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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情同手足.2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什么?你是在哪儿———”他顿住了“,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变得紧张而低沉,

“他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应该见过他了。达格妮,那些人是什么样……不,不要回

答我。”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这样看来,我已经见过他们的一位使者了。”

“你见到过两位。”

他顿时愣了,然后才反应过来,“果然如此,”他喃喃地说着,“我就知道……

我只是不想对自己承认罢了……他是替他们招募人的,对不对?”

“他是他们中最早和最出色的一个。”

他嘿嘿一笑;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向往,“他们把肯·达纳格带走的那天晚

上……我以为他们还没派人找过我……”

他那竭力保持沉着的样子几乎像是一把钥匙,正在缓慢而费力地锁上一间他

不允许自己去看的、阳光灿烂的房间。过了半晌,他冷冷地说,“达格妮,我们上

个月谈到过的那批新铁轨———我想我是交不出来了。他们没有取消对我的产量的

限制,仍然在控制着我的销售,随心所欲地支配着我的合金。可账目已经一团

糟,我每星期都要偷出几千吨到黑市上卖。我估计他们也知道,只是装糊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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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现在他们还不想和我作对。不过你瞧,我把自己能弄出来的钢材全都给了我

一个急需的客户。达格妮,我上月去了明尼苏达,看到了那里的状况。用不着等

到明年,今年冬天乡下就会有饥荒,除非咱们几个人能尽快有所行动。各地的粮

食储备都已用光,内布拉斯加州垮了,俄克拉何马州奄奄一息,北达科他州已经

被放弃,堪萨斯州只是在勉强撑着———今年冬天不会有小麦,至少纽约和东部的

城市里是不会有了。明尼苏达是咱们最后的一座粮仓,他们那里连续两年收成不

好,但今年秋天获得了大丰收———他们必须要把粮食都收下来。你看没看过农用

机械行业的现状?他们当中,还没有谁能财大气粗到养得起一班华盛顿的打手,

或者能交得起人情费的地步。因此,他们分不到什么物资,三分之二的企业已经

关门,剩下的也快了。全国各地的农业都在濒临死亡———因为缺少农具。你应该

看一看明尼苏达州的那些农民,他们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修理破旧的拖拉机上

面,那些旧机器除了还能凑合耕地,已经没法再修了。我想象不出他们怎么能坚

持到上一个春季,是怎么种的麦子,但他们做到了,挺下来了。”他的面色凝重,

仿佛在苦苦地追忆着一幅少见的、已经被忘却的情景:他看到的是那些人们———

她体会到了促使他继续工作的动力。“达格妮,他们必须得有收割用的农具。我把

我能偷偷弄出来的钢材全都赊账卖给了农具制造商,他们也是采取了偷偷的、赊

账的方式,尽快地把生产出的设备发往明尼苏达。不过他们今年秋天就会拿回货

款,我也是一样。这可不是什么施舍!我们帮助的是不屈不挠的劳动者,不是那

些好吃懒做的‘消费者’!我们给出去的是贷款,不是救济金,我们是在帮助那些

肯干的,不是那些只会伸手要的。我绝不能听任这些人遭受不幸,而那些人情贩

子却大发其财!”

他眼前出现了曾经在明尼苏达看到的情景:夕阳的余晖不受任何遮挡地从一

座破败工厂的窗窟窿和顶棚的裂缝中泻入,残存的牌子上依稀还留有沃德收割机

厂的字样。

“我知道,”他说,“就算我们帮他们过了这个冬天,掠夺者们明年还是会把他

们吞掉。即使如此,我们今年冬天还是要帮他们……所以我实在没办法再替你弄

铁轨了,至少短期之内不能———咱们现在也根本做不了长期的打算。如果一个国

家没了铁路,我不知道喂饱它还有什么意义———但是,如果连吃的都没了,留着

铁路又有什么用?到底什么才是有用的呢?”

“没关系,汉克,依靠现有的铁轨,我们还能坚持———”她顿住了。

“还能坚持一个月吗?”

