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我至今还不敢彻底面对的难以启齿的罪孽,我没法不去想。”她忽然抬头看了
一眼,“达格妮,你是怎么做的,你是如何能够不受困扰的呢?”
“就是坚持一条原则。”
“什么?”
“任何东西都不能凌驾于我自己的判断之上。”
“你吃了很多的苦……也许比我吃的苦还要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
多……你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
“坚信我的生命至高无上,绝不能轻言放弃。”
她从雪莉的脸上看到一丝惊愕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认同感,仿佛这个女孩子正
在竭力从往昔的岁月里重新找回某种激情。“达格妮”———她的声音极其轻微———
“这……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想的……我隐约记得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种
感觉……我从来没有丢掉它,它一直都在,可等我长大以后,我却觉得必须要
把它隐藏起来……我从没想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可刚才你一说,我一下子就明
白了……达格妮,你用这种方式体验你的生活———究竟好不好?”
“雪莉,认真听我说:那种感觉,以及它所涉及和揭示的一切———是这个世
界上最崇高、最尊贵的唯一美好的东西。”
“我这样问是因为我……我不敢那么去想。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人们认
为这是一种罪恶……似乎他们痛恨的正是我心中的这个想法,而且……而且想要
把它铲除掉。”
“不错,是有一些人想要毁掉它,一旦你认清了他们的动机,就会看到世界
上最黑暗、最丑陋的那种罪恶,不过,它伤不到你。”
雪莉的笑容如同是正在紧紧抓着几滴汽油的一点微弱的火花,想要燃烧得更
旺盛,“这是过去这几个月以来,”她轻声地说道,“我第一次感觉到好像……好像还
有希望。”她发现达格妮关注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心,便又说道,“我没事的……
我需要适应一下———适应你和你说的那些话,我想我会接受这些……会相信
真的是这样……不再在乎吉姆怎么想。”她站了起来,似乎想把此刻心里踏实
的感觉尽量保留住。
819
阿特拉斯耸耸肩
在一股突然而毫无来由的肯定的驱使下,达格妮决然地说道,“雪莉,今晚我
不想让你回去。”
“啊,不行!我没事,我对回家并不感到害怕。”
“难道今晚没有出过什么事吗?”
“没有……不算什么事……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是我能看得更清楚些罢
了……我没事的,我必须要想一想,非常认真地想一想……然后再决定必须
要做什么。我能———”她犹豫着。
“什么?”
“我能再来和你说话吗?”
“当然了。”
“谢谢,我……我非常感激你。”
“你能不能保证还会再来?”
“我保证。”
达格妮目送她穿过楼道,向电梯走去,看到她的肩膀有些委顿,又努力地挺
起,看到她那羸弱的身躯似乎有些摇晃,随即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保持直直的
姿势。看上去,她像是一株躯干已折、仍旧靠着一丝未断的纤维而挺立的植物,
挣扎着想要治愈那已经弱不禁风的病体。
詹姆斯·塔格特从开着的书房门口看见雪莉穿过外间屋,走出了公寓。他狠
狠地摔上房门,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他的裤子上依然留着香槟酒溅在上面的痕
迹,仿佛他的这种不舒服是对他的妻子、对这个没有与他同庆的世界的报复。
过了一会儿,他噌地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抄起了一支烟,随即又猛地
将它一撅两半,朝着壁炉上方挂的一幅画甩了过去。
他瞟见了一只威尼斯的玻璃花瓶———剔透的瓶身上缠绕着繁杂的蓝金色花
纹,数百年的历史足以使它成为博物馆内的藏品。他一把抓过来,向墙上扔去;
花瓶顿时如雨点般地泻落成一摊碎灯泡样的玻璃片。
他曾以买下这只令所有的文物鉴赏家都囊中羞涩的花瓶为傲,此刻,他体
会到了一股向使得这花瓶身价倍增的数百年时光报复的快感———同时痛快地想
到这世上还有数不清的苦苦挣扎的家庭,任何一家都可以靠卖掉这只花瓶而活
上一年。
他踢掉鞋子,又靠回到长椅上,在半空中晃荡着一只脚。
门铃的骤响令他一惊:这声音似乎正合他的心绪。如果他现在去按谁家的门
铃的话,也会发出这种尖厉、催促和不耐烦的响声。
他听着管家的脚步声,同时为他可以拒绝任何人的来访感到得意。不久,他
820
A tlasShrugged
听到了敲自己门的声音,管家进来报告,“里尔登夫人想要见你,先生。”
“什么?……哦……好啊!让她进来!”
