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至少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些可恶的消失在空气里的大企业主们!这件
事谁都解释不了,他们因此就心神不定了。关于这事,有各种各样疯狂的传言,
但议论最多的就是‘好人不会给他们干活’,他们指的就是华盛顿那些人。现在
你明白了么?你从没料到自己这么出名吧,现在你可出名了,从你飞机坠毁那时
候起,你就开始出名了。谁都不相信飞机坠毁,他们都认为你是违反10-289 号
法令跑掉了。对于10-289 号法令,存在着许多的……误解,以及许多的……这
个……不安。你上电台去告诉人们10-289 号法令并不是要让企业垮台,它是为
了大家的利益而出台的一项很好的法律措施,如果他们稍微再耐心一点,情况就
会好转,就能重见繁荣,现在你明白这有多重要了吧。他们已经再也不相信任何
一个政府官员。而你……你是个企业家,以前的那批人现在没剩下几个,可你是
其中一个,他们本来认为你和其他人一样走了,但这些人里,只有你回来了。人
们一直觉得你是……是和政府唱反调,所以你说话他们会信,这可以极大地影响
他们,重新树立起他们的信心,鼓舞他们的士气。现在你明白了吗?”
她面带嘲讽,但这神情却奇怪得仿佛是在笑一样,这使得他受到了鼓励,便
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她听着他的这些话,耳边响起了在一年多以前的一个春天的夜里,里尔登曾
说过的话:“他们需要得到我们的某种认可,我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认可,
但是达格妮,我明白我们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就绝不能给他们。即使他们再怎
么样地去折磨你,你也不要给他们;即使他们把你的铁路和我的工厂都毁掉,也
不能给他们。”
“现在你明白了吗?”
“哦,当然,吉姆,我明白!”
他猜不透她的声音,这低沉的声音既带着呻吟,又含着嗤笑,同时还流露出
胜利般的得意———但这是她发出的第一个有感情的声音,因此他只好抱着一线希
望,孤注一掷地继续说下去,“我已经答应了华盛顿方面,保证你会发表这个讲
话!我们不能对他们说话不算———在这种事上可绝对不行!我们不能让人怀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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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有诚信。一切都安排好了,今晚十点半,你在伯川·斯库德的节目上作为嘉宾发
表讲话,他做的是向全国直播的对著名公众人物的采访节目,有多达两千万的听
众。鼓舞士气者的办公室已经———”
“你说什么?”
“鼓舞士气者———就是齐克·莫里森———他已经给我打过三次电话,就是为了
确保不出差错。他们给所有的广播电台都下了命令,这些电台已经在全国各地做
了一整天的预告,让大家收听你今晚在伯川·斯库德节目上的讲话。”
他看着她,似乎既希望听到她对此的回答,又想让她明白事已至此,她再想
怎么样都已无济于事了。她说,“你知道我对华盛顿的政策和10-289 号法令是怎
么想的。”
“现在这种时候,容不得我们再去想什么!”
她放声大笑。
“可你难道不明白现在已经无法回绝他们了吗?”他大吼了起来,“如果在做了
这么多的宣传之后你还不露面,就等于是在证明那些传言,是在公开宣称自己的
背叛!”
“你这种圈套没用,吉姆。”
“什么圈套?”
“就是你惯用的这一套。”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知道,你心里清楚———你们这些人都清楚———我会一口回绝。因此你就
把我往一个公众的陷阱里推,这样一来,我要是拒绝就会让你极度难堪,你觉得
我不敢让你这么难堪。你们是指望我去挽救你们伸出去的脖子和脸面,我是不会
管的。”
“可我已经答应了!”
“我没答应过。”
“可我们不能拒绝他们呀!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已经把我们五花大绑,正
用刀顶着我们的脖子吗?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可以通过铁路联合会、联合理事会或
者拖延支付我们债券的方式来整咱们吗?”
