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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反贪婪.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塔德勒是国家的叛徒和敌人,他们会不相信吗?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抱着它不是

真理的事实不放吗?你是不是在想着真理了,斯塔德勒博士?真理的问题与社会

上的事情毫不相干。原则对于公共事务产生不了丝毫的影响。理性对于人类起不

了任何作用。真理完全无能为力,良心则是多余。现在别回答我,斯塔德勒博

士,你到话筒前面去回答吧,下面该你讲话了。”

斯塔德勒博士望了一眼远处农舍的那一道暗影,他知道自己害怕了,但他强

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能够研究宇宙粒子和微粒子,却不允许自己去探究内心的

感受,不去认清这感受里的三层含意:一是害怕眼前时时会看到为纪念他而刻在

学院大门上的题字:“无畏的思想,神圣的真理”;二是赤裸裸的、与动物怕死无

异的恐惧———他年轻时,想都没想过自己会体验到如此耻辱的恐惧感;第三则是

他害怕地发现,背叛了第一层的含意,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第二层的深渊。

他高昂起头,迈着稳健而缓慢的步伐,手里握着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讲稿,

向发言者要登上的绞刑台走去。他走起路来,似乎不是上讲台就是上绞架。在濒

临死亡的这一刻,他的眼前回顾着人的一生,耳旁是播音员在向全国念着罗伯

特·斯塔德勒获得的一串业绩。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罗伯特·斯塔德勒的脸上抽

搐了一下:“———前帕垂克亨利大学物理系主任。”他身后的某个人似乎已经隐约

感到,人群即将目睹一场比摧毁农舍还要可怕的毁灭。

他刚刚跨上三个台阶,一个年轻的新闻记者便从下面向他冲上来,一把抓住

扶手,想要拦住他,“斯塔德勒博士!”他不顾一切地低声喊道,“告诉他们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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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们你和这件事毫无牵扯!告诉他们这机器是多么可耻,以及使用它的人的

真正目的!让全国都知道是什么人在企图统治他们!没人怀疑你说的话!把真相

告诉他们!救救我们!只有你才能救我们!”

斯塔德勒博士低头看着他。他很年轻;他的动作敏捷,声音清晰,一看便知

道非常能干;与他那些上了年纪、堕落无能、靠关系混饭吃的同事相比,他凭着

自己难以抑制的才华,成了政界新闻队伍中的精英。他的眼神里含着充满渴望、

无所畏惧的聪颖;这样的眼睛是斯塔德勒博士曾经在教室里的座位上看到过的。

他发现这个小伙子长了双淡褐色的眼睛;它们透出一丝绿色的光亮。

斯塔德勒博士回头一看,只见费雷斯正像仆人或狱卒那样,朝他这里跑了过

来。“我不想受到这些心怀不轨的叛逆小子们的侮辱。”斯塔德勒博士大声说道。

费雷斯博士冲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厉声呵斥起来,这样的意外令他恼羞成

怒,脸色失去了控制。“把你的记者证和工作证给我!”

“我很自豪,”斯塔德勒博士对着话筒,以及全国上下屏息专注的安静,开口

念道,“经过我多年的科学研究工作,能够有幸为我们伟大的领袖汤普森先生交上

一件崭新的工具,它对于教化和解放人的思想有着无可估量的潜力……”

