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了两句话,‘这是谁的命令?’其中一个人问,‘我的。’你回答说。我只听到了
这些,这就足够了。”
“然后呢?”
他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房间对面的她,内心的压力将他的声音拉低了下来,
使他的语气变得模糊柔软,声音里带了一种走投无路的自嘲,甚至是温柔:“然后
我就明白,放弃发动机原来还不是我为罢工所付出的最沉重的代价。”
她极力回忆着———在那些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像机车的蒸汽般缥缈而被忽略
的旅客里,究竟哪一片阴影,哪一张陌生的面孔才是他;她不知道在那个她没有
意识到的时刻,她究竟曾经离他有多近。“唉,你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或者后来不和
我说话呢?”
“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在车站干什么了吗?”
“我隐约记得有一天夜里,他们把我从一个聚会上叫了出去。当时我的父亲
在外地,新上任的车站经理捅了娄子,隧道里的车全堵在了一起。从前的那个经
理一个星期前突然就不干了。”
“是我让他不干的。”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不想再说,而眼皮也垂了下来,像是不想再看。
假如他当时没有忍住———她想———假如他当时或者随后就去说服了她,他们又
将会酿成什么样的悲剧呢?……她还记得当初她喊着说只要见到毁灭者就要把
他杀掉时的感觉……我肯定做得出来———这个念头不再是言语,已经变成阵阵
痉挛,揪着她的小腹———假如我发现他就是,后来肯定会一枪打死他……我得
先发现他……可是———她打了个冷战,因为她知道她还是盼着他会来找自己,
那一个为她的内心所不容,却像一股温暖的暗流涌遍了她全身的念头就是:我
一定会打死他,但不会———
她抬眼看去———她知道,他们眼里的东西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她瞧见了他
遮掩着的目光和绷紧的嘴巴,瞧见了他在剧痛之中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感觉到自
己是在喜不自禁地希望他去受罪,并且能看到他的痛苦。看着它,就这样看着,
哪怕她和他都已经难以忍受,然后就让他在愉悦的无奈中沉沦。
他站了起来,把头扭开,她说不清究竟是他微扬的头还是绷紧的五官,居然
718
A tlasShrugged
令他的面孔显得出奇的平静和清朗,似乎上面的情感都被剥落,只剩下了它最单
纯的本来面目。
“你铁路上需要并且失去的每一个人,”他说,“都是我让你失去的。”他的声
音平淡简洁得像个会计,正在提醒乱买东西的人休想逃掉费用。“我已经抽走了
塔格特公司的所有栋梁,如果你选择回去的话,我就会看到它从你的头顶上塌
下来。”
他转身要走,她叫住了他。与其说是她的话,倒不如说是她的声音迫使他停
住了脚步:她的声音低沉,全无一丝感情,只能感觉到一股陷落般的沉重和拖拽
的味道,像是回荡在身体里的威胁般的吼声;这恳求的声音发自一个还存有几分
正直之心的人,尽管这正直已经被遗忘得很久了:
“你想把我留在这里,对不对?”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你可以让我留下来。”
“我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她的一模一样。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再开口
时,他的声音已经低沉而清晰,里面带了某种恍然大悟的味道,几乎是理解
的笑意:
“我希望的是你能接受这个地方,只是让你毫无意义地待在这里,对我又有
什么用?那是大多数人对他们的生活进行欺骗所用的假象。这我做不到。”他转
身欲走,“这你也做不到。晚安,塔格特小姐。”
他走出去,进了他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她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不再有臆想,既思考不了什么,也难以入睡———曾
经填满了内心的呻吟激荡,似乎仅仅成了停留在肉体上的感觉,但它那副腔调和
