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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情同手足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九月二日上午,在塔格特公司位于加州太平洋铁路的轨道边上,两根电线杆

之间的铜缆断开了。

一场细雨自午夜时分便不紧不慢地飘洒起来,这一天没有日出,只有一道苍

白的光线从雾色蒙蒙的天空中透了过来———在灰色的云层、铅一般凝重的大海和

荒凉的山坡上孤零零地低垂着的石油塔吊的钢铁骨架之间,挂在电线上的晶莹的

雨滴成了唯一的亮光。电线在雨水和岁月的磨损下,早已过了正常使用的年限;

其中的一条实在不堪这个早晨雨水的重负,弯弯地垂了下来;最后的一滴雨加剧

了电线下垂的弧度,它就像一粒凝聚了无数额外重负的水晶珠,悬吊在上面;电

线终于绷断,这粒珠子和电线犹如滑落的眼泪般悄无声息地同时放了手,它身上

的水珠应声落地。

电话线损坏的情况被发现和上报之后,塔格特公司地区总部里的人们便纷纷

避开对方的视线。他们胡乱地说着一些似乎和这个事故相关的话,这些话不仅没

用,也骗不过别人。他们清楚铜缆正越来越少,已经比黄金和诚实还要稀有;他

们知道,地区主管于几个星期以前就把他们库存的铜缆卖给了一些谁都不认识的

商人,那些人白天并不经商,而是晚上才来,这只是因为他们在圣克拉门托和华

盛顿有关系———那个最近才被任命为主管的人也是因为认识一个在纽约的叫库

菲·麦格斯的人,大家对此人都是三缄其口。他们知道,现在谁要是主动下令去

维修,就会发现维修根本无法进行,就会导致隐藏的对手的报复,他的同事们则

会神秘地保持着沉默,不会为他说话,而他便什么都证明不了,假如他想尽力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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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工作,就会永远地失去那份工作。在眼下这个罪人逍遥、揭发者受过的时候,

他们分不清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安全;他们就像动物一样,懂得当出现疑问和危

险的时候,保持不动才是万全之策。于是,他们原地不动;谈论起在适当的时候

向应该负责的上司呈送报告的适当的步骤。

一个年纪轻轻的路段长走出房间和总部的大楼,来到一家没人知道的药店的

电话间,他不顾个人的安危,不顾横亘在中间的漫长距离以及层层的上司,拨通

了达格妮·塔格特在纽约的电话。

她正在他哥哥的办公室,将一个紧急会议中断下来,接了这个电话。那个年

轻的路段长只是告诉她电话线断了,找不到可以用来修复的铜缆;他没有再说别

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定要亲自给她打这个电话。她没有问他;她心里很明

白,只是说了句“谢谢你”。

她办公室里有一份记录了塔格特公司每一个地区全部重要物资储存情况的应

急文件,它如同是一份破产文件,记录了所有的损失,而难得一见的新装备补

充,看上去则像是某个以折磨为乐的人在恶毒的笑声中给饥荒的大陆撒下的一点

面包渣。她审视了一遍文件,把它合上,叹了口气说道,“艾迪,给蒙大拿铁路打

电话,让他们运一半的铜缆到加州。离了这个,也许只有蒙大拿还能再支撑一个

星期。”艾迪·威勒斯正要表示反对,她又说,“是石油,艾迪,加州是全国仅有的

一个产油的地区了。我们可不能丢掉太平洋铁路线。”随后,她回到了她哥哥办

公室的会议当中。

“铜缆?”詹姆斯·塔格特说着,怪异的眼神从她的脸上向窗外的城市望去。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再也用不着为铜的事发愁了。”

“为什么?”她问道,但他没有回答。窗外一如往常,在晴朗的天空下,午后

的阳光和煦地照着城内的屋顶,在那一片屋顶上方的日历显示出是九月二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开这个会,并且一反常态地坚

持要和她单独谈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时不时地就看一眼手表。

“在我看来,形势很不对头,”他说,“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现在的状态看来

有些脱节和混乱,正在失去协调和平衡。我的意思是说,全国上下对交通运输的

需求极大,然而我们却在赔钱。在我看来———”