空气里弥漫着炉火一样沉闷的气息,纽约的街道犹如流动着的水管,只不过

穿梭其间的并非气流与灯火,而是融在空气中的尘土。达格妮下了机场的公车,

站在街角,木然而吃惊地打量着这座城市。楼房经历了几个星期的酷暑,似乎陈

旧了许多,而人们却像是已经饱受了几百年的怨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松弛

在一股强大的脱离现实的感觉之中。

这种脱离了现实的感觉从今天一大早———从她站在空旷的公路,走进一个陌生

的城镇,停下来向第一个路人打听自己身在何地的时候———便成了她仅有的感受。

“华生威尔。”那人回答。“请问是哪个州?”她问。那人瞧了她一眼,说了声

“内布拉斯加”,便匆匆地走开了。她沉郁地笑笑,知道他是在纳闷着她的来历,

然而,真实的原因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不过,当她穿过街道,向火

车站走去的时候,华生威尔却令她觉得大为稀奇。她已经忘记那种绝望的表情,

在大多数人的身上是最寻常不过的,寻常得几乎是司空见惯———眼前的漠然使她

感到了吃惊。她看见了人们脸上那种惯有的痛楚和恐惧,以及对此的逃避———他

们像是在遵循着一种躲避现实的方式,极力装得若无其事,对某种无名的禁忌感

到害怕,假装对一切视而不见,让自己麻木不仁———然而,这禁忌只不过就是直

面他们的痛苦,对他们何以必须要忍受它表示疑问罢了。她看得如此清楚,不停

地想去走近陌生人,摇晃着他们,对着他们大笑,喊叫着,“醒一醒吧!”

她想,人们如此的不开心,实在是没有道理,没有任何道理……随即,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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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起来,道理正是一种被他们从生命中摒弃了的力量。

她登上了一列塔格特公司的火车,前往最近的一处机场;她没有告知任何人

自己的身份:这似乎已经无所谓了。她坐在普通车厢靠窗的座位上,仿佛是一个

陌生人,不得不去弄懂周围人们所说的难懂的话。她捡起一份别人扔下的报纸,

她琢磨的不是报纸为什么要这样写,而是搞不懂它究竟是在写些什么:所有的内

容看上去都很幼稚和愚蠢。她惊讶地盯着来自纽约的专栏文章里的一小段,上面

特别地强调,尽管有各种传言,詹姆斯·塔格特先生还是希望大家明白他的妹妹

已经死于一场坠机事故。她渐渐地回想起了10-289 号法令,意识到外界对于她

因此逃跑并失踪的猜测令吉姆感到了难堪。

从那段话的措辞来看,她的失踪成了舆论的热点,直到现在还未降温。此

外,还能看出其他一些东西:塔格特小姐悲剧式的死亡被一篇关于飞机失事数量

增加的报道所提及———报纸的封底有一幅广告,悬赏十万元给她的飞机残骸的发

现者,签发广告的是汉克·里尔登。

最后读到的这个内容令她感到了焦虑;至于其他的那些,则没有任何的意

义。她慢慢地意识到,她的归来将会造成一个轰动的公众事件。对于一场戏剧般

回归的前景,对于将要去面对吉姆和新闻界,以及将会看到的热闹,她感到不胜

其烦,她但愿他们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就能将此事淡忘。

在机场,她看到一个小镇上的记者正在采访某些登机的官员。她等他结束之

后,走上前去,亮出了她的证件,面对目瞪口呆的他平静地说,“我是达格妮·塔

格特。能否请你告诉大家我还活着,并且今天下午就会到纽约?”飞机即将起飞,

她得以躲过了回答问题这一关。

她俯瞰着从下面掠过的那些遥不可及的平原、河流和城镇———她体会到从飞

机上遥望大地时带来的距离感与她望着人们时的感觉是相同的:只不过她和人们

之间的距离似乎更加遥远。

乘客们正在收听着一些似乎看来很重要的广播,这从他们热切而专注的神情

就看得出来。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个像是在骗人的声音说着什么新发明,会

给某种含混的大众利益带来某种含混的好处。词语显然经过了筛选,因此听不出

任何具体的意思;她搞不懂那些乘客们怎么居然还能装出一副倾听讲话的样子:

他们正在像还不认字的小孩那样,举起一本翻开的书,想怎么念就怎么念,假装

把一行行他看不懂的黑字当成是他说的话。但是她心想,孩子知道自己是在玩游

戏;而这些人则是在装着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他们也只会这样了。

她走下飞机,绕开出租车站,登上机场的公车,躲开了一群记者———她坐着

公车,然后站在街上,打量着纽约,从始至终,她唯一体会到的便是游离于现实

之外的感觉。她仿佛觉得自己是在看着一座被荒弃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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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她的公寓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回家的感觉;这地方就像一个便利的机

器,可以让她来做一些毫不重要的事情。

然而,当她提起话筒,给宾夕法尼亚州里尔登办公室打电话的时候,便如同

迷雾初散一般,迅疾地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噢,是塔格特小姐……塔格特小姐!”随着一声欣喜的惊呼,传来的是严肃

而不苟言笑的伊芙小姐的声音。

“嗨,伊芙小姐,我没吓着你吧?你知道我还活着?”