舔动的阴影,犹如乞求一样的哭喊———她明白那并非言语,而是疼痛:让他来这
里吧,让他垮掉吧———无论我的铁路还是他的罢工,让我们赖以为生的一切都遭
到诅咒吧!让我们过去和现在的一切都遭到诅咒吧!假如我明天就要去死,他也
会如此———那就让他去死吧,但别在明天———只要让他来这里,随便他想要什么
都可以,我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不能出卖给他了———这是否意味着野性?的确如
此,我就是这样……她平躺在床上,手掌紧紧抓住身体两旁的床单,好不让自己
从床上起来,走进他的房间,她知道自己完全做得出来……这不是我,这是一具
我无法忍受和控制的身躯……但是,驻在她内心的法官不是语言,而像是一个凝
固不动的亮点,注视她的时候已不再苛求责难,而是带着赞许和好笑的神情,似
乎在说:你的身躯?假如他不是像你已经认识的这样,你的身躯能让你到现在这
个地步?你为什么单单只想得到他的身体?你觉得你是在诅咒你们俩对生活的共
719
阿特拉斯耸耸肩
同信念吗?你是在用你的欲望诅咒着你此刻赞美的那个东西吗?……这些话她已
经不用再听,她都明白,一直就很明白……一阵儿过后,那种真知灼见不见了踪
影,只有痛苦和抓在床单上的手掌依然如旧———以及她几乎漠然地在想着他是否
也是夜不成眠,也在抗拒着同样的折磨。
她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响动,他窗外的树干上也看不出有任何的灯光。许久之
后,她听到他房间的黑暗里传出了两声足以让她明白一切的响声:她知道他还没
入睡,并且不会过来;那是一声脚步和打火机咔嚓的响声。
理查德·哈利停下了演奏,从钢琴前转过身,看着达格妮。他看见她的头一
低,情不自禁地在掩饰着一股强烈的情绪,他站起来,微笑着轻声说,“谢谢你。”
“哦,不……”她喃喃地说道,心里知道她才想要感谢,而表达起来又是这样
的无力和苍白。她想到这些年来,他就在这里,在峡谷中的一间山坡上的小茅屋
里写下了刚刚为她演奏过的作品,用这恢弘之声建起了一座坚信生命即是美的流
淌着的纪念碑———而她则走在纽约的街道上,绝望地寻找着某种快乐,紧追在她
身后的那曲刺耳的现代交响乐,仿佛是被一只染上病的高音喇叭,在气喘着表示
它对生存的恶毒仇恨时,一口吐了出来一样。
“但我是真心的,”理查德·哈利笑着说,“我是个生意人,从不白干事,你已
经给了我报酬。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想为你演奏吗?”
她抬起了头。他站在他的客厅中央,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窗户在夏夜中敞
开着,外面黑压压的树林下是一片长长的山坡,向着远处山谷里的灯火绵延。
“塔格特小姐,有多少人能够像你这样被我的作品打动?”
“不多。”她的回答简单明了,既不夸大也无奉承,只是在客观地对所涉及的
严厉的标准表示敬意。
“这正是我要的酬劳,没有多少人能付得起。我不是指你的享受,不是指你
的感情———让感情见鬼去吧!我指的是你的理解,以及你和我相同的享受,它有
着一个共同的来源:来自于你的智慧,来自于一个能够有意识地去判断去鉴别我
的作品的头脑,使用的是与我创作它时同样的价值标准———我是说,你不仅能感
受到它,而且感受的正是我希望你能感受到的东西。对我的作品,你不单单是欣
赏,而且欣赏的恰恰是我希望能被欣赏的东西。”他哑然一笑,“对大多数艺术家
而言,只有一种激情比被人欣赏的欲望还要强烈:他们不敢确定他们被欣赏的真
正原因。不过,我从未和别人说起过我们这样的顾虑。我不在我的作品和我想得
到的反应上欺骗自己———我对这两者都太看重了。我不介意得到无缘无故的、情
绪上的、直觉的、本能的———或者说是盲目的欣赏。我不介意任何一种形式的盲
目,我想让人们去看的实在是太多了———或者,对于聋子而言,我想说的实在是
720
A tlasShrugged
太多了。我不介意被谁在心里欣赏———而是希望别人能用头脑。一旦我发现谁具
有这样可贵的才能,那我的演奏就成了双方互惠的双向交易。艺术家是商人,塔
格特小姐,是所有商人中最严格、最苛刻的一类。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她难以置信地说,“我明白,”让她不敢相信的是,她无论如何没想
到她自己道德尊严的象征竟然成了他的选择,一个她最没有料想到会这样选择
的人。
“如果你明白的话,为什么你刚才看上去那么悲哀?你究竟是在后悔什么?”