“但愿能坚持到冬天吧。”

从邻近的饭桌发出一个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沉默,他们扭过头去,发

现一个神经兮兮的人,像是一个被逼进角落里后准备伸手拔枪的匪徒,“一种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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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的破坏行为,”他在对着脸色阴沉的同桌咆哮着,“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急需铜

的时候!……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里尔登愤然转回身子,掉头向窗外望去。“我真想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想知道他此时此刻正在哪里。”

“你知道了又打算怎么办?”

他无奈地将手向下一摆,“我不会去找他,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敬意可以向他表

达的话,就是别为了不可能得到的原谅而去求他。”

他们在沉默中听着周围人们的交谈,听着恐慌如碎片般在这间奢华的房间内

慢慢地散开。

她未曾注意到,每张桌旁似乎都有一个隐身人,人们说什么都摆脱不掉一个

共同的话题,他们的举止并不很缩手缩脚,但他们似乎觉得用玻璃、蓝丝绒、铝

合金以及柔和的灯光搭配起来的屋子实在是太过敞亮。他们似乎就是为了躲避才

来到这里,企图借这间屋子让他们能继续装模作样地过着文明优越的生活———但

他们的世界却被一种野蛮的暴力昭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让他们不得不去面对。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呢?”一个妇人带着烦躁不安的惊恐质问道,“他没

有权利这么做!”

“这是个意外,”一个说话有气无力、操着官腔的年轻人说,“是一连串的意外,

只要用统计里的概率分析就不难发现。散布传言、过分夸大与民众对立的人的力

量是没有爱国心的表现。”

“辩论是非是学术界的事情,”一个嗓门像老师、嘴巴却像酒鬼的女人说道,

“可一个人怎么会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还这样固执己见地把财富毁掉呢?”

“我就想不通,”一个老者颤抖的声音里满是辛酸,“特别是经过了好几百年对

人的残忍本性的改造之后,经过了用善良和人道进行的教化、培养和训导之后!”

一个女人困惑的声音不知所措地响了起来,又随即沉了下去:“我还以为这是

一个充满友爱的年代……”

“我很怕,”一个年轻姑娘不停地说着,“我很怕……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

事!……只是感到害怕……”

“他做不到这样的事!”……“可是他做了!”……“这是为什么?”……“我

拒绝相信!”

……“简直不是人!”……“这是为什么?”……“他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浪荡

公子!”……“这是为什么?”

在房间另一头的一个女人惊叫一声的同时,达格妮的眼角也瞟见了某种令人

不安的信号,她猛然转身向外望去。

操纵日历的是一个锁在屏幕后面小屋里的装置,它年复一年地将同样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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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卷出来,然后把日期投影上去,在固定的节奏下进行稳定的变换,只有在到达

午夜时才会转动一下。达格妮的身子转得很快,正好让她看到了一个如同天上的

行星颠覆轨道般的、意想不到的情景,她看见九月二日的字样正在向上移动,随

即便越出屏幕上端,无影无踪了。

接着,她看到在硕大的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带着锐利倔强的笔锋,令时间

停滞,向全世界、向全世界的心脏———纽约,发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兄弟,你如愿以偿了!