她坐在那里,望着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那副塔格特公司祖传下来的地图,望

着那些在土黄色的大地间蜿蜒穿行的红色道路。铁路曾经一度被称做国家的血

脉,川流不息的火车曾经如鲜活的血流一般,把繁荣和财富带给了它所经过的荒

芜之处。如今,它虽然还像一股血流,却已经如伤口中的血一样,只是向外流

淌,带走了身体全部的活力和生命。一条单行线———她漠然地想着——— 一条只是

消耗的单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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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193号列车。六个星期以前,193号列车满载着钢材出发了,它的终

点不是位于内布拉斯加州福克顿的全国仅存的那家最好的斯宾瑟机床厂,那家厂

已停工两个星期,正盼着这批原料运来———而是驶向了伊利诺伊州的沙溪,那里

的联盟机床厂因为产品质量差、交货期难以保证,已经负债一年多。授意分配这

批钢材的是一项命令,命令里解释道,斯宾瑟机床厂财力雄厚,可以再多等一

等,而作为伊利诺伊州沙溪市唯一生活依靠的联盟机床厂已经破产,不能眼看着

它垮掉。一个月前,斯宾瑟机床厂终于倒闭了,而联盟机床厂的倒闭则是在两个

星期之后。

伊利诺伊州沙溪市的人们上了全国的救济名单,但在此时这种疯狂的时候,

全国的粮库囊空如洗,拿不出可以救济他们的粮食———因此,内布拉斯加州农民

用来播种的种粮便被联合理事会的一纸命令强行征收———194 号列车将尚未播种

的粮食和内布拉斯加州人们对今后的指望,运到伊利诺伊州,让那里的人们当饭

吃掉了。“在这样一个进步的时代,”尤金·洛森在一次广播讲话中说,“我们终于认

识到了我们之间情同手足。”

“在目前动荡不安的紧急状态下,”她看着地图时,詹姆斯·塔格特说道,“如果

要被迫拖欠我们某些地区的工资,显然很危险,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不过———”

她冷笑了一声,“吉姆,是不是铁路联合计划不管用啊?”

“你说什么?”

“你本来打算能在年底的时候从储备金里分到南大西洋公司的一大笔款

项———可现在储备金里一笔钱也没有了,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银行的人对这项计划一再阻挠而已。那些混蛋———

过去贷款给我们的时候,只要有我们的铁路担保就足够了———如今,我可以把我

全国所有的铁路都押给他们,可他们居然连用来发工资的区区几十万短期贷款都

不批!”

她冷笑了一声。

“我们无能为力!”他叫嚷着,“有些人不愿替我们去分担一部分合理的压力,

这可不是那项计划的过错!”

“吉姆,你就想和我说这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干。”

他的眼睛瞄了一眼手表,“不,不,我还没说完呢!最要紧的是我们要把形势

讨论一下,然后拿出些决定,这是关于———”

他又啰嗦了一大通废话,她面无表情地听着,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

药。他是在等时间,可又不完全是;她可以断定,他把她留在这里必然是另有目

的,但同时,他又只是为了让她待在这里而已。

自从雪莉死后,她注意到他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在雪莉的尸体被人发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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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登出了一个目睹她自杀的社区工作者的亲身描述后,他曾经招呼都顾不上

打,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她的住处;报纸找不出任何动机,便将其称做“谜一般的

自杀”。“那不是我的错!”他向她大叫着,仿佛只有她才是需要他去做出解释的法

官。“这事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他吓得浑身抖成了一团,但她还是看到了些许

狡黠的目光向她的脸上投来,似乎带了几分令人难以想象的得意神情。“吉姆,你

给我出去。”她当时也只有这句话能对他说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和她提起过雪莉,但却比平时来她的办公室更勤了。在楼

里,他还会堵着她闲聊几句———种种类似的情况汇聚在一起,令她感到不可理

解:就好像是他出于某种莫名的恐惧而要依附她并试图求得保护的同时,手臂却

悄然滑落到她的背后,捅了她一刀。

“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她已经把目光移开,可他还是不死心地说道,“最要

紧的是我们得商量一下形势,可是……可是你还什么都没说呢。”她还是没有动。

“这并不是说铁路上已经没什么油水了,只是———”