“这么多年来,你的作品不为人所知。”
“不是这样的,我每年都开两三场音乐会,就在这儿,在高尔特峡谷里。我下
星期就要开一场,希望你会来。入场的费用是两毛五分钱。”
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微笑着,随后,像是被他自己未曾说出的沉思淹没
一般,脸色渐渐陷入了严肃之中。他向窗外的黑暗中看去,望着一个没有被树丛
挡住的地方。美元的标志在月光下不见了色彩,只是泛射出金属的光泽,如同一
块带着弯弧的闪亮的精钢,镶嵌在空中。
“塔格特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拿三打现代艺术家来换一个真正的商人,
为什么在莫特·里迪和巴夫·尤班克这样的人身上,我没有产生和艾利斯·威特或
肯·达纳格在一起时的那样多的共鸣———况且他们还是音盲?不管是写交响乐还
是挖煤,都是一种创造,都有着同样的来源:那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的神圣
的能力———就是说:能够做出理性的鉴别———就是说:能够去发现,并且发现和
掌握从前没有被发现、联系或创造出的东西。对于交响乐和小说创作者的眼光,
他们总是会津津乐道———那他们觉得人们又是依靠了什么样的能力去发现并且知
道如何去使用石油、经营矿山和制造发动机呢?他们说音乐家和诗人的心里燃烧
着神圣的火焰———那么他们认为多少年来又是什么在激励着企业家为了他发明的
新型合金而去面对全世界的挑战,激励着人们去发明飞机,修建铁路,发现新的
细菌和大陆?为追求真理而勇于献身,塔格特小姐,你听说过几百年来的那些道
学家和热衷艺术的人所说的艺术家为追求真理而勇于献身吗?那么有一个人说地
球是转动的,或者一个人说钢和铜的合金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能,结果事实正如他
所说的那样———然后任凭人们去拷问和摧残,他半句违心的话都不说,从你所听
说过的那种献身里面,能找出比这更伟大的楷模吗?塔格特小姐,这样的精神、
勇气和对真理的挚爱———对应的则是一个游手好闲、到处向你吹嘘自己近乎疯狂
到了完美境界的懒汉,因为他是个对自己的艺术作品的实质和意义一无所知的艺
术家,他并没受到的制约诸如‘存在’或‘意义’之类的残酷观念,他全然不去
理会。他是更高的奥秘的载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为何创造了作品,它自发
地产生,像酒鬼一般随口乱吐一气。他不会思考,而且不屑于思考,只会凭感
721
阿特拉斯耸耸肩
觉,他要做的只是感觉而已———他还去感觉,这个弱不禁风、嘴巴松弛、目光游
移、流着口水、打着哆嗦、提不起来的混账东西!因为我知道艺术的创造需要怎
样的约束和努力,需要怎样的全神贯注和怎样的全力以赴———因为我知道艺术创
造是一种艰苦的劳作,同它要求的付出和严厉相比,用铁链拴起来的囚犯所服的
苦役简直就形同于休息,军队操练中的虐待狂也相形见绌———我宁愿去煤矿值
班,也不去当一个更高的奥秘的载体。煤矿的值班员知道,保持着矿车在地底下
运转的不是他的感觉———他知道让它们保持运转的是什么。感觉吗?噢,不错,
我们的确是有感觉,你和我———我们才是真正有能力去感觉的人———而且我们明
白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但我们不明白,并且耽误了太久而不去了解的是那些声称
不对自己的感觉负责的那帮人的本质。我们不明白他们的感觉是什么,我们现在
知道了,这错误的代价实在太大了。罪孽最深的人将付出最惨重的代价———从法
律上讲,他们必须如此。罪孽最深的是那些真正的艺术家,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
将最先被灭绝,正因为他们将自己的保护者亲手毁掉,才帮助灭绝他们的人取得
了胜利。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不懂他自己是代表了人类最高创造精神的商人
更愚蠢可悲的傻瓜———那就是将商人作为自己故人的艺术家了。”
的确如此———她一边在谷里的街道上走着,一边心里想,同时带着儿童般的
