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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贪婪者的乌托邦.5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029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在你决定是否有什么值得你进入里面之前,我希望你真切地看到你自己打算进入

的那个画面。你知道城市受到的打击将是最惨重的。城市是靠铁路建起来的,也

将随着铁路一起灭亡。”

“对。”

“铁路一旦瘫痪,纽约城两天之后就会面临饥荒,它储备的食物只有那么多,

靠的是三千英里长的大陆供给线。他们怎么把食品运到纽约?靠命令和牛车吗?

但在这发生之前,他们首先会尝够痛苦的滋味———要经受萎缩、短缺、饥饿、暴

乱,以及慢慢死寂过程中的拼命乱窜。”

“他们会这样。”

“他们首先会失去他们的飞机,随后就是汽车和卡车,接着便是他们的马车了。”

“他们会的。”

“他们的工厂会停下来,随后就是他们的取暖炉和收音机,接着报废的就是

他们的照明系统。”

“不错。”

“维系这块土地的只是一根快要被磨断的细绳。火车将会是一天一趟,然后

就是一星期一趟———接着塔格特大桥就会倒塌,而———”

“不,它不会倒!”

这是她的声音,他们全都转向了她。她的脸色煞白,却比上一次回答他们时

更加镇静。

高尔特慢慢地站了起来,如同接受判决一般地低下了头,“你已经做出了自己

的决定。”他说。

“是的。”

“达格妮,”休·阿克斯顿说,“我很抱歉,”他尽力把声音控制得平和,似乎每

句话说出来都很艰难,甚至无法打破屋子里的寂静。“我但愿不会看到它发生,就

算再怎么样,我也不想看见你是由于胆怯才待在这里。”

她将手心张开,双臂坦率地在身体两旁一摊,神态安详地对他们说道,“我希

望你们能明白一点:我一直盼着自己能再过一个月就死,这样我就可以在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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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这段时间,我想留下来都想到了这种程度。但是,只要我选择活下去,就不

能放弃我认为自己责无旁贷的斗争。”

“那是自然,”穆利根敬重地说,“只要你还是这样认为。”

“如果你们想知道是什么让我回去的话,我就告诉你们:我没法让自己把世

界上伟大的一切扔到一边,任其毁灭,它们属于我,属于你们,是我们的成果,

依然归我们所有———因为我不相信当真理站在我们这边,人们必须要承认这一点

才能得以生存的时候,他们还会拒绝认清现实,还会永远对我们装聋作哑。他们

还是爱着他们的生命———这是残存在他们头脑里的最后一点还没有腐烂的东西。

只要人们还想活着,我就不能放弃我的斗争。”

“是吗?”休·阿克斯顿轻声问道,“他们还想吗?不,不要现在回答我,我知

道,答案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很难理解和接受的。你就带着这个问题回去,把

它当成是你要验证的最后一个前提吧。”

“你是作为我们的朋友离开我们的,”麦达斯·穆利根说道,“你要做的每件事

情,我们都会针锋相对,因为我们知道你是错的,但我们针对的不是你。”

“你会回来的,”休·阿克斯顿说,“因为你的错误是认识上的,不是品质败坏,

它不是向邪恶低头,而是最后一次被你自己的良心所累。我们会等着你———达格

妮,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在你所有的愿望中,从来就没有任何矛盾,也没

有像你一直如此坚强地承受着的那种可悲的价值观的冲突。”

“谢谢你。”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们必须说一说你离开这里的条件,”高尔特开口道;他讲话时,俨然一副

冷面无情的首领的模样。“首先,你必须向我们保证,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你都不

能在任何时间、向外界的任何人透露有关这里的任何机密———也不能泄露我们的

目的和现状,以及这个山谷和你过去一个月的行踪。”

“我向你们保证。”

“其次,你绝不能再企图来寻找这个山谷。在没有被邀请的情况下,你不能

再来这里。如果你违犯了第一个条件,我们还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如果你违犯了

第二条———就会有危险。我们从来就不相信其他人善意的愿望,或者是一个无法

确定会实现的承诺,也不能指望你会为了我们而牺牲你的利益。既然你相信你的

道路是正确的,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会觉得应该把我们的敌人领到山谷来。因此,

我们不会让你有这样的可能。你会被蒙着眼睛,乘飞机离开山谷,然后飞行很远

的距离,使你无法找回原路。”

