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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贪婪者的乌托邦.4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得使他对于阿克斯顿博士猜出的真相无力再去怀疑了。一旦他明白过来又会怎样

呢?她心想,然后便感觉到一个酸楚的声音在提醒着她,这件事的真相也许永远

都不会出现了。

当她看到高尔特望着弗兰西斯科的样子时,心里的某个地方又隐隐觉得有些

紧张:那是把一种毫无保留的情感坦荡、直率地交出去的目光。她感觉到了自己

从来就既说不清又抛不开的焦虑:不知道这种感情会不会让他选择去放弃。

但她的心里主要还是被一种解脱感所荡涤,仿佛她是在尽情嘲笑着所有的疑

虑。她的眼睛不断地向来时的那条小路望去,这条两英里长的累人曲折的山路,

危险得犹如一把螺丝刀,从她的脚下一直蜿蜒到了谷底。她用眼睛来回打量它,

心里在飞速地做着盘算。

满眼的灌木丛、松柏和贴地的苔藓从下面绿油油的山坡一直铺到了山崖上。

苔藓和灌木丛渐渐稀疏下来,但松树仍一片片拼命地继续向上长着,一直到山巅

之上,只剩了零星几棵树,探出裸露的山石伸向山顶,被日光映照着的皑皑白雪

覆盖。她看着这些自己所见过的最精巧的机器设备,然后望着山路上脚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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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摇晃的骡子———那是最古老的交通方式。

“弗兰西斯科,”她用手一指,问,“机器是谁设计的?”

“它们只是在标准的设备上改动了一下。”

“是谁设计的?”

“是我。我们这里的人手不富裕,只能将就了。”

“用骡子来运送矿石是对人力和时间极不合理的浪费。你应该修一条通向谷

底的铁路。”

她正向下面看着,没有注意到他向她脸上猛然投来的急切的一瞥和他声音里

的谨慎。“这我明白,但目前这座矿的产量还不足以负担这样一个困难的工程。”

“胡说!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难。有一条通到东面的小路坡度要小一些,石

头也没那么硬,我上来的时候看过了,从那里走的话就不用转太多的弯,铁轨的

总长用不了三英里就够了。”

她指向东方,丝毫没注意到两个男人正专注地盯着她看。

“你只需要一条很窄的轨道就行……就像有史以来的第一条铁轨那样……第

一条铁路就是从矿上诞生的———只不过那是煤矿……看,你们看见那道山梁了

吗?那里完全铺得下三英尺宽的铁轨,你们都用不着去爆破和拓宽。你们看没看

到有一处大约半英里长的爬坡?那儿的坡度不会超过四度,什么样的机车都能应

付得了。”她谈吐敏捷而确定,已经顾不上别的,完全沉浸在了她自然而然地为

解决问题而想出办法后的兴奋里。“这条铁路的成本三年之内就能收回来,粗略一

看,我认为这项工程最大的开销可能是一两台钢架———我可能需要在一个地方炸

开个隧道,不过那最多只有一百英尺。我需要用一台钢架把铁轨从峡谷上铺过

来,但那没有看上去这么难———我示意给你们看,你们有纸没有?”

她没注意到高尔特是以多么飞快的速度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然后

塞进她的手里———她像是早等在那里似的伸手抓了过去,仿佛她正在工地发号施

令,绝不能被这样的小事影响和耽误。

“我大概和你们讲一下我的意思。假如我们在山石上打斜桩进去”———她飞

快地勾画着———“实际的钢材跨度就只有六百英尺长———它可以绕过最后这半英

里的螺丝转弯———我三个月就能铺好铁轨,然后———”

她停下来。当她抬头看到他们的面孔时,脸上的激情便消退了。她一把将草图

揉成一团,扔到了旁边红土弥漫的碎石地上,“嘿,这是图什么呀?”她终于气急败

坏地喊了出来,“修一条三英里的铁路,却把横跨全国的整个铁路都扔了!”

