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曾经不相信绝对的实用主义者、这个认为道德无用的人,此时正带着他心灵所
获得的慰藉,渐渐地远去。
九月十一日的下午,明尼苏达州发生了铜缆断裂的事故,使得塔格特公司的
一个乡村小站上的粮食传送带停了下来。
成千上万公顷田地的粮食被收割一空,小麦如潮水般通过高速公路、街道和
久无人走的乡间小路,涌向了火车站,几乎要将仓库挤塌。运粮在不分昼夜地进
行着,粮食的流入从起初的零零散散,变成股股涓流,随后便如大河一般地奔流
倾泻下来———运载它们的是发动机像患肺结核的病人一样喘息的卡车———拉大车
的马饿得皮包骨头———还有牛拉的板车———以及经过两年灾害、终获今秋大丰收
的人们的全部心血。人们彻夜不眠,用铁丝、毯子和绳索修补了他们的卡车和大
车,为了让买粮的人能生存下去,即便是人畜一到目的地就累散了架,他们也要
再多拉一趟。
每年的这个季节,全国各地的货车都会不约而同地云集到塔格特公司的明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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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达分部,隆隆的车轮会在咯吱咯吱的大车之前到达,仿佛是为了迎接这场洪流
而发出的一声精心策划的回音。明尼苏达分公司在沉睡一年之后,迎来了激昂而
充满活力的丰收之声;每年,货场上都会挤满一万四千节车皮;而这一次来的车
皮预计将达到一万五千节。先期抵达的运麦火车已经将滚滚的麦流输送到急不可
待的面粉加工厂,随后经过面包厂,进入了全国人的肚子里———每一列货车,无
论是车皮还是传送机,都容不得分秒的懈怠和丝毫的浪费。
艾迪·威勒斯正盯着达格妮在翻看她的应急文件;从她的表情上,他便揣测
得出卡片上的内容。“终点站,”她合上文件,静静地吩咐道,“给下面终点站打电
话,叫他们拿出一半的铜缆库存,发到明尼苏达去。”艾迪没有吱声,去照办了。
那天上午,他把来自塔格特公司华盛顿办事处的电报放到她桌上的时候也是
一言未发,电报通知他们,鉴于铜的极度紧缺,政府官员已经得到命令,将所有
的铜矿一律没收,把它们作为公共资源的一部分加以管理。“这下子,”她说着便
把电报扔进了废纸篓,“蒙大拿算是完了。”
当詹姆斯·塔格特向她宣布,即将命令停止塔格特列车的一切餐车服务时,
她没有说话。“咱们再也负担不起了,”他解释着,“餐车一直就是在赔本,现在既
然没了吃的,连餐馆都因为无米下锅而关门,铁路又有什么办法?本来就是,我
们干吗还要管旅客的吃喝呢?他们有火车已经不错了,就是牛车,他们没办法也
只好去坐,让他们自备干粮去,凭什么我们要操这份心?———他们也没别的火车
可坐!”
她桌上电话发出的已经不再是有关业务的铃声,而是灾难之中绝望的警报。
“塔格特小姐,我们没有铜缆了!”“钉子,塔格特小姐,就是普通的钉子,你能不
能让人给我们送一公斤的钉子来?”“塔格特小姐,能不能找到油漆,只要是防水
的就行?”
从华盛顿拨来的三千万补助款已经花在了大豆项目上———路易斯安那州有一
片浩大的农田,那里的大豆即将成熟和丰收,按照组织者爱玛·查莫斯的说法,
这样做是为了调整全国人民的饮食习惯。这个被很多人称为“基普妈妈”的爱
玛·查莫斯是一个上了年岁的社会活动家,正如与她同龄的女人整天泡在酒吧里
一样,她已在华盛顿混迹多年。自从她的儿子在隧道事故中丧了命,她便在华盛
顿掀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殉难般的气息,这气息随着她最近皈依了佛教而愈加强
烈起来。“与挥霍无度的饮食给我们造成的奢侈相比,大豆是一种更健全、营养和
经济的作物,”基普妈妈曾在电台里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总是像蘸了蛋黄酱一
样含混不清,“大豆是面包、肉类、谷类和咖啡的绝佳替代品———假如我们把大豆
作为强制性的主食,就会解决全国的食物危机,并且能养活更多的人。我的口号
就是———最大多数人的最了不起的食物。在公众需求极度紧张的今天,我们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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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牺牲自己的奢侈,让自己去适应东方人多少世纪以来以之为生的简单而健康的
食物,从而重新获得我们的繁荣。东方人那里有很多需要我们去学习的东西。”
“铜管,塔格特小姐,能不能给我们搞些铜管来?”一个声音在电话里恳求道。
“需要道钉,塔格特小姐!”“需要螺丝刀,塔格特小姐!”“需要灯泡,塔格特小姐,
我们这儿方圆两百里都找不到灯泡了!”