他身子一摆,把脚落了地,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而是隐隐露出一丝好奇
的笑容,等到莉莉安进屋之后才坐起身来。
她穿了一身仿照罗马户外装式样的酒红色晚装,两个胸兜紧紧地抵着长裙下
束着的高高的腰肢,耳朵上斜倚着一顶小帽,帽上的一根羽毛弯弯地垂在颧骨下
方。她进来时的脚步急促而凌乱,裙摆和帽上的羽毛不停地晃动,拍打着她的腿
和喉咙,如同桅杆上的小旗子,在发出紧张的信号。
“莉莉安,我亲爱的,我是应该觉得受宠若惊或者高兴呢,还是吃惊呢?”
“好了,还是少啰嗦吧!我是因为必须要见你,并且立刻就得来,仅此而已。”
她的这副急不可耐的口气和断然地坐下来的动作是对弱点的一种暴露:按照
他们不成文的惯例,只有一个人在急于得到帮忙,同时又既无好处,又无被威胁
交换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索要的举止。
“你为什么不待在冈萨雷斯的酒会上?”她张口问道,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
还是掩饰不了她的不安,“我一吃完晚饭便赶过去,就是为了去找你———可他们却
说你觉得不舒服,已经回家了。”
他走到房间另一端,拿起一支烟,从她一身隆重的打扮前走过时,他为自己
只穿了袜子而感到惬意,“我觉得没意思。”他回答道。
“我没法忍受他们,”她说话时,身子不禁微微一颤;他诧异地瞟了她一眼:
这话听上去既不情愿,又出自真心。“我受不了冈萨雷斯先生和他那个婊子一样的
夫人。他们这样的人和他们搞的酒会居然变得这么受欢迎,简直让人恶心。我再
也没兴致去什么社交场合了———形式已经不同,风气都变了。我都好几个月没见
到巴夫·尤班克和普利切特博士,还有他们那帮人了。那些新面孔看上去简直就
像是一群屠夫的手下一样!再怎么说,我们这个圈子里可都还是绅士。”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是有些奇怪得不太一样了,铁路上的情况
也如此:我和克莱蒙·威泽比挺投缘,他还有教养,可库菲·麦格斯———就又是另
一回事了,他就是……”他猛地截住话头。
“这简直是荒唐,”她以目空一切的口气说道,“绝不会就这样便宜了他们。”
她没有说出“他们”和“便宜”指的是什么,然而他明白她的意思。在一阵
沉默之中,他们看上去像是在彼此倚靠着来获得一点宽慰。
随后,他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着,莉莉安开始显得老了。那件酒红色的晚装并
不适合她穿,似乎令她的皮肤显得略微有些发紫,这种色调如同黄昏一般,映出
了她脸上细细的皱纹,使她的肌肤松弛下来,看上去疲惫而懒散。她那一副明明
是讥笑嘲讽的神态,此刻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怨恨。
821
阿特拉斯耸耸肩
他看见她正在打量着他,并借着脸上的笑容尖声地羞辱道,“你还真是不舒服
了,对不对,吉姆?看起来像是个魂不附体的马夫。”
他嗤笑一声,“我还应付得了。”
“我知道,亲爱的,你是纽约城里面最有势力的人之一。”她又加上一句,
“这是有关纽约城的一个挺有意思的笑话。”
“的确是。”
“我承认,你有能力办到任何事情,所以我必须要来见你呀。”为了减轻她话
里的唐突,她特意加上了点开心的哼哼声。
“好啊。”他说话的声音显得很受用,同时又没有答应的意思。
“我之所以不得不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被人看
见我们在一起说这件事。”
“这是不会有错的。”
“我好像记得我过去对你还是有用的。”
“过去嘛———是的。”
“我想我肯定应该能指望上你的帮助。”
“当然了———只不过,你这么说难道不是太过时和不明智了吗?我们又怎么
能对任何事情有把握呢?”