两个男人都看着她,他们的脸上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几乎是真诚的同情和理解。

“对不起。”她眼睛一垂,安静地说道。

“如果你能回心转意,”弗兰西斯科说,“我可以马上就雇你来干———要是你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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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得到所有权的话,麦达斯五分钟之内就可以批准你的铁路贷款。”

她摇了摇头,“我不能……”她低声呢喃着,“现在还不行……”

她抬起眼睛,知道他们清楚她绝望的原因,掩饰内心的挣扎也无济于事,“我

已经尝试过一次了,”她说,“我曾试过去放弃它……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

要看到今后在这里铺下的每根枕木,钻下的每颗路钉,我就会想起它……我会想

起另外那条隧道……和内特·塔格特大桥……唉,我真不愿意再听到关于它的事

了!真想就待在这里,再也不去想他们正在怎么糟蹋铁路,不用知道它什么时候

会断了气!”

“你必须要知道,”高尔特说;这无情的语气,是他所独有的,这单纯的语气

除了对事实的尊重之外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听上去不留情面,“你会了解到塔格

特公司最后垂死时的全过程,会听说每一次事故、每一趟停开的列车和每一条废

弃的铁路线,会听说塔格特大桥的倒塌。如果对事实没有充分清醒的认识,并因

此做出充分清醒的选择,谁都不能留在谷里。谁都不能以任何自欺欺人的方式待

在这里。”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知道他是在把怎样一个机会拒之门外。她想到外面的人

谁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想到这世界尊崇的是把睁眼撒谎

当成慈悲善举的信条———当突然间开始认清了这个信条的丑恶面目时,她感到一

阵恶心———她为眼前这个紧绷着脸、面无表情的男人感到无比的骄傲———他看到

她努力保持着嘴巴的强硬,但这却被某种颤抖的情绪软化了,她平静地回答着,

“谢谢你,你说得对。”

“你用不着现在回答,”他说,“决定之后再告诉我,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好,”她镇静地说,“只剩一个星期了。”

他转过身,捡起她揉皱的草图,仔细叠好,放进了衣服口袋。

“达格妮,”弗兰西斯科说,“在你权衡决定时,如果你愿意,就想想你的第一

次退出,不过,要全面地去想。在这里,你不必用盖房顶和铺哪儿都到不了的小

路来折磨你自己。”

“告诉我,”她突然发问,“你那次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笑了笑,“是约翰告诉我的,就是这个毁灭者呀,还记得吗?你还纳闷毁灭

者为什么没有派人去找你。但他派了,就是他让我去的。”

“他让你去的?”

“对。”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太多,怎么了?”

“他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他的原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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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确实记得。他说,‘如果你想抓住机会的话,就去吧,这机会应该是

你的。’我记得,因为———”他并不在意地微微一皱眉,冲高尔特转过身去,“约

翰,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干吗那样说。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的机会?”

“我能不能现在先不回答?”

“可以,不过———”

一个人在矿里的岩层上冲他喊了一声,他便快速奔过去,似乎已无需再去关

心这个话题了。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异常缓慢地把头转向高尔特,并且知道他会在看着她。从

他的眼睛里,她看不出任何的表示,只是感觉到一丝嘲讽,仿佛他很清楚她正在

寻找的答案,并且知道她不可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

“你把你想要的机会给了他?”

“除非他尽了他所有的努力,否则我不会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他应得的是什么?”

“我在这十年来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机会,以各种方式,从各个角度向他了

解你的情况。不,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是从他提起你的神态中明白的。他并不

想讲———但一说起来就掩饰不住他的渴望,总是欲言又止———因此我就知道这绝

不仅仅是童年的友谊那么简单。我明白他为罢工做出的巨大牺牲,也知道他多么

希望能够永远都不放弃。至于我吗?我只是像了解其他人的情况一样,对一个我

们今后很重要的罢工者的相关情况提了一些问题。”

他的眼里依然带着一丝嘲笑;他知道她一直想要弄清楚这一点,但这并没有

回答她一直所担心的问题。

她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正向他们走来的弗兰西斯科,终于明白让她骤然

沉重而绝望地焦虑着的东西,正是自己对高尔特会使他们三个人都白白地牺牲

的担忧。

弗兰西斯科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似乎正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问