弗兰西斯科·多米尼各·卡洛斯·安德列·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亚

她分不清是眼前看到的字迹还是里尔登的大笑更让她吃惊———里尔登在身

后满屋人的目光下和喧哗声中挺身而立,用笑声盖住了他们惊慌的叹息,他在

笑声中致意,迎接和领受着这份他曾经拒绝过的礼物,感到轻松、胜利———他

心悦诚服。

九月七日的晚上,蒙大拿州的一条铜缆断裂,位于斯坦福铜矿旁的塔格特公

司运输线的装卸吊车发动机熄了火。

这座矿的生产昼夜不断,它是在分秒必争地把每一粒矿石从山体上掘出来,

然后运送到在沙漠中的工业区。吊车瘫痪的时候,它正在装车;当时它顿然停

住,一动不动地垂立在夜晚的天空下,它的一边是一溜货车车厢,一边是霎时间

动弹不得的矿石堆。

火车和矿上的人们全都目瞪口呆地停下了活儿:他们发现,在他们那些庞杂

的设备里,不乏钻头、发动机、起重机、精密仪表以及可以照亮矿道和山脊的巨

型探照灯———但就是没有用来修吊车的铜缆。他们停在那里,如同是站在一艘装

有上万马力发动机的远洋巨轮上,只是因为缺少一根保险丝而走向了覆灭。

车站的经理是一个身手矫健、心直口快的年轻人,他从车站的楼里扯下铜

线,使得吊车重新恢复了工作———当矿石在哗哗地装满车皮时,车站办公楼的窗

户里透出了摇曳着的烛光。

“明尼苏达,艾迪,”达格妮关上那只装有她特别文件的抽屉,严肃地说,“叫

明尼苏达地区把他们存有的一半铜缆运给蒙大拿州。”“可是,我的老天爷,达格

妮!现在收割的高峰期就要到了———”“我想———他们会坚持下来的,而铜的供应

商可是一个都丢不得。”

“我已经尽力了!”当她又一次去催詹姆斯·塔格特的时候,他大叫了起来,

“我已经替你弄到了头一个优先使用铜缆的特批,把批量的控制提高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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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该做的表格、证书、文件和申请都做了———你还想要怎么样?”“铜缆。”“我已

经尽力了!这谁都无话可说!”

她没有和他争。下午的报纸放在他的桌上———她正盯着封底的一段话:加利

福尼亚州为缓解州内的失业者压力,通过了一项紧急的州税法案,州内的各企业

将把缴纳其他税收之前的总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先用于上缴;加州的石油公司已经

纷纷破产。

“别担心,里尔登先生,”一个假意殷勤的声音通过长途电话从华盛顿那边传

了过来,“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太担心。”“担心什么?”里尔登不解地问。“是关于加州

出现的一点临时性的混乱,我们马上就会处理好。这是一种犯上作乱的行为,他

们那儿的州政府无权征收对全国税收不利的地方税,我们会立即商量出一个公平

的方案———但是同时,如果你听说了有关加州石油公司的一些别有用心的谣言而

有所担心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里尔登合金已经被列入最高一级的重点需求,

可以优先使用全国任何地方的石油资源,这可是很高的级别呀,里尔登先生———

因此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用不着担心今年冬季的用油了!”

里尔登挂上电话,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他担心的倒不是油料困难和加州

油田从此消失的问题———这样的灾难现在已经是屡见不鲜———而是华盛顿的决策

者们意识到要去安抚他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苦苦思索着其中的奥妙。多

年的奋斗经验告诉他,那些明显而又毫无来由的敌意并不难对付,但显然是无缘

无故的热心就很危险了。当他走在厂房之间的小道上,发现那个没精打采,神态

既傲慢又像是希望能被人狠揍一顿的人竟然是他的弟弟菲利普时,心中不禁再次

泛起了同样的疑惑。

自从里尔登搬到费城后,就再也没回过他以前的家,虽然他仍然负担着家人

的生活费用,却和他们断绝了音信和来往。但令人费解的是,就在这几周,他已

经看到菲利普莫名其妙地在厂子里出现了两回。他说不好菲利普是在有意躲着他

还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因为看上去似乎都有可能。除了某种无法理解的热心之

外,他想不出菲利普来此还有什么别的目的,不过,菲利普以前可是从来都不会

表现出这种热心来。

第一次见面,他吃惊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菲利普含糊其辞地回答说,

“嗯,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你的办公室。”“你想要什么?”“哦,没什么……只是……

这个,妈妈担心你。”“可她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菲利普没有回答,而是故作

轻松地继续问了一些有关他的工作、身体和生意上的问题;这些问题都是在奇怪

地绕来绕去,他关心的并非生意本身,而是里尔登本人对生意的看法。里尔登打

断了他的话,然后挥挥手就走开了,但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小块总也解不开的

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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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的时候,菲利普唯一的解释就是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