“吉姆,”她突然大声喝道,“你一定要帮我!”
“我亲爱的,我会为你效劳,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他回答,他们说话的默
契便是,只要对方把话挑明,就一定要用冠冕堂皇的谎话来应付回去。莉莉安快
顶不住了,他心想———看到自己是在和一个处于下风的对手周旋。他感到十分的
惬意。
他注意到,她是顾不上许多了,甚至连她那素来一丝不苟的装扮也失去了往
日的精心。几绺头发从她梳理整齐的波浪中散落下来———她的指甲是和她的晚装
相配的凝血色,指尖处明显留有挫痕———与她那开口很低的晚装所暴露出的一大
片平滑如脂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还观察到了用来钩住吊带、防止它意外
滑落的别针发出的闪光。
“你必须要防止它!”她这好斗的口气令请求听起来像是在命令一般,“你必须
去阻止它!”
“真的?是什么?”
“我的离婚。”
“哦!”他的面孔突然变得关切起来。
“你知道他要和我离婚,对吧?”
“我听到过一些传言。”
822
A tlasShrugged
“就定在下个月了。我所说的定,确确实实如此。哦,这事可是让他破费了一
大笔钱———他买通了法官、文员、法庭监守、他们的支持者、他们支持者的支持
者、几个议员,还有六个行政官员———他就像给自己铺了一条大路一样,买通了
法律程序的所有关节,没有留下任何缺口可以让我插得上手加以阻拦。”
“明白了。”
“想必你应该清楚他是为什么要离婚的了?”
“我能猜得出来。”
“可我是为了帮你才那么做的!”她的声音越发显得焦虑起来,“我把你妹妹的
事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为你的朋友搞到捐赠礼券,那———”
“我发誓我不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他急忙喊道,“只有少数几个上层人物知
道是你报的信,我肯定没人敢说起———”
“哦,我相信没人敢,可他能猜得出来,对不对?”
“是啊,我想是这样。不过,当时你也知道自己是冒着风险的。”
“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做,我从来没想到他会和我离婚,没———”
忽然,他有些惊异而敏感地一笑,“你没想到信任会是条越磨越细的绳子,是
这样吧,莉莉安?”
她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他,继而冷冷地答道,“我没想到它会被磨断。”
“亲爱的,这很有可能———特别是对于你丈夫这样的人。”
“我不想让他和我离婚!”这简直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我不想让他从此就
一身轻松了!我是不会答应的!我不会让我的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她猛地停住,
似乎这些话已经吐露了太多的实情。
他轻声哼哼着,缓缓地点着下巴,表示完全能够理解,动作里带着一种早就
料到的威严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的丈夫呀。”她辩解地说着。
“是啊,莉莉安,这我明白。”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他要把那张判决弄到手,然后就和我一刀两断,一
个子也不会留给我———没有任何善后和抚养的费用,什么都没有!他想最后说了
算,这你还看不出来吗?如果让他得逞的话,那么……那么捐赠礼券对我来说就
根本算不上什么胜利了!”
“是啊,亲爱的,我明白。”
“另外……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荒唐可笑,可我今后要靠什么生活呢?我自
己的那点钱现在简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那大部分还是从我父亲那个时候留下来
的工厂股票,现在厂子早就倒闭了。我可怎么办啊?”
“可是,莉莉安,”他柔声说着,“我以为你向来是不在乎钱财和物质回报的。”
823
阿特拉斯耸耸肩
“你不明白!我说的不是钱———我说的是贫困!是真真切切、难以忍受、一贫
如洗的贫困!这对任何一个有教养的人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难道我———我也会
去为糊口和房租犯难吗?”