她低下头,“你这样做是对的。”

“你的飞机已经修好。你想不想用你在穆利根银行的户头开一张支票把它取回?”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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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样,在你决定付款领取前,我们就先保留着这架飞机。后天,我用我

的飞机带你出谷,然后把你放在一个可以找到车站的地方。”

她低着头,“很好。”

离开麦达斯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通往高尔特家的山路要穿过山谷,

路过弗兰西斯科的木屋,于是他们三人一起步行回家。在黑暗之中,她可以望见

几处亮灯的窗户,初降的夜雾在窗前徐徐缭绕,仿佛是远处的大海的阴影。他们

在沉默中走着,但他们的脚步声汇合成了整齐而稳健的节奏,像是一席只能如此

领会,而其他任何形式都无法表达的讲话。

过了一阵,弗兰西斯科开口说道,“这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延长了些时间而

已,最后一段路总是最艰难的———但毕竟是最后了。”

“但愿如此,”她说。过了会儿,她轻轻地重复起来,“最后的是最艰难的。”她

扭头看着高尔特,“我能提个要求吗?”

“可以。”

“能不能让我明天就走?”

“这随你。”

当弗兰西斯科过了一阵再开口的时候,似乎便是针对了她心中那个莫名的迷

惑;他的声音像是在回答着一个问题:“达格妮,我们三个都是在爱着”———她的

头一下子朝他转了过去———“同一样东西,尽管它的体现形式不同。不要奇怪为

什么在我们中间你感觉不到裂痕,只要你继续爱着你的铁轨和火车,你就会是我

们中的一员———不论你迷失过多少回,它们都会带你回到我们中间。只有没有了

激情的人才永远无法赎回。”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是……是因为你说话的声音。”

“我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你倒是说说,达格妮。”

“你听上去……像是很幸福。”

“的确如此———和你一模一样。不用告诉我你有什么感觉,我懂。可是你看,

正是衡量你幸福的尺子同时在衡量着你能够承受的苦难。我受不了的就是看见你

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虽然说不出她的感受里有什么能算得上是喜悦,但还是

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一团团雾气浓烟般地飘过月亮的表面,在弥漫的亮光之下,走在他们之间的

她还是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能够感觉出来的只是他俩身体的笔直的侧影,他

们持续不断的脚步声,以及她想要一直这样走下去的愿望。她难以确定这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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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感受,只知道它既不是疑虑,也不是苦楚。

他们走到木屋的时候,弗兰西斯科停了下来,他举起手,像是拥抱他们俩一

般地指了指房门,“既然这是我们今后见面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要不要进来?为

我们三个都感到真实的未来喝一杯吧。”

“是吗?”她问。

“对,”高尔特说,“没错。”

她借助弗兰西斯科拧亮的灯光向他们的脸上看去,却说不准他们的表情。他

们完全不是幸福或者兴高采烈的样子,绷紧的脸上神色庄重,但她觉得那严肃下

面蕴含着激情。心中这样一想,再加上感觉到自己内心中的异常的火热,她便知

道此时自己也是带了一副同样的神色了。

弗兰西斯科正要从柜子里取出三只酒杯,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停住

手。他在桌子上放了一只玻璃杯,然后在它旁边摆上了两只塞巴斯帝安·德安孔

尼亚用过的银质酒杯。

“你打算直接回纽约吗,达格妮?”他拿出了一瓶陈年葡萄酒,带着主人的那

种平静而松弛的口气问道。

“对。”她的回答也是同样的平静。

“我后天要飞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一边打开酒瓶塞,一边说着,“我还不确定

是否随后要去纽约,不过我一旦去了,又见到你的话,恐怕就会有危险。”

“这我不会担心,”她说,“除非你觉得我再也没有资格见你。”

“的确如此,达格妮,在纽约不能和你见面。”

他倒着酒,抬眼看了看高尔特,“约翰,你什么时候能决定究竟是回去还是

留下?”