“噢,当然了!我是今天上午从广播里听到的。”

“里尔登先生在办公室吗?”

“没有,塔格特小姐。他……他在洛基山那里,在找……就是……”

“是啊,我明白。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吗?”

“他随时都会来电话的。现在他正在洛加图斯,我一听到消息就给他打了电

话,可是他不在,我给他留了言,让他打电话给我。你知道,他每天大部分时间

是在外面飞……不过,他回到酒店后就会回电话的。”

“是哪家酒店?”

“是洛加图斯的艾多拉多酒店。”

“谢谢你,伊芙小姐。”她打算挂电话了。

“噢,塔格特小姐!”

“怎么?”

“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哪儿去了?”

“我……我见面再告诉你吧,现在我就在纽约。里尔登先生来电话的时候,

请告诉他我会在办公室。”

“好的,塔格特小姐。”

她挂了电话,但手还留在听筒上,不愿离开这对她非常重要的第一个联系。

她看了看自己的公寓,看了看窗外的城市,实在不愿意再次陷入那片死气沉沉的

迷雾之中。

她抄起话筒,拨通了洛加图斯的电话。

“艾多拉多酒店。”传出了一个女人难听、慵懒的声音。

“能否请你给里尔登先生留个言?等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

“请稍等一下。”拉长的声音里透着极不耐烦的腔调。

她听到接线器咔嗒一响,接着是嗡嗡的闷音,一阵静默,随后传来了一个人

清晰而坚定的回答:“喂?”他正是汉克·里尔登。

她瞪着听筒,如同是面对着枪口一般,觉得像是被套住一样喘不上气来。

“喂?”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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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吗,汉克?”

她听到吃惊过后的一声低低的长叹,接着便是电话中长时间的空空的杂音。

“汉克!”没有回答。“汉克!”她惊恐万状地叫了起来。

她觉得听见了用力喘息的声音———接着听到了一声轻唤,这声音不是疑问,

它包含了千言万语:“达格妮。”

“汉克,对不起———哦,亲爱的,对不起!你还不知道吗?”

“你在哪里,达格妮?”

“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

“你难道不知道我回来了……而且还活着?”

“不……我不知道。”

“噢,上帝呀!我不该打电话,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达格妮,你在哪儿?”

“在纽约,你没听广播吗?”

“没有,我刚进门。”

“他们没告诉你,要给伊芙小姐回电话?”

“没有。”

“你一切还好吗?”

“是问现在吗?”她听见他低声一笑。从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当中,她听到了他

没有爆发出来的笑声,听到了他年轻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达格妮,你去哪儿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飞机掉下来了,”她说,“摔进了山里。我被一些人搭

救了下来,可我没办法通知任何人。”

他的笑声已经涌了出来,“这么糟糕吗?”

“哦……哦,你是说摔飞机吗?算不上糟糕,我没事,伤得不厉害。”

“那怎么会没法和外面联系呢?”

“因为没有……没有联络办法。”

“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我……我现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达格妮,你是不是有了危险?”

她半带笑意、半带酸楚的回答中似乎带着后悔,“没有。”

“你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不是———还算不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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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应该能早些回来,可你却没有?”

“对———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

“你究竟去了哪儿,达格妮?”

“咱们现在能不能先不说这个?等到我和你见面再讲。”

“当然,我不问问题了。你就告诉我: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是啊。”

“我是说,你是不是遭受过任何永久性的损伤或者影响?”

她带着同样不快的语气回答说,“损伤———没有,汉克。至于永久性的影响,

我说不好。”

“你今晚还在纽约吗?”