他带着淡淡的笑盯着她看,疲软衰老的面孔终于绷紧了一些,有了点睿智的
表情,他开始体会到了彻底洞察一切所带给他的愉悦———这样一种现实是他所乐
意看下去的。
“吉姆,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的律师一点用都没有,我已经把我的那点钱都
给了他,给了帮他办案的人,还有他的朋友和助手———可他们最后却只能束手无
策。今天下午,我的律师给我送来了最终报告,上来就说我毫无胜算。我好像找
不到什么人能对付得了如此精心的策划。我曾经指望过伯川·斯库德,可是……
唉,你也知道他后来是怎么回事,那件事同样也是因为我想要帮你。你从那件事
里面脱了身,吉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从这件事里解脱出来了。你挖的老鼠洞已
经能够通天,可以和上面的人说上话,给你的朋友吹点口风,让他们再去传个
话。只要韦斯利说一句话,这事就好办了,让他们禁止这项判决生效,把它禁止
就行了。”
他缓缓地摇着头,如同一个行家在疲惫地面对着某个过分热心的外行,充满
了同情。“这做不到,莉莉安,”他决然说道,“和你一样,我也想这么干,而且我认
为你也清楚这一点。可我即使有再大的本事,对这件事也是爱莫能助。”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带着一种怪异而毫无生气的凝固了似的眼神盯着他;
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嘴唇已经扭曲在一股无比恶毒的蔑视之中,令他简直不
敢去多看,只知道这刻毒把他们两个都牢牢地裹在了一起。她说道,“我知道你
想这么干。”
他一点也不想伪装,奇怪的是,真相在这一次似乎更令他感到愉快———真实
终于满足了他这种特殊的需要。“我想你清楚这事是无法办到的,”他说,“现在没
人会白帮忙,而且冒的风险也越来越大,你所说的老鼠洞实在太复杂,绕来绕去
的,每个人都有把柄攥在别人的手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也说不准哪个
地方就会塌一块下来。所以,不到生死关头和万不得已的时候,谁都不会动
的———可以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一条游戏规则。既然如此,你的私生活又关他
们什么事?你想拖住你丈夫———不管结果如何,和他们又有什么相干?至于我个
人的筹码嘛———我现在也拿不出任何东西能够让他们硬生生地把一桩大有油水的
案子叫停。更何况,现在上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去做的,对你丈夫,他
们必须要小心对待才行———自从我妹妹在电台讲话之后,他现在反而更安全了。”
“是你让我强迫她去电台讲话的!”
“我知道,莉莉安,当时我们两个都犯糊涂,现在我们俩就都吃了亏。”
824
A tlasShrugged
“没错,”她的话和她眼里的蔑视一样的阴沉,“是我们两个。”
正是这种蔑视让他感到了舒服,正是这股奇怪的、不经意间流露的陌生感让
他惬意地知道这个女人虽然看透了他,但还是为他所慑服,还是靠回到了她的椅
子里,仿佛承认了她被奴役的地位。
“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吉姆。”她的话里带着诅咒的口吻,但这话便是一句献
辞,她正是这个意思,而他也明白,他们两个都生活在一个把诅咒看成是奖赏的
世界里,为此,他感到很高兴。
“你知道,”他突然说了话,“你把像冈萨雷斯那样形如屠夫的手下给想错了。
他们自有他们的用处。你喜欢过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吗?”
“我根本没法忍受他。”
“哦,你知道冈萨雷斯先生今晚搞这个酒会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吗?它是庆祝
达成了一项协议,在一个月内,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就将被收归国有。”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慢慢地浮出一丝微笑,“他曾经和你是朋友,对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股他从未听到过的腔调,这口气里的崇拜感他过去只能从
人们那里蒙骗来,而现在,居然破天荒地为了一件他实实在在所做的事而给予
了他。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这正是他数小时以来躁动不安的原因,正是他绝望地认
为找不到的那种快感,才是他期待的庆祝。
“咱们喝一杯,莉尔(译者注:莉莉安的昵称)。”他说。
他一边倒着酒,一边看着屋子对面软软地瘫在椅子里的她,“让他去离婚好
了,”他说,“最后说话算数的不是他,而是他们,是那些屠夫的手下,是冈萨雷
斯先生和库菲·麦格斯。”
她没有做声。他走过来后,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把手一抬,便从他手上抓过了
一只酒杯。她喝酒的样子全然没有了交际场上的风度,而是像酒吧里孤独的酒客
一样,只是想要体验酒精的滋味。
他倚坐在长椅的扶手上,和她有些亲密地接近,一边呷着酒一边注视着她的
面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他对我怎么看?”