兴奋打量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商店玻璃———这里的商铺具有精心选择的艺术———
当她坐在装了隔音板的沉暗的音乐厅内,听着哈利那带有收放有致、如数学般严
谨的音乐时,便想到这艺术具备了和商业一样的严格规范。
这两者都闪耀着精心雕琢的光芒———她坐在露天的一排排凳子上观看着舞台
上的凯·露露时,心中想道。自从告别了童年,她就再也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
觉———整整三个小时,她被一出话剧牢牢地吸引住,她对于剧中的情节和对白都
闻所未闻,戏中表现的主题更非照搬自几百年间的老一套。这是已经被她忘怀的
一种愉悦,她完全沉浸在构思巧妙、出人意料、逻辑严密、主题明确的新颖之
中———这愉悦还来自于看到一个女人以她美丽的外表对角色优美内心的出神入化
般的艺术再现。
“我就是为此来到了这里,塔格特小姐,”演出结束后,凯·露露面带微笑,回
答着她的评价,“我所塑造的人类任何一方面的伟大品质,都正是外面的世界极力
去诋毁的。他们只会让我演堕落的象征、妓女、追逐钱财和破坏家庭的人,总是
在戏到尾声时被一个代表着世俗道德的隔壁的小女孩痛打一顿。他们利用了我的
天赋———目的却是要毁掉它。因此,我不干了。”
达格妮想道,自从童年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看完一出戏后如此的兴奋
过———这是一种体会到生命里有许多东西值得去追求的感受,而不是打量了那个
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阴沟之后的感觉。当观众们陆续从灯光通明的座位上离开
722
A tlasShrugged
后,她看见了被称做是鄙视一切艺术形式的艾利斯·威特、纳拉冈赛特法官,以
及肯·达纳格。
那天晚上,她最后看见了两个高挑、挺拔、修长的身影,他们一起沿着山间
小路渐渐走远,聚光灯偶尔照亮了一下他们金黄色的头发。他们正是凯·露露和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忍受回到一个他们俩注定会
遭到毁灭的世界。
她只要看到面包店的年轻女老板的两个儿子,眼前就会重现她童年时的情
景。她经常看见他们在谷里的山路间嬉戏———他们一个七岁,一个四岁,是两个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他们似乎像她当初那样面对着这个世界,没有她在外
面的孩子脸上看到的那副神情———那副畏缩和鬼祟嘲弄的神情,那副孩子要提防
着大人,正不断地发现他听到的是谎言,学会了感觉仇恨的神情。这两个小男孩
像是对伤害全无防备的小猫一样,天真、快活、友好而信心满满,带着他们自己
的那种纯真自然、毫无夸耀的眼光,以及认为每一个陌生人都能赞同他们的纯真
的信任。他们有着迫不及待的新奇,能够去任意地闯荡,相信生活中的一切都很
神奇,并等待着他们去发现。似乎即使他们遭遇到恶意,也不会把它看做危险,
而是当成愚蠢,从而蔑视地不加理睬。他们不会在头破血流的退却中把它认为是
生存的法则。
“他们恰恰是代表了我所干的这一行,塔格特小姐,”年轻的母亲边裹起一块
新鲜的面包,边在柜台内含笑回答着她的赞叹,“他们就是我选择的职业,不管怎
么说,应该做好母亲,在外面的世界里都是做不好的。我猜你已经见过我丈夫
了,他是个教经济学的,替迪克·麦克纳马拉保养线路。你自然知道,这个谷里
不接受集体一起来,也不允许家人和亲戚进来,除非每个人自己对罢工的宣誓都
表示认同。我来这里不光是为了我丈夫的职业,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到这里是为
了把我的儿子们培养成真正的人。我不会把他们交给一个为了阻碍孩子大脑成长
而建立的教育体制,它会教育孩子说理智是无能的,存在是一种他难以应付的不
合理的混乱,并会使他沦落到一种无休止的恐怖状态里。你对我的孩子和外面孩
子之间的差异感到惊讶吗,塔格特小姐?其实原因很简单。原因就在这里,就在
高尔特峡谷里面,在这里,每个人都认为对孩子进行非理性的、哪怕一点提示,
都是骇人听闻的。”
在阿克斯顿博士同他的三个学生进行每年一次团聚的夜晚,她想起了各地学