“当然在,我……我是彻底回来了。”

“真的?”

“你干吗这么问?”

“不知道,我想我是……因为总也找不到你。”

“我现在回来了。”

“好,我过几个小时就去见你。”他突然停住,似乎无法相信刚才说的这句话,

“过几个小时。”他坚决地重复了一句。

“我等你。”

“达格妮———”

“嗯?”

他轻轻笑了笑,“不,没什么,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原谅我,我是说,不

是现在。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汉克,我———”

“等我见到你的时候,我亲爱的,一会儿见。”

她站在那里瞧着静默的话筒。她回来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痛苦,一种强烈

的痛苦,但它使她有了活力,因为这感受是值得的。

她给她塔格特公司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说了句她半个小时内会到办公

室去。

内特内尔·塔格特的塑像是真真切切的———她站在候车大厅里,面对着它。

她仿佛觉得他们是在一个巨大空旷、回荡着声音的庙宇里,身边是缥缈无形、雾

一样时隐时现的幽灵。她肃立片刻,仰望着塑像,以表达自己的敬意,心中只是

想说———我回来了。

“达格妮·塔格特”的名牌依然还在她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上。她走进外间,

员工们脸上的神情仿佛是溺水者突然见到了一线生机。她看见艾迪·威勒斯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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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玻璃隔间的桌后,桌前有个什么人。艾迪正欲向她走来,却又停下;他像是被

困住了。她仿佛在望着即将遭殃的孩子一般,尽量温柔地笑着,同眼前的每一张

面孔打过招呼,便向艾迪的桌前走去。

艾迪看着她走过来,似乎眼里其他的一切都已统统不再存在,但他那僵硬的

姿势却好像仍然装作在听着他面前那个人的讲话。

“火车头?”那人拖着含混的鼻音,不时带出气势汹汹的蛮横腔调,“火车头不

是问题,只要你———”

“嗨。”艾迪静静地一笑,似乎朝着远处的什么人轻声招呼了一下。

那人回过身来看着她。他长着一头黄色的卷毛,面目僵硬,肌肉松懈,手

看上去让人生厌———这副样子倒是很像个酒鬼;他那双模糊的棕眼球空荡得像

玻璃。

“塔格特小姐,”艾迪说,他的声音庄严而洪亮,那口气仿佛是将那个人一巴

掌扇到了一个他从没进入过的客厅里,“这位是麦格斯先生。”

“你好,”那人不感兴趣地应付了一声,就全当她不在似的转过身继续和艾迪

说着,“只要你明天和星期二先把彗星特快停了,然后挂上要去斯克兰顿运煤的车

皮,开到亚利桑那州去拉那批柚子就行了。马上下命令。”

“这种事你不能做!”她惊叫一声,简直不敢相信。

艾迪没有吱声。

麦格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只是他那死一样的眼睛根本表达不出任何反应。

“下命令。”他冲着艾迪淡淡地甩下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艾迪开始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你疯了吗?”她问。

他向她抬起眼睛,仿佛已经被长时间的拷打折磨得筋疲力尽了,“我们必须这

样做,达格妮。”他心灰意冷地说。

“那是什么人?”她用手指着被麦格斯先生带上的门,问道。

“联合理事会的主任。”

“什么?”

“他是从华盛顿来的代表,主管铁路的整体规划。”

“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是……噢,先等一等,达格妮,你情况怎么样?受没受伤?是飞机坠毁了吗?”

她从没想过艾迪的脸变老后会是什么样子,可她此刻却看到了———三十五岁

的他在一个月里便苍老了许多。显老的并非他的皮肤和皱纹,脸还是那张脸,但

却写满了对苦痛听天由命的绝望与憔悴。

她轻柔地一笑,笑容里含着理解和把所有问题一扫而光的自信,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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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好啦,艾迪。你好啊。”

他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到了他的嘴唇上。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这动作既不

是放肆,也不是抱歉,只是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内心。

“是飞机坠毁,”她说,“艾迪,你不用担心,跟你说实话,我没受什么重伤。

不过我对新闻界和其他人不会这样讲,所以你不要声张。”

“当然。”

“我没办法和任何人取得联系,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受了伤。艾迪,我只能跟

你讲这么多了。别问我去了哪里,也别问我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我不问。”

“现在跟我说说,铁路整体规划是怎么回事?”