“我们是指谁?”“当然是……妈妈和我了,现在日子不好过,所以……嗯,妈妈想

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告诉她,我没想法。”这句回答令他特别震动,似乎他害怕

听见的正是这样的话。“你给我走,”里尔登厌倦地下令说,“下次要想见我的话,

预约后到我的办公室来,除非你真有话要说,否则就别来。这里不是谈论我和任

何人的想法的地方。”

菲利普并没有打电话约时间———可如今他又来了。他站在一座座巨型高炉的

旁边,耷拉着脑袋,心虚的同时又端着架子,似乎他是偷偷摸摸到这里,可架子

又像是来视察贫民区一样。

“我的确是有话要说!是真的!”一看见里尔登皱起的眉头,他便忙不迭地

喊道。

“你为什么不到我办公室去?”

“你又不想让我去你的办公室。”

“我也同样不想让你到这个地方来。”

“可是,我只是……我只是替你着想,不希望在你特别忙的时候打搅你,而

且……你是很忙,对吧?”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只是想在你空闲的时候找你谈谈。”

“谈什么?”

“我……这个,我需要找个工作。”

他挑衅似的说出这句话来,同时向后退了退。里尔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

看着他。

“汉克,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是说就在这个厂里。我想让你安排我干点什么,

我想要工作,想要自食其力,我受够了靠救济的生活了。”他在心里找着词,请

求般的声音显得很受伤害,似乎如此请求是强加给他的不公,“我想有自己的生

活,我不是在请求你的施舍,我是在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这里是工厂,菲利普,不是赌场。”

“啊?”

“我们既不接受,也不给什么机会。”

“我是在请求你给我一个工作。”

“我凭什么要给你?”

“因为我需要工作!”

里尔登用手一指在黑洞洞的炉子里跳动的通红的火焰,在钢铁、黏土和热气

的包围下,火焰安然无恙地融入了距离他们上方四百英尺高的空中。“菲利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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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需要过那台高炉,但给我的那台高炉可不是我想要的。”

菲利普装出一副听而未见的样子,“按规定,你不能正式地雇佣人,但这只是

技术问题,如果你要我的话,我认识的朋友可以对此认可。没有任何麻烦,并

且———”他一看到里尔登的眼神,便猛然住了口,随即便不耐烦而恼火地问道,

“怎么了?我讲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是你还没讲出来的。”

“你说啥?”

“就是你憋了半天没讲的话。”

“是什么?”

“就是你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就是这么———”菲利普不自觉地开始想要慷慨陈词一番,却半道收了回去。

“没错,”里尔登笑着说,“我一上来就是这么想的。”

菲利普的眼睛失神地转向一旁;他再度张口的时候,已经是废话连篇地在胡

说一气了,“每个人都有生活的权利……假如没人给我机会,我又怎么能得到呢?”

“那我是怎么得到的?”

“我可不是天生就有一座钢铁厂的。”

“我天生就有吗?”

“如果你教我的话,你做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

“那么又是谁教了我呢?”

“你干吗老这么说话?我又不是在谈你!”

“可我是。”

过了半晌,菲利普嘟囔道,“你干吗要操这份心?现在说的又不是你的生活!”

里尔登用手一指正在炉前蒸汽中的工人们的身影,“你干得了他们的活儿吗?”

“我不明白你这是———”

“假如我把你放到那儿,你把炼好的一炉钢毁了怎么办?”

“究竟是把你那该死的钢炼出来要紧,还是我能吃上一口饭要紧?”

“要是炼不出钢,你吃什么?”

菲利普一脸不屑的样子,“你现在是占了上风,我没法和你争。”

“那就别争。”

“啊?”

“给我闭上嘴,离开这里。”

“可我的意思是———”他哽在了那里。

里尔登一阵冷笑,“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应该闭嘴,应该把上风让给你,因为你

现在什么能耐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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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说也太没道德了。”

“可这不正是你的道德吗?”

“你不能用物质至上主义者的语言来谈道德。”

“咱们现在谈的是在钢铁厂里的工作———这就是个物质至上的地方!”