她对这问题似乎并不感到奇怪,“他觉得你就是个傻瓜,”她回答说,“他根本
就没工夫注意你。”
“他会注意的,假如———”他停了下来。
“———假如你用木棒打他的脑袋吗?这可不一定,他可能只会怨他为什么没
离木棒远点。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她换了换姿势,肚子朝前,身体又往椅子里缩下一截,似乎放松就是很难看
的,似乎她让他看到的这种亲密的做派无需什么仪态和尊重。
825
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她说道,“首先在他身上注意到的就是他从来不害怕。
他看上去好像很自信,似乎我们谁都不可能把他怎么样———自信得甚至根本不知
道他自己的感觉。”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三个月,自从……自从捐赠礼券的事情发生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在两个星期前的一次工业会议上见过他,他还是那副样子———甚至有
过之而无不及。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是知道了。”他又补上一句,“你是输定了,
莉莉安。”
她没有回答,一把将头上的帽子推了下去;帽子滚落到地毯上,那根羽毛像
问号一般地翻卷着。“我记得第一次去看他的那些工厂,”她说,“他的工厂啊!你
想象不出他对它们的那种感情,你想象不出那种傲慢是个什么样子,就好像只要
是和他有关、被他碰过的东西,就会有多了不得一样。他的工厂,他的合金,他
的钱,他的床,他的老婆!”她抬眼瞧了瞧他,昏沌的眼睛里闪出一团小小的亮
光,“他从来没注意过你的存在,可他的确注意过我,我还是里尔登太太———至少
还有一个月。”
“是啊……”他说着,同时低头看着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别样的兴趣。
“里尔登太太!”她嗤笑着,“你是不知道这对于他来说意味的是什么。还没有
哪个奴隶主对他太太的称号能如此的看重和要求———或者把它当成是一个荣耀的
象征,是他顽固、清高、神圣、一尘不染的荣耀!”她胡乱地一挥手,显示出她那
颀长而懒散的身躯。“恺撒的太太!”她哼了一声,“你记得她应该是什么样吗?不,
这你是不会记住的。她应该是完美得不会受到任何责备才对。”
他正低下头,眼里充满了软弱无力的憎恨,茫然而沉重地盯着她看———她在
突然之间变成了憎恨的表示,而不是目标。“他不希望把他的合金用于普通的大众
用途,让人随意摆布……对不对?”
“对,他不想这样。”
他的话似乎掺杂了灌下去的酒精一样,变得有点含混:“你可别跟我说你帮我
们弄到那份礼券只是为了白白帮我个忙……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
“这一点你当时就知道。”
“当然了,所以我才喜欢你,莉莉安。”
他的眼睛不停地溜回到她晚裙低低的开口处,吸引他的并非是她光滑的皮肤
或暴露在外面的高耸的胸脯,而是边上那只不被人注意到的别针。
“我想看到他被人打一顿,”他说,“想听听他痛苦地叫喊,哪怕一次也好。”
“你是不会如愿的,吉姆。”
“为什么他和我妹妹觉得他们比我们其他人都强?”