校里流失的教师们。
他唯一邀请来的另一位客人是凯·露露。他们六个人坐在了他房子的后院
内,夕阳的余晖映着他们的脸庞,远处下面的谷底渐渐凝结成了一片柔和的蓝
色暮霭。
723
阿特拉斯耸耸肩
她看着他的学生们,看着三个柔韧灵活的身体半躺在帆布椅里,一副满足而
放松的样子,都穿了长裤和风衣,里面是无领衬衫:这三人便是约翰·高尔特、
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拉各那·丹尼斯约德。
“别吃惊啊,塔格特小姐,”阿克斯顿博士笑着说,“也别误以为我这三个学生
是超人之类的东西,他们可比那要出色和神奇得多:他们是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
有过的正常人———他们的本事就是能活得像个人。只有具备了出众的头脑和杰出
的人品,才不会被社会上自古以来沉积的毒害风气所侵染———才能像个人,因为
人是有理性的。”
她感觉到阿克斯顿博士的态度里出现了与他平素的沉默威严所不同的变化;
似乎她绝不仅仅是个客人,对她没有丝毫的见外。弗兰西斯科看到她来参加聚
会,自然是二话不说地欣然认可。高尔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看起来像是个
在阿克斯顿博士的要求下陪她来到这里的彬彬有礼的护送者。
她发现阿克斯顿博士的眼睛不断地扫向她,在她这样一个带着欣赏目光的人
面前展示自己的学生,他似乎很是得意。他像是个父亲,终于找到了对他喜爱的
东西感兴趣的听众,谈话便总也离不开一个话题:
“你真应该看一看他们上学时候的样子,塔格特小姐。你绝对找不出像他们
这样出身迥异的三个孩子,不过———出身又有什么关系!在校园里成千上万的学
生里,他们肯定是一眼就找到了对方。弗兰西斯科是世界首富的后裔———拉各那
是欧洲的贵族———而约翰则既身无分文,又无父母和家庭,凭的完全是他自己的
努力。其实,他的父亲是俄亥俄州一个默默无闻的加油站的修理工,他十二岁就
自己离家在外闯荡———可我一直觉得他就像智慧女神密涅瓦,完全成人,全副武
装地从朱庇特的脑袋里跳了出来……我还记得头一次见到他们三个的那一天,他
们坐在教室的后面———我当时在给研究生讲一堂专门的课程,内容极难,其他人
很少会来听。他们三个看上去像不到大学一年级新生的年龄———后来我了解到,
他们当时才十六岁。讲完课以后,约翰站起来问了个问题。作为老师,如果能听
到一个研习了六年哲学的学生问出这样的问题,就已经觉得很是自豪和欣慰了。
这个问题与柏拉图的形而上学相关,柏拉图本人都没有想到要问这样的问题。我
回答后让约翰课下到我的办公室来。他来了———三个人一起都来了———我看到了
外屋的那两个,就让他们都进来。和他们交谈一小时后,我就取消了当天的所有
安排,和他们整整聊了一天。随后,我安排他们去选那堂课,并且计入他们的学
分。他们就选上了,并且成绩是全班最高……他们修的是两个专业:物理和哲
学。这样的选择让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不解:当代的思想家认为没必要去认
识现实,而当代的物理学者则认为没有必要去思考。我懂的要比他们更深一层;
但令我吃惊的是这几个孩子居然也懂得这些……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是物理系
724
A tlasShrugged
主任,我是哲学系主任。对于这三个学生,他和我取消了所有的规定和限制,我
们给他们免掉了那些常规的、并不必要的课程,只把最难的东西交给他们去啃,
同时为他们能在四年内从两个专业毕业扫清了一切障碍。他们学得很刻苦,在这
四年中,他们同时也是在为生活而奋斗。弗兰西斯科和拉各那有父母的经济支
持,约翰则没有任何来源,但他们三个全都靠打工来锻炼和养活自己。弗兰西斯
科在一个铸铜厂打工,约翰是在一个铁路的机车仓库,而拉各那———不对,塔格
特小姐,拉各那在他们三个人里面可不是最差的,而是最踏实用功的一个———他
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工作。他们总是能找出时间干自己想干的事,却从不把时间花
在交际和学校里的各种活动上。他们……拉各那!”他突然大声打断了自己的话,
“别坐在地上!”