她严厉地瞪着他;他慌忙将目光躲开。

“我的意思是,必须要拿出一些建设性的对策来,”他闷声闷气地急忙说道,

“必须有人……做点什么,在危急的关头———”

她清楚他是在回避什么,清楚他是在暗示她,但又不想让她挑明和谈起。她

知道,列车的正点运行已经再也得不到保证,承诺已经不管用,合同几如废纸一

般,普通列车随时都会被取消,然后不由分说地被强行征作紧急专列,发往意想

不到的地方———而这命令则是来自对紧急情况和公共福利有唯一决定权的库菲·麦

格斯。她知道,工厂正在纷纷地倒闭,有些是因为机器设备得不到原材料而停

工,其他的则是由于运不出的货物已堆满了库房。她知道,那些历史悠久,靠着

持之以恒的努力发展壮大起来的企业随时都可能灭亡,它们的命运已经不在自己

的预料和掌管之中。她知道,它们之中年头最久、能力最突出的佼佼者早已消

失———那些仍在苦苦地坚守过去时代的理念,仍在拼命生产的企业,正在给它们的

合同中加进一行令内特·塔格特的后代感到惭愧的字样:“在运输许可的情况下。”

然而她知道,仍然有人能凭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凭着没人能去质疑或解释的

权力,随时得到他们需要的运输。人们觉得他们和库菲·麦格斯之间的交易神秘

莫测,旁人即使想看一眼都不行,于是人们闭上了眼睛,因为知情比不知情更可

怕。她知道,那些人是靠着所谓“搞运输的关系”才做成这些交易。大家心里都

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谁都不敢明说。她知道,紧急专列就是为这些人开的,他

们可以把她计划中的列车取消,然后将手里那枚邪门的印章一盖,便把列车随便

打发到任何一个地方去了。这印章标榜着对一个地方的拯救完全是在遵从“大众

的利益”,它已经超越了一切合同、财产、法律、道义和生命的地位。正是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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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火车去救援亚利桑那州斯马瑟兄弟的柚子生意———去救援佛罗里达州的一家生