可是,鼓舞士气办公室却将五百万元拨给了人民剧院公司,这家剧院走遍全
国各地,为那些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连上剧场的力气都没有的人们免费演出。七
百万元拨给了一名心理学家,他在负责一项通过对兄弟感情的研究进而解决世界
性危机的课题。一千万元拨给了生产一种新式电子点烟器的厂家———但全国的商
店里已经没有香烟可卖了。市场上有手电筒,却没有电池;有收音机,却没有电
子管;有照相机,却没有胶卷。飞机制造已经被宣布“暂时中止”,航空旅行已经
不接待非公务性质的旅客,只负责那些目的是“公众需求”的出行。企业家为挽
救自己的工厂而出门被认为不是公众需求,因此无法乘飞机;收税的官员则符合
坐飞机的标准。
“人们正从铁轨上偷卸螺栓螺母,塔格特小姐,他们是利用晚上出来偷的,
我们的库存就要用光,分区的库房也空了,怎么办呀,塔格特小姐?”
然而,华盛顿的人民公园却正在为游客安放一台色彩艳丽、四尺见方的电视
机———而国家科学院为了研究宇宙射线正在安装一台超级离子回旋加速器,工程
耗时十年。
“我们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麻烦,”在离子回旋加速器的建筑开工典礼上,罗伯
特·斯塔德勒博士向收音机前的听众们说道,“就在于有很多人实在太多虑,这就
导致了目前的恐慌和疑虑。作为一个进步的市民,应该摒弃对推理的盲目崇拜和
过去对于理性的那种依赖。普通人看病时要听医生的,搞电器要听工程师的,因
此,不配思考的人就应该把问题留给专家们去考虑,就应该相信专家们的权威。
只有专家才能理解现代科学的种种发现,科学已经证明,人的想法是一种错觉,
而头脑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
“如今的惨状是上帝对于人犯下的依赖他头脑的罪恶而做出的惩罚!”从大
街小巷里,从雨水淋透的帐篷中和摇摇欲坠的庙宇内,传来了各式各样神秘主
义教派胜利般的吼声,“这个世界上的苦难根源就是人企图依靠理性而生活!这
就是思考、理论和科学给你带来的一切!只有当人们认识到他们的凡心并无力
去解决他们的问题,只有当他们回归信仰去相信上帝、相信至高权威时,才会
得到拯救!”
综合了以上种种特征、每天都要同她作梗的便是集继位者和暴敛者于一身,
并拒绝思考的库菲·麦格斯。库菲·麦格斯整天穿着一件似是而非的收腰的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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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拍着一只挂在皮绑腿旁的锃亮的皮包,在塔格特公司的办公室里晃来晃去。
他一边的口袋里装了一把自动手枪,另一边则装了一只兔子脚。
库菲·麦格斯尽量不和她照面;他的举止间有一些轻蔑,像是视她为一个不
识时务的梦想者,同时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敬畏,似乎她身上有一股他不想招惹
的神奇力量。他看上去似乎没把她当做自己眼里的铁路中的一部分,但又像是唯
独不敢对她进行挑战。他对吉姆的态度里有一股不耐烦的厌恶,似乎吉姆有责任
去应付她并保护他一样;他希望吉姆能保证铁路的运转,从而使他免于陷入具体
的事务中,因此他希望吉姆能够像管理设备一样地把她也处置好。
在她的窗外,悬在远处的那幅日历上面空空如也,仿佛是在天空的创口上糊
了一团泥灰。自从弗兰西斯科告别的那天晚上之后,这块日历就再也没有被修理
过。那天晚上赶到楼顶的官员将日历的发动机砸坏,令它停了下来,同时将投影
机前的幕布扯了下去。他们发现弗兰西斯科的那一小方块留言被贴在了日期的显
示条上,但至今为止,仍在调查此案的三个官员还是找不出是谁把它贴上去的,
又是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进入了这间上着锁的房子。在他们的调查结果出
来之前,日历牌便一直这样光秃秃地呆立在城市的上空。
在它依旧光秃秃矗立着的九月十四日下午,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一
个人从明尼苏达州打来的。”秘书在电话中告诉她。
她已经通知秘书,这种电话她都接。它们都是求援的电话,也是她唯一的消
息来源。眼下的铁路官员们只会发出一些逃避讲话的声音,陌生人的声音便成为
她和整个系统间唯一的联系通道,成为在塔格特漫长的铁道上闪耀着的最后一点
理智,最后一点受尽折磨的诚实火花。
“塔格特小姐,本来是轮不着我来和你讲话的,可别人都不想说,”这一次,
从线路上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并且异常镇静。“再过一两天,这里就会发生
一场他们从未见到过的灾难,到那时候,他们就再也掩饰不住了,可那也就太晚
了,也许现在已经晚了。”
“是什么事?你是谁?”
