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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反贪婪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我来这里干什么?”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问道,“为什么叫我到这里来?我需

要有个解释。我可不习惯被人毫无道理、连招呼都不打地弄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

来。”

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笑了,“所以你的到来就更让我感激不尽了,斯塔德勒

博士。”他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是在感激还是暗自得意。

阳光炙烤着他们,斯塔德勒博士感到自己的鬓角上渗出了汗水。他没法在挤满

了潮水一样人群的看台上气呼呼地进行这样难堪的私下对话———过去三天来,他始

终都找不到一个能好好说话的机会。他意识到这正是他与费雷斯博士的会面被推迟

至今的原因;然而,他像从自己淌汗的额头上轰走飞虫一样,驱走了这个念头。

“我为什么没法和你联系上?”他问。尽管他那挖苦恐吓的手段现在听上去已

经不太管用,但他也只有这一招可用,“你为什么不像平时做学术研究那样,非要

用正式的公函和军队”———他本来想说命令,但却改成———“联系的口气?”

“这件事和政府有关。”费雷斯博士和缓地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这是影响我的工作?”

“啊,是啊。”费雷斯博士不置可否地应付着。

“你知不知道我完全可以不来?”

“可你还是来了。”费雷斯博士轻轻地说。

“我为什么得不到解释?你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反而派了那么一帮只会胡言

乱语的小混账?”

“我实在太忙了。”费雷斯博士轻描淡写地说。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跑到衣阿华这种大平原上来干什么———又为什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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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牵扯进来?”他冲着烟尘蒸腾的旷野尽头和三个木制看台不屑地一摆手。看台

才建好不久,木头似乎也在冒着汗;他能看见一滴滴树脂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我们就要亲身经历一个历史事件,斯塔德勒博士,它会成为科学、文明、社

会福利和政治改良道路上的一座里程碑。”费雷斯博士的声音像是公关人士在背

诵讲稿一样,“它是进入了一个新时代的标志。”

“是什么事件?什么新时代?”

“你会看到,只有最尊贵的市民,以及我们知识界中的精英人物才会被选中,

才有幸亲历这个场合。我们不能把你落下,对不对?而且,对于你的忠诚与合

作,我们自然是非常信任的。”

他总是抓不住费雷斯博士的眼神。看台上很快便坐满了人,费雷斯博士不停

地向一些新来的陌生人招着手,斯塔德勒博士从没见过他们,但从费雷斯特别兴

奋的神情和尊敬的称呼上看,他们无疑都是些重要人物。他们似乎都认识费雷斯

博士,并且都在寻找着他,仿佛他是这次仪式的主持人———或者说,是这个场合

里的明星。

“能不能请你详细一点,”斯塔德勒博士说,“告诉我———”

“嗨,斯布德!”费雷斯博士朝一位身材魁梧,满头白发,穿了一身将军制服

的人喊着。

斯塔德勒博士提高了嗓门,“我在说,你能不能专心地向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

怎么回事———”

“很简单,这是新闻界的最终……对不起,我得离开一会儿,斯塔德勒博士,”

费雷斯博士匆忙地说完,便如同一个被训练过度的奴才,一听到呼唤的铃声便向

前一冲,直奔一群上了岁数、吵吵嚷嚷的人们而去;他扭回头,只来得及又蹦出

两个字,这便是他认为很恭敬的回答了———“胜利!”

斯塔德勒博士坐在看台上,对周围的一切已经懒得再管了。三个看台一个挨

一个,像私人的小马戏团场地那样环形分布,能够容纳三百人;它们似乎是专为

观看表演而建的———但面对着的却是一望无边的平原,除了几里地之外的一小片

农舍的影子,视野里便空无一物了。

一个好像是为媒体准备的台子前面摆放了广播的话筒。在官员们的看台前,

有一部类似转换器的小巧装置;转换器上的几个金属摇柄在太阳下闪着光。看台

后的临时停车场上,停满了崭新发亮的豪华车,似乎令人惊叹不已。但让斯塔德

勒博士隐约感到不安的是一座在数千英尺外的小土丘上矗立着的房子。那房子十

分矮小,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砌着厚实的石墙,房子上没安窗户,只露着几个带

了粗重铁栏杆的小窄口。巨大的圆形房顶沉重得与房子不成比例,几乎像是把房

子压在了地底下。房顶下方歪歪扭扭地开着几处形状不一的出口,似乎是没有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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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出烟孔;它们既不像是工业时代的产物,也看不出有任何用途。整个房子就