菲利普似乎是对这里感到恐惧,他的身子缩紧,眼神变得更加呆滞,厌恶地

看着眼前的一切,尽量让自己不在它的面前低头。他带着念毒咒一般萦绕不绝的

腔调说道,“人人都有工作的权利,这是放之四海皆准,大家必须遵守的道德。”

他的嗓门一提,“我有工作的权利!”

“真的?那好,你去干吧。”

“啊?”

“去干你的工作吧,从草棵里找工作干吧。”

“我是说———”

“你是说这不可能?你是说你需要工作,但自己想不出办法?你是说你有权

利干的这份工作,还得靠我来替你创造出来?”

“对!”

“我要是不干呢?”

一阵沉默后,菲利普终于说话了,“我真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他像是一个

在照本宣科,却总是发现出问题的人那样,不禁感到恼火和迷惑,“我不明白你怎

么这样难以沟通,不明白你这一套究竟是什么逻辑———”

“算了吧,你心里明白。”

菲利普似乎是不愿承认自己照搬的方法失灵,大声叫嚷了起来:“你什么时候

学过哲学?你只不过是个商人,根本就不配去探讨原则性的问题,你还是把这些

问题留给那些长久以来已经很有心得的学者们———”

“少废话,菲利普,你居心何在?”

“居心?”

“你怎么突然想干事了?”

“这个,在目前这种形势下……”

“什么形势?”

“这个嘛,每个人都应该得到谋生的手段……而且不应该被抛弃……在如此

动荡的情况下,人必须要有点安全感……有个立足之地……我是说,像现在这

样,你一旦出什么事的话,我就———”

“你认为我会出什么事?”

“噢,我不是!我不是!”这声叫喊竟是如此不可思议地发自肺腑,“我不希望

出任何事情!……你也不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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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像什么样的事情?”

“这我怎么知道?……可我现在只有你给我的那点补贴,而且……而且你随

时都可能改主意。”

“我有可能。”

“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意识到要开始工作?为什么偏偏又在现在?”

“因为……因为你变了。你……过去还有一点责任感和良心,可是……你身

上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少了,难道你没变吗?”

里尔登默默地打量着他;菲利普问话的方式很是特别,似乎是漫不经心,但

那过于随意、稍显执拗的问题却正是他的意图的关键所在。

“好吧,假如我是你的一个负担,那我很乐意帮你来减轻一下!”菲利普冷不

防地甩出一句话来,“只要你给我个工作,你就再也不会因为我而受到任何良心上

的谴责了!”

“我的良心没有谴责我。”

“我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你冷漠无情,根本就不关心我们的今后,对不对?”

“谁的今后?”

“当然……是妈妈和我……还有整个人类的了,可我不会去向你的良心求情。

我知道,你随时都可能把我推到深渊里,所以———”

“你在撒谎,菲利普,你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就会千

方百计地要钱,而不是来要工作,不是———”

“不对!我是要一份工作!”这声脱口而出的叫喊近乎发狂,“你休想拿钱来收

买我!我是要工作!”

“你这条寄生虫还是放老实一点吧,听没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

菲利普只能咬牙切齿地回答说,“你不能这么跟我说话!”

“那你自己就可以吗?”

“我只是———”

“收买你?我凭什么收买你?我倒是应该在几年前就把你轰出去才对。”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的弟弟呀!”

“你说这个管什么用?”

“人应该是有一点手足之情的。”

“你有吗?”

菲利普怒气冲冲地撅起嘴,一声不吭地继续等着;里尔登却不再说话,把他

晾在了一旁。菲利普嘟囔着说,“你应该……至少……考虑一下我的感情啊……可

你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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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考虑过我的感情吗?”