产弹珠游戏机的工厂———去救援肯塔基州的一家养马场———去救援沃伦·伯伊勒

的联合钢铁厂。

正是这些人同急于把积压在仓库里的货物运走的厂主们做起了交易——— 一旦

没有拿到好处,就等工厂破产甩卖的时候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下货物,把它们装

上突然冒出来的列车,飞速运给已准备好大发横财的他们那一伙商人。有人就守

在工厂附近,一俟高炉喘完最后一口气,就向机器设备猛扑过去———有人在荒废

的运输线旁觊觎着,准备扑向没能发出的货车———他们是新冒出来的干完就跑的

生意人,只做一锤子买卖,用不着担心去发工资,没有任何压力,不需要固定的

办公场所和安装任何设备,唯一的财产和投资便是所谓的“友情”。这些人被官

方描述为“在我们这个充满活力的时代里的进步商人”,但人们却称他们是“兜

售人际关系的贩子”———他们的种类林林总总,有的有“运输关系”,有的有“钢

材关系”,有的是“石油关系”,有的是“加薪关系”和“缓刑关系”———他们确

实是有能量,在别人都动弹不得的时候还在全国上下跑个不停,他们头脑空空,

卖力而积极,与动物那样的积极不同,他们的积极是表现在尸体停止动弹后,便

会蜂拥而上,靠它为食。

她知道铁路行业有油水可捞,并且知道油水是被谁捞去了。只要能不被人发

现,库菲·麦格斯会利用一切机会,像他卖铁路物资那样把列车也一起卖掉———

他把铁轨卖给了危地马拉和加拿大的电车公司,把电线卖给了生产音乐盒的工

厂,把枕木卖给了需要木柴的旅馆。

她望着地图,心里想道,无论这些吞食尸体的家伙是只顾自己贪吃,还是能

替同伙分一杯羹,他们都同样是蛆虫,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活生生的肉体成了

被吞食的猎物,究竟进了谁的肚子还重要吗?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些灾难哪些是博

爱论者造成,哪些是出自隐藏着的强盗之手;分不清哪些行为是受了洛森慈善欲

望的驱使,哪些是被库菲·麦格斯的贪婪所引发———分不清哪个地区为了别的濒

临饥荒的地区而牺牲了自己,又是哪里在给那些关系贩子上贡。还有区别吗?两

者的出发点和效果毫无二致,都是因为需要,而需要已被看做占有财产唯一的名

分;两者都是严格地按照同样的道德标准在行事,都认为人的牺牲是天经地义

的,而且都在造成着人的牺牲。甚至无法分辨出谁是吃人者,谁又是受害人———

那些衣食被没收的地方还认为自己应该去接济东边的城市,却在下个星期发现他

们的口粮是被用去填饱了西边———人们已经达到了他们千百年来所追求的最高境

界,他们将它贯彻得异常彻底,而且不受任何阻力。他们把需求当做最高的尺

度,当做首当其冲的要求,当做他们的价值标准和他们这个世界里的财富,把它

看得比正义和生命还要神圣。人们被推进坑里,在叫嚷着要互相帮助的同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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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都在疯狂地吞噬着身旁的人,同时也被别人的同伙蚕食,在声称自己白吃白

占的时候,人们都是理直气壮的,但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正对自己下手,人们在

自相残杀,同时又惊慌失措地叫嚣着地球正在被无形的恶魔毁灭。

“他们现在还会抱怨什么呢?”她的心里响起了休·阿克斯顿的声音,“是不是

还要怪宇宙太不合理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地图的眼睛冷静而庄重,仿佛在看到逻辑强大的力量时,绝

不允许掺杂任何感情色彩。在这片垂死的大地上,她眼看着被人们相信的所有观念

正分毫不差地得以施行。他们本知道这不是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他们这样能够做到

的不是希望,而是欺瞒———然而他们已经不折不扣地实现了他们血淋淋的愿望。

这些长于玩弄需要和怜悯的人们现在在想些什么呢?她不禁感到纳闷。他

们在指望着什么?那些人曾经假笑道:“我不是想要毁灭富人,我只是想从他们

多余的东西中拿一点出来去帮穷人,只要一点点,连他们的一根毫毛都伤不

着!”———他们随后就大叫道:“那些大亨们经得起压榨;他们的累积足够今后

三代人的生活了”———然后又会喊叫说,“为什么商人还有一年的积蓄,可人民却

在受罪?”———此时,他们正在惊叫着:“为什么我们挨饿的时候,有人还有能坚

持一周的积蓄?”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她感到不解。

“你必须拿出行动来!”詹姆斯·塔格特叫了起来。

她倏地把脸转过去对着他,“我?”

“这是你的工作,你的职责,你的义务!”

“是什么?”

“是行动,是做事。”

“做事———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专长啊,你是干事的。”

她瞥了他一眼:这话现在听来是如此的别扭,又是如此的不着调。她站了起来。

“就这些吗,吉姆?”

“不!不!我想和你谈谈!”

“谈吧。”

“可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也一样啊。”

“可是……我是说,现在有很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比如说,我们存放在

匹兹堡仓库里的那批新钢轨怎么会不见了呢?”

“库菲·麦格斯把它偷走卖掉了。”

“你有证据吗?”他大声争辩着。

“你的那些朋友们哪次留下过任何把柄和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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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别说这个,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们必须要讲事实!我们必须要面对眼

前的事实……我是说,在目前的局势下,我们必须要讲实际,找到现实的方法来

保障我们的物资,而不是凭空猜测———”

她冷笑了一声。他的丑陋嘴脸终于暴露了,她心想,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

事:他是想让她在库菲·麦格斯的面前保护他自己,同时又不去提到麦格斯,既

不承认它的存在,又和它斗争,既把它斗败,又不至于搅乱全局。

“你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恼羞成怒地叫道。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毛病!我不明白你这是怎么回事……自从你回来后……

在过去这两个月里……你还从没有这样不配合过!”

“怎么了,吉姆,这两个月,我可从来都没和你争什么啊。”

“我说的就是这个!”他在急促间还是觉察出了她脸上的笑容,“我是说,我是

想开个会,了解一下你对形势的看法———”

“这你都知道。”

“可你连一个字都还没说过!”