“这我两年前就知道。”
他浑身哆嗦着;他的恐惧里带有某种比他所说的危险还要大得多的丑陋、绝
望甚至是迷信般的东西。她猛然间感到相信,他害怕的绝不仅仅只是官僚们的报
复,只不过这样的报复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去认清的,只不过是用这层理性的伪装
聊以自慰,去隐藏他真正的动机。她可以肯定他想要去避免的不是国家的混乱,
而是他自己的惊慌———他、齐克·莫里森、韦斯利·莫奇以及其他这伙掠夺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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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需要她的认可,并不是想安慰被他们迫害的人,而只是为了稳住他们自己。尽
管他们给予自己的动机和歇斯底里般坚持的唯一解释,是那个所谓的狡猾的而又
切实可行的,把自己的受害者蒙在鼓里的点子。眼前的这幅情景令她在轻蔑的同
时也感到了胆寒,她在想,那些人的内心要堕落成什么样才能达到这样一种自欺
欺人的地步,他们认为自己只是在瞒天过海,却不得不从受害人那里强行索取他
们所需要的良心上的认可。
“我们没有选择!”他叫道,“谁都没有选择!”
“滚出去。”她的声音极其平静和低沉。
她嗓音里的某个音调击中了他心里不愿吐露的话,尽管他从不会说,但他似
乎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他退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艾迪;他似乎又经历了一场令他厌恶,但做好了长时间忍耐准备
的搏斗。
过了一阵,他问道,“达格妮,昆廷·丹尼尔斯后来怎么样了?你是跟着他飞
走的,对吧?”
“是,”她说,“他走了。”
“是去了毁灭者那里么?”
这句话像是给了她一拳。这是外面的世界第一次触及了她心中的那块闪光的
存在,这一天来,她一直把它当成一个静默、永恒、隐秘的情景,不希望它被周
围的任何东西所影响,不去想它,只是时时感受着它不断带给自己力量。她意识
到,毁灭者是他们的这个世界对那幅情景的称呼。
“是的,”她脸色阴郁,强打着精神说,“去了毁灭者那里。”
接着,她握紧了撑在桌沿的双手,让自己的决心和姿态更加坚定一些,苦笑
着说,“好吧,艾迪,现在就看一看像咱们俩这样不切实际的人怎么去防止列车继
续出事故吧。”
两个钟头之后———她正一个人趴在桌前,虽然一张张的纸上只是记满了数
据,但却犹如放映中的电影,向她展示着过去四个星期以来铁路上发生过的一
切———铃声一响,传来了她秘书的声音:“塔格特小姐,里尔登夫人要见你。”
“是里尔登先生吧?”她十分惊讶,觉得这也不可能。
“不,是里尔登夫人。”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请她进来。”
莉莉安·里尔登进门向她的桌前走来时,举止间透出某种不同寻常的神态。
她穿了一身合体的套装,一只明亮的蝴蝶结轻松随意地挂在一侧,点缀出一种不
对称的优雅感,头上歪戴着一顶小帽,看上去俏皮机灵;她的脸色光鲜,步伐和
缓,却带出一丝做作,走起来时屁股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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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你好呀,塔格特小姐。”她用着慵懒而亲切的声音招呼道,在这个办公室里,
这种客厅里聊天的腔调与她的套装和蝴蝶结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达格妮严肃地点了点头。
莉莉安扫视了一下办公室;她的眼神和她的小帽一样很有些自娱的味道:似
乎它是想表现出,她已经看透了人生只是一场荒唐的游戏。
“请坐。”达格妮说。
莉莉安坐下来,摆出一副自信、自然而优雅的姿势。当她把脸转向达格妮的
时候,那股自觉有趣的神情虽然还在,但味道却有所不同:它似乎是在暗示着她
们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虽然在别人看来,她在这里的出现难以理解,但对她们两
个来说却顺理成章。她有意用沉默来强调这一点。
“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告诉你,”莉莉安愉快地说,“你今晚要上伯川·斯库德的广播了。”
她发现达格妮的脸上没有惊讶和震惊,眼神里充满审视,像发现了异常响动
的发动机技工一样,“我想,”达格妮说道,“你完全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了!”莉莉安说。
“那就接着说吧。”
“你说什么?”