“这是……哦,能不能让吉姆跟你说,他马上就会和你讲的。我觉得它实在

是太恶心了———除非,你想要我说。”他清楚自己的职责,便又补上了一句。

“不,不用说,你看看我对这个做整体规划的家伙所说的理解得对不对就行

了:他是想把彗星特快取消两天,用特快的机车去亚利桑那州拉柚子?”

“对。”

“为了搞到装柚子的车皮,他还取消了一列运煤车?”

“对。”

“就是为了去拉柚子?”

“对。”

“可是这为什么?”

“达格妮,现在已经没人再问‘为什么’了。”

她沉默了半晌,又问,“你能不能猜出是什么原因?”

“猜?这用不着猜,我都知道。”

“那好,是怎么回事?”

“这趟柚子专列就是应了斯马瑟兄弟俩的要求开的。一年前,斯马瑟兄弟从

一个在机会平衡法案下破产的人手里买下了亚利桑那州的一个果园,那个人种植

这座果园已经有三十年了。斯马瑟兄弟在这以前是做赌博机的,他们以扶助像亚

利桑那州这样的困难地区的名义,搞了个项目从华盛顿弄出一笔贷款,买下了这

片农场。斯马瑟兄弟在华盛顿有关系。”

“后来呢?”

“达格妮,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大家都知道过去这三个星期的铁路计划是

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有的地区、有的货主能发货,而别人就不行。我们要做的

就是把嘴闭好,假装去相信一切决定都只是为了‘公众利益’———而纽约城的

公众利益就是要立即运来一大批柚子。”他顿了顿又说,“只有联合理事会主任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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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权决定什么是公众利益,才有权指挥全国任何地区、任何铁路公司的火车头

和车皮。”

在一阵沉默之后,她开口说道,“我明白了。”又过了一阵,她问,“温斯顿隧道

怎么样了?”

“哦,三个星期前已经把它放弃了,他们一直没能把火车弄出来,设备全报

废了。”

“重修隧道旁边那条旧铁路的事怎么样了?”

“这事还一直搁着呢。”

“那我们现在还有没有横跨大陆的火车?”

他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怪异,苦涩地回答,“当然有了。”

“是不是通过西堪萨斯铁路公司的路线绕行?”

“不是。”

“艾迪,过去一个月都出了什么事?”

他苦笑着,似乎极不情愿地承认说,“过去这一个月,我们挣到了钱。”

她看到外间的门被推开,詹姆斯·塔格特和麦格斯先生正一起走了进来,“艾

迪,”她问道,“你是希望在场听一听这个谈话呢,还是宁可不知道这些?”

“不,我希望在场。”

吉姆的脸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只是臃肿得看不出一点棱角和线条。

“达格妮,有很多事要和你说一说,最近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变化———”人还

未进屋,他那尖锐的嗓音就已经冲进了房间,“哦,对了,我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而且活得好好的,”他想起了什么,急忙补上了这句话。“现在有些紧急的———”

“到我的办公室去吧。”她说。

在艾迪·威勒斯的重新布置和照顾下,她的办公室恢复了曾经的面貌。她的

地图、日历以及内特·塔格特的画像又回到了墙上,克里夫顿·洛西在任时留下的

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

“我想我还是这家铁路公司的业务副总吧?”她在自己的桌后坐好,开口问道。

“你是,”塔格特连忙的回答中,带着责备和不满,“你当然还是了———你不要

忘记———你还没辞职不干呢,你还是———对吧?”

“对,我还没辞职。”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个消息告诉新闻界,让他们知道你又回来工作,你

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及,对了,你去哪儿了?”