“我在三年前就把必须要说的话都讲完了,我告诉过你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现在果然如此。”

“好啊,你又来这一套!讲大道理有什么用?我们是在现在,不是在三年以

前。我们必须要对付的是眼下,而不是什么过去。我们当初如果听了你的意见,

局面也许会不一样,但事实是我们没有听———而且我们必须要面对现实。我们必

须要接受的是此时此刻的实际情况!”

“好啊,那就接受吧。”

“你说什么?”

“接受你的现实吧,我听你的命令就是了。”

“这太不公平了!我是在问你的意见———”

“你想要的是定心丸,吉姆,这你是得不到的。”

“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和你争论,从而让你能假装看不见你所说的现实,并觉得还有办法

能让你脱身,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好啊……”没有发作,没有暴怒———有的只是一个行将放弃的人无力而动

摇的声音,“好吧……你想让我怎样?”

“放弃。”他茫然地望着她。“你和你华盛顿的同伙们,你那些掠夺计划的制订

者以及你们整个的那一套吃人理论,全都要放弃。放弃这些,然后闪到一边去,

让我们这些能干的人在废墟上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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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此时,发作终于奇怪地开始了;这号叫声发自一个宁死都不会改主意的

人,发自一个一辈子都像罪犯一般回避着各种想法的人。她不清楚她对于罪犯的本

质是否曾经搞明白过,她不懂什么才能让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去反对任何思想。

“不!”他叫着,声音沉了下去,更刺耳,也更接近常态,从几近崩溃的抓狂

又降回到了大老板的腔调,“那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谁说的?”

“行了行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你干吗总是异想天开?为什么就不能接受

现实,然后再去想点办法?你是个图实际的人,是干活的,是和内特·塔格特一

样的行动者和创造者,可以干成你想干的任何事!如果你真想做的话,就一定可

以找出办法来挽救我们!”

她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这就是多少年来生意人懒得去理会的藏在夸夸其谈下面的真正目的,那些含

混的定义、拙劣的空话以及模糊的理论都是在叫嚣着,要像服从国家一样地去服

从现实,官僚当局的命令和大自然的法则一样不可违背,必须让挨饿的人从对衣

食冷暖的依赖中彻底解脱出来,有那么一天,会去要求内特·塔格特这样的现实

主义者把库菲·麦格斯的意愿当成像钢铁、轨道以及重力一样不可更改的事实那

样去考虑,去接受麦格斯造成的一种客观而无法转变的现实———然后继续在那个

世界里去创造财富。对于那些在书房和课堂里的骗子们来说,他们把自己看到的

当成是道理,把他们所谓的直觉当成科学,把他们的渴求当做知识,并把这些再

兜售出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这才是所有那些背离客观、立场不明、模棱

两可、避实就虚的世俗小人们的真正目的———他们眼见农民获得了丰收,并不认

为这是农民们投入了无穷的智慧后才产生的结果,而只把它看成是一种自然现

象,然后便动手抓住农民,给他戴上镣铐,夺走他的农具、种子、水和土地,将

他推到一片荒瘠的石头地上,命令着:“现在,把粮食种出来给我们吃!”

不———她觉得吉姆可能会问,便想道———去解释她为什么会笑也是徒劳,他

根本就不可能明白。

但他并没有发问,反而是垂头丧气地说了句令她感到害怕的话———如果他确

实不明白,那么他说的这几个字就完全无用;如果他明白的话,就简直太狠毒

了———“达格妮,我可是你的哥哥呀……”

她浑身紧张,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即将要去面对杀人者的枪口。

“达格妮”———他那软弱无力、带着鼻音的死气沉沉的腔调听上去像是叫花

子在哀求———“我想要当一个铁路公司的总裁,我很想呀。为什么你总能如愿,

可我就不能呢?为什么我的愿望总是落空,可你却总能实现你的愿望呢?为什么

你应该高兴,而我就该难受?哦,是了,这世界就是你的,只有你才有脑子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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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转它,既然如此,干吗还要允许苦难在你的世界中存在?你口口声声说是在追

求幸福,可你却令我焦头烂额。我难道就没有权利要求得到我想要的一点幸福?