“你?你的感情?”菲利普的声音里并无恶意,但这却更糟:因为他的气愤和

惊讶的确不是装的,“你根本就没有感情,你对一切都没感觉,从来没有过痛苦!”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里尔登的面前爆发了:这股情绪同他乘坐约翰·高尔特铁

路试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所看到的菲利普那双黯淡而混浊的眼睛,代表了

人类最终的堕落:在无耻而傲慢的骨架下,它要求一个活生生的人把它那肆无忌

惮的苦处当成最高的利益。你从来没有过痛苦,这双眼睛正向他发出谴责———而

他看到的是他在办公室里眼瞧着自己的铁矿被人夺去的那天夜晚———是他在捐赠

书上签名、交出里尔登合金的那一刻———是他连续一个月在飞机上搜寻达格妮的

尸体的每一天。你从来没有过痛苦,这双眼睛自以为是地不屑地说道———而他则

回想起了自己曾怀着纯真和自豪的情感,没有向痛苦屈服,从那些日子里坚持了

下来,那情感中凝聚着他的爱和他对自己的信心,他相信,快乐不容被践踏,一

定要把它作为生命的目标去实现,双眼如果被一时的折磨所蒙蔽,才是大逆不

道。你从来没有痛苦过,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说,你从来就没有过感觉,因为

只有在遭受折磨时才会有感受———世上本就没有快乐,只有痛苦和不痛苦这两种

状态;只有痛苦和全无知觉的空虚———我在受折磨,在折磨下挣扎,我是被纯粹

的折磨造就而成,这便是我的纯洁,便是我的美德———而你从不挣扎,从不抱

怨,你就是用来替我止痛的———应该从你那没有痛苦的身体上割下肉来敷在我身

上,割下你那没有知觉的灵魂来止住我的灵魂去感受痛苦———这样,我们就能到

达最高的理想,战胜生命,让一切成为虚空!他看清了几百年来那些面对宣扬毁

灭的说教者并不退缩的人的本性———他认清了自己的夙敌的真正面目。

“菲利普,”他说,“你给我出去。”他的声音犹如射进停尸房里的一道阳光,

健康中带着商人平时惯有的平淡语气,向着一个不值得用愤怒甚至恐吓去对付的

敌人讲道,“以后再也别进这里来,我会下令让各处大门都不放你进来。”

“好吧,既然这样的话,”菲利普带着恼怒而试探的威胁口吻说,“我就让我的

朋友们给我安排一个在这里的工作,并且逼你点头!”

里尔登停下已经迈出的脚步,转回身来看着他的弟弟。

促使菲利普突然开窍的不是头脑里的想法,而是作为他唯一的一种方式的那

种阴暗的情绪:他感觉到恐惧正挤入他的喉咙,哆嗦着滑进他的肚子里———他看

着这片厂房掩映在飘荡的火光里,一锅锅溶化的钢水穿行在精密的索道上,开启

的炉膛里是烧得通红的煤炭,吊车借助无形的磁力,抓起成吨的钢铁从他的头顶

上轰隆隆地驶过———他知道他很怕这里,怕得要命,如果没有面前这个人的保护

和引导,他简直一步都不敢动———随后,他看着面前的这个高大挺拔、轻松肃立

的身影,这个人双眼炯炯,他的目光穿过石头和火焰,在这里建造了工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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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意识到,他想要去逼迫的这个人,完全可以让一锅钢水提前一秒钟倾泻下

