
你,替你扫清障碍,让你找到梦想中的都市———不能让你蹉跎了年华,困在迷雾
中挣扎,不能让你用那双依然像在阳光下望着前方的眼睛,在苦苦的奋斗之后,
却发现道路的尽头不是都市的大厦,而是一个臃肿、阴沉、没有灵魂的废物,将
你用一生酿成的美酒大口地挥霍!你———为了他的逍遥而拒绝自己的快乐?
你———为了他人的享乐而牺牲自己?你———成为最后使人类倒退的工具?达格
妮,那正是我所看到的,我绝不会让他们如此对待你!绝不能这样对待你,对待
面对未来和你有着同样神情的孩子,对待任何一个具有你的精神,能够领略到片
刻的生命的自豪、无愧、自信和快乐的人。那样的人类精神境界便是我所爱的,
我离开了你而为之奋斗,而且我知道,即使我会失去你,我以我每日的奋斗仍然
能将你赢回。可你现在看清了,对不对?你已经见到了这座山谷,这正是你和我
小的时候想要到的地方,我们终于到了。只要能在这里见到你,我还有何求?约
翰是不是说你还是个异类?好吧,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可你会成为我们中的一
员,因为你一直就是,假如你还没有看完全的话,我们可以等,我不在乎———只
要你还活着,只要用不着我继续在洛基山上空飞来飞去地寻找你的飞机残骸!”
她有些吃惊,意识到了他为什么没有按时到达山谷。
他大笑着,“别这副样子好不好,你别当我是个伤口,连碰都不敢碰。”
“弗兰西斯科,我伤你的地方真是太多太多了———”
“没有!不,你没有伤过我———他也没有,关于这个就不要再说了,受伤的是
他,但我们会去救他,他也会到这里来,这里才是他的归宿,而且他会明白,然
后,他就一样能够一笑置之了。达格妮,我没指望过你会等我,我清楚自己冒的
险,没有抱过希望,如果非要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我很高兴那人就是他。”
她闭上双眼,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苦地呻吟出来。
“亲爱的,别这样!你难道没看见我对此已经接受了吗?”
但事情不是这样———她心里在想———并不是他,而且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因
为他是一个可能永远不会从我这里听到,并且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得到的男人。
“弗兰西斯科,我的确爱过你———”她说道,随即便惊得屏住了呼吸,意识到
她并不是想要说这句话,同时,她想说的也并不是过去。
“而你依然如此,”他平静地笑着,说道,“就算有一种你一直都感受到,并且
想要的表达方式,而你再也不会对我表达出来———你也依然是爱着我。我依然如
故,你会发现我一直都如此,尽管你对另外一个男人的反应会更强烈,但对我,
你的反应永远不会改变。无论你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都改变不了你对我的感
觉,而这对任何一方都算不上是背叛,因为它出自同一个源头,是对同样价值的
同样回报。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你和我,我们永远都会像过去对彼此那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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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会永远地爱着我。”
“弗兰西斯科,”她轻声说道,“你知道这一点?”
“当然了。现在你还不明白么?达格妮,每一种幸福都是一样的,每一种欲望
都是被同样的发动机所驱使的———那就是我们对于一种价值的热爱,对于我们自
身存在的最高潜能的热爱———而每一个成就都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看看你的周
围。你是否看到,在一片没有阻碍的土地上,我们有着多么广阔的空间?你是否
看到,我能够多么自由自在地去做,去感受,去创造?你是否看到,所有的这一
切正是你和我在对方心中的一部分?如果我见到你对我新造出的炼铜炉露出敬慕
的微笑,就会体会到另一种我和你同床共枕的感受。我想不想和你共枕呢?我想
得都要发疯了。我会不会羡慕那个和你同床的人呢?肯定。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你在这里,去爱你,并且活着———这就够了。”
她垂下眼睛,神情严肃,敬畏地低下了头,如同是在履行一个庄重的承诺一
般,缓缓说道,“你会原谅我吗?”
他看上去有些诧异,随即恍然大悟,快活地笑着回答,“还没有,没什么要原
谅的嘛,不过,等你加入我们之后,我就会原谅的。”
他起身,拉她站了起来———他的手臂环抱着她,他们的亲吻将过去一笔勾
销,重新接受了彼此。
他们出来时,高尔特在客厅的对面朝他们转过身来。他站在窗前,眺望着
山谷———她感觉他一定是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她看见他的目光缓缓地从一个
人转到另一个人,打量着他们的表情。发现弗兰西斯科的变化后,他的脸色轻
松了一些。
弗兰西斯科笑着问他,“你干吗盯着我?”