这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吗?我难道不是你的哥哥吗?”

他的目光像小偷的手电筒的灯光一样在她的脸上寻找着同情的痕迹,然而,

除了看到强烈的厌恶,便一无所获了。

“如果我去受苦,那么有罪的人就是你!你在道义上就说不过去!我是你哥

哥,你对我就应该负责任,可你却没有让我得到满足,所以你有罪!千百年来,

人类所有的精神领袖都是这么说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唱反调?你太自以为是

了,还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只要我不幸,你就好不了,我的悲惨就是你的罪

恶,我的满足就是你的美德。我就是想要今天这样的世界,它能让我说得上话,

能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给我把一切都弄好!———你就干点什么吧!———

我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你的问题,你的责任!你才是有胆量的,可

我———我本来就是软弱!这在良心上讲绝对没错!难道你就不明白?你不明白

吗?你不明白吗?”

此刻,他的目光就像一个人抓在深渊边缘上的手,疯狂地想要扒住任何一道

似是而非的裂缝,可最终还是从她那张明净如岩石般的脸上滑了下去。

“你这个恶棍。”她的语气里绝无一丝感情,因为她的这句话并不是要说给某

一个人听。

尽管他的脸上只露出骗子打错了算盘的表情,她似乎看出他已经坠入了深渊。

她想,她对他的憎恶和往常并无分别;他不过是把那些鼓吹得到处都能听

到,并且被很多人接受的东西说了出来;人们在说起这套理论时,一般都是借题

发挥,而吉姆居然无耻到了拿自己说事的地步。她不知道人们在弄清楚自己要求

的行动之前,究竟能否承认这一套牺牲的理论。

她起身就要走。

“别!别!等等!”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瞧了一眼手表,大叫着,“现在到时间

了!我想让你听一条播出的特别新闻!”

她好奇地站住了脚。

他打开收音机,在一旁目不转睛,甚至是有些无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眼睛

里有一丝恐惧和怪异并存的期待。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声音猛然从广播里跳了出来;里面掺杂着一股惊慌。

“我们刚刚得到从智利圣地亚哥传来的惊人消息!”

她注意到塔格特的脑袋一梗,茫然蹙起的眉头间闪现出突如其来的焦虑;似

乎这样的话和声音出乎他的预料。

“今天上午十点钟,智利、阿根廷以及其他南美国家召开了议会的特别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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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吁人人互助的智利新任国家元首拉米利兹先生的倡议下———议会将把德安孔