“艾迪,”她说,“请你记录一下我说的话,然后转给媒体好吗?在飞往塔格特

隧道的途中,我的飞机在洛基山脉上空出现了发动机故障,我在寻找紧急降落场

所的过程中迷了路,随后摔落在怀俄明州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山里。我被一对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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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牧人夫妇发现,并且把我带到了他们的木屋,那里地处荒凉,和最近的居民相

距五十英里远。我伤得很重,几乎昏迷了两个星期。那对老夫妇没有电话和收音

机,没有任何联络和交通工具,他们唯一的一辆旧卡车在想用的时候也坏了。我

只好和他们待在一起,直到自己恢复了走路的力气。我走了五十英里的路,走到

了山脚下面,然后辗转搭车,到达了内布拉斯加州的一处塔格特公司的火车站。”

“原来是这样,”吉姆说,“嗯,那好,等你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

“我不会接受任何采访。”

“什么?可他们今天一直都在给我打电话!他们可都等着呢!这很有必要!”

他慌了手脚,“这是最最要紧的事!”

“是谁在整天给你打电话?”

“是华盛顿的人,还有……还有其他人……他们在等着听你说话呢。”

她指了指艾迪的记录,“这些就是我要说的。”

“可这并不够!你必须要说你没有辞职。”

“这不明摆着吗?我回来了。”

“你必须对此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些有关个人的事情。”

“对谁说?”

“对全国呀,人们都很担心你,你要让他们放心才是。”

“如果有谁担心我的话,那么这个事件的经过就可以让他放下心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住了口,躲避着她的眼光,“我是说———”他坐在那里,一

边不停地搓着手,一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吉姆就要垮了,她心想;眼前这样的烦躁、失控的尖叫和惊慌,是以前所

没有的;这种爆发出来的徒劳的威胁腔调代替了以往他那副小心谨慎的圆滑的

模样。

“我是说———”她想,他是既希望表达出意思,又不愿意把它说破,既让她明

白,又不希望自己被她看穿。“我是说,外界———”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说,“不行,吉姆,我不会就我们企业的现状给外界任

何的安抚。”

“现在你———”

“最好还是让大家该怎么担心就怎么担心好了。现在还是谈正事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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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正事吧,吉姆。”

他看了看麦格斯先生。麦格斯先生一言不发地跷着腿坐在那里抽着烟。他穿

的夹克衫固然不是军装,然而看上去却很像。他脖子上的肥肉从领口边上挤了出

来,衣服的腰身实在过于瘦小,怎么也遮不住他胖胖的身体。他戴了一只大大的

黄色钻戒,随着他那短粗的手指的晃动而一闪一闪。

“麦格斯先生你已经见过了,”塔格特说,“你们能够相处得愉快,让我真是太

高兴了。”他期待般地停了一下,但那两个人谁都没做声。“麦格斯先生是铁路整

体规划的代表,你今后和他会有许多合作的机会。”

“什么是铁路整体规划?”

“这是一个……一个在三星期前刚刚生效的新的全国性的安排,你一定能理

解和赞成,并且会发现它很实用。”她对于他还在使用这种伎俩感到惊异;好像

只要抢先说出她的看法,就可以令她无法改动了。“这项紧急措施挽救了国家的铁

路系统。”

“具体计划是什么?”

“你当然能意识到,任何施工任务在目前这种紧急状况下都是难以完成的。现

在———暂时来看———根本不可能铺设新轨道。因此,国家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把交

通行业完整地保存下来,保存现有的一切工厂和设施。为了国家的生存,就必

须———”

“具体计划是什么?”

“作为确保国家生存的一项政策,全国的铁路被联合成一体,它们的资源被

整合到一起。设在华盛顿的铁路联合会作为整个行业唯一的理事,得到全体上缴

的总收入,然后遵循一种……一种更为现代的分配概念,把收入划分给不同的铁

路公司。”

“这概念是什么?”