“接着跟我说呀。”
莉莉安干笑了一声,这强挤出来的一点笑表明她对这种态度感到了意外,
“我看也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她说,“你很清楚,你在广播里的露面对那些掌权
的人是多么重要。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出面,知道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或许你
并不觉得这有多重要,但你很清楚我向来是支持目前这个体制的。因此,你能够
理解我对这件事的关心和我的立场。你哥哥告诉我你表示了拒绝之后,我就决定
来助一臂之力———因为,你也明白,只有我和极少数的人才知道你对此是根本无
法拒绝的。”
“就目前来看,我还不在这极少数的人里面。”达格妮说。
莉莉安笑了,“嗯,是啊,我还得再说清楚一些。你很明白,对于那些掌权的
人来说,你在广播里的露面和我丈夫签署礼券、向他们交出里尔登合金的行为有
着同样的价值。你也知道他们在所有宣传中是如何反复地提到过这件事。”
“我不知道。”达格妮尖锐地说。
“哦,对了,你上两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所以才不知道他们一直不断
的提醒———在报纸上、广播里和公共演讲当中———说连汉克·里尔登都对10-289
号法令表示了赞同和支持,主动把他的合金签字交给了国家。甚至是汉克·里尔
登啊。这让许多顽抗者泄了气,使他们就范。”她身体向后一靠,像是随便插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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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般地问,“你问没问过他为什么会签字?”
达格妮没有回答;她似乎没有把它当成是一个问题;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地坐着,但却睁大了眼睛盯着莉莉安,好像是全神贯注地在听莉莉安把话讲完。
“不,我想你也不知道,我觉得他根本就不会告诉你,”莉莉安的声音变得流
畅了,她像是看到了路标一样,放心大胆地顺着既定的思路讲下去,“但你一定要
知道让他签字的原因———因为你也会为了这个原因在今晚伯川·斯库德的广播里
露面。”
她故意卖个关子,停了下来;但达格妮只是静待着。
“从我丈夫的举动来看,”莉莉安说道,“这原因应该让你感到高兴,想想看那
个签字对他意味着什么。里尔登合金是他最了不起的成果,凝聚了他一生的心
血,是他骄傲的最终象征———并且你也知道,我丈夫极有激情,他的自我欣赏或
许就是他最强烈的激情。里尔登合金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成果,更能体现出他
的创造力、他的自立、他的奋斗和崛起。他完全有权利拥有这笔财产———你也知
道,对于他这样苛求的人,权利和财产的拥有究竟是意味着什么。为了保护它,
他就是去死也不肯把它交给那些他鄙视的人。它对他就是这么的重要———而这也
正是他放弃的。你会感到高兴的,塔格特小姐,因为他是为了你才放弃的,完全
是为了你的名誉和声望。他签署礼券,交出了里尔登合金———是因为害怕他和你
的私情被公之于众。没错,对此我们掌握了所有详细的证据。我相信你历来反对
做出牺牲——但就这件事而言,你毕竟还是个女人,因此我相信,看到一个男
人为了你的肉体而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你应该是感到知足了。在他晚上和你
上床的时候,你肯定是非常受用,现在,你可以好好享受一下那些夜晚你让他
付出的代价了。而且———你喜欢有话直说,是不是,塔格特小姐?既然你愿意
去做婊子,并且能索取到这样让同行们望而兴叹的高价,我只能对此表示由衷
的佩服了。”
莉莉安的嗓音像是一具找不到石头裂缝的钻头,不由自主地变得越发尖利了
起来。达格妮依然在注视着她,但眼睛和神态间的紧张已经不见了。不知为什
么,莉莉安似乎觉得达格妮的面孔显得格外醒目,它是如此的平静和从容,看不
出一点特别的表情———这纯净似乎来自她脸上那生就的精雕细刻的线条,来自于
她那张坚决的嘴和沉稳的目光。她猜不透那双眼睛里的含意,它所表现出来的冷
静实在不像是个女人,倒像个学者,对于事实,她完全没有丝毫的畏惧。
“是我,”莉莉安淡淡地说道,“向那些官僚们报告了我丈夫偷情的事。”
达格妮注意到,莉莉安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终于闪现出一丝情绪上的波动,那
看上去像是惬意,但却遥远得如同阳光被月亮死寂的表面折射到一片毫无生气的
沼泽地的水面上;只是闪现了一下,便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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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是我,”莉莉安说道,“拿走了他的里尔登合金。”这声音听上去几乎像是在
哀求。
对于这样一声哀求,达格妮根本就无法理解,也无从知道莉莉安企图听到什
么样的回答;当莉莉安突然尖着嗓子问:“现在你明白了吗?”达格妮心里明白,
她这里找不出莉莉安想要的东西。
“明白。”
“那么你就应该清楚我的要求,也明白为什么要服从我了。你和他,你们是
不是都觉得自己没有对手啊?”她竭力想把自己的声音放平稳,可它还是发疯一
样地抽搐着,“你们总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我向来就做不到。现在我总
算能让你们听我的了。你们别想和我斗,也别想用你们那几个我没有的臭钱买条
生路。你们给的好处打动不了我———我根本就没有贪心。我不是被那些官僚花钱
指使的———我这样做没有捞取任何好处,是没有好处的,你明白吗?”