尼亚铜业公司在智利的资产收归国有,从而为阿根廷将该公司在世界其他地方的

资产进行国有化打通了道路。然而,在这之前,这两个国家中,只有极少数的高

层领导人才知道此事。对这项措施的保密是为了避免出现争论和由此带来的抗

议,使得这次对价值数亿的德安孔尼亚公司的没收成为元首带给全国的一个意外

的礼物。

“在钟声鸣响十点的时刻,随着议会主席手中的小槌敲落在讲台上,宣布会

议的开始———仿佛是被这一槌引燃一般,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动了议会的大

厅,大厅里的玻璃也被震碎。爆炸来自只有几条街之隔的港口———议员们冲到窗

户前,发现他们熟悉的德安孔尼亚公司的矿石码头处高高地腾起了一道火焰。这

座矿石码头已经被炸为了灰烬。

“议会主席克制着惊慌,让大家保持镇静。在一片救火的警笛和远处传来的

喊叫声中,向全体与会者宣布了国有化的法令。这天早晨天气阴森,乌云密布,

爆炸毁坏了电力传输系统———议会就在烛光下举行了表决,表决时,议会大厅高

高的屋顶上还摇曳着通红的火光。

“紧接着发生的事更加令人震惊。议员们匆匆休会,以便向全国宣布德安孔

尼亚公司已归人民所有的喜讯。就在他们表决的时候,消息已从世界的各个角落

纷纷传来,德安孔尼亚公司已经在地球上消失了。女士们,先生们,它是彻底地

消失了。就在钟声敲响十点的那一刻,像是在一个魔鬼的统一指挥下,从智利到

暹罗,从西班牙到蒙大拿州的波兹维尔,德安孔尼亚公司在全世界的各个据点全

都在爆炸中被夷为了平地。

“德安孔尼亚公司的各地员工都在上午九点领到了现金支付的最后一笔薪水,

九点半的时候就被从公司的驻地遣散。矿石码头、熔炉、实验室、办公楼等统统

被毁,德安孔尼亚公司停在港口的船里一无所有———出海的船员们则上了救生

艇。至于德安孔尼亚公司的铜矿,一部分已经被炸塌的山石埋葬,另一部分则已

经连炸的价值都没有。根据现在收到的报告来看,在这些矿中,有很多已经采完

多年,但居然还在一直运营着。

“对于这样一场大规模行动的计划、组织和实施,警察在德安孔尼亚公司数

以千计的雇员中连一个知情者也找不出来。然而,德安孔尼亚公司员工里的骨干

力量已经不见了。最能干的高层管理人员、铸造专家、工程师以及主管们都已销

声匿迹———他们全都是国家在调整过程中需要仰仗的人。最能干的———应该纠正

一下:是最自私的那批人都不见了。从不同银行得到的报告中可以看出,德安孔

尼亚的账号上已经一无所有:钱被花得一干二净。

“女士们,先生们,德安孔尼亚的财富———这个地球上最巨大的一笔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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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来传奇般的财富———已不复存在。在新时代到来的曙光下面,留给智利和

阿根廷的是一堆废墟和成群的失业者。

“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先生的下落至今毫无线索,他业已消失,什么都没

留下,哪怕连一句话或者一声告别都没有。”

亲爱的,我感谢你———就算你听不到,而且也不愿意去听,我也要以我们最

后一个人的名义来感谢你……这并非是一句话,而是她内心之中对着一个她自从

十六岁就了解了的男孩子的那张笑脸所做的默默的祝福。

她发觉她正紧靠在收音机前,仿佛连它里面传出的微弱电流都和这地球上仅

存的那股生命力紧密相连,在短暂的几个瞬间把它传播了出来———此时它正充满

了这个已别无生命的房间。

她听到吉姆像是从遥远的爆炸后的废墟之中发出了一声夹杂着呻吟和号叫的

怒吼———随后便看见了吉姆的肩膀伏在电话上抖个不停,声嘶力竭地叫着,“可

是,罗德里格,你说过会很安全的!罗德里格———哦,天啊!———你知不知道这

把我害得有多惨?”———接着,他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一边手

里抓着第一个话筒,一边冲着另外的那部电话听筒咆哮道,“少说废话,沃伦!你

说该怎么办?我才不管呢?你去死吧!”

有人跑进了办公室,电话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吉姆在时而哀求、时而怒骂当

中不停地对着一个话筒喊着,“给我接圣地亚哥!……让华盛顿给我接圣地亚哥!”

远远地,她仿佛站在自己脑海的边缘,看到了在尖叫的电话旁的那些人玩输

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他们似乎远得如同是在显微镜下蠕动的小黑点。她不明

白的是,当地球上还有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他们居

然还异想天开地想要较量一番。

在这一天里,她见到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爆炸留下的余光。她想,要是弗

兰西斯科想给德安孔尼亚公司举行的火葬找出像样的柴堆,那他可是不会失望

了。它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明白它的威力的纽约城的街道里———就在人们的

脸上,在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中,他们嘀咕的声音像小小的火舌一样噼啪作响,衬

出脸上沉重而又发疯一般的神情,那神情在远方的火焰映照下,显出摇摆不定的

阴影,有些是害怕,有些是恼怒,大多数则是不安、迷惑而观望的样子。他们都

承认,这场灾难已经超出了行业的范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这意味着

什么,这些死期将至的人们脸上带着宽慰自己而又愤愤不平的苦笑,他们知道是

被报复了。

晚上和里尔登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从他的神情中也能看出事件的影响。在

这家装潢得富丽考究的餐馆里,只有他那高大自信的身躯才显得轻松而自在。他

向她走过来时,她发现他那张严肃的脸依旧像站在魔术师面前的小孩一样,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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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出不自觉的期盼。他并没有去提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但她知道,此时他心里想的

全都是这个。

只要他进城来,他们就会难得地在一起聚上一会儿———过去的那一段在他们

沉默的内心之中依旧历历在目———他们都清楚,他们目前所做的一切和共同的挣

扎已经是前途渺茫,只是像战友一样用对方的存在来支撑着自己。

他不想去提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想提起弗兰西斯科,但她留意到,在他深陷

的颧骨下,总会克制不住地浮现出笑容。当他突然带着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充满

敬意地开口时,她明白他说的是谁,“他还真是信守承诺啊,对吧?”