来,或者让吊起的重量在偏离目标一尺的地方松开,一旦那样的话,他这个指手

画脚的菲利普就不复存在了———他还能安然无恙的唯一原因便是,尽管他的心里

想到了这些手段,但里尔登却不会有他那样的心思。

“咱们最好还是和和气气的吧。”菲利普说。

“你最好如此。”里尔登说着便走开了。

崇拜痛苦的人———里尔登凝视着他始终无法理解的敌人的身影———他们是崇

拜痛苦的人。这个身影貌似庞大,却根本不值一提。对于他们,他全然没有感

觉,就如同是要对无生命的物体,对从半山腰滑落下来会砸死他的石块动怒。人

如果不想粉身碎骨,可以避开山坡,或者筑起一道防止滑落的墙———但是人却无

法对于无生命的东西的无意义的运动表示出任何生气、愤慨或道义上的忧虑;不

对,他想道,其实更糟糕———他们是反对生命。

当他坐在费城的法庭里,瞧着人们审理他的离婚案时,仍然觉得他是个局外

人。他目睹人们机械地说着套话,照本宣科地读着证词里骗人空洞的字句,玩着

一场令人难懂、言之无物的文字游戏。在没有其他法律途径能让他获得解脱、无

法陈述事实而阐明真相的情况下,他便花钱导演了这出戏———掌握他命运的并不

是公正的法律原则,而是那个面容枯瘦、一脸狡诈的法官的肆意胡为。

莉莉安没有到庭;他的律师明知无用,还是不时向法庭示意。他们早就事先

获悉了判决,并且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已是多年来的惯例了。他们似乎堂而皇

之地把它当成了他们的特权;他们看来没有把这当做一件要审理的案子,只当是

例行公事一般,仿佛照本宣科便是他们的工作,而不必去管其中的含意,似乎是

非问题在法庭里无关紧要。他们这些正义的执行者们明智地知道,正义根本就不

存在。他们如同是一帮原始人,正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其目的在于让他们摆脱

客观现实。

但他这十年的婚姻是实实在在的,他心想———有权处置它的却是这样一些

人,他今后是幸福还是遭罪就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上。他回想道,他对于婚约以及

他所有的合同和法律义务曾经感到是那样的庄重———而他却看到,他小心翼翼遵

守的法律居然就是这样地在进行着。

他注意到,法庭上的傀儡法官像他的同案犯那样诡秘而心照不宣地瞟了他

一眼,便开始了审判。当他们发现这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堂堂正正的时

候,他们的眼里便开始有了怨毒。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在他们看来,他就

是个手脚被捆、走投无路、只能使出贿赂手段的阶下囚,应该把花钱买通的这

出闹剧当做真正的法律程序,应该认为那些压迫他的法令仍具有道德上的约束

力,他对司法人员的腐蚀是犯罪行为,要怪就怪他,与他们可无关。这就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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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责被打劫的人在感化劫匪一样。但是———他心想———在强取豪夺的政治正

猖獗的这些年,受到指责的不是那些掠夺的政客,反而是被捆绑住的企业家,

不是那些用法律做人情的贩子,反而是那些被迫出高价买下它的人;在好几代

人进行的抵制腐败的改革当中,采取的措施并非是去解救受害的人们,而是赋

予那些敲诈者更多可以去敲诈的权力。他想到,受害者唯一的过错,就是把这

一切当成了他们自己的过错。

当他从法庭出来,在这个阴暗的午后沐浴在充满凉意的小雨中时,他感觉

到和他已经离异的不仅仅是莉莉安,也包括了他目睹的这一过程中的整个人类

社会。

他的律师是个受过传统教育的老者,神情间似乎巴不得想去洗个澡。“喂,汉

克,”他只是问了一句话,“眼下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掠夺者们特别想要的东西?”“我

没觉得,怎么了?”“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我本来还以为有些地方会有压力和节

外生枝,可这些家伙看都不看就放了过去,依我看,似乎是高层有了什么指示,

不让他们为难你。他们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针对你工厂的行动?”“这我不知道。”里

尔登说———同时惊讶地听到了他心中在说:我也不在乎。

就在同一天下午,他在工厂里看见那位“奶妈”急匆匆地向他奔了过来———

他那颀长而轻盈的身形里流露出迅疾、窘迫和下定决心后的神情。

“里尔登先生,我想和你谈谈。”他的声音有些胆怯,但却异常坚决。

“说吧。”

“我想问你件事,”小伙子的表情郑重而严肃,“我希望你明白,就算你不答应,

我也还是要问……还有就是……如果问得太冒昧了,你就尽管骂我好了。”

“好啊,你说说看。”

“里尔登先生,你能否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尽管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往

常,但依旧掩饰不住他好几天来在这个问题上激烈的内心斗争。“我想辞掉现在的

职务去工作,我是指真正的工作———像我当初所想过的那样,干炼钢这一行。我

希望能自食其力,实在是不想再当寄生虫了。”

里尔登忍不住笑了,模仿着某人的语气提醒道,“现在干吗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呢?如果我们不说丑话,就不会有丑陋,并且———”然而,他发现小伙子的脸上

