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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厌恶人生.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我们的经济滑坡,稳住形势,保证稳定和安全。”

“是什么计划?”

“我不能讲,这是机密,头等机密。你难以想象有多少人会拼命打听这件事。

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任何一个企业家都会拿他最昂贵的一打高炉去换,可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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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比如说你崇拜的那个汉克·里尔登吧。”他冷笑一声,似乎看到了里尔登

的末日。

“吉姆,”他的这一声笑令她惊恐万分,“你为什么恨汉克·里尔登?”

“我不恨他!”他猛地朝她转过身来,脸上竟然带着焦虑和近乎恐惧的表情,

“我从没说过我恨他。别担心,他会赞同这项计划,每个人都会同意的。这可是为

了大家好啊。”听起来,他像是在恳求着。她在迷惑之中感到他是在撒谎,但那恳

求的确是发自内心的———似乎他急于想让她安心,不去想他刚说的这件事。

她努力笑了笑,“是啊,吉姆,当然是这样了。”她一边回答,一边在纳闷,她

怎么反而要去安慰他了。

她看到他的脸上似乎露出了笑容和感激的神情,“我今晚必须要告诉你,我想

让你明白我是在应付多么重大的事情。你总是谈论我的工作,可你对它一点都不

懂,它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你脑子里的管理铁路就是铺铺铁轨,用点花哨的金

属,然后让火车正点到达。不是这样的,这种事任何一个下属都会干。铁路真正

的心脏是在华盛顿,我的工作是去搞政治———是政治———决策的范围遍及全国,

会影响到每一件事,控制着每一个人。一纸寥寥数言的法令可以改变在全国每一

个角落里的每一个人!”

“是啊,吉姆。”她一边说,一边希望着自己能去相信,他或许真的就是华盛

顿那个神秘圈子里的重要人物。

“你会看到的,”他在屋内踱着步子,说道,“你认为那些有点小聪明,能摆弄

发动机和高炉的大企业家们很有权力吗?他们会被抵制!他们会被夺权!他们会

被拉下马!他们会被———”他发现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样子,“这不是为了我

们自己,”他急忙叫道,“这是为了人民。政治和商业的区别就在这里———我们的

眼里没有自私的目的,不受个人的驱使,我们图的不是利,不会用一辈子去捞

钱,我们用不着!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被那些贪婪逐利的人误解和诽谤,他们根

本无法理解精神的追求或者道德的理想,或者……这我们也没办法!”他突然转

身冲她大喊了起来,“我们必须有这么一个计划!现在一切都处于崩溃和停顿之

中,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继续停滞下去!我们没有办法!”

他的眼神近乎疯狂;她搞不懂他是在胡吹还是在乞求原谅;她不知道这究竟

应该算是胜利还是恐惧。“吉姆,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也许你干得太拼命,身体累

垮了———”

“我还从没感觉这么好过呢!”他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又接着疯狂起来,“我当

然是在拼命地干,我工作的重要性你连想都想不到,它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汉克·里

尔登和我妹妹那样的挖钱机器所干的一切。无论他们做什么,我都可以让他们白

费工夫。让他们修条铁路试试———我过来就能把它拆了!”他打了个响指,“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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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折脊椎一样!”

“你想把脊椎弄断吗?”她浑身哆嗦着,低声问道。

“我没这么说!”他尖叫了起来,“你有毛病呀?我没这么说!”