“他承诺过什么吗?”

“他对我说过,‘我以我爱的女人的名义发誓,我是你的朋友。’他的确是。”

“的确如此。”

他摇了摇头,“我不配去想他,不配接受他为了保护我所做的一切,不过……”

他止住了口。

“可它就是这样的,汉克,它就是在保护我们大家———特别是你。”

他眼睛一闪,向外望去。他们坐在靠墙的地方,一扇玻璃犹如看不见的屏

障,把他们和外面,以及在六十层之下的街道隔开。都市平平地躺在最底层,看

上去异常的遥远。几条街之外,高楼的塔尖溶进夜色里,那幅日历此时与他们的

视线平行,不再像一个讨厌的小方块,而是犹如一幅巨大的屏幕,怪诞而近距离

地立在他们眼前,惨白的灯光透过屏幕,上面只有九月二日几个字。

“里尔登钢铁公司现在正满负荷生产,”他淡淡地说着,“他们取消了对我工厂

产量的限制———估计这也是暂时的,我已经记不清他们取消过多少个他们自己的

规定,这一点我看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懒得去管什么合法不合法了,我敢肯

定他们自己至少违犯了五六条法令,可没人能说得清楚———我只知道现在的这帮

坏家伙们是让我开足马力。”他耸了耸肩膀,“一旦明天换成了另一个坏蛋,也许

我就会因为非法经营而被勒令停产。不过,根据目前的这个谁也说不准的计划,

他们是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求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我的合金继续生产下去。”

她注意到人们正偷偷地向他们这个方向望着。自从她发表了广播讲话,他们

俩开始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后,她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人们的言行里并没有表示

出他曾担心过的不耻,而是流露出一种敬畏的犹疑———他们不敢确定自己的道德

观,看到他们两个如此地坚信自己,便感到敬畏。人们在望向他们时,神情中带

有急切的好奇,带有羡慕和尊敬,唯恐会冒犯一种自己从不知道的、极其严格的

规矩,有的人甚至会怀着歉意,似乎在说:“请原谅我们已经结了婚吧。”有些人

带着一种恶狠狠的眼神,有些人的眼神里则充满了崇敬。

“达格妮,”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认为他会在纽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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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不,我问过了韦恩·福克兰酒店,他们告诉我他的租房合同已经过期了一个

月,而且他没有再续。”

“他们在到处找他,”他笑着说,“可他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他的笑容不见

了,“我也同样找不到。”他的嗓音又回到了公事公办的黯然平淡的腔调,“不错,

工厂是在干活,可我并没有。我什么都不干,整天像秃鹰一般在全国跑来跑去,

想通过非法的手段去买原料。躲躲藏藏,偷偷摸摸,撒谎骗人———就为了弄到

几吨矿石、煤炭或者铜。他们没有撤销对我采购原料的限制,也知道我的产量

超过了他们许可的标准,可他们不关心这些。”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还认为我

会关心呢。”

“累不累,汉克?”

“简直是无聊透顶。”

她心想,曾几何时,他是把头脑、精力和用之不竭的能量用在了征服大自然

和创新上面;而现在,他却像罪犯一样地用它们来对付人,她不知道一个人能够

在如此之大的变故下坚持多久。

“铁矿石几乎是搞不到,”他无动于衷地说着,然后声音忽然一亮,又继续道,

“现在铜马上就要彻底断了。”他咧开嘴笑了笑。

她不知道当一个人最大的愿望不是成功而是失败时,还能够违心地干多久。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我从没跟你提起我曾经见过

拉各那·丹尼斯约德的事。”

“他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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