题,这问题使得他的眼里闪现出无比快活的火花。

“达格妮,只剩下一个星期了,”他说,“假如你决定回去的话,这可就是最后

的一个星期,下次见面可就要等很久了。”他的声音里毫无责备和伤感,只是从

温和的语气里才听得出他的感情。“假如你现在就走———哦,当然,你还是要回来

的———但不会很快。而我———再过几个月就要永远在这里住下了,因此你如果离

开的话,我也许好几年都再见不到你。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度过这最后的一星

期,希望你能搬到我家来。就当是我的客人好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希望你能

如此。”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来,似乎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既没有,也不可能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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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东西。她在高尔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惊讶的表示。她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仿

佛是一股强硬而不管不顾的窃喜促使她把心一横,采取了一个几乎是不怀好意的

行动。

“可我是个打工的,”她怪异地笑着,看了看高尔特,“我还有活儿要干。”

“我不会为这个留你,”高尔特说,令她恼火的是他的语气,似乎全不拿她当

回事,除了一字一句地回答她刚才说的话以外,别的什么都听不出来,“你随时都

可以辞职,这完全由你决定。”

“不,不对,我是这里的囚犯,难道你不记得了?我是在听人使唤,我没什

么喜欢不喜欢的,没什么愿望可表达,也无任何决定可做。我想让你来做这个

决定。”

“你想让我来决定?”

“对!”

“那你就已经表达了一个愿望。”

他略带捉弄的声音下完全是一副严肃的语气———她没有笑,似乎就是不相信

他还能继续装糊涂下去,冲他挑衅似的喊道,“好吧,那就是我的愿望!”

他微微一笑,像是对着一个早已看穿了的孩子的把戏,“很好。”但当他面向

弗兰西斯科开口时,却没有笑,“既然如此———那不行。”

弗兰西斯科看见她脸上带了一股敢于对最严厉的老师进行挑衅的神情。他懊

悔却又开心地耸了耸肩膀,“也许你是对的,要是连你都拦不住她———别人就更不

行了。”

她一点都没有听见弗兰西斯科的话,高尔特的回答给她带来了无限轻松之

感,这使她震惊。她明白,压在自己心头的沉重负担已经被轻松地横扫一空。此

时,她才意识到高尔特的这个决定对她会产生怎样的作用;她知道,假如换成是

别的回答,她心目中的山谷就将不复存在了。

她想放声欢笑,想抱住他们两个,同他们一起笑着庆祝,她是否留在这里似

乎已经无关紧要,一个星期的时间简直像是永远都过不完,无论她选择哪条道

路,似乎都是一样的阳光普照———她心想,人生若是如此,再苦也不觉得了。这

样的轻松既不是因为她明白了他不会放弃她,也不是因为她确信自己会胜利———

这轻松来自她确定他将会始终如一的信念。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回去,”她说话的样子很清醒,但声音却带着狂喜后余下

的颤抖,“很抱歉,我现在还是无法做出决定。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

不会惧怕去做决定。”

弗兰西斯科没把她脸上突然焕发出的光彩太当回事,但高尔特心里明白;他

看着她,眼神里半是好笑,半是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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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人走在下到谷里的山路上,他才再次开口。他又看了她一

眼,眼中又增加了几分感觉到有趣的意味,“你难道非要考考我会不会堕落到为别

人牺牲的地步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坦然而不加分辨地看着他,算是承认。

他哑然一笑,把头扭开,又走了几步后,用背诵一样的口气慢慢说道,“谁都

不能以任何自欺欺人的方式待在这里。”