“你知道自己刚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吗?”
“哦,是吗?那是因为我三个晚上没睡觉了。约翰,要不要请我吃晚饭呀?我
想知道你的这个病瘤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过,尽管现在我觉得再也用不着睡
觉———我也许说着说着就会倒下呼呼大睡的———所以我想我还是回家去,一直待
到晚上再说吧。”
高尔特看着他,微然一笑,“可你不是一小时后就要走吗?”
“什么,不……”他愣了一下,轻声地说,“不!”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不用了!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我是在找达格妮,找……找她的飞机残骸。
报道说她在洛基山一带坠机失踪了。”
“原来如此。”高尔特静静地说。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自己在高尔特峡谷里坠落,”弗兰西斯科开心地说
着,他那快活轻松的语气简直像是在用眼前的一切调侃着过去恐怖的一幕,“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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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在犹他州的阿夫顿到科罗拉多州的温斯顿之间飞,找遍了所有的山头和沟坎,
连下面山沟里的每一处汽车残骸都没有放过,而且只要看到一个,我———”他顿
了顿,似乎是不寒而栗,“到了晚上,我和温斯顿的铁路工人组成的搜索队就徒步
出去寻找———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和计划,见山就爬,就这样一直寻找到天亮,然
后———”他耸了耸肩,不想再说这些,努力地笑了笑,“我就是不死心———”
他话没说完便停住了;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刚才忘记
了的情景,脸上又隐隐地浮现出他三天以来一直挂着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对高尔特说道,“约翰,”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的严肃,“我们能
否把达格妮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外面……万一有人会……也和我一样呢?”
高尔特直视着他,“你想让外面的人从因为待在外面而遭受的后果中喘口气么?”
弗兰西斯科眼睛一垂,但坚决地回答说,“不。”
“你是在可怜吗?弗兰西斯科?”
“是啊。算了吧,你是对的。”
高尔特将头掉开,这一动作十分奇怪和反常:看上去仓促而抑制不住。
他没有再回过身;弗兰西斯科诧异地看了他一阵,随后轻轻地问,“怎么了?”
高尔特转过身来望着他,没有回答。她无法确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令高尔
特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它似乎是微笑、温情和痛苦,但这些都被一种更深邃的东
西包含着。
“不管我们每个人为这场战斗付出了什么,”高尔特说,“你受到的打击才是最
沉重的,是这样吧?”
“谁?我吗?”弗兰西斯科惊讶和难以置信地咧了咧嘴,“当然不是了!你这是
怎么回事啊?”他扑哧一乐,又跟了一句,“是在可怜吗,约翰?”
“不是。”高尔特坚定地说道。
她瞧见弗兰西斯科蹙着眉头,微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因为高尔特说这句
话的时候,是对着她,而不是他。
第一次走进弗兰西斯科的家中时,令她顿觉百感交集的并不是它那肃穆的外
表,她没有感到悲凉孤寂,反而是神清气爽。屋里几无修饰,近乎简陋。房子的
建筑秉承了弗兰西斯科一贯的能干、果决和急性子的风格;它看起来就像一间拓
荒者的简易木棚,放在此处只是一个跳板,好大步跃向更远的未来———广阔而大
有作为的将来正在前方等待,容不得将时间浪费在最初的安逸里。这里的明亮非
住家可比,犹如来自一具崭新的昂首的脚手架,正孕育着一幢摩天大厦。
身着一件长袖衬衫的弗兰西斯科站在这间十二平方英尺的小客厅内,神情却
如同是一座宫殿的主人。在她见到过他的所有场合中,唯有这里才是对他最恰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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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其分的衬托,一如他那身洗练的衣服,配合着他的举止,为他平添高雅至尊的气
派,房中的朴拙令这里俨然成为贵族隐居的所在;这种朴拙里,点缀了一分王者
的气息:在未经雕饰的原木墙壁上挖进的凹处,摆放着两只年代久远的银杯;它
们身上富有装饰性的图案所凝聚的工匠的心血和漫长的艰辛制作,远非盖一所小
房子能比,这图案已经被比木墙上的松树长成的时间更久远的岁月打磨得有些模
糊。站在屋子的中央,弗兰西斯科轻松自如的举止间透出一丝安然的自豪,他的
笑容似乎是在无声地告诉她:这就是我,我这些年就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银杯。
“是的,”他回答着她心中的猜测,“它们是属于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和他
妻子的。我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住处带过来的唯一东西就是它们以及门上挂的族
徽。我想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其他所有东西不出几个月就全都不要了。”他笑
了笑,“他们会把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的最后一点渣滓都统统抢走,但他们会意外
地发现,费了那么大劲却没得到什么。至于那座宫殿嘛,他们连它的供暖费都掏
不起。”
“然后呢?”她问,“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吗?我要去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工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那句‘王者永存’的口号吗?当我祖先的基业尸骨不存的时候,我
的矿就会长成新一代的德安孔尼亚公司,它就是我的祖辈们曾经梦想并为之奋
斗,应该拥有,却从没得到过的财产。”
“你的矿?什么矿?在哪里?”