像一只蓬松的毒蘑菇,不怀好意地悄然趴在那里;尽管是现代建筑,但它那沉

闷、缺乏棱角、笨拙无序的线条令它看上去像是一件从丛林深处发掘出的、用于

某种蛮荒仪式的原始建筑。

斯塔德勒博士烦躁地叹了口气;他对于神秘兮兮的东西感到厌倦。限他两天

之内赶到衣阿华来的请柬上印有“最高机密”的字样,却没有说明理由。两个自

称为物理学家的年轻人来到科学院,陪他一同前往;他打给费雷斯在华盛顿办公

室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接。他们先是乘坐政府的专机长途飞行,然后换乘专车,在

这一路上的颠簸之中,那两个年轻人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科学、紧急状况、社

会均衡以及保密的必要,最后他已经完全听糊涂了;他只是注意到,他们叽里呱

啦的谈话里不断重复地提到请柬中出现过的两个词,那便是希望他能够“忠诚”

与“配合”,这两个词和一件不明就里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听上去一种不祥之兆。

那两个人将他送到主席台前排座位上的费雷斯博士面前之后,便像折叠机关

一样不见了踪影。此刻,望着周围的情景,望着在新闻记者簇拥下的费雷斯博士

那含混、兴奋、随意的举动,他感到茫然迷惑,感到无所适从和极度的混乱———

他知道,这是被一台机器适时而准确地制造出来的感觉。

如同在闪电中一样,他突然感到了惊慌失措,他清楚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

从这里逃走,但他强迫自己不去再想它,他知道,驱使他来到这里的正是这个

场合下的阴暗的诡秘,它比隐藏在那座蘑菇房子里的东西更加碰不得,更加厉

害和致命。

他想到,他根本无须去考虑他自己的动机;他此时用于思考的不是语言,而

是一股急促、恶毒、痉挛般发作的如同酸一样刺激的情绪。在他同意要来的时

候,脑子里的话便和现在一样,仿佛是一条恶毒的咒语,随时可以拿出来用,但

绝对不能多想:既然是和人打交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注意到,为那些被费雷斯称做知识界精英的人预备的看台要比政府官员的

看台大一些。他的心里为自己被安置在前排而闪过一丝暗自的得意。他转身望了

望后面的座位,感到有些丧气般的吃惊:那些胡乱坐着、毫无神采的人们远非他

想象中的知识精英。他看到的男人们一个个露出自负而不可一世的样子,女人们

的衣着则俗不可耐———他眼前的这些充满卑劣、恶毒、怀疑的面孔上所带着的惶

然与知识分子的特征格格不入。他找不出一张他认识的面孔,找不出一位著名的

或者像是能取得杰出成果的人士。他搞不懂为什么会选择邀请了这样一些人。

接着,他注意到了第二排里的一个笨拙的身影,那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面

部松弛的长脸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但除了像是在翻过无聊杂志的图片时留下的一

点淡淡的印象外,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朝一个女人凑了过去,用手指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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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知道那位先生是谁吗?”那女人不禁肃然起敬地小声说道,“他就是西蒙·普

利切特博士!”

斯塔德勒博士将身子转了回来,他但愿没人会看见自己,但愿没人知道他也

在这样一群人当中。

他抬眼一看,费雷斯正带着那群记者们朝他走来。他看到费雷斯像导游一

样地把手朝他的方向一挥,然后在他们凑近了一些时,大声叫道,“你们干吗要

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今天能有这样的成就,他才是至关重要的———这就是斯塔

德勒博士!”