丹尼斯约德从椅子里滑溜下来,正头靠着凯·露露的膝盖,坐在草地上。他
轻声笑着,听话地站了起来。阿克斯顿博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这是我过去的一个习惯,”他对达格妮解释说,“我想是条件反射吧。过去上
学的时候,要是发现他在阴冷潮湿的夜晚坐在我家后院的草地上,我就会这样跟
他讲———他在这方面总是大大咧咧的,让我放不下心,他应该知道这样做有风
险,而且———”
他的话戛然而止;他从达格妮惊讶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和他同样的心思:他们
都想到了成年后的拉各那选择去冒的风险。阿克斯顿耸了耸肩膀,两手无奈而自
嘲般地一摊。凯·露露朝着他理解地笑笑。
“我的家紧挨着校园,”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坐落在伊利湖边的一处峭壁
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度过了许多的夜晚。就像此时这样,我们在初秋或者春天时
围坐在我家的后院里,只不过面对的不是这里的高山,而是一大片平静而苍茫的
湖水。那些晚上,我的精力必须比在课堂上还要集中,去回答他们的各种疑问和
讨论他们提出的问题。到了半夜,我就去冲些热巧克力,硬逼着他们喝下去———
我怀疑他们可能从来不肯花时间好好吃东西———然后我们就会继续聊下去,而湖
水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夜空则显得比大地还要亮些。有几次,我们一直待到我突
然发现天空更加黑暗,而湖水已经开始变得灰蒙蒙,再说几句天就要亮了的时
候。我不应该弄得那么晚,因为我知道他们那时候睡眠不够,但我常常会忘,完
全把时间忘记了———你知道,只要他们在那里,我就总觉得像是清晨,总觉得我
们前面有长长的、用不完的一天。他们从来不去说他们希望今后可能会做的事
情,从不怀疑他们的身上已经被万能之神赋予了实现他们愿望的无尽才华———他
们说的是他们要去做什么。爱是否会令人胆怯呢?我知道我唯一感到恐惧的时刻
就是听着他们谈话,想到世界今后会如何,而他们将来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的时
候。恐惧?不错———可是它更甚于恐惧———当我想到这个世界终将有一天会毁了
725
阿特拉斯耸耸肩
这些孩子,想到我的这三个儿子已经被画上了祭物的记号,我简直就想去杀人。
是啊,我是会去杀人的———可是杀谁呢?人多得让你无从下手,并不存在一个单
独的敌人,不存在什么众矢之的或者恶棍,并不是一分钱都挣不来、只会傻笑的
搞社会救济工作的人,也不是做贼心虚的官僚———它是整个地球———被那些相信
需要和怜悯远比才能和正义更神圣的人的双手推进了可怕的肮脏深渊之中。不
过,这感觉只是偶尔才有,并不会一直持续。听到我的孩子们说的话,我就知道
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击垮。他们坐在我后院的时候,我就看着他们,看着在屋后远
处的那幢雄伟、黑暗的建筑,帕垂克亨利大学依然是思想不受奴役和禁锢的标
志———更远的地方是克利夫兰市区里的灯火,是在一排排烟囱后面的钢厂上空的
橘红色的火光,是广播塔上闪烁的红色亮点,是在黑沉沉的远处的机场发出的长
长的雪亮光束———我心里想道,就凭着曾经存在和推动着世界前进的伟大力量,
尽管后继不再,他们还是会胜利……我记得有一天晚上约翰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发现他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另外两个人承认说他已经三天没闭眼了。我立刻
叫他们俩回了家,但实在不忍心把他叫醒。那是个很温暖的春夜,我拿出条毛毯
给他盖上,就让他在原地睡着,一直在他身边守到了早晨———我在星光下端详着
他的面孔,后来,初升的一缕阳光照在了他安详的额头和闭着的眼皮上。我从不
祷告,那时的感觉不是祈祷,但那种精神状态已远远超越了祈祷:是完完全全、