“就在这里,”他说着,指了指群山的峰峦,“你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拥有一个掠夺者无法企及的铜矿,它就在此处的山里。我做了勘探,发
现了它,进行了第一次采掘。这是八年前的事了。我是山谷里第一个从麦达斯手
里买下土地的人,我买了那座铜矿。我和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一样,用自己
的双手开始去建设它。现在,我有了一个专门负责它的主管,他曾经是我在智利
最好的冶金专家。铜矿提供了我们所需要的铜。我的赢利存放在穆利根的银行
里。再过几个月,我就全都有了,我需要的就都有了。”
“就可以去征服世界了”,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听来颇有这样的味道———她惊
异着这个声音是如此不同于那个大言不惭、令人恶心的腔调,那个人们在他们的
年代叫喊着“需要”时所带的半哀求、半威胁,既像乞丐,又像凶手一般的腔调。
“达格妮,”他站在窗前,似乎眼里望见的不是起伏的山峦,而是时间的波峰,
“德安孔尼亚公司的再生———以及世界的再生——— 一定要从这里,从美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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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不是靠运气和盲目的部族战争,而是靠人类思想的理性产物
诞生出的国家。这个国家是建立在理性为至高权力的基础上的———它在过去辉煌
的百年间挽救了整个世界,它必须要再挽救一次。德安孔尼亚公司以及一切人类
价值的第一步都必须由此开始———因为在地球的其他角落,千百年来形成的观念
已经根深蒂固了:对神秘的崇拜,无理性为至高权力,到头来只会终结于两个地
方:疯人院和坟墓……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犯了一个错误:他认可了一种制
度,这种制度声称,那由他根据正当权利挣来的财产,并非出于权利而是经过允
许才属于他。他的后代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我付出的是最后一笔……我想我
会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到那个时候,德安孔尼亚公司的矿藏、熔炉和运矿码头将
植根在这片土地里,再一次生长和遍及全世界,回到我的祖国,我会头一个再去
重建我的故乡。我应该能够看到这一天,但我不能肯定。谁都无法预料别人什么
时候会选择回到理性上来。可能我到了生命的尽头时,还是一无所成,只有这一
座铜矿———美国科罗拉多州高尔特峡谷的德安孔尼亚第一号铜矿。但是,达格
妮,你还记得我曾立志要把我父亲的铜产量翻上一番吗?达格妮,即使到了我生
命的终点,哪怕我一年只生产出一磅铜,我都会比我的父亲,比生产了成千上万
吨铜的我所有先辈们都富有———因为那一磅铜将名正言顺地归我所有,将会被用
在一个承认这一点的世界!”
现在的他,从举止、神态到清澈闪亮的目光,就是他们童年时代的那个弗兰
西斯科———她发现她问及他的铜矿时,便正如他们当初在哈德孙河边散着步时她
问到他的企业规划那样了,前途坦荡开阔的感觉重又回到了心中。
“我会带你去看铜矿,”他说,“等你的脚踝完全复原就去。去那里要爬一段很
陡的山路,只有牲口走的小道,还没有开车的路。给你看看我正在设计的新熔
炉,我已经搞了一段时间了,对于我们目前的产量规模,它还是太复杂了一些,
可一旦铜矿的产量上去了———看看,它就会节省多少的人工和资金啊!”