“明白。”
“那就用不着再多解释了,只是给你提个醒,所有的物证———包括住店记录、
珠宝账单这些东西———就在我们的手上,如果你今晚不去参加广播,那明天所有
的电台就会报道这件事。明白了没有?”
“明白。”
“那么你的回答呢?”她看见那双像学者一般明亮的眼睛正在盯着她,忽然觉
得那双眼睛时而像是看穿了自己,时而又像是对自己视而不见。
“很高兴你跟我讲了这些,”达格妮说,“我今晚会去上伯川·斯库德的广播。”
一束白色的灯光投在闪闪发亮的金属麦克风上———这个玻璃笼子里面只有她
和伯川·斯库德。那闪烁出的光芒透着蓝绿的色调;这部话筒是用里尔登合金制
成的。
她能看到头顶上方的玻璃板外有一小间屋子,里面坐了两排人,正向下望着
她:詹姆斯·塔格特那张松懈的脸上带着不安,莉莉安·里尔登坐在他身边,把手
安慰似的放在了他的胳膊上———那个坐飞机从华盛顿赶来、已向她介绍过的人便
是齐克·莫里森———以及他手下的几个年轻人,他们嘴里谈论着对知识界所造成
影响的分析,看上去像是一群骑警。
伯川·斯库德对她似乎有些忌惮,只管对着精巧的话筒狂喷,向全国的听众
介绍他的节目。他卖力叫喊的声音里既有冷嘲热讽的怀疑,又有不可一世的疯
狂,仿佛是在讥笑着一切人世间信仰的虚伪———好像希望他的听众们去相信什
么。他的脖子上冒出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水,正夸张地讲述着她在一个牧人孤零
零的小木屋内疗伤,然后便英雄般地跋涉了五十英里远的山路,为的就是在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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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难的紧急关头,能够重新履行她对人民的职责。
“……如果你们当中有谁受了恶意诋毁的谣言的蒙蔽,动摇了对我们领导人
制订的宏伟的社会政策的信心———那你们应该相信塔格特小姐的话,她———”
她站了起来,抬头向那束白色的灯光望去。灰尘在光线里飞旋,她发现其中
一粒是有生命的:那只在舞动的翅膀上映出细微亮点的小飞虫,正茫然而疯狂地
挣扎着。她注视着它,发觉这个世界和它一样的令无她法理解。
“……塔格特小姐是一个公正的观察者,一位杰出的商界女性,在过去,她
对政府一向多有指责,被认为是像汉克·里尔登这样的工业巨头的极端保守主义
者的代表。然而,即便是她……”
她奇怪地发现,当一个人不想有感觉的时候,反而变得异常敏感起来;她像
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公众的展台上,一束灯光就足以把她托起,因为在她的心里,
已经掂不出伤痛的分量。她已经不再希望,不再后悔,不再关心,不再有未来。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有请今晚的女英雄,我们非同寻常的嘉宾———”
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唤醒了她的感觉,仿佛刚意识到下面需要她讲话,保护
她的一堵玻璃墙便被这意识震碎了;疼痛伴随着被她称为毁灭者的那个人的名
字,从她的心中一闪而过:她不愿意让他听到她即将说的话。如果你听见———仿
佛是疼痛在向他喊叫着———你就不会相信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不,更糟糕的
是,就连我没有说过,但你已经知道、相信并且认可的那些话,你也再不会相信
了———你会认为那些话并非出自我的真心,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只是在做
戏———它会毁掉我的这一个月,毁掉你的十年———我从没想过让你通过这样一种
方式去了解,不是像今晚这样———可你还是会,你一直在观察着我,知道我的一
举一动,此刻,你正在不知什么地方注视着这一切———你会听见我说的———但不
说不行啊。
“———我们工业史上的一个辉煌家族现今的继承人,只有在美国才能出现的
女总裁,一家大型铁路的业务副总———达格妮·塔格特小姐!”