她一边走在他的身边,一边想着,她感受到的轻松一部分是对比后产生的震

撼:她已经在猛然之间非常生动而清晰地看到了,他们三人一旦在相互间做出牺

牲就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高尔特为了他的朋友而放弃他想要的女人,故意不去

正视他最刻骨的感情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对于这会让他和她付出的代价置之不

理,并令他今后抱残守缺,遗憾终生———她则从退而次之的选择里寻求安慰,假

装去爱她并不爱的人,她之所以愿意假装,是因为这样的自我欺骗才会让高尔特

做出自我牺牲,然后她在无望中了却此生,借助某些无聊的激情的时刻,去慰藉

那不愈的伤口,同时去相信爱情的无力,以及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的什么幸

福———弗兰西斯科的生命被他最亲和最信任的两个人所欺骗,他挣扎在一个虚假

的现实的迷雾里,拼命地捞取他幸福中没有的东西,在走上用脆弱的谎言编织的

断头台后,终于发现她爱的不是他,他只是个可恨的、被用来怜悯和支撑他人的

替代品,他发现他的明察秋毫变得危险,只有向浑噩的愚蠢低头,才能保住他虚

幻中的快乐,他一边挣扎一边放弃,重又沦落到了人是无法实现理想的陈词滥调

之中———他们这三个本来是前程远大的人,只落得受难的废船一样的下场,绝望

地哀叹着生活就是挫折———是无法将梦想化为现实的挫折。

但这些———她想到———是在外面世界的人的道德准则,这准则告诉他们要依

靠彼此的弱点、谎言和愚蠢来做事,在一个充满假意和不去承认的迷雾里的挣

扎,不相信事实才最可靠并能够决定一切,在一种否认所有现实的状态中,人们

毫不真实,毫无人样,跌跌撞撞地未有生命便结束了一生,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模

式。在这里———她透过绿油油的树丛,望着山谷里泛着光的房顶,心中想道———

与她打交道的人们像阳光和岩石一般地清澈而实在,她心中感到畅快而轻松,因

为她知道在这个不存在阴沉不定、不存在丑陋借口的地方,没有什么奋斗会再充

满艰难,没有什么决心会是危险的。

“塔格特小姐,你想没想过,”高尔特的口气虽然像是很随意,却似乎已经知

道了她的想法,“假如人们对可能的想法中的不合理和实用的想法中的缺陷不予考

虑———他们无论是在做事情、做生意,还是在他们最私人的感情方面,就都不会

有利益上的冲突?假如人们明白现实是一种无法伪造的客观存在,明白谎言站不

住脚,明白只有付出才能拥有,否则就不配得到,明白即使毁掉一种有价值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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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也不能让一钱不值的东西就因此有了价值———就不存在冲突,就没有牺牲的

必要,人们就不会是彼此的威胁。生意人去扼杀比他能干的竞争对手来赢得市

场,雇员企图去霸占雇主的利益,艺术家对别人的才华嫉恨在心———他们都是在

抹杀事实,而把毁灭当成了实现他们愿望的唯一手段。如果他们这么去做了,他

们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市场、财富和不朽的英名———只会毁掉生产,毁掉工作、

毁掉艺术。无论被牺牲的受害者是否愿意,对非理性的愿望都不应该实现。但只

要不断地对人灌输自我毁灭和自我牺牲才是承受者实现幸福的有效方式,被灌输

的人就总会止不住地想入非非,总是丢不掉自我毁灭的念头。”

他看了她一眼,缓缓地又补充了一句,平淡的声音里只是多了一分强调的语

气,“我能够争取或毁掉的只是我自己的幸福,对于他和我,你应该有更多的尊

重,而不是像那样惧怕。”