826
A tlasShrugged
她哼了一声。
他像是被她抽了记耳光一样,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并
没有主动要再给她加一杯。
她的眼光呆呆地凝视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尽管我不会用他所骄傲的合金替
他铺铁轨和架大桥,他还是会留意到我的存在。我是不能给他建工厂———但我能
毁掉它们。他的合金我造不出来———但我可以从他手里抢走。我没法让人因为崇
拜而五体投地———但我可以让他们跪倒在地上。”
“闭嘴!”他似乎觉得她已经太接近那条笼罩在浓雾之中、禁止别人发现的
“歧途”,便惊恐地叫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他,“你可真是个胆小鬼,吉姆。”
“你干吗不多喝点?”他厉声说着,像是要袭击她一般地把尚未喝完的酒杯捅
到了她的嘴边。
她的手指无力地半握着酒杯,把酒向嘴里灌去,涌出来的酒溅满了她的下
巴,也滴到了她的前胸和晚裙上。
“哎呀,莉莉安,你怎么搞的!”他说着,并不去拿自己的手绢,而是伸出手
去,用掌心去擦洒出来的酒。他的手指头在她的胸前游动,突然,他像是打嗝似
的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皮正微微闭起来,不过却发现她的脸正在后仰着,没有一
点抵抗的意思,难受地张大了嘴巴。当他的手向她的嘴伸过去时,她的胳膊顺从
地抱住了他,嘴巴也有了回应,但这回应只是硬邦邦地一顶,而不是亲吻。
他抬起头向她的脸上看去,她正咧开嘴笑着,但眼睛却凝视着他的身后,似
乎在捉弄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笑声毫无生气,却响亮而满含恶毒,如同发
自一具骷髅。
他不想看到自己发抖的样子,便把她拉近了些,双手则不自觉地开始做出亲
密的举动———她听任着他的抚弄,但那副样子却让他感觉到:在他的触摸之下,
她身体内血液的脉动如同她发出的窃窃暗笑。他们俩都是在例行着某人发明过
的、亦是他们期待中的惯例动作,是带着嘲弄和憎恨在拙劣地模仿。
他感到了一种盲目而不经意的恼怒,让他既觉得可怕,又非常痛快———可怕
的是他正在做一件他绝对不敢对人承认的事———痛快之处则在于此时他是在藐视
那些他不敢去承认的人。他做了一回他自己!那怒火中唯一还算清醒的部分在冲
他号叫着———他终于做了一回他自己!
他们清楚彼此的心思,便都一言不发,只有他挤出了几个字,“里尔登夫人。”
他把她推进卧室,放在床上,然后扑在她的身上,这中间,他们始终没去看
对方一眼,脸上带着的是愧疚的表情,是小孩在人家干净的院墙上用粉笔画着下
流符号时脸上的那副鬼鬼祟祟的邪样。
827
阿特拉斯耸耸肩
事后,他果然发现他占有的是一具既不反抗、又无反应的僵硬的身体,她并
不是一个他想要占有的女人,他所得到的也并不是那种他想要的对成功的庆祝,
而是在庆祝着无能占据了上风。
雪莉开了房门,几乎是偷偷摸摸一般地悄然闪了进来,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也不愿意看到她的这个家。心里想着达格妮,想着属于达格妮的那个世界,她便
有了回来的勇气。可是,一进入到她自己的公寓里,四周的墙壁便似乎再一次将
她吞噬到了令人窒息的陷阱之中。
公寓里寂静无声;一抹灯光从一间半掩的房门里透进了外屋,她机械地向她
自己的房间踮步走去,随即,她便停住了脚步。
那灯光来自吉姆的书房,从被灯光照亮的一小条地毯上,她看见了一顶女人
的帽子,上面的羽毛在流动的空气中簌簌地抖动着。
她向前迈了一步,书房里没有人,她看到桌上和地上分别有一只酒杯,椅子
里放着一个女人的手包。她呆呆地怔在那里,直到听见从吉姆卧室的门里传出了
两个人低沉而慵懒的声音;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分辨出说话的声音;吉姆的
声音有一点烦躁,而那个女人的声音则是满足的。
她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内,慌手慌脚地把门锁上。她惊慌失措地逃进房里,
似乎是她才不得不躲起来,不得不去避免让他们看到自己正目睹这一幅肮脏的场
面———面对一个男人正做着的无法辩解的丑恶行径,强烈的厌恶、可怜、尴尬和
受到玷污的感觉使她手足无措。
她站在自己的房内,一时没了主意。随即,她的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她
就一直那样坐着,木然地盯着地毯,浑身发抖。
她既不生气,也不嫉妒,更没有愤慨,只是茫然地觉得这一切愚蠢得令她感
到可怕。她知道,无论是他们的婚姻,还是他对她的爱,无论是他对她的坚决不
放手还是他在爱着那一个女人,或者是这起莫名其妙的通奸事件,都没有任何意
义,这一切都毫无道理可言,也不需要去寻找什么解释。她总把魔鬼想得很有心
计和企图,而现在她看到的便是真正的魔鬼。
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随后又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以及前门
关上的声音。她的心中一片茫然,只是凭着过去的某种本能,站了起来,似乎她
存在于一个与诚实毫无关系的真空之中,但除此以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和吉姆在外屋碰个正着,他们彼此望着对方有好一阵子,似乎谁都无法相
信对方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厉声说道,“你回来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
828
A tlasShrugged
他观察着她的面孔,“你怎么了?”