“对不起,吉姆!”她被她自己刚说的话和吉姆眼里的凶光吓得怔住了,

“我只是不明白,可是……可是我知道,我不该再问问题去烦你,你已经这么

累了”———她是在拼命地想要说服她自己———“你心里装着那么多的事情……

是那么……那么大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

他的肩头放松地一沉。他向她走过去,疲惫地跪倒在地,双手搂住了她,“你

这个小傻瓜。”他动情地说道。

她紧紧地抓着他,一股温暖,甚至是怜悯的情绪感动了她。然而,当他仰起

头来向她望去的时候,她似乎发现他一半是感激的眼里还有几分蔑视———就好

像,基于一种未为人所知的宗教法令,她宽宥了他,却判决自己有罪。

在随后的日子里,她发现,再去对自己说什么她还无法理解这些事,她应该

信任他,爱就是信任这样的话,已经不起作用。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工作以及

他和铁路之间的关系,疑心便与日俱增。她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她越认为自己有

责任用信任来回报他,她的疑问就越多。后来,在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她发觉

她要尽到这个责任,就会在人们谈论到他的工作时扭头避开,就会不去看报道塔

格特公司的报纸,彻底不去理睬任何与此有关的消息和争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

被一个问题难住了:信任和事实,该选择哪一个?在意识到她的信任其实是她不

敢去了解后,她便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是尽义务般地自欺欺人,而是开始以更清

晰、更平静的公正的心态去了解真相了。

她没用多久就明白了。塔格特的主管们在她随口发问下的支吾,他们回答问

题时老一套的空话,提到上司时他们的那副紧张和明显不愿意去谈论的样子,这

一切虽然说明不了什么具体的问题,却让她有了一种不能再坏的感觉。铁路上的

工人们———她在塔格特终点站里有意找到一些并不认识她的扳道工和售票员们去

闲聊———他们说的则更为琐碎。“你是问吉姆·塔格特吗?这个整天哭丧着脸发牢

骚,只会长篇大论和搭顺风车的家伙!”“是当总裁的那个吉米吗?那好,我就告

诉你:他就是个在铁路上赚昧心钱的混混。”“老板吗?塔格特先生?你想说的是

塔格特小姐吧?”

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了她的是艾迪·威勒斯。她听说他和吉姆从小就认识,便

邀他一起去吃午饭。当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诚恳、直率、带着疑问的眼神,听

到他严谨简练的谈话时,她便改变了随意刺探的打算,客观扼要地对他讲了她想

了解些什么,以及她的理由———这不是为了想得到帮忙或同情,只是想知道实

情。他用同样的态度回答了她,平静客观地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没有下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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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言,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没有通过对她的情感表示丝毫的在意而侵犯它,只是

异常严厉地说着铁一样的事实。他对她讲了是谁在管理着塔格特铁路公司,讲了

约翰·高尔特铁路。她听着,并没有觉得震惊,然而这更加糟糕:似乎就说明她

早已经料到了。“谢谢你,威勒斯先生。”她听他讲完后,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天晚上,她等着吉姆回家,她自己内心的失落侵蚀着她的痛苦与愤怒,这

些仿佛再也和她不相干了,仿佛她应该去做些什么,但任何行动,以及带来的任

何结果,都已经无足轻重。

看到吉姆进屋,她感到的不是气愤,而是一种不快的惊讶,几乎想问自己:

他是谁,干吗现在要和他讲话。她带着疲惫得几乎快说不出话的声音简单向他

说了她知道的一切。她似乎觉得没说几句他就明白了,似乎他知道早晚有这么

一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她问。

“你就是这样表示感激吗?”他叫喊道,“你就是这么看待我为你做的这一切?

每个人都跟我说,拎起一只小野猫,带给我的只能是残忍和自私!”

她看着他,那样子似乎根本就没把他那语无伦次的声音听进去,“你为什么不

告诉我实话?”

“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这就是你对我全部的爱吗?我对你的信任换来的就是

这个吗?”

“你为什么撒谎?为什么给我制造假象?”

“你应该替自己感到羞耻,你应该觉得没脸去面对我,没脸同我说话!”

“是我吗?”她听见了这通语无伦次的声音,但无法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

话,“你打算干什么,吉姆?”她问道,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的吃惊和陌生。

“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你想过这么做有多伤害我的感情吗?你应该首先顾

及到我的感受!这是任何一个妻子都应该首先做到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女

人!没有什么比忘恩负义更下作、更丑陋的了!”