完全是一副绝望般渴求的神情,便不再说下去,也收敛了笑容。

“我是认真的,里尔登先生,我也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我实在不愿意

一边拿着你的钱,一边无所事事,去干那些使你再也挣不到钱的事情。我知道,

眼下还在干活的人都和我一样是受了混蛋们的蒙蔽,可是……去他妈的吧,假如

没有别的选择,我宁愿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请原谅,里尔登先生,”他

把脸别过去,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过了一阵,他便恢复了麻木不仁的口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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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lasShrugged

不想再做什么分配副主任了,我不知道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我是有一张铸造专

业的大学文凭,可那东西其实一钱不值。不过我觉得在这里的两年让我学到了一

点东西———如果你愿意用我的话,无论去做清洁工还是收拾废料,只要你能信得

过我,我就辞掉这个副主任的职务,不论是明天还是下个星期,就算现在也行,

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开始干。”他说话时始终没有看着里尔登的眼睛,他并

非是在躲避,而是觉得自己不配。

“你为什么害怕问我?”里尔登温和地问。

那小伙子带着气愤而惊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答案明明已摆在了那

里,“我既然是以那样一种身份来到这里,又干了那样的事情,如果还来求你,你

就应该一脚把我踢开才是!”

“在这里的两年,你确实是学到了很多。”

“不,我———”他看了看里尔登,明白了过来,便转开视线,木然地说道“,是

啊……你说的没错。”

“听着,孩子,要是依我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份比清洁工更重要的工

作,不过,你是不是把联合理事会给忘了?我没有权利去雇你,你也无权辞职。

不错,辞职不干的人一直就没断过,我们也在用假名字雇人,用伪造的文件证明

他们已经在此工作了多年。这你是知道的,多谢你对此一直守口如瓶。可是,我

要是这么去雇你的话,你觉得华盛顿那些人能觉察不出来么?”

小伙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觉得一旦辞职去当清洁工,他们就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吗?”

小伙子点了点头。

“他们能放过你吗?”

他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他带着凄凉和意外的口气说道,“里尔登先生,你说

的这些我想都没想过,我把这些给忽略了。我一直想的都是你会不会要我,一直

觉得你的决定才是最要紧的。”

“我知道。”

“而且……也的确只有它才是最要紧的。”

“没错,相对而言,的确是如此。”

小伙子的嘴突然扭了扭,现出一丝短暂的惨笑,“看来我比其他那些懒虫更难

脱身……”

“是啊,你现在只能向联合理事会申请换工作,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你

想试试,我可以支持你的申请———只是我认为他们不会批准,我觉得他们不会让

你来替我干活。”

“是啊,他们不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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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假如你会变通和撒谎的话,他们或许能准许你调到私人企业里工作———去

其他的钢铁公司。”

“不!除了这里我哪儿都不想去!我不想离开这里!”他望着笼罩在炉火上空

的那层透明的雨雾,过了半晌,才静静地说道,“看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继

续当我的分配副主任吧。况且我一走,天晓得他们会派个什么样的混蛋来顶替我

的位置!”他转过头来,“他们是在酝酿着一场阴谋,里尔登先生,我虽然不知道

具体是什么,但他们正在准备对你下手。”

“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们对这里每个人走后留下的空缺盯

得很紧,并且立即派他们一伙人填进来。这帮家伙也很可疑———其中一些是真正

的暴徒,我以前在钢厂里从没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人。我接到命令,让我尽量多安

插‘我们的人’进来。他们不告诉我原因,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我试着问

过,可他们却避而不谈。我想他们已经不再信任我,看来是因为我变得和以前不

同了。我只知道他们是在这里酝酿着一场阴谋。”

“谢谢你的提醒。”

“我会争取把它搞清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争取及时把它探听出来。”他匆

匆转身,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里尔登先生,如果你能做主的话,会要我吗?”

“我会非常高兴地立即就收下你。”

“谢谢你,里尔登先生。”他的声音庄重而低沉,说完便走开了。

里尔登的脸上浮现出痛心和同情的微笑,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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