他们一起席地而坐,伏在他在她面前摊开的图纸上,研究着熔炉复杂的构
造———那副快乐认真的劲头同他们过去在废品场里端详废铜烂铁时一模一样。
当他去够另一张纸的时候,她的身子正好向前一倾,便发现自己靠在了他的
肩膀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定住了片刻,抬头向他望去。他正低头看着她,既
不掩饰心里的感受,也不做进一步的表示。她把身体抽了回来,明白他们都感到
了同样的欲望。
随后,在她心里依然回味着她过去对他的感情的同时,她体会到了一直存在
于这份情感之中,但此时才第一次在她心中清晰起来的东西:如果说那样的欲望
是一个人生命中的礼赞,那么她对弗兰西斯科的情感就像是在部分付出后获得的
片刻辉煌一般,始终在庆祝着她的未来,尽管她不知道还会付出多少,但未来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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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定还会有更多的期待。在清晰的同时,她也知道自己第一次体会到了不是对于未
来,而完全是对于此时此刻的那种感受。让她知道这种感受的是一幅画面———画
面中,一个人的身影正站在小石屋的门前。她想,这个鼓舞她不断走下去的最后
希望,也许永远都将无法到达。
但她愕然想到,如此的一幅人类命运的前景却是她最深恶痛绝和拒绝接受
的:人永远是在一心去追逐前面某种可望不可即的灿烂,却注定无法赶上。她觉
得她的生命和价值观不会令她如此;她从不会沉溺于虚幻,只要有可能,她就相
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但她却面临这样的境地,而且苦无对策。
那天晚上,她看着高尔特,心里想到———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他,放弃这个世
界。有他在面前,答案似乎更加难找。她觉得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眼里只看
得到他,什么都无法让她走开———同时又觉得如果将她的铁路放弃,她就将没有
权利再这样望着他。她感觉到她已将他拥有,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明白了彼此
未曾道明的心思———她同时还感觉到,他完全可以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今后的某
一天,在外面世界的街道上从她身边走过,他可以形同路人。
她发现他并没有向她问起弗兰西斯科。她讲到去他家里时,在他的脸上既看
不出赞同,也看不出怨恨。她觉得好像从他凝重的神情中发现了一道难以觉察的
暗影:看上去,他似乎把这事从他的感觉中排除了出去。
她淡淡的担心渐渐化为疑问,疑问又变成了一个钻头,在后来高尔特外出,
她独自在家的晚上,一次比一次更深地钻入了她的内心。他每隔一天,就会在晚
饭后出门,也不告诉她去了哪里,总是在半夜之后才回来。她极力不让自己完全
沉浸在等他回家的紧张不安之中。她没有问他晚上都去了哪里,阻止她开口去问
的恰恰是她想要去探究的急不可待;她似乎在用故意藐视的方式来保持沉默,一
半是在藐视他,另一半则是在藐视自己内心的急切。
对于这些令她害怕的东西,她不愿意去承认,也不想将它们诉诸明确的言
语,她只是知道,那是一种纠缠不休、令她难受而控制不了的情绪。这情绪中有
一部分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深深的幽怨。她对自己内心的恐惧说,或许他已经有了
意中人;但她所惧怕的事情中有某种积极的东西正在化解着她的怨艾,似乎可以
去对抗那种威胁———好像必要的话也并不是不能接受。但另外还有一种更加可怕
的恐惧:那就是他身上不该有的那种丑陋的自我牺牲的苗头,就是他希望从她的
生活里抽身出来,让一片空白迫使她回到是他的挚友的男人身边。
过了好几天,她才说起了这件事。一天晚上,他吃完晚餐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突然觉得看着他吃她做的饭别有一番享受———随即,似乎这样的享受让她突然
有了一种她不敢去辨别、确定的权利,似乎那是一种惬意而非痛楚,猛然间使她
不由自主地冲破了自己的防线。她不经意间开口问道,“你每隔一天晚上都出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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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像是觉得她早就知道了似的,只是简单地说了声,“讲座。”
“什么?”