一时间,他从那些记者们饱经世故、充满讥笑的脸上看到了似乎有些出乎他

预料的神情,那并非是充满了敬意、期待或希望的神情,只是隐隐有那么一点而

已,似乎能隐约看出当他们年轻时一听到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的名字就会有的

那种表情。他一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口的冲动:他是想告诉他们,他对今天这个

活动一无所知,他和他们一样无能为力。他被带到这里来是为了充充门面,他几

乎就像……就像是一名囚犯。

然而相反,他回答问题时倒像是一个通晓了最高机密的人,完全是一副自信

满满而又低调的口气:“是的,国家科学院对于它为公众所做出的服务深感自豪

……国家科学院不是满足私人利益和欲望的工具,它致力于人类的幸福,以及人

类社会的整体利益———”他就像一部留声机那样,滔滔不绝地重复着从费雷斯博

士那里听来的令人作呕的空话。

他尽量不去想他是多么的讨厌自己;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却不

清楚它针对的是什么;他想,那是对他周围这些人的厌恶,是他们害得他如此的

下作。他想,既然是和人打交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记者们在记录他的回答。他们正像机器人那样,依照常规,装作正从另一个

机器人空洞无物的呓语中听取着新闻。

“斯塔德勒博士,”他们中的一个人指着土坡上的房子问,“你是否认为X 项

目是国家科学院取得的一项最伟大的成就?”

周围立刻鸦雀无声了。

“X……项目?”斯塔德勒博士喃喃地说道。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明显不对,因为他发现记者们的脑袋像是听到警报一样

地抬了起来;他看见他们在握笔等待着。

在一瞬间,当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强挤出一丝笑容时,他也感到了一种

无形的、简直是超乎自然的恐惧,他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台精密的机器的转动,似

乎他被绞在了里面,绞在了其中的一部分里面,在随着它不可挽回地转动着。“X

项目吗?”他带着密谋者一样的诡秘的口吻轻声说道,“嗯,先生们,作为一个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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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利机构,国家科学院取得的任何一项成就的价值和动机都是毋庸置疑的———这

还用得着我再多说吗?”

他抬起头,发现费雷斯博士在提问的过程中,自始至终地站在了人群的边

上。他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因为费雷斯博士此时的脸色似乎变得轻松了

些———而且更加肆无忌惮了。

两辆华丽气派的汽车疾速驶入停车场,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新闻记

者们抛下话才说了一半的他,朝着刚从车上下来的人蜂拥而去。

斯塔德勒博士转向了费雷斯,“X项目是什么?”他严厉地问道。

费雷斯博士露出了既无辜又傲慢的笑,“是一个非赢利项目。”他回答说———

然后转身迎接新来的人去了。

从人群里发出的尊敬的嘀咕声中,斯塔德勒博士看出那个个头矮小、穿了身

软耷耷的亚麻西服、活像个恶师爷一样在新来的人群中大步走着的,正是国家元

首汤普森先生。汤普森先生微笑着,时而皱着眉大声回答着记者们的提问。费雷

斯博士像猫蹭柱子那样,隔着人群拼命地挥着手。

人群慢慢走近了,他看见费雷斯把他们朝这个方向引了过来。“汤普森先生,”

费雷斯博士大声说道,“这位就是斯塔德勒博士。”

斯塔德勒博士看见这位小个子恶师爷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含着一

种迷信般的敬畏,似乎眼前出现的是一种他永远理解不了的神秘现象———这双眼

睛里的狡猾和精明,属于一个奉承逢迎、认为谁都逃不出他那一套的政客,那一

眼就是在说:你是哪一类人?

“很荣幸,博士,的确很荣幸。”汤普森先生握着他的手,轻快地说着。

他随后又知道那个高个子,那个佝偻着肩膀,留着船员发型的人便是韦斯

利·莫奇先生。至于其他同他握手的人的名字,他就没有听清了。当这群人向主

席台走去的时候,他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这个火辣辣的发现:他发现自己居然是

如此渴望去得到那个小小的恶师爷的点头赞许。

一队看起来像是剧院招待员的年轻侍者冒了出来,他们推着装了亮闪闪的东

西的手推车,把那些东西发放给台上的人。这些东西是望远镜。费雷斯博士坐在

官员台旁边的一个会场讲话用的麦克风前。随着韦斯利的点头示意,他的声音突

然响彻原野的上空,这个谄媚而貌似庄重的声音依仗着麦克风发明者的智慧,变

得像巨人一般有力:

“女士们,先生们……”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注视着弗洛伊德·费雷斯

博士那优雅的身影。

“女士们,先生们,为了肯定你们为公众做出的杰出贡献和对社会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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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特别邀请你们来亲身参加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科学成果的揭幕,到目前为

止,尽管它有着如此惊人的规模和开天辟地的潜能,却几乎不被人所知,人们只

知道它叫X 项目。”