在一瞬间,她认清了一个想都想不到的事实,一个人明知道自己的罪过,却

想把它转嫁到被他所害的人的身上,以逃脱罪名。但她的脑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实,她感到一阵恐惧,在惊悸之中,她的内心拒绝接受这个会把心也一同毁掉的

事实———仿佛一碰到这样的疯狂,就会一下子退了回去。她低下头,闭上了眼

睛,只知道她觉得厌恶,一种说不上来的原因令她厌恶得想吐。

当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她像是看到了一个计谋没有得逞的人,正在用犹

豫、退却和盘算的目光打量着她。在她对此还没来得及相信的时候,他的面孔就

又躲藏在了一副受伤和愤怒的表情背后。

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把她的想法说给一个讲理的人听。尽管并没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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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场,但既然没有别人,她只好就当他还在,“那天晚上……那些标题新

闻……那份光荣……根本就不是你……说的是达格妮。”

“闭嘴,你这个下贱的婊子!”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因为她已经

吐出了最后要说的话。

他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雪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收回刚才说的

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仍旧如一开始那样,靠墙而立。

他垂头丧气地一屁股跌坐在沙发边上,“我又能怎么跟你解释啊?”他带着放

弃的口气说道,“这事太大,太复杂,如果你不了解缘由始末的话,我又怎么能

跟你解释清楚跨国铁路的事呢?我怎么能跟你解释清楚我这么多年来的工作,

我的……唉,有什么用呢?我总是被人误解,现在都应该习惯了才对,只是我

觉得你与众不同,应该还有点希望。”

“吉姆,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他惨然一笑,“这也是所有人都问过我的,我没想到你也会问。为什么?因为

我爱你。”

她觉得奇怪,这个原本是人类语言中最简单、所有的人都明白、将人们联结

在一起的词汇,对她怎么居然没有丝毫意义。她不知道这个词在他心目中是个什

么样的定义。

“从来就没人爱过我,”他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爱,人们不去感受,可我

有感受。有谁在乎它呢?他们关心的只是时间表、车皮和钱。我没法生活在这些

人当中,我非常孤独。我一直渴望着能找到理解。或许我只是个毫无希望的幻想

者,在寻找不可能的东西。没有人会理解我。”

“吉姆,”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奇怪的严酷,“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要去理

解你。”

他的手向下一摆,做了个将她的话挥到一旁的手势,只是这动作并无恶意,

很是伤感。“我想你也会这样做,我现在只有你了。不过,人和人之间的理解或许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不去帮我来了

解你呢?”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了,麻烦就麻烦在你问的这些为什么,你对任何事都总

要问个究竟。我刚才讲到的那些是语言无法表达的,说不出来,只能去感受。有

些人有感觉,其他人就没有,这不是在用脑子,是要用心。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感

觉到什么?纯粹的、不想任何问题的直觉?难道你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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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实验室里的仪器?跨越我们肤浅的语言和无助的头脑后的更深刻的理解……

不,我看我不应该去寻找它,但我会一直满怀希望地追求。你是我的最后一线希

望,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她靠墙而立,一动未动。

“我需要你,”他轻声叹道,“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你和别人不同,我相信你,

信任你。所有的金钱、名望、生意和奋斗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我只有你……”

她站着没动,只有从她向斜下方扫着他的视线里,才能看出来她还在注意着

他。他说他受到折磨的那些话是在撒谎———她心想———不过折磨倒是不假;他心

里很苦闷,又好像不能对她讲,然而,她也许可以试着去了解。她毕竟还是欠他

的这个情———她的心里还有一分淡淡的责任感———为了报答他令她走到了今天,

尽管他也许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还是应该尽力去理解他。

从此以后,她便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成了一个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陌生

人,变得无欲无求。从前崇拜英雄的熊熊之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了让她感到味如

嚼蜡的怜悯。她拼命要找的那个为了理想而奋斗、拒绝受苦的人不见了———留给

她的这个自己唯一想做的就是去受罪,并以此来度过她的一生。不过,这一切对

她来说已经是无所谓了。过去的她在转过前面的每一个路口时,总是满怀着期

盼;而现在的这个消沉的陌生人则完全和她身边的那些油头粉面的人一样,说什

么他们是因为不去思考和没有幻想才变得更成熟。

但那陌生人依旧摆脱不了她的理想———这个幽灵的纠缠,这幽灵是要去完成

一项使命,她必须要把毁掉她的这一切彻底想明白。她一定要搞清楚,于是她便

开始无休止地等待着。尽管她感到车灯已经逼近,在她弄清楚一切的时候会葬身

在车轮之下,但她还是一定要搞清楚。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这个疑惑成了一条线索,不断地叩问着她的内