接着,她的手扶在话筒的支架上,亲身触摸到了里尔登合金,一切突然变得
轻而易举,那并非是药物带来的轻松感,而是内心深处的轻快、明晰、活力。
“我在这里要讲一讲你们生活在其中的社会体制、政治制度以及道德观念。”
她的嗓音是如此的镇定自如和自信,区区几句就挟带出一股强大的说服力。
“你们都听说过,我认为这个制度是把堕落当成了动力,把掠夺当成了目标,
用谎言、欺诈和武力作为手段,最后的结局只有毁灭。你们还听说过,我和汉
克·里尔登一样对这个制度表示衷心的支持,对于像10-289 号法令这样的政策,
我都是自愿地给予配合。我到这里就是为了向你们讲出事实。
“不错,我和汉克·里尔登的立场是一致的。他的政治观点就是我的观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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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们都知道,过去,他被谴责为一个与现今制度时时处处都在作对的反动分子,现
在,你们知道他被赞颂成一个我们这个时代的最伟大的企业家,他对于经济政策
所做出的优劣判断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一点不错,你们确实可以信赖他的判断。
假如你们还没有对不负责任的邪恶势力正统治着你们的生活,对国家即将崩溃、
你们即将沦为灾民的现实感到恐惧的话———就请考虑一下这位最出色的企业家的
观点吧,他懂得国家的生产创造和生存需要有什么样的环境。在现在他还能讲话
的时候,他已经告诉你们,这个政府的政策正把你们引向被奴役、被毁灭的地
步。然而,对于这些政策的极端表现,也就是10-289号法令,他并没有去谴责。
你们听到过他为了自己的权利———同时也是你们的权利———为了他的独立和财产
所进行的抗争,但他没有同10-289号法令对抗。你们听到的是他自愿签署礼券,
把属于他的里尔登合金交给了他的敌人。根据他以往的表现,你们都认为他会拼
死抗争,但是,他却签署了那份文件。这意味着什么呢———有人一直在反复告诉
你们———这只能说明连他都认可了10-289 号法令的必要性,并且为国家而牺牲
了他的个人利益。有人一直在反复地告诉你们,要根据他做事的动机来认清他的
观点。对此我毫无保留地赞成:要根据他做事的动机来认清他的观点。同时———
不管你们对我的意见、对我向你们发出的警告如何看待———也要根据我做事的动
机来看清楚我的观点,因为他的观点就是我的观点。
“过去两年以来,我一直都曾经是汉克·里尔登的情妇,希望大家不要误解,
我之所以这样讲,并没有把它看成是一种耻辱,而是怀着无比的骄傲。我曾经是
他的情妇,我曾经枕着他的手臂,与他同床共眠。我现在要把一切关于我的传言
都在这里讲清楚,让它再也无法中伤我———因为我清楚这些指责背后的真正用
意,我要亲自把它说给你们听。我以前对他有没有身体上的欲望呢?有。我是不
是被我身体的情感所驱使?是的。我是不是曾体验到最强烈的性的快感?是的。
假如这就使我成了你们眼中不名誉的女人———那就随你们的便好了,这丝毫动摇
不了我自己的看法。”
伯川·斯库德吃惊地瞪着她;这番话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而且他隐约惊恐
地感觉到不应该让这个讲话再进行下去,可她是华盛顿方面交代过要谨慎对待的
嘉宾啊;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去打断她;另外,他对这种故事也很感兴趣。
在观众席里,詹姆斯·塔格特和莉莉安·里尔登浑身僵硬,他们就像动物看见迎头
冲来的列车大灯一样,被吓得无法动弹;只有他们两人明白这些话与这次广播主
题之间的关系;现在行动已经晚了;他们根本不敢去承担妄动会引起的后果。控
制室里站着齐克·莫里森手下的一个年轻的知识分子模样的随员,他已做好准备,
一旦出现意外就掐断播出。但是,他听不出这段讲话里有什么重大的政治影响,
看不出有任何东西会对他的主子构成威胁。他已经习惯于听那些受害人在不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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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压力下所做的违心讲话,他觉得这是一个反动派正在被迫交代一桩丑闻,因
此,或许这个讲话还是有一些政治意义的;另外,他对此也非常好奇。
“他选择了我为他带来享受,而我也选择了他,我为此感到自豪。这并不是
你们大多数人想的那种肆意放任和彼此蔑视,我们完全清楚我们的这种选择的意
义,这是我们彼此敬慕对方的一种最终的表达方式。我们属于这样一些人,他们