“去做一个物理讲座,每年的这个月我都要讲。这是我的……你笑什么?”他
看到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和无声的笑,似乎并不是因为他刚才说的话———于是,在
她回答之前,他便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一般,忽然笑了起来。从他的笑里,她看
出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强烈的、几乎是粗鲁狎昵般的气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
的,是他继续说话时的那副平和、超然、随意的样子,“你知道,我们大家都会在
这个月里交易我们在各自真正的行业中取得的果实。理查德·哈利要举行音乐会,
凯·露露要在一个不为外界服务的剧作家新写的两台话剧中演出———我就是办讲
座,汇报我这一年来的工作进展。”
“是免费的讲座?”
“当然不是。每个听讲座的人要交十块钱。”
“我想去听你讲。”
他摇了摇头,“不行。可以允许你听音乐会,看话剧,或者去任何你喜欢的演
出,但不能参加我的讲座,以及任何与创意有关,能被你带出山谷的交易的成
果。另外,我的顾客们,或者叫学生吧,都是带着一个实用的目的来听讲座的:
怀特·桑德斯,劳伦斯·哈蒙德,迪克·麦克那马拉,欧文·凯洛格,还有其他一些
人。今年,我增加了一个新人:昆廷·丹尼尔斯。”
“真的?”她几乎是嫉妒般地说道,“他怎么负担得起这样的费用呢?”
“是靠信用,我允许他分期支付,他具备这种能力。”
“你在哪儿讲座?”
“在怀特·桑德斯农场上的大棚里。”
“那你一年当中是在哪里工作?”
“在我的实验室里。”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实验室在哪儿?是在山谷里面吗?”
他盯住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让她明白他觉得这问题很好笑,而且他也知道
她的意图,然后回答说,“不是。”
“你这十二年来一直都是生活在外面?”
“对。”
“你———”她忍不住想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样有工作?”
“哦,当然了。”他眼里的嬉笑似乎另有深意。
“可别跟我说你是给算账的打下手。”
“不,我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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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做的是大家都希望我做的事。”
“在哪儿?”
他一摇头,“不行,塔格特小姐,你要是打算离开峡谷的话,这种事就不能告
诉你。”
他的笑再度变得倨傲起来,这一次,他似乎是在表明他明白这回答里的威胁
味道,也清楚这对她意味着什么。随即,他便从桌旁站起身来。
他走之后,她感觉到在这静固的房内,时间的流淌显得压抑而沉重,仿佛是
一块凝滞而黏稠的东西,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一点点拉长,令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把
握。她无精打采地半躺在客厅的椅子里,那种沉重而无关痛痒的感觉倒不是因为
慵懒,而是因为隐藏在内心之中的剧烈活动带来的苦恼实在难以排解。她闭着眼
睛,动也不动地躺在椅子里,思绪像是时间一般,在某种模糊的意识里缓缓转
过———她想起了看着他吃她准备的晚饭时心里所感到的那种特别的享受———这享
受是因为她知道是她给了他一种身体上的愉悦,满足了他身体上的一种需要……
她想,女人希望为男人做饭是有原因的……哦,不是把它当成一种职责和没完没
了的工作,而只是作为一种难得和特别的礼仪,象征着它的是……可那些宣扬女
性职责的人又是怎么说的?……把这个去掉实质后剩下的苦差事当做女人应有的
贤惠———而把赋予其中意义和价值的部分当做一种可耻的罪孽……认为在油烟蒸
汽的厨房里干脏兮兮的剥剥拣拣的活计才有意义,才是妇道———而两个身体在卧
房内的结合则是生理上的纵欲,是屈从了动物的本能,对参与此事的动物来说毫
无荣耀、意义或精神的骄傲可言。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不愿意去想外面的世界以及它的道德标准,但她知道
这并非她要想的问题。她不愿意顺着她内心的思路想下去,但不管她多么不愿
意,那想法总是带着它固有的意愿,不断地回来……
她在屋里踱来踱去,心里又憎恨着自己没头没脑的举动是如此的散乱和失
控———她既想用她的举动打破这样的凝重,又知道这并非是她想用的那种方式。
她点燃了香烟,试图让自己拥有片刻的条理———却感觉到这样的替代味如嚼蜡,
便立即又掐灭了。她像一个坐立不安的乞丐那样看着屋子,只求能发现什么东西
让她有点动力,想找出点什么出来清洗、缝补或是打扫一下———同时又知道干什
么都不顶用。当什么都不值得去做了———她的心里响起了某种严厉的声音———这
声音的后面隐藏着一个过于强烈的愿望;你还想要什么?……她啪地划着了一根
火柴,将火苗狠狠地伸到了她才发现仍叼在嘴角的没有点燃的香烟上……你还想
要什么?———那个法官一般严厉的声音又回响了起来。我想要他回来!———面对
内心的责难,她的回答犹如无声的呐喊,脱口而出,几乎像是冲紧追不舍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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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出的一块骨头,只盼着能支开它,不再继续扑过来。