斯塔德勒博士用他的那副望远镜盯着前方唯一能看到的物体:就是远处的那

片农场。

他看到,那里是一处多年以前就废弃了的农舍废墟。空中的光线透过裸露的

房梁倾泻而下,空荡黝黑的窗户上挂着残缺的玻璃碎片。他看见了一间歪斜的粮

仓,一座锈蚀的抽水风车,以及仰面翻倒、履带朝天的拖拉机残骸。

费雷斯博士正在讲到勇于改革的科学家们,讲到为了完成X 项目而年复一年

的无私奉献、任劳任怨和不屈不挠的钻研。

奇怪———斯塔德勒博士观察着农场的废墟,心里想道———在这样一个荒凉的

地方居然会出现一群山羊,羊的数目大约有七八只,它们有的在瞌睡,有的在拼

命啃着被太阳烤焦的野草。

“X 项目,”费雷斯博士说道,“是在声学领域内从事的某种特殊的研究。声学

技术有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惊人发现……”

在离农舍大约五十英尺远的地方,斯塔德勒博士发现了一个显然是新建的建

筑,与周围毫不相干:看上去像是一排钢铁支架,向空旷的空中伸展着,架上什

么都没有,也没有和任何东西相连。

费雷斯博士此刻正在讲述声音振动的原理。

斯塔德勒博士把他的望远镜瞄准了农舍后面的天空,但方圆几十里内都是空

空如也。一只羊突然用力地一挣,这个动作把他的视线重新吸引到了羊群中间。

他注意到,羊是被拴在了均匀分布的地桩上。

“……后来发现,”费雷斯博士说道,“某些声波的振频是一切物体,不管是有

机物还是无机物,都无法承受的……”

斯塔德勒博士发现一团银色的东西正在草地上的羊群里跳来跳去。那是一只

没有被拴住的小羊;它在母羊身边不停地蹿来跳去。

“……声波射线由一个位于地下的大型实验室里的控制台来控制,”费雷斯博

士指着土坡上的那幢房子说道,“我们把那个控制台亲切地称为‘木琴’———因为

必须要格外小心,才能敲准琴键,或者应该说是拉对拉杆。为了这个特别的日

子,我们在这里架设了一台与里面的木琴连在一起的延伸装置”———他指了指官

员台前的那台转换器———“这样,你们就可以目睹操作的全过程,见识到这一过

程有多么的简洁……”

斯塔德勒博士饶有趣味地看着那只小羊,从中,他体会到了一种令人宽慰和

安心的享受。这小家伙生下来还不足一周,看上去像是个长着四条优雅长腿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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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绒球,故意以它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将四条腿绷得笔直,一刻不停地高兴地蹦

来蹦去———它在夏日的空气里,在发现自己生命的快乐中跳跃着。

“……声波射线无影无声,可以完全控制它发射的目标、方向和范围。你们

即将看到的它的第一次公开试验设定在了两英里左右的一小块范围,周围二十英

里的地方已彻底清除过,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目前,我们实验室的发动设备能

够生成———是通过你们看到的屋顶下的小孔———覆盖方圆一百英里范围的声波射

线,这个圆圈向外一直可以覆盖密西西比河岸,大约相当于塔格特铁路大桥的位

置———到狄莫因和道奇堡,覆盖了明尼苏达州的奥斯汀、威斯康星州的伍德曼以

及伊利诺伊州的洛克岛。这只是个开头而已。我们拥有的这项技术可以制成具备

两百至三百英里发射范围的设备———但由于无法及时得到足够多的高抗热金属,

比如里尔登合金,能达到现有的设备和控制范围,就已经是很不错了。非常感谢

我们伟大的元首汤普森先生,在他的卓有远见的领导下,国家科学院得到了开发

X 项目不可或缺的资金,因此,这项伟大的发明将从此被命名为汤普森和声器!”