心。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在饭桌前和客厅里,在辗转难眠的夜晚,她

冲着吉姆、冲着巴夫·尤班克和普利切特博士,冲着似乎和吉姆心照不宣的那些

人无声地呐喊着———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她不去大声地喝问;她知道

他们不会回答。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她质问道,感到她在东奔西跑,

却无路可逃。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她质问道,回想着连一年都还没到

的这段漫长的婚姻折磨。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她大声问道———此时,她正坐在她餐厅的饭

桌旁,看着吉姆那张兴奋不已的脸,以及桌子上的那片渐干的水渍。

她不知道他们互相沉默了有多久,她被自己的声音和本来没想说的这句话吓

了一跳。她并不指望他会明白,他似乎连那些更简单的问话都不明白———于是,

她摇了摇头,竭力让自己回到当前的现实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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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吃惊地发现,他正在讥讽地望着她,仿佛在嘲笑她对他的理解力的

估量。

“爱。”他回答。

这个回答是如此的简单和没有意义,她觉得她一下子便垂头丧气了。

“你不爱我,”他指责道。她没有回答。“否则你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的确曾经爱过你,”她迟钝地说道,“可那不是你想要的。我爱的是你的勇

气、你的志向、你的才干,可这些都是假的。”

他的下嘴唇微微有些不屑地撅了起来,“这算什么爱?”

“吉姆,那你认为你有什么是值得爱的?”

“你这简直是庸俗的小店员的想法!”

她没有吭声;她的眼睛里带着大大的问号,盯着他。

“值得爱的!”他那显得一本正经的嘲弄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刺耳,“这么说你认

为爱可以计算出来,可以拿来交换,可以像杂货店里的黄油一样去称量?我不愿

意别人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来爱我,要爱就爱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我做什

么,有什么,说什么或者想什么;只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身体、大脑、言

行和我所干的事情。”

“那这样的话……你自己又是什么呢?”

“如果你爱我的话,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不自在,仿佛是在

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盲目的冲动。“你就不会问,你就会知道,会感觉得出来。

你为什么总是想把什么事都分得那么清楚?你就不能从那些小家子气的物质利益

里面超脱出来吗?难道你就从来不会去感觉———只是凭感觉?”

“不错,吉姆,我是有感觉,”她的声音一沉,“但我是在克制自己的感觉,因

为……因为我感觉到的是害怕。”

“是怕我?”他顺着问道。

“不,不完全是,我不是害怕你会把我怎么样,而是感到你这个人很可怕。”

他的眼皮如同关门一样地迅速往下一垂———可她还是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了一

道不可思议的恐惧的眼光。“你这个庸俗的财迷,根本就不懂爱!”他突然大叫了

起来,话语里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变得凶恶无比。“没错,我说的就是财迷,除了

见钱眼开之外,它还有很多种更恶劣的方式。你是个精神上的财迷,你不是因为

我的钱才嫁给了我———而是为了我的才能、勇气以及其他你认为有利可图的那些

东西!”

“你希望……爱……是……无缘无故的吗?”

“爱本身就已经足够了!爱是高于一切原因和道理的,爱是盲目的。可你根

本就不会爱。你那种吝啬、设计、盘算的小心眼和做小生意的一样,只会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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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从来不会给予!爱是一种恩赐——— 一种超越和宽容一切的伟大和不求回报的

无条件的恩赐。爱上一个人的品德是怎样的一种慷慨?你会给他什么?什么都不

用。只要有冷静的判断,只要他受之无愧就可以了。”

她的目光深沉,像是紧盯着发现的目标一般,“你是想白白地得到它。”她的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下了结论。

“唉,你不懂!”