她没有做声,心里充实得似乎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溢出来。面对着他,她那亲

近熟悉的脸色里完全不再有抵抗,宛如小孩子一般的淳朴,虽然是在认错,但却

焕发着快乐的光彩。

他开心而理解地笑了,仿佛他们是分享一切的伙伴,仿佛他理解了她的感受。

他们没有说话,继续走着,她简直觉得这个夏日便是她从未有过的年少无忧

的时光,只是两个享受着自由和阳光的人在乡间漫步,没有了任何的负担。她心

头的明朗同下坡时的轻飘感觉融为了一体,似乎她走路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只

需要小心别飞起来。她一边走,一边后仰着身体,尽量克服着下拉的冲力,她的

裙子在风中飘荡,仿佛是一面为她挡风减速的船帆。

他们在山脚下的小路尽头分了手;他约好了要去见麦达斯·穆利根,而她则

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去哈蒙德的市场采购晚上吃的东西。

他的妻子———她心中在想,有意让自己听到阿克斯顿博士没有说出口的那

个词。她早就有了感觉,但却从没有说出来———在过去的三个星期,她只差一

点就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妻子了,这最后的一点还是要争取,但眼前已有的这些

已经是实实在在的。现在,她可以告诉自己,让自己去体会,并带着这个念头

度过这一天。

劳伦斯·哈蒙德将她要买的东西摆放在了干净的柜台上,在她眼里,这些东

西从没像现在这样光彩夺目———她太过专注,心思充盈得连身边发生的某种令人

不安的事情都未曾注意。当她发现哈蒙德停下手里的活儿,蹙起眉头盯着店外的

天空看时,才察觉出来。

随后他说了一句:“我看是有人又在进行你的惊险表演了。”她意识到这是头

顶上空飞机传来的声音,这声音已经响了好一阵。按道理,这个月不应该在山谷

里听到飞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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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到了街上。小小的银色十字状的飞机像一个闪亮的蜻蜓,机翼从山头

掠过,正在环绕着峡谷上方的群山上空盘旋。

“他在干什么?”劳伦斯·哈蒙德说道。

街上的店铺门口站了些人,大家都仰头望着天上。

“是……是在等什么人来吗?”她问道,同时对自己声音中的焦虑感到吃惊。

“不是,”哈蒙德说,“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来了。”听上去他并不担心,只是

隐约地感到好奇。

此时,飞机已经变成了小长条,看上去像一根银白色的香烟,在半山腰处划

出长长的轨迹:它已经降低了高度。

“看起来像是一架私人的单翼飞机,”哈蒙德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说道,“不是军

用飞机。”

“射线屏幕行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来犯之敌的讨厌和戒备,紧张地问。

他一笑,“行吗?”

“他会不会看见我们?”

“这个屏幕比地洞还保险,塔格特小姐,你应该清楚呀。”

飞机升高了,像是随风飘起的纸屑,一度变成了一个小亮点———它犹豫似的

徘徊了一阵,然后再一次盘旋,俯冲了下来。

“他究竟是在找什么?”哈蒙德说。

她的眼睛悚然,盯住了他的脸。

“他是在找东西,”哈蒙德说,“找什么呢?”

“这里有没有望远镜?”

“当然有———在机场,不过———”他正要问她的嗓音怎么一下子变了———她

却已穿过马路,向机场飞奔而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跑,并且顾不上,也不

敢去问自己为何会如此。

她在控制塔的一架小望远镜前找到了怀特·桑德斯;他正一脸不解地皱着眉,

全神贯注地监视着那架飞机。

“让我看看!”她大声叫道。

她抓过金属的筒身,把眼睛贴近镜片,用手慢慢地扶着镜筒追踪着飞机———

接着,他发现她的手停住了,但她的手指并未放松,身体还是俯在望远镜前,脸

依旧紧紧地压住目镜,直到他走近些才发现,她的额头抵在了目镜的上面。

“怎么了,塔格特小姐?”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是不是你认识的什么人,塔格特小姐?”

她没有回答。她匆忙转身离开,脚步零乱,完全失去了方向———她不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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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必须逃走,必须躲起来,她不清楚自己是怕被身旁的人还是被上面的飞机看