人群中响起了掌声。汤普森先生端坐不动,故意绷着脸。斯塔德勒博士心里

确信,这个小小的恶师爷同那些剧场招待员一样和这个项目没有什么关系———他

既没有这样的头脑,也提不出这样的建议,甚至连能够造出一种新式捕鼠夹的勇

气都没有,他也只是一台无声的机器上的爪牙而已———这是一台没有中心、没有

领袖、没有方向的机器,这台机器的发动者不是费雷斯博士或韦斯利·莫奇,也

不是主席台上或者躲在幕后的那些家伙———这是一台没有人性、不会思考、不会

具体表达的机器,这台机器没有驾驶者,有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爪牙。斯塔德勒博

士紧紧抓住座位的边沿:他真想跳起脚来,拔腿逃走。

“……至于声波射线的作用和目的,我就什么都不说了,应该让事实说话。

你们现在将会看到它的使用。当布洛杰特博士拉下木琴的拉手时,我建议你们眼

睛不要离开目标———也就是两英里外的那座农舍。其他的你们什么都看不见,声

波射线是看不见的。长久以来,所有的进步的思想家都坚持说实体并不存在,存

在的只是行动———价值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后果。而现在,女士们,先生们,

就让你们看看汤普森和声器使用后的结果。”

费雷斯博士鞠了一躬,慢慢地从麦克风前走开,来到了斯塔德勒博士旁边的

座位上坐好。

一个比他年纪稍轻、身体稍胖的人代替了他,站在了转换器的旁边———期待

地望着汤普森先生。汤普森先生一时似乎茫然不解,仿佛大脑失灵了一样,直到

韦斯利凑过来在他的耳旁说了几句。汤普森先生才大喊了一声,“合闸!”

斯塔德勒博士忍不住去盯着布洛杰特博士用他那如波浪般优雅的动作拉下了

转换器上的第一个拉杆,接着,他举起望远镜,向农舍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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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住眼神,正看见一只羊拖着链子,朝一株高高的枯草踱了过去,紧接

着,那只羊便腾空而起,四脚朝天地蹬着腿,然后摔落在由七只羊摞成的抽搐不

已的灰白色尸堆上。在斯塔德勒博士还来不及相信的刹那间,这堆尸体已经一动

不动,只有一只羊的腿从尸堆里翘了出来,硬得像一根棍子,仿佛是在狂风中抖

动。农舍像碎片般地倒塌了下去,随后,屋子烟囱上的砖石也土崩瓦解。拖拉机

变成了饼一样的形状。水车崩塌的碎片轰然倒地,而桨叶还在空中自顾地划出一

道长长的弧线。新建的支架上那些结实的钢柱和横梁像是被轻叹一口气就吹倒了

的火柴。一切的发生是这样的迅疾和轻而易举,简单得令斯塔德勒博士感觉不到

恐惧,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觉。这不是他所了解的现实,仿佛是孩子的一场噩

梦,随着一声恶毒的诅咒,一切真实的存在顷刻之间便荡然无存。

他放下了望远镜,眼前是一片空荡的原野,农舍已经不见,视线所及,只能

看见远处有一条像是云彩留下的暗影。

他身后的观众席上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有个女人晕倒了。他不禁感到奇

怪,为什么她过了这么久才喊出来———随即便意识到,从第一个拉手被扳动到现

在,还不足一分钟。

他又举起了望远镜,仿佛希望看到的只是那道云影,而不要有任何其他的东

西。但那些东西依然还在,已经是一堆废物。他沿着废墟,上下左右地移动着望

远镜;过了一阵,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那只小羊羔。他没能找到,那里有的只

是一堆灰白色的皮毛。

他放下望远镜,一扭头,发现费雷斯博士正盯着他看。他可以确定,在整个

试验过程中,费雷斯一直在看的不是目标,而是他的脸,好像是要看看他———斯

塔德勒博士,能不能经受得住这射线。

“试验就到此结束了。”胖胖的布洛杰特博士通过麦克风宣布,听上去完全是

一副百货商店的销售员的巴结语调。“建筑已经彻底散了架,动物身上也没有一处

完好无损的地方。”

人群骚动起来,时而传出惊叫。人们坐立不安地互相对看,不知该如何对付

眼前的停顿。在唧唧喳喳的声音里,潜藏了一种快要发疯的情绪,他们似乎已经

不会自己思考了。

斯塔德勒博士看到一个妇女在别人的陪伴中从后排走了下来,她无力地垂着

脑袋,嘴上捂了一块手绢:她已经恶心得吐了出来。

他回过头,看到费雷斯博士还在盯着他看。斯塔德勒博士稍稍仰了仰身体,

这个全国最伟大的科学家,带着一脸的严厉和轻蔑,开口问道,“是谁发明了这样

骇人听闻的东西?”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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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德勒博士看着他,呆住了。

“这只是一件应用器械而已,”费雷斯博士语调轻快地说着,“而基础就是你理

论上的发现,它正是基于你在宇宙射线和能量在空间传输原理上的宝贵研究。”

“这个项目是谁做的?”