“不,吉姆,我懂。这就是你想得到的———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真正想得到的

东西———那不是钱,不是物质利益,不是经济保障,就是把这些给你们,你们也

不会要。”她冷冰冰地说着,似乎在将心里的想法说给她自己听,将心中乱成一

团的阵阵苦痛找出恰当的字眼来表达。“所有你们这些鼓吹权益的人对不义之财并

不感兴趣,你们想要白占的是另外一类东西。你说我是精神上的财迷,那是因为

我寻找的是价值。而你们这些权益的鼓吹者……你们想要掠夺的正是精神。我从

没想过,也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们如何去认识对精神的霸占,以及这又意味着什

么。但这正是你们想要得到的,你想得到不属于你的爱,想得到不属于你的爱戴

和不属于你的伟大。你既想得到汉克·里尔登得到的一切,又不想像他那样,不

想做任何事,甚至不想……存在。”

“住嘴!”他号叫起来。

他们彼此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感到了恐惧,仿佛他们都摇摇欲坠地站在

一处她说不上来、他又不肯说出的危险边缘,俩人都明白,再多迈一步都会是

致命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他的问话中露出一股嗔怪的口吻,听上去缓和了许多,

几乎像是要把他们重新拉回到平常的状态里,拉回到近似于两口子拌嘴的无伤大

雅的气氛中去。“你这是什么怪想法?”

“我不知道……”她疲惫不堪地说道,脑袋一垂,仿佛一个她极力想抓住的

某种东西再一次滑脱了开去。“我不知道……看来是不可能的……”

“你最好还是别太意气用事,否则……”他停下不说了,因为管家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闪闪发亮的冰桶,里面是他们要的用来庆祝的香槟酒。

他们沉默不语,屋里响起了人们几百年来辛辛苦苦营造出的象征着欢乐的声

音:瓶塞砰的一声被开启,淡淡的金黄色的液体发出欢快的声音,涌入两只映着

烛光的大酒杯里,窃窃私语的泡沫沿着两道水晶般的杯壁升起,简直是要眼前所

有的一切在同样热烈的气氛中起身而立。

他们在管家离开之前始终一言不发。塔格特用两只绵软的手指握住杯脚,低

头盯着泡沫。随后,他猛然一把攥住了酒杯,动作不像是端着一杯香槟,倒像是

抬起一把屠刀似的,将酒杯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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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干杯!”他说。

她放下了酒杯,回答道,“不!”