见———飞机的银翼上显示的是专属于汉克·里尔登的号码。

直到被一块石头绊倒,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奔跑,于是停了下来。她正站

在俯瞰着机场的峭壁间的一座山崖之上,这里避开了镇子上的视线,只有面对

着的一方天空。她用双手在石壁上摸索着支撑,站了起来,手掌感觉出了石头

在阳光下的灼热———她背靠着石壁站定,身体再也不能挪动,视线再也不能从

飞机上移开。

飞机在慢慢地、忽上忽下地兜着圈子,他是在挣扎———她心里想———这就同

她当初挣扎着在一片山峰和乱石中去辨认坠机的地点一样,这片地方实在是模糊

得让人难以捉摸,根本不可能一下子看清楚后就离开或者仔细勘察。他一直在寻

找她飞机失事后的残骸,始终没有放弃。无论这三个星期他付出了多少代价,无

论他有什么样的感觉,发动机沉稳、坚定和呆板的嗡鸣声始终伴随着他这架单薄

的飞机跨越着这条山脉里的每一处危险的角落,这便是他向世人和自己做出的唯

一回答。

透过夏日清亮的空气,飞机显得格外的接近,她能够看见它在危险气流中颠

簸摇晃着,不时被强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看得出,他对眼前如此清晰的景象竟然

不可思议地视而不见。在他的下面,整条山谷都沐浴在阳光之下,玻璃窗和绿草

坪仿佛在炽烈地燃烧着,高声地喊叫着想要被看见———能够结束他的痛苦寻找、

让他喜出望外的不是她的飞机残骸和她的尸体,而是她活生生的出现以及他的自

由———他正在寻找、一直在寻找的一切,此刻就展现在他的面前,正敞开胸怀等

待着他,只要从清澈的空气中一头扎下来,便是他的了———不需他做任何事,只

要他能看见。“汉克!”她不顾一切地挥着手,尖叫起来,“汉克!”

她靠回石头上,明白她的努力无济于事。她无力使他看见,除非他自己能够

想到和看见,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穿透这层光幕。突然之间,她第一次感觉到

这层光幕并非是无形无影,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决绝的屏障。

她疲惫地靠在石头上,一声不响,听天由命地看着飞机无望地兜着圈子,听

着它的发动机倔强地发出令她无法回应的求救声。飞机猛地向下一冲,但那只不

过是它振翅高飞的前奏而已,它迅疾在群山之间飞了个对角,向远空飞去。随

即,它像是扎进无边无际的湖水一般,渐渐地沉没,从视线中隐去了。

她怀着酸涩的同情,想到他有这么多的东西没有看见。那我呢?她想。假如

她离开山谷,这光幕一样会对她紧紧地关闭,亚特兰蒂斯就会沉陷在一座比海底

更难到达的射线织成的穹盖之下。她也会苦苦地摸索着她原先并不知道如何去认

识的东西,也会为了一个蛮荒原始的海市蜃楼去争斗,而她梦想的这一切真实就

会遥不可及,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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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部世界的那股曾吸引她去跟踪飞机的力量并不是汉克·里尔登———她明

白,即使她回到那个世界,也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吸引她的是汉克·里尔

登的勇气,以及那些仍然在为生存而奋斗的人们的勇气。正像他不会放弃他的工

厂,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不放弃他选定的目标那样,在其他的人都绝望的时候,他

也不会放弃寻找她的飞机。她能否肯定塔格特公司在这个世界上已毫无生机了

呢?她能否肯定这场战斗已经让她对胜负都无所谓了呢?亚特兰蒂斯的人们是对

的,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身后已毫无价值,他们的隐退就是对的———但除非她亲

眼看到她已用尽了所有的机会,拼尽了所有的气力,她没有权利去和他们为伍。

这个问题折磨了她好几个星期,却始终毫无头绪。

那天晚上,她静静地躺着,彻夜不眠———像一个工程师那样,像汉克·里尔

登那样———不计得失,不带感情因素,脑子里如同数学计算般地进行着冷静而精

确的思考。她在一个漆黑无声的房间内体会着他在飞机里的巨大痛苦,却找不出

答案。借着星光,她看着墙上一片片模糊的字迹,却发现他们在黑暗中寻求到的

帮助对她全然不起作用。

“走还是留,塔格特小姐?”

在微暗的暮色中,她望着正在穆利根客厅里的这四个人:高尔特的脸上是一

副科学家式的严肃、客观的认真———弗兰西斯科的脸上只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却看不出这笑容会与任何一个回答有关———休·阿克斯顿的神态真诚而慈祥———

而发问的麦达斯·穆利根,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敌意。在这个日落的时分,距此两

千多英里以外的纽约,高悬在屋顶上空的日历正在灯光下显示着:六月二十八

日———她似乎突然看见了那幅日历,它似乎就悬挂在这几个人的头顶之上。

“我还有一天时间,”她稳稳说道,“能不能再让我考虑一天?我想我的决定已

经出来了,但还无法彻底肯定,我想最大限度地把它想清楚。”

“当然,”穆利根说,“其实你可以一直到后天早晨再决定,我们可以等。”

“就算过了那个时候,我们还会等,”休·阿克斯顿说,“哪怕你可能会不在

这里。”