“只是几个你会称做三流的角色罢了。其实这并不是太困难。他们没人能想

出实现你的能量传输概念的方法的第一步,但既然有了第一步———剩下的就简

单了。”

“这种发明能有什么实际的作用?你所说的‘开创新时代’是指什么?”

“噢,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可是维护公共安全的一件利器啊。有了这种武

器,就没有任何敌人敢来侵犯。它会使国家不再有遭到侵略的担忧,可以在不受

干扰的安全环境中规划它的未来。”奇怪的是,他的口气显得有些随便,似乎并

不在乎,好像他从来就没希望或者想要说服别人去相信。“它可以缓解社会压力,

会促进和平、稳定以及我们已经表示过的———和谐。它会消除一切战争的危险。”

“什么战争?什么侵略?现在是遍地饥荒,那些政府只能靠我们国家的救济

勉强度日———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会有战争的危险?你是不是觉得那些衣不遮体

的野蛮人会来进攻你?”

费雷斯博士牢牢地盯住他的眼睛,“内部的敌人和外部的一样危险,”他回答,

“也许会更危险。”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是认真的。“社会现在非常动荡,但你

想想看,如果把科学的发明安置在几个关键的地点,会带来多么大的稳定。它能

保证我们处在永久的和平之中———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斯塔德勒博士既没有动也没有回答;随着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他那毫无变化

的脸上渐渐显出了被惊呆的神色。他像是一下子眼睁睁地看见了自己早就知道,

却多少年来一直不愿看见的东西,而此刻,他却不得不做出正视或者否定它的选

择。“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他终于吼了出来。

费雷斯博士一笑,“个体商人和贪心的企业家是不会资助开发X项目的,”他

温和的口气像是在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因为他负担不起,这是一笔巨额投

资,同时看不到任何物质上的回报,他又能指望从这里赚什么钱呢?那个农舍连

一点油水都没有。”他指了指远处的那一片灰暗。“然而,正像你已经确切看到的

那样,X项目必须是一种非赢利的性质。同商业公司恰恰相反,国家科学院很容

易就能得到这个项目的资金。在过去两年里,你还从没听说过院里的财政出现过

任何困难吧?但在过去,让他们为科研拨出经费可没那么容易。就像你过去说

的,他们既然出了钱,就老想弄回些小玩意来。现在好了,这东西可以让一些掌

权的人好好玩一玩了。他们说服了别人一起支持这个项目,这没什么难的,其

实,有很多人觉得把钱花在一个保密的项目上更安全———既然这事对他们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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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那就肯定很重要。当然,一些人是会心有疑虑,但只要给他们提个醒,是罗

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在主管着国家科学院,他们就让步了———你的见解和为人是

无可置疑的。”

斯塔德勒博士低下头盯着他的手指甲。

麦克风突然刺耳地叫了一声,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神经似乎到了随

时都会崩溃的地步。一个播音员的嗓子像机关枪一样喷射着阿谀之词,兴高采烈

地宣布说他们现在将亲耳听到向全国通报这一伟大发明的现场广播。随后,他瞄

了一眼手表,看了看稿子,和韦斯利·莫奇举起示意的手臂,便扯着嗓子冲那只

闪亮的蛇头麦克风叫了起来———声音顿时涌进了全国的客厅、办公室、学校和病

房:“女士们,先生们!X项目!”

在播音员马不停蹄地把这项新发明的讲稿传送到全国各个角落时,费雷斯博

士凑近了斯塔德勒博士,带着随意的口吻说道,“在眼下这种危险的时候,最关键

的是不能让这个项目受到全国的抨击,”然后,他又好像临时想起了什么,半开

玩笑般地补充了一句,“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事都不能有抨击。”

“———以你们的名义并代表你们经历了这次伟大事件的全国政界、文化界、

知识界及思想界的领袖,现在要向你们讲述他们的亲身感受!”