“喝了它!”他尖叫着。

“不。”她回答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块铅。

他们彼此打量了片刻,烛光映着金色的液体,却照不到他们的脸和眼睛。

“哼,真是活见鬼!”他喊着,便跳起脚来,将杯子朝地上一掼,气冲冲地走

了出去。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桌旁,过了许久,才慢慢起身,按响了叫人的铃。

她迈着异常平稳的脚步向她的房间走去,她打开衣橱,找出一套衣服和一双

鞋,脱下家居的便服,动作格外的谨慎,似乎一旦惊动了她周围和内心的一切,

便会影响她的一生。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离开这座房子———哪怕只离

开一小时也好———然后,她就能够去面对不得不面对的一切了。

她面前文件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起来,达格妮抬了抬头,意识到天已经暗下来

很久了。

她把文件往旁边一推,不想去开灯,正好让自己好好地享受一下清闲和黑

暗,这令她得以远离客厅窗外的都市,远处的日历上显示出:八月五日。

过去的一个月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苍白。这一个月一直焦

头烂额、吃力不讨好地应付着一起又一起的突发事件,是在延缓着铁路的崩

溃———一个月就像是一堆浪费掉的、彼此毫无关联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在避免一

触即发的灾难。这些日子没有取得任何实质的进展,只是白费了一番工夫,避免

了一堆灾难的发生———这并不是在生活,而只是一场与死亡的赛跑。

有时候,山谷里的景象会不期而至地呈现在她面前,它并非突如其来,倒像

是一种始终隐去了的景象,猛然间决定要占据一会儿现实。她曾经像是蒙上了双

眼一般,在静默中面对着它,挣扎在一个毫不动摇的决心和一股不肯消退的痛苦

之间,与这股痛苦抗争的办法便是去承认它,说一声:不过如此。

有几天早晨,醒来时太阳的光线已照在她的脸上,她曾经想着要赶紧到哈蒙

德的店里去买做早餐的新鲜鸡蛋;随后,她彻底清醒了过来,看着卧室窗外灰蒙

蒙的纽约,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实在不愿意去接受

现实。这你是知道的———她曾经严厉地告诉自己———这些是你在做决定的时候已

经知道的。她不情愿地拖着沉重的身子,从床上起来,去面对难挨的又一天,她

会小声地说着:不过如此。

最折磨人的便是当她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有时会突然发现陌生人的头上闪现

出一缕亮亮的栗黄色,她曾经觉得城市已经毁灭,似乎能够拖住她冲上前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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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只有她内心里那股强烈的沉静;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便是一些毫无意义的

面孔———她曾经站住脚,不愿意再迈出下一步,不希望生发出活着的力量。她曾

经试着去回避这样的时候,试着不让自己去看。她曾经在走路时眼睛只盯着脚底

下。她没有成功:她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跃向每一缕金黄。

她一直将办公室窗户的百叶窗高高拉起,她记得他的承诺,心里只是在想

着:无论你在哪里,万一你正在看着我……办公室周围没有一座像样的高楼,但

她还是眺望着远处的大厦,不知道他在哪扇窗户后观察,不知道他是否发明了某

种使用光线和透镜的工具,可以隔着街区或者从一英里以外看清她的每一个动

作。她曾经将窗帘大开,坐在桌前出神:尽管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知道

你在看着我。

此时,她在黑暗的屋子里,想到这里,便一下子跳起来,将灯打开。

接着,她垂下头,郁郁地笑话着自己。她搞不懂,在城市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的这扇亮着的窗子究竟是苦闷地在向他求助,还是依旧捍卫着世界的灯塔。

门铃响了。

打开门,她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和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过了一会儿,

她才大吃一惊地认出了来人正是雪莉·塔格特。自从婚礼那天之后,她们只是在

塔格特的楼道里碰到过几次,客气地打过几次招呼。

雪莉平静的脸上没有笑容,“能否允许我和你讲几句话”———她踌躇了一下,

才又说,“塔格特小姐?”

“当然,”达格妮严肃地说,“进来吧。”

她从雪莉不自然的镇静中感觉到了非常紧急的情况。在客厅的灯下看到这个

女孩的脸色时,她便越发肯定了。“坐。”她说,但雪莉依旧站着没动。

“我是来还债的,”雪莉说道,她的声音很庄重,竭力不流露出丝毫的感情,

“我要为我在婚礼上对你所说的话道歉。你没有任何理由去原谅我,但我应该告

诉你,我知道我当时侮辱的是我所崇敬的一切,庇护我的则是我所鄙视的东西。

我明白,现在承认这些已经于事无补,即使我来这里也是非常冒昧的,因为你根

本就没必要听这些,因此,我甚至不能把这笔债一笔勾销,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允许我把我想对你说的话讲出来。”

达格妮感到无比的震惊,一股难以置信的暖流和苦涩仿佛是在说着:还不到

一年,你就已经走过了多少的路呀!她知道,此时如果笑一笑,就会破坏好不容

易才鼓起的勇气,她回答的声音带着极为严肃的诚恳,如同伸出了一只救援的

手,“可这确实管用,而且我很想听。”

“我知道,经营塔格特公司的人其实是你,是你修建了约翰·高尔特铁路,你

才有头脑和勇气支撑着它不倒。我猜你会认为我是为了钱才嫁给吉姆的———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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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个女店员不会这么做呢?但是,我嫁给吉姆是因为我……我以为他就是你,