她站在窗前,面对着他们,此时她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她昂首挺立,手

没有发抖,声音沉稳,听上去不像他们那样带着怨气和惋惜———这令她感到自己

像是他们中的一员。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的原因,”高尔特说,“是感情和理智产生了矛盾———那么

就听从你的理智吧。”

“你要考虑的不是我们如何相信自己,”休·阿克斯顿说,“而是我们为什么会

相信自己。如果你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就不要去想我们是多么的自信。别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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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判断影响你。”

“别指望我们会知道你今后最好的出路在哪里,”穆利根说,“我们不知道,如

果你还看不清,那就不是最佳选择。”

“不要顾及我们的利益和希望,”弗兰西斯科说,“你只对你自己负责。”

她露出了笑容,这笑容既不伤感也不快活,她心里在想,这样的忠告是她在

外面的那个世界里所听不到的。同时,她知道他们是多想帮帮她,却又爱莫能

助,她觉得她应该让他们把心放下来。

“我是自己闯进来的,”她平静地说,“就应该承担这个后果,我正在承担着它。”

作为对她的嘉许,高尔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如同是一枚授予她的勋章。

她把目光移开,突然想起了彗星特快上的那个流浪汉,杰夫·艾伦,她曾经

钦佩过他为了不让她过于担心而努力地向她表白自己知道应该去哪里。她淡淡地

一笑,感到自己对两种处境都有了体会,并且知道没有比把自己选择的重任抛给

别人更加下作和没用的举动了。她感觉到了一种特别的宁静,简直像是气定神闲

地休眠一般;她清楚那是一种紧张,但却是清澈明朗之下的紧张。她发觉自己正

在想着:她能处变不惊,是可以信赖的———然后意识到她想的就是她自己。

“那就等到后天再去想这件事吧,塔格特小姐,”麦达斯·穆利根说道,“今晚

你可还是在这里呢。”

“谢谢你。”她说。

在他们接着谈论起谷里的事情时,她依然待在窗旁没动;这是他们月末的

总结会。他们刚刚吃完晚饭———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她在这座房子里吃的第一顿

晚餐;她身上是一套那时曾穿着的办公室的灰套装,而不是那件适合在好天气

里穿出来的农家布裙。今晚我还在这里,她心里想着,两只手便不觉用力地按

在了窗台上。

太阳还未从山边隐退,然而天空已经混在了看不见的蓝色云雾之中,现出

均匀的一层深邃而迷惑人的透亮的蓝色,遮挡着阳光;只有云层的边缘才被烈

焰勾勒出了一线薄薄的金边,看上去犹如是霓虹灯管织成的一张旋转闪亮的网,

她想……这多像一张蜿蜒的江河图……就像……就像是画在天上那白炽的火光

里的铁路图。

她听到穆利根在向高尔特说着不会返回到外面世界的人的名字。“他们每个人

都有工作要做,”穆利根说,“其实,今年只有十到十二个人要回去———主要是把

事情料理干净,变卖家产,然后彻底回到这里。我看这是咱们最后的一个月休

假,因为不出一年,我们就会都住在这个谷里了。”

“很好。”高尔特说。

“从外面的形势来看,咱们必须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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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弗兰西斯科,”穆利根说,“你再过几个月就回来吗?”

“最晚十一月,”弗兰西斯科说,“我准备好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发短波消息———

到时你能不能把我家里的取暖炉打开?”

“我会的,”休·阿克斯顿说,“而且会在你到达的时候预备好晚饭。”

“约翰,”穆利根说,“我相信你这次是不会再回纽约了。”

高尔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淡淡地回答说,“这我还没决定。”

她发现弗兰西斯科和穆利根顿时大吃一惊,一齐在瞪着他———而休·阿克斯

顿则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阿克斯顿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你不是想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待上一年吧?”穆利根说。

“我正是这么想的。”

“可———上帝呀,约翰!为什么呢?”