汤普森先生首先踏着木台阶,走上了放有麦克风的台子。他用简短有力的讲

话,欢呼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同时带着向敌人挑衅的口气,宣布科学属于人

民,所有地球上的人们都有权利分享科技进步带来的成果。

接着便是韦斯利·莫奇。他讲起了社会规划和对规划者重新给予共同支持的

必要性。他讲到了纪律、团结、勤俭以及克服暂时困难的爱国主义职责。“为了你

们的幸福,我们已经调动了国家最优秀的人才,这项伟大发明的天才人物为人类

所作的贡献是无可置疑的,他就是大家公认的本世纪最杰出的科学家———罗伯

特·斯塔德勒博士!”

“什么?”斯塔德勒博士惊叫一声,猛地转向了费雷斯。

费雷斯博士耐心而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征得我的允许就这么说!”斯塔德勒博士忍不住要叫起来,但还是嘀

咕着说道。

费雷斯博士摊开双手,做了个恬不知耻的无奈的手势,“现在你看到了吧,斯

塔德勒博士,受这些你以前都不屑一顾的政治上的影响多不好,你要知道,莫奇

先生可从来都用不着请示谁。”

此时站在讲台上的是西蒙·普利切特博士,他的身影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出一

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抱着麦克风,那种乏味、轻蔑的口吻像是在讲一个老掉牙

的故事。他宣称说,这项发明是一个可以用来维护繁荣的社会福利工具,任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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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对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持怀疑态度的人都是社会的敌人,都要受到相应的惩

罚。“这项发明,杰出的、热爱自由的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所生产的产品———”

费雷斯博士打开了一个皮包,拿出几页打印整齐的纸,递给了斯塔德勒博

士,“你将会是这次广播的高潮,”他说,“这就是你的发言。”余下的话则全都在他

的眼神里了:人们都说,他讲话可向来是负责的。

斯塔德勒博士接过了那几页纸,却伸直了两根手指去捏着它们,仿佛是捏了

张马上就要去扔掉的废纸一般。“我没叫你去写我要说的话啊。”费雷斯听出了他

话音中的讽刺:尽管现在还不是冷嘲热讽的时候。

“我可不能让写广播发言稿这种事去占用你宝贵的时间,”费雷斯博士说,“你

肯定会满意的。”他那口气一听就是虚情假意的,仿佛是把钱施舍给叫花子,好

保住他的脸面一样。

斯塔德勒博士的反应让他有些心慌:斯塔德勒博士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瞧

一眼发言稿。

“缺乏信心,”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在台上像骂街一样地吼着,“我们唯一怕的

就是缺乏信心!如果我们对我们领导的计划有信心,计划就会实现,我们就都

能得到繁荣、舒适和富裕。就是因为有些人四处怀疑和打击我们的信心,就是

他们让我们陷入了贫困和灾难,但我们再也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了,我们是要

保护人类的———只要那些自作聪明的怀疑分子再来的话,你们就相信我,我会

对付他们的!”

费雷斯博士用和缓的声音说道,“在眼下这个群情激昂的时候,激起大家对国

家科学院的不满可就不妙了。全国有很多的不满和骚动———假如人们对这项新发

明的实质产生误解的话,就会把怒气都撒在科学家的身上。科学家可是从来就不

受大众欢迎的。”

“和平,”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对着麦克风感叹道,“这项发明是一个实现和平

的伟大的新式工具。它可以使那些自私的敌人没法打我们的坏主意,可以让我们

自由自在地呼吸,懂得去爱我们自己人。”她的脸上骨骼突出,长了一张定会在

社交酒会上唉声叹气的嘴,穿着一件质地轻飘的灰色长裙,让人能联想起音乐会

上弹竖琴的人。“这完全可以成为在历史上被认为是不可能的奇迹———是多少年来

的梦想———是科学与爱的最终结合!”