以为他才是塔格特公司。现在,我明白他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似乎什么

也不顾了,坚决地继续说了下去———“他是某种阴险的敲诈鬼,尽管我还想不清

楚他是哪一种,又是为了什么。我在婚礼上和你讲话时,自以为是在捍卫着伟

大,是在攻击它的敌人……可是正好相反……事情正好是如此可怕和难以相信地

反了过来!……所以,我想告诉你我知道了真相……这对你算不了什么,我没有

权利认为你会在乎,可……可这是为了我曾经爱过的事物。”

达格妮缓缓地说,“我当然能够原谅。”

“谢谢你。”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坐下。”

她摇了摇头,“我……我都说完了,塔格特小姐。”

达格妮终于从看着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笑容,同时说道,“雪莉,叫我达格

妮好了。”

雪莉只是嘴巴在微微地颤动着,作为回答,仿佛那就是一个笑容,“我……我

不知道我该不该……”

“我们是姐妹,对吧?”

“不!不能是因为吉姆!”这声叫喊是情不自禁的。

“不,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坐下,雪莉。”她顺从了,但仍然竭力不愿显示出

她对此盼望的心情,不愿意去寻求支持,更不愿意崩溃。“你是不是心情很不好?”

“是的……不过没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也是我自己的错。”

“我不认为那是你自己的错。”

雪莉没有回答,随后突然不顾一切地说道,“好了……我可不想要什么怜悯。”

“吉姆一定告诉过你———他说得没错———我从来不会怜悯。”

“对,他是说过……可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你没有任何理由对我表示关心呀……我不是来这里诉苦,然后……然后

再给你增添负担……就算是我受罪,也没有道理把你拉进来。”

“对,那是没有道理。不过既然你看重的一切也是我看重的,那就另当别论

了。”

“你是说……你不是因为可怜我才愿意和我说话?不仅仅是替我难过?”

“我为你感到非常的难过,雪莉,而且我想要帮助你———这并非是因为你在

受罪,而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该去受这个罪。”

“你是说,你的好意并不是冲着我软弱、抱怨或坏的一面,而只是因为我有

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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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

雪莉的头没有动,但看上去似乎抬了起来———仿佛在一股电流的环抱下,她

的面孔得以放松,露出了一种痛楚和尊严交织在一起的少有的神情。

“这不是施舍,雪莉,放心地和我讲吧。”

“奇怪……你是头一个能和我交谈的人……感觉是这么的轻松……可我……

我过去却害怕和你讲话。自从我明白了真相以后,我就一直想去请求你的原谅。

我都走到你办公室门口了,却停在那里,站在楼道里,没有勇气进去……我今晚

本来没打算来,我出来只是为了……为了好好地想一想,然后,我突然就想来找

你,在偌大的城市里,只有这里是我可以来的地方,只有这件事是我要做的。”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

“你知道,达格———达格妮,”她觉得不可思议地轻声说道,“你和我想的一点

都不一样……吉姆和他的那帮朋友们说你又冷又硬,没有感情。”

“这倒也没错,雪莉,按他们的意思,我的确是那样———不过,他们是否告诉

过你,他们所指的是什么呢?”

“没有,他们从来就没说过。无论关于什么事,只要我问他们说的是什么意

思,他们就嘲笑我……他们指的究竟是什么呢?”

“只要谁在指责别人‘没有感情’,他就等于在说那个人是正直的,不会有莫

名其妙的情绪,不会去要本来就不属于他的感情,他所说的‘去感觉’就是去违

背理性、道德和现实,他指的就是……怎么了?”她看到雪莉的神色变得异常的

紧张,便问。

“这个问题……曾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嗯,你要看到,这种指责从来就不保护清白,它总是要替过错去辩解。你从

来就不会听到正直的人因为被冤枉而责怪别人,但坏人却会对识破他的人、对他

所犯的罪行毫不同情,对他因此而受到的折磨毫不同情的人大加指责。不错———

对此我的确是没有感觉。可那些对此有感觉的人,面对人类的伟大,面对值得敬

仰、推崇和尊重的人和事却无动于衷,而这些正是我能感觉到的,你会发现这两

者是互不相容的。同情罪恶的人就一点都不会去同情无辜者。你可以扪心自问,

这两类人里究竟谁才是没有感觉的,然后,你就会认清与施舍对立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她怯怯地问。