“我一旦决定之后再告诉你。”

“可那里已经没有需要你去做的事情了。我们知道的和能知道的人都已经来

了。除了汉克·里尔登,名单上的人都齐了———而且我们今年年底之前就会解决

他———还有塔格特小姐,如果她非要这样的话。就是这些,你的工作已经完成

了。外面已经没什么可再去找的了———有的只是世界最后崩溃时给他们带来的灭

顶之灾。”

“这我知道。”

“约翰,我可不希望你的脑袋到时候会在那里。”

“你从来都用不着替我担心。”

“可你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什么地步了吗?他们现在离地狱的灾难只差一步,

他们已经迈出了这一步,现在早已既成事实了!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看到他们酿

造的现实在自己的脸上炸得粉碎———这是一场纯粹的、公开的、不分青红皂白

的、肆意而血腥的灾难,它充满了杀气,会随意波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

我可不愿意看到你裹在里面。”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约翰,你没有必要去冒风险。”弗兰西斯科说。

“什么风险?”

“掠夺者们对那些失踪的人感到坐立不安,他们正在起疑心。在所有人当中,

再也不应该待在那里的就是你。他们总会有发现你的机会。”

“是有这种机会,不过不多。”

“可不管怎么说,都没有冒险的道理。剩下的事情里,没有什么是我和拉各

那收拾不了的。”

740

A tlasShrugged

休·阿克斯顿往椅子里一靠,静静地瞧着他们;他那专注的神情既不像痛楚,

也不太像是在笑,如同一个人在观望着一件令他感兴趣的事态一样———不断发展

着,却总是与他的眼光所及落后了几步。

“如果我回来的话,”高尔特说,“不会是因为我们的工作,而是因为我赢得了

我自己毕生想得到的唯一一样东西。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求,但它还攥着一样属

于我的东西,我不会让它继续拥有下去。不,我不是打算违背我的誓言,我不会

同掠夺者打任何交道,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无论是掠夺者还是中立的人,甚至病

瘤,我都没有任何价值和用处。我一旦要去,就纯粹是为了我自己———而且我不

认为是在冒生命危险,可即便是那样———那好,我现在也可以去冒这个险了。”

他并没有看着她,但她却不得不转过头去,将身子紧紧地靠在窗框上,因为

她的手在颤抖。

“可是,约翰!”穆利根朝着山谷一挥胳膊,喊了起来,“假如你有什么意外的

话,我们该———”他猛然愧疚地止住了话头。

高尔特扑哧一乐,“你想说什么?”穆利根不好意思地一摆手,表示作罢,“你

是不是想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就会死得很失败?”

“好啦,”穆利根内疚地说道,“我不会那么说。我是不会说缺了你我们就不能

坚持下去这种话的———因为我们能。我不会求你看在我们的分上而留在这里———

这样恶心的哀求我连想都没想过,但是,我说!这诱惑力实在太大,我几乎能明

白人为什么会这样去做了。我知道,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情愿拿性命去

冒险,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可我就是在想……哦,上帝呀,约翰,这样的一

个生命是多么宝贵呵!”

高尔特笑了,“这我明白,所以我不认为我是在冒险———我觉得我会成功的。”

弗兰西斯科此时沉默了下来,他凝神盯着高尔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那样

子不像是找到了答案,倒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样吧,约翰,”穆利根说,“既然你还没决定要走———你是还没决定,

对吧?”

“还没有。”

“既然还没有,能不能让我提醒你几件事,仅仅是供你考虑?”

“说吧。”

“我担心的是偶然的危险———是正在崩溃的世界上会出现的意识不到的、难

以预料的危险。想一想,精密复杂的机器落在盲目无知的傻瓜和吓得发疯的胆小

鬼的手上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你就想想他们的铁路吧———每当你踏上列车,就

会冒着像温斯顿隧道那样恐怖的危险———更多类似那样的事故会越来越频繁地发

生,最后会变成每天都离不开一起重大的事故。”

741

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明白。”

“同样的情况在所有用到机器设备的行业里都会出现———就是那些他们认为

可以替代我们头脑的机器。飞机失事、油罐爆炸、高炉泄漏、高压线路放电、地

铁陷落、高架桥倒塌———他们会目睹这一切。正是那些保障着他们生命的机器,

现在会造成持续不断的危险。”

“我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可你仔细想过没有?你有没有允许自己把这一切形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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