满怀信心地将自己奉献给了我所热爱的正义,坚信正义将获得胜利,坚信这个孩
子会拥有应该属于他的未来。”他挥手一指山谷,“我没有想到它竟然像这样雄
伟———这样艰辛。”
天色渐暗,山峰已和暮色融为一体。他们的脚下是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斯托克顿铸造厂的红色火光呼吸一般地吞吐起伏,它的下方是穆利根家里的一排
亮着灯的窗户,仿佛是一节火车车厢镶嵌在了夜空之中。
“我的确有一个对手,”阿克斯顿博士缓缓地说,“他就是罗伯特·斯塔德勒……
别皱眉,约翰———都过去了……约翰确实曾经热爱过他。嗯,我也是———不,还
不完全是,不过对像斯塔德勒那样的心灵所产生的痛苦情感很接近于爱,是所有
的愉悦中最罕见的一种:敬仰。不,我没有爱过他,不过他和我总觉得我们好像
就是从一个消失的年代或地方、从一个将我们围住的吱吱作响的平庸沼泽里逃
出来的幸存的伙伴一样。罗伯特·斯塔德勒犯下的常人所犯的罪便是他从来不去
认清自己该去的地方……他厌恶愚蠢,那是我见过的他对人表现出来的唯一一
种情绪———对于任何胆敢反对他的愚蠢言行的咬牙切齿和极其厌烦的痛恨。他
希望有自己的一定之规,希望一个人去争取,想把碍事的人都清除到一边
去———然而对于他所采取的方法,所走的路,以及他的敌人,他却从未能认清。
他选择了一条捷径。你是在笑吗,塔格特小姐?你恨他,对不对?是啊,你明
726
A tlasShrugged
白他走的那种捷径……他告诉过你,我们俩因为这三个学生成了冤家对头,不
错———其实,我不是这么想,但我知道他会的。好啊,假如我们是对头的话,
那我就有一个优势:我了解他们为什么想把我们的两个专业都学到手;他从不
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我的专业感兴趣。他从不明白这对于他的重要性,而他正好
是毁在了这一点上。不过在那些年,他依然思维活跃,能抓住这三个学生。‘抓
住’这个词很恰当。作为一个只崇尚智力的人,他把他们当做私人财产一样地
抓在手里。他向来很孤独,我觉得在他的全部生命中,弗兰西斯科和拉各那是
他唯一的爱,而约翰则是他仅有的激情。他是把约翰当做了他特有的传人,当
做了他的希望和他自己的再生。约翰想当发明家,这就是说他要做一个物理学
家;他打算去跟罗伯特·斯塔德勒学习研究生的课程。弗兰西斯科打算毕业后去
工作,他想成为我们这两个他心目中的智慧之父的完美结合:做一个企业家。
至于拉各那———你不知道拉各那选择的职业吗,塔格特小姐?不,不是什么特
技飞行员、丛林探险者或者深海潜水员,比这些可要勇敢得多。拉各那想做个
哲学家,一个专心于抽象、理论和学术、不问世事、钻进象牙塔的哲学家……
不错,罗伯特·斯塔德勒很爱他们。不过———我也说过我会为了保护他们去杀
人,只是没人可杀罢了。假如存在什么解决办法的话———这当然不可能了———
那么要杀的人就是罗伯特·斯塔德勒。在所有现在正毁灭着这个世界的罪人里,
他的罪孽是最深重的。他是完全有能力看清这一切的。他的罪孽便是用他的信
誉和成就为掠夺者的统治大开绿灯。把科学交到掠夺者武力之手的人就是他。
约翰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约翰回来上他研究生的物理课,但没有上完。
在罗伯特·斯塔德勒同意设立国家科学院的当天,他就走了。我在学校的一个走
廊里碰见了刚和约翰进行完最后一次谈话、从办公室出来的斯塔德勒。他看上
去变了。我但愿再也不要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这样的变化。他见我走过去———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向我冲上来吼叫,‘我烦透你们这群不讲现实的
空想家了!’我扭头就走,知道我刚才听到一个人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塔格特
小姐,还记得你曾问过我关于我的三个学生的问题吗?”
“记得。”她低声说。
“从你的问题里,我能猜出罗伯特·斯塔德勒是怎么向你说起他们的。告诉
我,他是怎么会提到他们的呢?”