高尔特定睛看着他,用完全清楚后果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弗兰西斯

科,我已经决定要回去了。”

弗兰西斯科的手定在了那里,眼前似乎只剩下了高尔特的这张面孔。接着,

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他放下酒瓶,脚下虽然没动,目光却像是后退了几

步,把他们俩一起装进了他的视野。

“原来如此。”他说。

他看上去似乎已经走得更远,此刻正在回望着他们往昔的岁月;他的说话声

听起来一如他的视野一般平淡而坦荡。

“我十二年前就知道这会发生,”他说道,“当时你还不知道,但你总会意识到,

这一点我早该看出来。在你把我们叫到纽约去的那天晚上,我把它当做是”———

他对高尔特说这番话的同时,眼睛却转向了达格妮———“是你追求的一切……是

你要我们与之同生共死的一切。我应该看出你也会这么想,事情也只能如此,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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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它一直以来、并且应该的那样。十二年以前就已经决定下了今天的这一切。”

他看着高尔特,哑然一笑,“你还说是我承受了最惨重的打击?”

他倏地转过身去———接着,又似乎故意地慢慢将桌子上的三个容器里倒上了

酒。他端起两只银杯,低下头端详了它们片刻,然后把一只递给了达格妮,另一

只递给了高尔特。

“拿着,”他说,“这是你们该得的———而且这可不是凭运气。”

高尔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酒杯,但这种接受看上去好像是他们四目相对的眼

神所为。

“只要能不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高尔特说,“但这已

经超出了付出的范畴。”

她手握酒杯,看着弗兰西斯科,并且让他看出她的眼睛正瞄着高尔特,“好

吧,”她的口气像是在回答,“但我还没有资格———我现在正在偿还你付出的代价,

而且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赎回我的清白,不过,如果地狱般的苦难便是它的代价和

衡量的尺码,那我就是咱们三人中最贪得无厌的。”

他们喝酒时,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感觉着液体在喉咙里的流动,她知道,

对他们三个来说,眼前便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受折磨———也是最欢欣的时刻。

在最后这段通往高尔特家的山路上,她没有和他讲话。她甚至不敢扭头看

他,觉得哪怕看一眼都太危险了。在沉默中,她既能感觉到完全理解后的安定,

也能感觉到不能将他们心照不宣的东西说出来的沉重。

但当他们走进他的客厅后,她充满信心地面对了他,仿佛一下子变得很确

定———确定自己不会崩溃,并且现在可以放心地讲了。她不卑不亢,像是在叙述

着一件事实那样地说道,“你是因为我才想要回到外面去。”

“对。”

“我不想让你去。”

“这由不得你。”

“你是为了我才去的。”

“不,是为我自己。”

“你允许我在那里见你吗?”

“不行。”

“我不会见到你吗?”

“不会。”

“我不能知道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吗?”

“不能。”

“你还会像从前那样监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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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比从前更密切。”

“你是为了保护我吗?”

“不是。”

“那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当天就能知道你做出了加入我们的决定。”

她盯着他,神情专注得看不出半点其他的反应,似乎还没完全摸着头脑。

“到时,我们所有人都会销声匿迹,”他解释道,“因为留在外面实在是很危险。

在山谷彻底对外界封闭之前,我可以做你的最后一把开门钥匙。”

“啊!”她不禁失声惊叫道,接着又马上装得若无其事地问,“假如我告诉你我

最终决定绝不加入你们呢?”

“那就是撒谎。”

“假如无论今后怎样,我现在就做了最后的决定,并且永不更改呢?”

“你是说不管今后见到什么,不管你会产生什么想法?”

“对。”

“那就比撒谎还要糟糕。”

“你肯定我的决定是错误的吗?”

“是的。”

“你相不相信人必须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允许我承担自己的后果?”

“我允许,而且你也会承担的。”

“假如当我发现自己想要返回山谷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了,你为什么还要

冒风险为我留着入口?”

“我不必非要如此,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有私心。”

“是什么私心?”

“我希望你在这里。”

她闭上双眼,低下头,只好坦率地认输了———无论是这番对话,还是对即将

离开的这一切保持平静的努力,她都失败了。

接着,她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汲取了他的坦诚。她知道,她内心的挣扎、渴

望和镇静已经在自己的目光里一览无遗。

他的面孔正如她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的那样,带着冷酷的沉静和毫不躲闪的

犀利,没有一丝的痛苦、恐惧和内疚。她感觉到,假如一直这样站着去凝视他墨

绿色眼睛上方的笔直的眉毛,看着他嘴角旁弯弯的深影,看着在他敞开的衬衫领

口下钢铸铁打般的肌肤和屹立不动的双腿,她就会愿意将此时此地当成自己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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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她随即想到,如果她的这个愿望得以实现,思考就不再有任何的意义,因为