不会把头脑的思想与身体的行动分离,他们不会任创意流于空想,而是要让它们
成为现实,他们让想法变成实在的物质,让价值得以实现———他们创造了钢铁、
铁路和幸福。对你们当中那些仇视人类的快乐,希望看到人的一生充满折磨和挫
败,希望人因为幸福、成功、才能、成就和财富而认错的人———对你们当中的这
些人,我现在要说:我曾想要得到他,我得到了,我很幸福,我体验过了一种纯
粹、完满、问心无愧的快乐,这是你们不敢听任何一个人说出的快乐,是你们只
会仇恨别人能够达到的快乐。那就恨我好了———因为我达到了!”
“塔格特小姐,”伯川·斯库德窘迫地插道,“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不管怎么
样,你和里尔登先生之间的私人关系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意义———”
“我也是这么想。当然,我到这里来是要讲一讲你们目前所处的政治和道德
制度。不过,我自以为彻底了解汉克·里尔登,但有件事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汉
克·里尔登是在他人要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的要挟下才签署了交出里尔登合金
的礼券。这是讹诈———是政府官员施行的讹诈,是你们的统治者,你们的———”
随着斯库德挥手将话筒一把扫开,话筒在倒地的同时发出了“咔嚓”一声轻
响,这表明那位知识分子模样的警察已经掐断了广播。
她放声大笑了起来———可是,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去看,或是去分辨她笑声
中的意思了。冲进玻璃间的人们相互嚷成了一团。齐克·莫里森正冲伯川·斯库德
破口大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伯川·斯库德则喊叫着说他早就不同意这样干,
但不得不遵命———詹姆斯·塔格特像一头龇牙咧嘴的野兽,一边冲莫里森的两个
最年轻的手下吼叫,一边躲避着另一个岁数稍大者对他的咆哮。莉莉安的脸宛如
倒在路边的动物的尸体,虽然还完好无缺,但已是面如死灰。鼓舞士气者正在狂
叫着莫奇先生该怎么想,“我该怎么跟他们说呀?”节目导播指着话筒,哭丧着脸
说,“莫里森先生,听众正等着呢,我该怎么说?”没有人理睬他。他们争论的不
是应该怎么办,而是要去责怪谁。
没有人同达格妮说一句话或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她大步走了出去,没有遇
到一个人阻拦。
她迈进看见的第一辆出租车,把她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司机。车子启动后,她
发现司机旁边的收音机按钮虽然亮着灯,却没有声音,只是传出短促而厉害的咳
嗽般的静电噪音:它正是停在了伯川·斯库德的节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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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靠着车座,头脑空空,只是悲凉地想道:这么一来,她或许把那个可能
永远都不想见到她的人彻底扫开了。她头一次感受到了寻找他的那种无边无际的
渺茫———在城里的街道上,在这块土地上的城镇之中,假如他不想被发现的
话———在洛基山脉峡谷里的那个目标就会被一道射线的屏幕封锁起来。然而,她
的心中始终留有一样东西,它如同是飘浮在空中的一段木头,她在广播的时候始
终抓着它没有放手———她知道,即使她会失去其他的一切,也绝不能放弃它,那
便是他正在对她说的:“谁都不能以任何自欺欺人的方式待在这里。”
“女士们,先生们,”伯川·斯库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静默,“由于出现了意外
的技术故障,本台在做出必要调整之前将暂停广播。”出租车司机讥讽地哼了一
声,啪的一下关上了收音机。
她走下车,把钱递了过去。他退还零钱的时候,忽然将身子向前一凑,想
要看清她的面孔。她肯定他是认出了自己,便严峻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那愁苦的面孔和补过无数遍的衬衣在绝望的煎熬下已难以为继。在她把小费
递给他时,他面对着几枚硬币轻轻说出的一句话竟是如此的诚恳和庄重,“谢谢
你,小姐。”
她忽地转过身冲进了大楼,不想让他看到突然涌了上来,已令她承受不住的
情感。
她低垂着头,打开了公寓的房门,灯光从她的下方、从地毯上直扑了上来,她猛