我想要他回来———听到责备她没必要如此性急,她轻声地回答……我想要他
回来———听到她的回答无法令法官满意的冷冷提醒,她恳求地回答……我想要他
回来!她挑衅地喊道,竭力不去丢掉这句话里的那个多余的、掩饰的词。
她感到自己的头像是经过了一场拷打,筋疲力尽地垂了下去。她看见手指间
的香烟仅仅燃了半寸。她按灭了它,重又倒回椅子里。
我不是在逃避它———她想———我不是在逃避它,只不过我实在找不到任何答
案……你想要的———她蹒跚在愈来愈浓的迷雾中时,一个声音说道———可以给
你,但哪怕你还有一点的不接受,还有丝毫的动摇,就是对他的彻底背叛……那
就让他咒骂我吧———她想,就好像那声音此时在雾里消失,听不到她说什么一
样———就让他明天来咒骂我吧……我想要他……回来……她没有听到回答,因为
她的脑袋已经轻轻地倒在了椅子上;她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三尺以外的地方低头看着她,似乎已经端
详她一阵子了。
她看见,清楚真切地看见了他神情里的意思:那正是她挣扎了好几个小时想
要看到的。她并没有惊讶,因为她还没有重新意识到能够让她惊讶的理由。
“你在办公室里睡着的时候,”他柔声说道,“就是这个样子。”她明白,他也
没有完全意识到他让她听到了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告诉了她,他是多么
频繁地在想着她,又是为了什么。“你的神情就像是会在一个你不用躲藏和害怕
的世界上醒来,”她知道,她的脸上最先露出的是一抹笑容,而她一领悟到他们
两人都很清醒,那笑容便不见了。他又清清楚楚地轻声说了一句,“但在这里,
成了事实。”
在现实中,她首先感到的是力量。她从容而自信地坐了起来,能够体验到身
体里每一块肌肉在动作当中的变化。她开口问话时的慢慢悠悠和漫不经意的好
奇,以及毫不大惊小怪的口气,使得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细微的不屑,“你怎么知
道我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我跟你说过我已经观察你很多年了。”
“你怎么能这么仔细地观察到我?是从哪里?”
“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他简短而不带任何顶撞地回答。
她的肩膀微微向后一靠,沉吟片刻,声音变得低沉有力,这使得她的话留下
了些许得意而笑的意味:“你第一次看见我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他直视着她的目光,让她知道他完全明白她问题里的含意。
“在哪儿?”这几乎是一道命令。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她看到在向往、痛楚和骄傲的神情下,他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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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眼睛———浮现出了对于折磨逼供的嘲笑;他的眼睛似乎没有在看她,而是
看着当时的那个女孩,“在地铁里,塔格特终点站。”
她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坐姿:她的肩胛骨正在不知不觉间顺着椅背向下滑,
一条腿向前伸了出去,成了半坐半躺———配合着她身上精心剪裁的透明外衣,手
工印染了艳丽色彩的宽大粗布裙,薄薄的丝袜和高跟鞋,她根本不像是一个铁路
公司的老总———这种令她震动、难以想象的意识似乎正是他眼里所看见的———她
看上去就是他的女佣人。当他墨绿色眼睛中的那一丝闪亮掀去了距离的面纱,她
便知道他正在用眼前的她代替着旧时的情景。她傲慢地看着他的眼睛,而那纹丝
不动的面孔下是微笑。
他转身离去,走过房间时,他的脚步声仿佛带着他话语的力量。她明白,他
正如平时那样,想离开这间屋子,每次回来后,他都只是来这里说声晚安就走。
无论是从他前后方向不一的脚步上,还是从确信她的身体如同一面能反映出动作
和意图的屏幕,并成了一台能够直接感受到他的身体的仪器上,她都能看出他内
心的挣扎———她说不出来,只知道他这样一个从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人,现在已
经离不开这间屋子了。
他的举止里看不出任何紧张,他脱下外衣,把它扔到一边,身上穿着衬衫,
在房间对面的窗旁,面对她坐了下来。但他却是坐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既不像
是要走,也不像要留下来的样子。
看到他像是被她拉住一样地留了下来,她不禁有了胜利后飘飘然的感觉;在
这短暂而有着致命诱惑的瞬间,这种形式比起实际的接触更让她感到心满意足。
接着,她突然感到一阵目眩,仿佛内心中交织着轰然的爆炸和嘶喊。她目瞪
口呆,茫然不知为何———只不过是发现他将身子朝一边随便地斜了斜,长长的线
条从他的肩膀绕到腰际,再经过胯部,直到那双腿上。她扭开头,不希望他看到
她在颤抖———同时,她也将争强好胜之类的念头统统扔到了一旁。
“从那时候起,我看见过你很多次。”他平静而沉稳地说道,不过语速比平时
稍稍慢了一点,似乎,虽然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说话的
欲望。
“你在哪里见过我?”