他看到她酸楚的一笑,“他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我听,以此来证明他为什么认为
人的智慧是毫无用处的。他把这当成一个他的幻想破灭的例子讲给我听,‘他们幻
想的是才能,’他说,‘幻想着将来能看到它改变世界的发展。’”
“那么,他们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在无可奈何的认同和赞许中,久久地垂着脑袋,没有抬起。
727
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想要你明白的,塔格特小姐,是那些声称这世界原本就是恶毒得不容善良
存在的话背后的罪恶用心。让他们反省一下他们的前提,反省一下他们的价值标
准,在他们把那张说不出口的、必须承认邪恶的通行证发给自己之前,让他们好好
反省一下———他们是否懂得什么是善良,善良又会要求什么样的条件。罗伯特·斯
塔德勒现在相信智慧毫无用处,人的生命只会是没有理性。他是不是想让约翰·高
尔特成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情愿在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的手下工作?他是不是
想让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成为一个伟大的企业家,情愿为韦斯利·莫奇效劳?他
是不是想让拉各那·丹尼斯约德成为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情愿听从西蒙·普利切特博
士的命令,去宣扬世界上不存在思想,强权既是公理?那是否就是罗伯特·斯塔德
勒认为的一个合理的未来?塔格特小姐,我想让你看到,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们
的梦想破灭、道德沦丧、理性无能、说理无用的人———正是那些把他们鼓吹的主张
全部、准确、合乎逻辑地实现了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敢承认这一切的逻辑性是如此
之强。在一个宣扬智慧不存在、道德正义出自暴力、偏袒无能者而惩罚有能力者、
为了低劣者而牺牲优秀者的世界———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优秀的人不得不与社会
对立,成为它最势不两立的敌人。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有着无穷智慧的约翰·高
尔特将成为一个身无长技的苦力———能够创造出奇迹般财富的弗兰西斯科·德安孔
尼亚将成为一个饭桶———而心有慧根的拉各那·丹尼斯约德则走上了暴力的道路。
社会———以及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已经完成了他们所倡导的一切。他们现在
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要抱怨世界没有理性吗?”
他笑了,温婉的笑容里有着毫不留情的肯定。
“每个人都是凭自己的想象去建立他的世界,”他说,“人有选择的力量,却无
力逃脱选择的必然。假如他放弃了自己的力量,就放弃了做人的资格,折磨人的
无理的混乱也就成了他的栖身之地———这是他自找的。只要坚持他的哪怕一点想
法,而不屈从别人,只要能给现实带来哪怕一点火种,一点美好的理想———就凭
这一点,他就算是个人,这一点就是衡量他的品德的唯一尺度。他们”———他指
了指他的学生———“从不低头。而这里”———他一指山谷———“则衡量出了他们本
身以及他们坚持的东西……现在可以把我对你以前问题的回答再重复一遍,因为
我知道你已经彻底理解了。你问过我是不是认为这三个学生很有出息,我的自豪
感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对于他们所选择的每一次举动、每一个目标以及对每
一种价值的理解,我都感到骄傲。达格妮,这就是我全部的回答。”
他突然带着父亲般的口气对她直呼其名;说最后两句话时,他没有看着她,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尔特。她看见高尔特同他对视片刻,仿佛在对他做出肯定的
回答。随即,高尔特便将目光转向了她的眼睛。她发现他注视着她的神情就好像
她举起了一个仍悬在他们之间的、尚未挑明的称号,这称号已被阿克斯顿博士授
728
A tlasShrugged
予给了她,却没有说破,其他人也还未察觉———她从高尔特的眼睛里看见了他对
她的震惊感到的好笑,看见了鼓励,以及令她不敢相信的温柔。
德安孔尼亚一号铜矿是在山体表面挖开的一道小口子,看起来像是用刀在红
褐色的肋部岩层上戳了几下后留下的红色伤口,明晃晃的阳光照耀着它。达格妮
的两只手一边挽着高尔特,另一边挽着弗兰西斯科,站在一条小路旁。风从他们
的脸上刮过,扑进了下面两千英尺深的山谷。
她望着铜矿,心想———这便是将人类的财富刻在山峰之上的故事:几棵松树
从缺口的上方伸展出来,树身在旷古风雨的冲击下已经扭弯曲折。岩层上有六个
人在干活,一大群各式各样的机器在天空中刻下精巧的线条;大部分工作都是由
机器来完成的。
她注意到,弗兰西斯科既是向高尔特,也更多地是在向她展示着自己的地
盘。“约翰,从去年以后你还没见过这里……约翰,等过一年你再来看看,还有几
个月外面的工程就完工了———到那个时候,我整天都得待在这里。”
“啊,不行,约翰!”他一边大笑一边回答着问题———但她突然发现,只要看
着高尔特,他的眼睛里就会有一种特别的神情:那神情是他站在她的屋里,用手
抓着桌沿去强忍着难耐的一刻时曾经出现过的;那时他的眼前似乎是出现了一个
人———是高尔特,她心想;是他眼前的高尔特令他挺了过来。
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感到了一种隐隐的恐惧:作为赢得胜利的代价,弗兰西斯
科当时用了极大的努力接受了失去她的事实,接受了他的情敌,这代价已经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