然抬头一看,发现公寓里亮着灯。她朝前迈了一步———便看见里尔登正站在房中。
她吃惊地愣在了原地:首先是由于他的出现,她没想到他回来得如此神速;
再有就是因为他的那张脸。他神态淡定,微微露出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里散发着
无比的坚定、自信和成熟,令她感觉到过去的这一个月对他来说似乎是又经历了
数十载的春秋,而他的成熟便如人的成长一般,眼光、才华和力量都在与日俱
增。她感觉到,刚刚经受了一个月煎熬的他,曾经被她深深地伤害,还要再一次
受到更深伤害的他,现在却会给她带来支持和宽慰,他的坚强将会保护起他们两
人。她只是呆呆地愣了一下,但却看到他的笑容在渐渐地绽开,仿佛他在读着她
的心思,在告诉她不必害怕。她听到咔的一声轻响,接着便发现了他身旁的桌子
上那台开着的、没有声音的收音机。她的眼光询问似的移向了他,他微然颔首,
轻得只能看出是眼皮合了一下,算是回答———他听了她的广播。
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走了过去。他握着她的肩膀,支撑住了她,将她的脸
向他的方向抬起,但他没有去碰她的嘴唇,而是牵过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手腕、
手指和手掌,把这当成了长久忍受之后的唯一的问候方式。突然之间,在经历了
这一整天和这过去的一个月后,她终于忍不住扑倒在他的怀里抽泣起来,她一生
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像女人那样地抽泣过,在对痛苦进行了最后一番徒劳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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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她耗尽了气力。
他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几乎是将她架到沙发前,想要她坐在他的身旁,但她
却滑到地上,坐在了他的脚边,一头扎进他的膝盖当中,肆意地呜咽着。
他没有扶她起来,用胳膊紧紧地搂住他,任她哭泣。她感到他的手放在了她
的头和肩膀上面,感到了他坚强的保护,这坚强似乎在告诉她,同她的眼泪一
样,他心里想的也是他们两个人,他知道,并且能感受和理解她的痛心,然而却
可以平静地去面对———他的镇定似乎消除了她的负担,让她可以在这里,在他的
脚下尽情宣泄,他的镇定是在告诉她,他可以去承受她已无力承受的一切。她隐
隐地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汉克·里尔登,无论他曾经在他们最初相聚的夜晚做
出过怎样粗暴无理的举动,无论她曾经多少次显得比他更加坚强,这始终未曾离
开过他,始终是把他们两人联结在一起的根本———假如她不再有勇气,他的勇气
将会保护她。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含笑看着她。
“汉克……”她羞愧地嘟囔着,对自己刚才的发作很是惊讶。
“安静些,亲爱的。”
她把脸又靠回到他的膝盖上;她静静地坐着,竭力平静着自己,竭力抗拒着
一个无言的念头带给她的压力:他之所以能够忍耐和接受她在广播中的讲话,完
全是因为他爱着她;这使她必须要告诉他的真相变成了一个任何人都下不去手的
惨烈的打击。她既害怕自己失去了做这件事的勇气,更害怕这勇气还在。
她再次抬起头来望着他,他伸出手去,替她拂去散在脸上的头发。
“都过去了,亲爱的,”他说,“对于我们两个来说,最糟糕的事情都已经过
去了。”
“不,汉克,还没有。”
他笑了。
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坐好,让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膀,“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他说,“你知道我们都很清楚要说的是什么,这我们会去谈的,不过,要等你从它
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再说。”
他的手顺着她的袖子,滑到她的裙褶,动作轻柔得仿佛触摸不到衣服里的身
体———仿佛他重新得到的不是对她身体的占有,而是它的形象。
“你受了太多的苦,”他说,“我也一样。就让他们来摧残咱们吧,我们可犯不
着再自寻烦恼。不管我们要去面对什么,我们之间是不应该有任何痛苦的,也不
能再增加痛苦。痛苦应该是来自他们的那个世界,不会从我们这里产生。不要担
心,我们不会伤害到对方,至少现在不会。”