“在很多地方。”
“但你藏了起来,不让人发现?”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这张脸。
“对。”
“为什么?你害怕吗?”
“对。”
他平淡地说着,她半晌才意识到,他是在承认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被她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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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将意味着什么。“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哦,当然知道,你仅次于那个我最难对付的敌人。”
“什么?”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更加平静地追问道,“最难对付的是谁?”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你把我同他归为了一类?”
“不,他是我蓄意的敌人,他是个出卖了自己灵魂的人,我们并不打算感化
他。你呢———你是我们中的一员,早在没见到你之前我就清楚这一点。我还知
道,你会是最后一个加入我们的、最难收服的一个人。”
“这是谁跟你讲的?”
“弗兰西斯科。”
她顿了顿,问道,“他都说过什么?”
“他说在我们名单上的所有人里面,你是最难争取过来的。我就是那个时候
头一次听说你的。是弗兰西斯科把你的名字加到了我们的名单上。他告诉我,你
是塔格特公司唯一的希望,你将会和我们作对很长的时间,你可以为了你的铁路
而孤注一掷———因为你对你的工作怀有太多的毅力、勇气和投入。”他看了她一
眼,“他别的什么也没跟我说,讲到你的时候,他只是像在谈论我们其中一个未来
的罢工者一样。我知道你们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就这些。”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谈话后的两年。”
“怎么看见的?”
“是巧合。那是个深夜……在塔格特终点站的旅客站台上。”她知道,这其实
是一种认输的方式。他不想说,但却不得不说,她听得出那沉默的压力和他声音
里的反抗———他不得不说,因为他必须保持他和她之间的这种沟通方式。“你穿了
一身晚装,披肩滑落了一半在你的身上———我一开始只看见了你露在外面的肩
膀、你的后背和你的侧影———当时看起来好像那块披肩再继续滑下去的话,你就
会全身赤裸着站在那里。接着,我看见你穿了一件长袍,是冰雪般的颜色,犹如
希腊女神身上的束腰裙,但你长有美国女人的短发和傲慢的轮廓。你在站台上,
让人觉得简直荒诞得像是你站错了地方———而在我眼里,你站的地方并不是站
台,我看见的是从未在我心中萦绕过的一幅场景———但我突然明白了,你确实应
该出现在这些铁轨、煤烟和铁架中间,这样的场景对于一袭飘荡的长裙、裸露的
肩膀和像你这般生动的面孔,正是最恰当不过的———就该是铁路站台,而不是帷
帘低垂的公寓———你看上去像是华贵的象征,你正属于它所诞生的地方———你似
乎要把生活之中的财产、慈悲、富庶和欢乐带回给它们应有的主人,带回给创造
了铁路和工厂的人们———你的脸上洋溢着活力和活力所给你带来的报偿,汇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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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才能和华贵———而我曾第一个说过这两者如何才能是密不可分的———并且我想,
假如我们这个时代能够赋它自己的神以形象并且为美国铁路的内涵建立一座塑
像,那么你的神态便是那座雕像……然后我看到了你在做的事情———于是就知道
你是谁了。你正在给三个车站的官员下命令,我听不清你说的话,但你的声音听
上去快捷、利落、信心十足。我知道你就是达格妮·塔格特。我走近了一些,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