她已经彻底不会思考了。

接着,她感到自己又一次像是真切地回到了她纽约城里的房间内,而不仅仅

是回想,她仿佛正站在窗前,望着迷雾笼罩的城市,望着可望不可即的亚特兰蒂

斯渐渐沉没和消失———她知道,此时自己看到的便是对那一时刻的回答。她感觉

到的并不是自己曾经对着那座城市说过的话,而是那言语所未曾表达出的情感:

你就是我一直深爱着,但却从未找到的,你就是我盼望在天边的铁轨尽头所看到

的———

她放声说道,“我希望知道,我生活中唯一坚信的就是:世界是按照我的最好设

想,由我去塑造的,无论奋斗是怎样的漫长和艰难,都永远不能降低标准”———

你的存在我总能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中感觉得到,一个声音在她沉默的内心之中同

时在说着,你的那个世界正是我想建成的———“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是在为这个

山谷而战”———对你的爱便是我的动力———“我知道这个山谷会是我今后的目标,

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也不能在愚蠢的邪恶面前被舍弃”———我希望带着对

你的爱和得到你的渴望,在面对你的那一天,希望可以配得上你———“我要回去

为这个山谷而奋斗———把它从地下解放出来,让它重新获得它应有的整个世界,

让你能够像你精神上做到的那样,真正去拥有这个世界———然后,在我把整个世

界交给你的那一天,再和你见面———而我一旦失败,就会终生被流放在山谷之

外。”———但我的余生仍将属于你,尽管我永远都不能说出你的名字,但我仍将

以你的名义,仍将忠实于你,就算我永远都不会成功,我还是会继续下去,让自

己在和你见面的那一天能够配得上你,哪怕这将不可能———“我要为之奋斗,即

使不得不和你作对,即使你骂我是叛徒……即使我永远都再见不到你。”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聆听的过程中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他看着她的眼

睛,似乎听见了她没有说出的每一句话。他带着同样的神情回答,似乎它是带了

某种未被毁坏的电路一般,他的声音中有了一些她的语调,仿佛表示他们有着共

同的想法,除去字句间的空隙,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如果你像人们那样,追求不到看来能够实现,但却遥不可及的愿望———如

果你像他们那样,认为人的最高追求是永远无法得到的,人的最宏伟的理想是永

远无法实现的———那么不要像他们那样去诅咒这个世界,不要咒骂现实。你已经

目睹了他们寻找过的亚特兰蒂斯,它就在这里存在着———但人必须抛开自古以来

的谎言的遮羞布,独自赤裸着,带着最纯净的思想走进来———更难得的不是一颗

清白的心,而是永不妥协的思想,那才是一个人唯一的财富和关键所在。在你懂

得并不一定非要说服和统治世界这个道理之前,你是进不来的。等明白了这个道

理,你就会看出在你这么多年的奋斗中,其实没有任何东西把你拦在亚特兰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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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外面,除了你自己愿意之外,没有任何锁链能禁锢住你。这么多年来,你最希

望赢得的东西一直在等待着你”———他仿佛是在回答着她心中没有说出的那些

话———“这是同你的奋斗一样充满激情和迫切的等待———但却比你的奋斗有着更

大的把握。你出去继续挣扎吧,去忍受不公的惩罚,去相信要让你的灵魂饱受最

不公正的折磨而实现的正义,去背那些不该你背的负担吧。但是,在你最悲惨黑

暗的时候,记住你已经见过了另外一种世界,记住你随时都可以到达那里,记住

它会等待,而且它是实实在在的———它是你的。”

说完,他脑袋稍稍一转,声音还是一样的清亮,但眼睛里已有了变化,问道,

“你明天想什么时候走?”