“吉姆,我———”她的内心激烈地斗争着,最终还是放弃,用手朝他的卧室方
向摆了摆,“吉姆,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你刚才是……和一个女人在里面。”
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将她一把推进书房,然后用力将门关上,仿佛是想让他
们两个都躲起来,然而却再也说不出是想躲谁。他的心中燃烧着一股难以抑制的
怒气,在逃避和爆发之间徘徊不决,他在这股怒气之中,只觉得他这个不起眼的
妻子想要剥夺他胜利的感觉,而他则不能把自己的新的乐趣就这样拱手相让。
“没错!”他号叫着,“那又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她茫然地瞪着他。
“没错!我是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我是那样做了,因为我想!你觉得你这么吃
惊地瞪着我和可怜地哭上一哭就能吓住我了?”他用力地搓响手指,“那是你的想
法!我才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只有认命!”看到她惨白和无助的脸色,他便越
说越来劲,同时心里感到痛快,仿佛他的言辞正在将一个人鞭打得面目全非。“你
认为你会让我不敢见人吗?为了满足你的正义感,我就不得不装出另外一副样
子,这我已经受够了!你这个无名小卒,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我想怎么干就
怎么干,你还是闭上嘴,和其他人一样,在外面老老实实的,也别让我在自己家
里都不能自在!谁都不可能在家里还装圣人,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你这个屁都
不懂的小傻瓜,假如还在指望我去那么做的话———就最好还是赶快成熟起来吧!”
他把她看成是另外一个人,在这个人面前,他虽然很想把今晚的事当面宣泄
出来,但却无法做到———不过,在他的眼里,她一直在崇拜和捍卫着那个人,并
且替他说话,他和她结婚就是为了能够像现在这样,于是他叫道,“你知道和我躺
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吗?她就是———”
“不!”她惊叫着,“吉姆!我不想知道!”
“她是里尔登夫人!汉克·里尔登夫人!”
她后退了一步,他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恐惧———因为她那副样子似乎是在看着
一个他不应该承认的东西一样。她的语气虽然如死人一般,但问出的话却顺理成
章,“看来你现在是想离婚了?”
他爆发出一阵狂笑,“你这个笨蛋!还不死心!还那么清高!我不会提出和
你离婚———也别梦想我会同意你和我离婚!你还真把这当回事了?听着,你这
个笨蛋,没有哪一个丈夫没和其他女人睡过觉,他们的妻子也都明白,他们只
是不提这些罢了!我想和谁睡就和谁睡,你最好还是像其他那些婊子们一样,
给我闭上嘴!”
829
阿特拉斯耸耸肩
从她的眼睛里,他突然惊恐地发现了一种坚强、明朗、冷静得几乎超出人的
智力的神情。“吉姆,如果我是那种人的话,你当初也不会娶我了。”
“对,我是不会。”
“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在庆幸眼前的危机已经过去的同时,又
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不服气,“因为你是个卑微、绝望,而且十分荒唐的叫花子,
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我!因为我还以为你会爱我!我以为你清楚你唯一的出路就是
要爱我!”
“就像你爱我那样吗?”
“是不敢去怀疑我!是不带任何想法的!不会让我像参加什么盛装游行那样,
不得不应付着一个又一个的道理!”
“你爱我……是因为我毫无用处?”
“嗬,你以为你能怎么样啊?”
“你是因为我的弱点才爱我?”
“你还能给我什么别的吗?可你居然一点都不领情。我想要慷慨一点,给你
带来安全感———只会去爱优点又能让你有什么安全感?这种竞争可残酷着呢,总
能找到比你强的人!可我———我宁愿为了你的缺陷,为了你的错误和弱点,为了
你的无知、朴实和粗俗而去爱你———这样才安全,你用不着担心和隐藏什么,可
以我行我素,保持你那种真实、难闻、罪过并且丑陋的原貌———每人真实的一面
都是见不得人的———可你却能指望我对你毫无条件的爱!”