“是公正,雪莉。”

雪莉突然浑身一抖,垂下了脑袋,“哦,天啊!”她痛苦地叹息着,“听了你刚才

说的这些,我才意识到吉姆带给我的一切有多么的阴暗!”她的身子又是一哆嗦,

抬起了头,眼里的恐惧似乎再也控制不住了。“达格妮,”她小声说,“我害怕吉姆

和所有的那些人……倒不是怕他们要去干什么……要是那样的话,我还能够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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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脱……让我害怕的是我觉得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怕的是:他们那样的人

居然还会存在着。”

达格妮快步走上前,坐到她的椅子扶手上,稳稳地扶着她的肩头,“好了,孩

子,”她说道,“你错了。你绝对不能像这样去害怕别人,绝对不能以他们的存在

来看待你的存在———可你现在就是这样在想。”

“是啊……是这样,我觉得如果他们存在的话,我就没有了生存的希望……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我不想有这样的感觉,总想把它顶回去,可它却越来越

近,让我无处可逃……这种感觉我说不清,也抓不住———而什么都抓不住也让我

感到害怕———就好像全世界突然被毁灭,可毁灭它的不是大爆炸———爆炸还是实

实在在的———毁灭它的是……是某种可怕的软耷耷的东西……再没有什么是结实

有力的了,你的手指头可以插进石墙,石头软得像果冻,山峦摇摇欲坠,建筑物

的形状像云一样地缥缈不定———这就是世界末日,毁灭世界的不是火山爆发,而

是又软又黏的东西。”

“雪莉……雪莉,可怜的孩子,自古以来,就有哲学家企图把世界变成那副

样子———把人们的头脑毁掉,让他们相信那一切就是他们眼前所看到的。但是,

你不必相信它,不必依靠别人的眼睛去看世界,要用自己的眼睛,坚持自己的判

断。你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么就要像做最神圣的祷告一般大声地说出来,

不要去听别人的。”

“可是……可是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吉姆和他的那帮朋友还是老样子。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他们谈话的时候,我不知

道自己听见的是什么……所有的这一切都不真实,他们都在做着令人毛骨悚然

的事……但是我却不知道他们的企图……达格妮!我们一直认为人类有着远远超

过动物的伟大智慧,可我———我现在觉得我比任何动物还要盲目,还要无助。动

物能分清它的朋友和敌人,知道什么时候要去保护自己,不相信自己会被朋友踩

在脚下或杀害,不相信会有人说什么爱是盲目的,掠夺才是成就,劫匪就是政治

家,拧断汉克·里尔登的脊梁才最好———噢,天啊,我这是在胡说些什么呀?”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

“我是说,我怎么才能去和人打交道呢?我是说,如果一切都是没谱的———

我们不就没法活了吗?当然,我知道东西是不会变的———但是,人呢?达格妮!

他们似是而非,没有生命,只是一堆不停地变来变去的开关。而我却必须要生活

在他们中间,这怎么可能呢?”

“雪莉,困扰你的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难题,所有人都备受它的折磨。你

的理解已经比大多数受尽折磨、死都不明白是怎么死的人要深入多了,我会帮你

想清楚的。这是个很大的话题,也是一场很艰苦的斗争———不过首先要做到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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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要惧怕。”

雪莉脸上露出一股奇怪的、渴望的神情,似乎她是在从很远的地方看着达格

妮,却已无力再向前靠近。“我但愿自己还能够有斗争的愿望,”她轻声地说,“但

我没有了,我甚至连胜利的愿望都不再有了。只有一件事,看来是我没有勇气去

做,你要知道,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嫁给吉姆,这一切发生之后,我以为生活要比

我原先想象的更加美好,现在,我只能强迫自己去习惯和接受一种想法,那就是

生活和人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我的婚姻并不是什么光彩照人的奇迹,而是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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