“不用担心,产权是得到充分保护的,只不过采取了一种新的形式。每家铁

路公司独立负责它自己的经营、列车运行计划以及铁路和设备的维护。作为对全

国联合的贡献,每家铁路在必要时都要无偿将自己的轨道和设备提供给其他铁路

公司使用。到了年底,联合会对总收入进行分配,每一家铁路就会得到报酬。但

是,分配不是胡乱地按老一套的那种跑了多少趟车,运了多少吨货物来计算,而

是根据需求———就是说,维护自己的铁轨是每一家铁路最主要的需求,报酬是根

据每家拥有和维护的铁轨总长度来计算的。”

这番话她听得很清楚,也完全明白它的含义;她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对

于这种像噩梦一般的精神错乱,她根本就不屑再去表示愤怒、担心或是反对,可

人们竟然愿意去假装相信这是正常的。她感到一种麻木的空虚———感到自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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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离了的愤怒。

“我们现在跨两岸的火车用的是谁的铁路?”她冷冷地问道。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了,”吉姆急忙说,“是从纽约到伊利诺伊州的贝福特,离

开贝福特之后,我们是用南大西洋公司的轨道。”

“一直到旧金山吗?”

“这个,总比你当初想用的那条绕行线路要快多了。”

“我们自己的火车免费用别人的铁轨?”

“另外,你的那条绕行路线后来也行不通,西堪萨斯公司的轨道完蛋了,而

且另外———”

“是不是免费使用南大西洋公司的轨道?”

“这个,我们也同意他们免费通过我们的密西西比大桥了。”

她过了一阵,开口问道,“你看过地图没有?”

“当然了,”麦格斯先生出人意料地答话了,“你们拥有的铁路线是全国最长

的,因此你用不着担心。”

艾迪·威勒斯憋不住笑了出来。

麦格斯茫然地看了看他,“你这是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艾迪·威勒斯无奈地说,“没什么。”

“麦格斯先生,”她说,“你看看地图就会明白,我们跨两岸运输所用轨道的三

分之二的维护费用都是由我们的竞争者们无偿提供的。”

“当然是这样了。”他说道,但他却眯缝起眼睛,满腹狐疑地盯着她,似乎不

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同时,我们却通过手里的那些无人走的、没用的轨道而拿到了报酬。”她说。

麦格斯明白了———顿时像没了兴趣般地把身体向后一靠。

“不是这样!”吉姆大声喊叫了起来,“在我们长途火车以前经过的地区,还有

很多我们当地的火车在跑———在衣阿华、内布拉斯加和科罗拉多———隧道的另一

边,是加利福尼亚、内华达和犹他。”

“我们的地方火车每天只有两趟,”艾迪·威勒斯冷漠、平淡的口气像是在读

着一份商业报表,“有些地方更少。”

“是靠什么来决定各家铁路列车的运行车次?”她问。

“公众的利益。”吉姆回答。

“是联合会。”艾迪说。

“过去这三周,全国停开了多少车次?”

“其实,”吉姆急忙说,“这项计划已经协调了行业内的关系,并且消灭了恶性

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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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把全国百分之三十的车次都消灭了,”艾迪说,“现在大家都在竞争的

是向联合会申请取消车次,而最后存活下来的就是那些能做到一趟车都不跑的

公司。”

“有没有人算过南大西洋铁路公司还能坚持多久?”

“这和你没任何———”麦格斯说。

“别说了,库菲!”吉姆叫道。

“南大西洋公司的总裁,”艾迪冷冷地说,“已经自杀了。”

“那是毫不相干的!”吉姆嚷嚷着,“那是因为一件私事!”

她默默地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在她已经麻木而无动于衷的脑子里,仍存有一

点不解:吉姆向来能够把他的失败转嫁到周围最突出的人头上,就像他对待丹·康

威和科罗拉多州的企业家们那样,把他们当做替罪羊,从而保全自己;可是,在

面临覆灭的深渊时,为了苟延残喘而死死抓住一个弱小的濒临破产者的已经被榨

干的尸骨,这甚至都不合掠夺者的行规。

她那同人理论的冲动几乎令她忍不住要去张口争论和指出明显的事实———

但她一看到他们的神情,便知道他们心里其实都很清楚。他们的说法和她不同,

脑子里的意识也是她无法想象的,但对于她想要告诉他们的一切,他们全都明

白,再去向他们说明他们的做法是多么不合理,后果会多么可怕,已经毫无用

处。麦格斯和塔格特心里都很清楚———他们这种意识的奥妙之处就是可以用于

逃避现实。

“我明白了。”她轻轻地说了出来。

“怎么,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吉姆号叫着,“放弃我们的长途运输吗?破产吗?