斯塔德勒博士望着主席台上的那些面孔。此刻,他们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

着,但他们的眼睛里却笼罩了沉沉的暮色,神情里慢慢加剧着再也摆脱不掉的恐

惧,仿佛是被感染的纱布所掩盖的创口。他们心里和他一样清楚,他们就是那座

蘑菇形房顶下突出来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漏斗瞄准的靶子———他搞不懂他们此刻是

如何彻底停下了大脑,将他们意识到的这些摆脱掉的;他知道,他们渴望去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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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和相信的那些话如同是拴羊的锁链,会把他们牢牢地套在漏斗的射程之内。他们

很愿意去相信;他看到了他们抿紧的嘴唇,看到了他们偶尔向旁边的人投去的疑

惑的目光———好像使他们感到恐怖和威胁的并不是声波射线,而是迫使他们承认

它是恐怖分子的工具的人。他们的眼睛躲躲闪闪,但残存在伤口之外的,分明是

呼救的神情。

“你为什么去想他们想的那些东西?”费雷斯博士轻声说道,“理性是科学家仅

有的武器———但理性对人是不起作用的,对不对?眼下,国家分崩离析,暴徒不

顾死活地公然暴动———必须尽一切可能来维持秩序。既然和人打交道,我们又能

有什么办法呢?”

斯塔德勒博士沉默不语。

一个长得圆圆滚滚的、在汗湿的深色裙子下乳罩显得过于明显的女人正对着

话筒讲话———斯塔德勒博士起初简直难以相信———这项新发明居然还要被母亲们

赞扬一番。

斯塔德勒博士把头扭开了;费雷斯博士望着他,只看见了他高傲额头上的皱

纹和嘴角边透出的深深痛楚。

突然间,罗伯特·斯塔德勒毫无预兆地倏然转向了他,像是从快要愈合的伤

口的裂缝里迸出的血一样:斯塔德勒一脸坦然,毫不掩饰自己的痛苦、恐惧和诚

恳,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和费雷斯都成了活生生的人,他发出了一声令人难以想

象的绝望的哀嚎:

“这是在一个文明的时代呀,费雷斯,文明的时代!”

费雷斯博士不慌不忙,长长地轻笑一声,“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他以一种

旁观者的口气回答道。

斯塔德勒博士垂下了眼睛。

费雷斯再度开口时,声音中隐约有一股让斯塔德勒说不上来的腔调,但它绝

不是客客气气地说话的腔调:“假如发生什么事情,危害到了国家科学院,那就会

很糟糕。最糟糕的是假如科学院被关闭———或者,假如我们当中有谁被迫要离开

它。我们能去哪儿呢?科学家在目前来说是一种过度的奢侈品———能够负担起生

活必需品的人和机构都已经不多了,何况是奢侈品。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企业的

开发部门不会欢迎我们,比如说———里尔登钢铁公司吧。另外,假如我们曾经树

过敌的话,这个敌人也会同样吓走那些想要雇我们的人。里尔登那样的人会和我

们对着干,那么,沃伦·伯伊勒那样的人会吗?但这纯粹是理论上的猜想,因为事

实上,所有私人的科研机构都已经被法律封闭了———就是10-289 号法令,也许

你还没意识到,签署它的便是韦斯利先生。你是不是还在想或许能去什么大学?

他们的处境也一样:已经不敢再结冤家对头了。谁能替我们说话?我相信像休·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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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克斯顿那样的人应该可以为我们出头———但要指望这个就太不实际了,他是属于

另一个时代的人。我们现在的这一套社会和经济现状已经让他无法继续生存下

去。但我想,无论是西蒙·普利切特博士,或者是他培养出的那代人,都不可能,

也不会愿意站出来捍卫我们。我从来就不相信理想主义者能有什么用处———你相

信过吗?现在这个年代容不下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如果有人要反对政府的政

策,他怎么才能让大家都知道呢?是靠这些新闻记者吗,斯塔德勒博士?还是用

这个话筒?现在还有独立的报纸,还有不受控制的电台吗?从这个意义上说,现

在还有私人财产或个人观点吗?”此时,他声音里的腔调已经显而易见:那完全

是一副暴徒的口吻。“现在,像个人观点这样的奢侈品谁都无法负担。”

斯塔德勒博士的嘴唇像羊的身体那样僵硬地颤动了一下,“你是在和罗伯特·斯

塔德勒讲话。”

“这我没忘。正因为没忘,我才会这么说。‘罗伯特·斯塔德勒’是个响亮的名

字,我不愿意看见它被毁掉。但是,现在什么才是响亮的名字?又是在谁的眼

里?”他的胳膊向主席台上一挥,“是在你周围这些人的眼里吗?假如只要跟他们

一说,他们就会相信一件死亡武器是繁荣的工具———那么如果告诉他们罗伯特·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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