“你是想让我……像乞丐那样……去接受你的爱?”
“你还觉得这是靠你的本事挣来的么?你还觉得你这种小要饭的真能配得上
我?我希望你每走一步、每咽下一口鱼子酱时就要知道,这都是我给你的,你就
是个穷光蛋,和我永远都不配,也别指望能还得起!”
“我……曾经试过让自己……去配得上你。”
“果真如此的话,你对我还有什么用?”
“你不愿意看到我那样?”
“唉,你简直愚蠢透顶!”
“你不愿意让我有长进?不想让我提高?你觉得我本来有缺陷,却希望我继
续这样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非得努力才能留住你,而你随时都能另
攀高枝的话,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你是想让咱们两个靠对方的施舍过日子?你是希望咱们俩是拴在一起的一
对叫花子吗?”
830
A tlasShrugged
“没错,你这个道貌岸然、一心崇拜英雄的家伙!没错!”
“你是因为我一无是处才选择了我?”
“对!”
“你在撒谎,吉姆。”
他只是浑身一抖,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过去那些吃顿饭就可以跟你走的女孩倒是愿意让她们的内心见不得人,她
们会接受你的施舍,不会想着去进步,可你却不会娶她们那样的人。你娶了我,
是因为你知道我的外表和内心都拒绝接受阴暗,是因为我想要有长进,而且会不
断地为此奋斗———对不对?”
“对!”他吼道。
她感觉到,正在向自己冲上来的那盏车灯终于撞上了目标———在这一刹那,
她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在这恐惧的叫声之中,她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你这是怎么了?”他不敢去瞧她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浑身哆嗦着喊道。
她的双手在摸索中既像是要把什么推开,又如同是想要去抓住它;她的回答
并不是很明确,但她已经找不出更好的话来了:“你……你这个凶手……就是为了
要杀害……”
看到实情将要被揭穿,他在惊恐万状的哆嗦之中,胡乱地抡起手来,打了她
一巴掌。
她跌倒在椅子旁,一头撞在了地上,但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了头看着他,
脸上没有惊异,毫无表情,仿佛这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嘴角处慢慢地涌出
了一滴梨状的鲜血。
他僵在了那里———有好一阵,他们两个就这样对视着,似乎谁都不敢动一下。
最终还是她先动了。她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跑,跑出了房间,跑出了
这间公寓———他听到了她飞奔下楼,连电梯都不等,而是一把拉开了紧急出口处
楼梯的大铁门。
她冲下楼梯,胡乱打开大门,跑过拐来拐去的楼道,然后又顺着楼梯开始
跑,直到跑到大厅,一头冲进外面的大街。
过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走在了一条黑暗的人行道上,地铁的入口处挂着一个
耀眼的灯泡,在黑黑的洗衣房的房顶,有一块亮着的有关苏打饼干的广告牌。她
不记得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脑子似乎已经四处断开,她只知道非逃出来不可,
但又无路可逃。
她想,她一定要从吉姆那里逃出来。去哪里呢?她祷告般地打量了一下四
周,问着自己。她本来可以在一家便宜货商店或是那家洗衣店,以及随便一家经
过的破商店里找个工作的。但转念一想,她如果工作的话,干得越努力就会看到
831
阿特拉斯耸耸肩
周围的人越多的恶意,就会分不清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要撒谎,而她越
是诚实,就越会被他们更大的欺骗所折磨。在她的家里和贫民区的商店内,她都
见到和体验过这种欺骗,但她总以为那些只是少数偶然的邪恶而已,离开它们,
然后忘掉就是了。现在,她明白这些并非偶然,而是无处不在,这是所有的人心
里都知道,却不会说破的一个信条,就藏在她以前始终不明白的、人们瞥向她的
那种诡秘而心虚的眼神里———在沉寂之中,隐匿在这个信条和城市的最底层,隐
匿在人们灵魂深处的是一个致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