她抬起头,苦笑地摇着———虽然从动作中可以看出她强烈的绝望,但笑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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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表明她在抗争,表明了她面对绝望的信心。
“汉克,上个月,我让你受了那么多的罪———”她的声音在颤抖。
“比起一个钟头以前我让你遭的罪,那又算得了什么。”他的嗓音是沉稳的。
她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兜来兜去,借以找回她的勇气———她的脚步仿佛是
在告诉他,她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当她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他的时候,
他站了起来,像是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知道,我让你的日子更难过了。”她说着,指了指收音机。
他摇摇头,“没有。”
“汉克,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呢。能不能让我先说?你看,这些话是我早就应该向你
讲的。能不能先听我说,在我讲完以前,先别急着回答?”
她点了点头。
他把站在面前的她好好地打量了一会儿,仿佛是要永远留住她,留住这一瞬
间,留住使他们走到现在的一切。
“我爱你,达格妮,”他带着一种没有阴霾的单纯和无言的微笑,安静地说道。
她正要开口,但发现即使他让她说,她也说不出来。她困在这些没说出来的
话中间,只是动了动嘴唇,算是回答,随即便乖乖地低下头去。
“我爱你,就像爱着我的工作、我的工厂、我的合金,和我在办公桌、高炉、
实验室、铁矿中度过的分分秒秒一样,有着同样的骄傲,有着同样的价值和相同
的表达,如同我热爱我工作的才能,热爱我可以去看见和认识的一切,如同我内
心希望能够去解决一道化学方程式或者看见日出,如同我爱着我制造和感受到的
一切。你就是我的产品、我的选择、我的世界、我最好的另一半,就是我从没有
过的妻子,让这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可能:你就是我生活的力量。”
她没有垂下她的脸,而是坦然地将它抬起,去聆听和接受,因为这是他的希
望,也是他应该得到的。
“自从在米尔福特车站副线的货车上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爱上了你。坐
在约翰·高尔特铁路的第一辆火车上时,我在爱着你。在艾利斯·威特家的走廊上
时,我在爱着你,第二天的那个早晨,我在爱着你。你心里都知道,但如果我希
望那些日子能对我们俩产生真正的意义,我就必须要像现在这样,对你说出这一
切。我爱你,这一点你知道,但我不知道。正因为我不知道,直到我坐在桌前,
交出里尔登合金的礼券时,才真正地认识到它。”
她闭上了眼睛,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内心格外的宁静和无限的幸福。
“‘我们是不会把头脑中的思想与身体的行动分开的人。’这是你今晚在广播
里说过的话。但在艾利斯·威特家里的那天早晨,你就知道,你知道我当时甩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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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你的那些侮辱便是一个男人对于爱最彻底的坦白。你知道那种被我咒骂为咱们共
同的耻辱的生理欲望———既不是来自于生理需求,也不是来自于肉体的渴望,即
使一个人没有勇气承认,它表达的也仍旧是被内心最深处所认可的价值。你当时
就是因为这个而笑话我,对不对?”
“对。”她轻声说。
“你当时说,‘只要你为了最原始的欲望而来找的是我,我就根本不需要你的
心、你的意志、你的生命或者你的灵魂。’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
通过那种欲望给予你的正是我的心、我的意志、我的生命和灵魂。现在,我想要
把它说出来,这样才能让那个早晨名副其实:达格妮,只要我活着,我的心、我
的意志、我的生命和灵魂就都是你的。”
他紧紧地盯着她,她发现他的眼睛里闪出一丝亮光,但那不是笑,而像是她
憋在心里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