“哦!看你的方便,越早越好。”

“那就七点做好早饭,咱们八点起飞。”

“好的。”

他把手伸进衣兜,向她递过来一枚闪亮的小圆片,她一开始竟然看不出那是

什么。他把它放在了她的手心里:那是一枚五美元的金币。

“这是你这个月的最后一笔工钱。”他说。

她的手指虽然一下子便将那枚硬币紧紧地攥住,但回答得却是不动声色,“谢

谢你。”

“晚安,塔格特小姐。”

“晚安。”

在随后的这几个小时,她并没有睡,而是坐在房里的地上,脸抵着床,满脑

子想的都是一墙之隔的他。有时,她感觉他就在面前,似乎自己就坐在他的脚

下。她便是如此度过了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晚。

和来时一样,她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山谷,没有带这里的任何东西。她把到这

里之后添的几样东西都留了下来———她的那件粗布裙、一件上衣、一条围裙、几

件内衣———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她房间内的衣橱抽屉里。她端详了一

阵才合上抽屉,心想,如果她回来的话,它们兴许还会在这里。她带走的只有那

枚五元钱的金币,以及仍然缠在肋骨上的绷带。

她登上飞机时,黎明的阳光正映照着环绕山谷的群峰。她坐在他的旁边,把

身体向后一靠,看着高尔特俯身过来,恍若是她第一天早晨醒来后看到的情景。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得到他为她蒙上了眼罩。

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更像是来自她体内的震撼;只是这震撼似乎很遥远,似

乎如果不远远地闪开,就会受伤。

她不清楚飞机何时腾空而起,也不知道飞机是否已经越过了环绕山谷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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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山峰。她静静地靠在椅子里,只能凭借发动机的轰鸣去感受在空中的感觉,仿

佛她是置身于一股偶尔起伏的声浪之中。这声音来自于他的发动机,来自于他双

手对驾驶舵的掌控;她只要坚持住就是了,其余的已经无法反抗,只能去忍受。

她两腿向前伸开,双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静静地仰坐着,完全失去了运动

能带给她的时间的感觉,在勒紧的布带下,她闭着眼睛,没有空间和视觉的感

受,眼前的漆黑漫无边际———她知道,她身边的他是唯一不会更改的现实。

他们一直没说话。她有一次突然张口道,“高尔特先生。”

“嗯?”

“不,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

“我一直都会在的。”

她不知道又飞了多远,记忆中的刚才对话的声音如同一块小小的路标,正渐

渐地远去,然后消失。随后的一切,便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寂之中。

她不知道已经过了一天还是一个钟头,她感觉到飞机正在向下俯冲,不是降

落就是坠毁,在她的脑海里,这两种可能似乎并无分别。

她感觉轮胎触地的震动像是一种久违的奇特情感:仿佛一段时间被抽走,才

令她相信了它的存在。

她感觉到了急促的滑行,随后便是戛然而止,安静了下来,接着便是他的手

在她的头发上,解开了蒙眼布。

她看见了一片刺眼的阳光,一片焦黄的野草伸向远方没有山脉阻隔的天际,

一条荒芜的高速公路,以及在大约一英里之外的一座隐隐可见的城镇。她看了一

眼手表:就在四十七分钟前,她还置身于山谷之中。

“那儿有塔格特的车站,”他指着镇子说,“你能坐上火车。”

她点点头,像是明白的样子。

他没有随她一起下飞机,而是从驾驶舵上俯过去,探身到了敞开的机舱门

口。他们望着对方。她站住,仰面看着他,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身着一身笔

挺的高级套装,站在一片平坦而广袤的旷野之上。

他一指东面某处看不见的城市,“别在那里找我,”他说,“在你接受我之

前———你是找不到的。当你确实想见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她听到他随手关上舱门的声音;那似乎比接着传出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还要

响。她看着飞机的轮胎在滑行,看着在轮胎后面留下的倒伏的野草痕迹。然后便

看见一片天空出现在了轮胎和草地之间。

她瞧了瞧四周,远处的城镇上空笼罩了一团红彤彤的热浪,城镇的轮廓似乎

锈迹斑斑,没有生气;在一片房顶上,她望见了一根残缺的烟囱。她看见一片枯

黄的东西在身边的草地上轻轻晃动着;那是一页报纸。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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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如梦。

她抬眼望着飞机,看着它的机翼在空中越来越小,轰鸣声渐渐地远去。它翅

膀朝上,不断地升高,像一个长长的银十字架;接着,它便平稳地飞着,离地更

远了一些;然后它似乎再也不动了,只是渐渐在缩小。她觉得它仿佛是一颗正在

消逝的星星,从十字变成一个小点,再缩小到一个她已经看不见的火花。当她发

现天空中已经到处都是一样的亮点时,她便知道那飞机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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