让铁路落到东海岸的一个小破地方公司的手里吗?”她那句话对他的打击似乎比

任何愤怒的反对言行更厉害;令他恐惧而发抖的似乎便是这轻轻的一句“我明白

了”所宣示出来的东西。“我没办法!我们必须得有一条两岸间的长途轨道!没有

办法绕过那条隧道!我们没钱可以负担额外的费用了!必须得想出办法来!我们

必须要有轨道才行!”

麦格斯半含诧异、半带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我并不是在争论,吉姆。”她淡然说道。

“我们不能让一个像塔格特公司这样的铁路垮掉!那将会是一场全国性的灾

难。我们必须要想一想那些靠我们生活的城市、企业、货主、乘客以及雇员和股

东们!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大众的利益!所有人都认为铁路整体

规划是行之有效的!消息最灵通的———”

“吉姆,”她说,“你如果还有更多的业务要谈———就还是说正事吧。”

“你从来就不从社会的角度去考虑事情。”他愠怒的声音开始退却了。

775

阿特拉斯耸耸肩

她注意到,尽管她和麦格斯先生有着截然相反的出发点,但他们却都无法相

信会有如此的做作。他望向吉姆的眼神分明带着蔑视。她忽然觉得吉姆像是一个

企图在她和麦格斯之间找到中间道路的人———此时,他发现这条路越来越窄,自

己马上就要被两堵高墙夹得粉碎了。

“麦格斯先生,”她忽然感到一股苦涩而可笑的好奇,便问道,“你今后会有什

么样的经济计划呢?”

她发现他那双模糊的褐眼珠没有表情地盯着她,“你太不实际了。”他说道。

“对今后的高谈阔论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吉姆大声插了进来,“特别是我们必

须要对付眼前的紧急状况。从长远来看———”

“从长远来看,我们都会死。”麦格斯先生说。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我得走了,吉姆,”他说,“我没工夫在这儿聊天。”他

又补充道,“既然她这个小丫头对铁路这么精通,你就和她谈谈如何制止火车发生

事故吧。”他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强硬———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硬,

什么时候该软。

“过会儿见,库菲。”吉姆冲着理都不理他们,径自向外走着的麦格斯说。

吉姆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看着她,似乎不敢听她说话,但又迫不及待地希望

听到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字也好。

“怎么样?”她问。

“你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个,我……”他听上去有些失望,“有啊!”他像是铁了心似的叫道,“我还

有件事要讲,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

“你现在越来越多的列车事故?”

“不是!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是……是你今晚要上伯川·斯库德的电台节目。”

她身子向后一仰,“是吗?”

“达格妮,这很有必要,很关键,都安排好了,没什么可商量的,这种时候没

有选择,而且———”

她看了一眼手表,“假如你想说的话,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解释———你最好有

话直说。”

“好吧!”他不顾一切地说了起来,“高层人士认为最要紧的是———我说的高层

是指齐克·莫里森、韦斯利·莫奇和汤普森这样的人———你应该向全国发表一个鼓

舞士气的讲话,知道吧,说你并没有辞职不干。”

776

A tlasShrugged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以为你辞职了!……你是不知道最近这些事,简直……简直是

太怪诞了。全国上下到处是谣言,各种各样,说什么的都有,而且都很危险。我

是说,很有破坏性。人们好像成天只知道嘀嘀咕咕的,他们信不过报纸,信不过

最有说服力的演说家,只相信那些恶毒的、散布恐惧的流言飞语。信心、信仰和

秩序全都不见了,就连……就连政府的话,人们也不放在眼里了。人们……人们

似乎已经处在了恐慌的边缘。”

“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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