“塔格特小姐,我是你明尼苏达分公司的一名雇员。再过一两天,列车将停
止从这里发出———你明白,在收获的高峰期间,在我们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丰收
的高峰期间,这将意味着什么。火车停开是因为我们没有车皮,今年没有给我们
发来运粮的车皮。”
“你说什么?”她似乎觉得那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而时间则如同凝固了一般。
“车皮没有发过来,按理说,到现在为止应该已经发来一万五千节了,从我
了解的情况看,我们手里只有八千。我已经给分公司的总部打了一个星期的电
话,他们一直在跟我说别担心,直到上一次,他们叫我少管闲事。这里所有的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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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地窖、电梯、仓库、车库,以及舞厅里都装满了麦子。在舍曼站的传送机旁
边的路上,农民的卡车和货车排了两里地长。雷克伍德站的广场被堆得满满的,
已经有三个晚上了。他们一直跟我们说这只是暂时情况,车皮会派来,我们还能
赶上。可是我们赶不上了,没有车皮会来,我已经给我能找到的人都打过电话,
从他们回答的口气里我就知道结果了。他们也清楚,可是谁都不想承认这一点。
他们是害怕,动不敢动,说不敢说,既不敢问也不敢回答,他们只是在想,等粮
食烂在了车站周围后,应该要谁去担责任———却从来不去想谁去运走它。也许目
前谁都运不走了,也许你对此也是无能为力。但我觉得现在也只有你还想听,而
且一定要有人来告诉你。”
“我……”她努力喘了口气,“我明白了……你叫什么?”
“名字叫什么无所谓,我一挂上电话就会走掉,因为我不愿意待在这里目睹
这一切的发生,我再也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关联了。祝你好运,塔格特小姐。”
紧接着便是电话挂断的声音,“谢谢你。”她对着沉寂的电话线说道。
当她再一次能坐下来打量着周围并试着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
午。她站在办公室里,伸出僵硬的手,拂开垂在脸上的头发———她一时弄不清自
己是在哪里,也无法相信过去这二十个小时内发生的一切。她知道她感受到的是
恐惧,那个人在电话中一开口,这恐惧便已袭来,只不过她一直没顾上细想。
对刚刚过去的二十个小时,她的脑子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只有一个东西才能
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串连到一起———这便是那些人臃肿不堪的嘴脸,他们对于她提
出的问题,都纷纷地装作不知道。
当她得知车皮管理部门的经理已经出城一周,并且没有留下联系地址的时
候,她就知道明尼苏达的那个报信人所言不虚。车皮管理部门的其他人随即便登
场亮相,他们对这个消息不置可否,却翻出一大堆公文、命令、表格和文件卡给
她看,上面写的倒是英语,然而却找不出任何相关的东西。“车皮给明尼苏达发过
去没有?”“根据审计长的指示和11-493号法令的规定,357W 表格已经按统筹办
公室的要求详详细细地填好了。”“车皮给明尼苏达发过去没有?”“八九两个月的数
字已经处理了———”“车皮给明尼苏达发过去没有?”“从我的文件上看,车皮的位
置按照州、日期、类别以及———”“车皮给明尼苏达发过去没有?”“至于州际间的
车皮调动,我建议你看一看本森先生的文件,还有———”
从这些文件中一无所得。文件填写得格外小心,每一栏都可以引申出种种不
同的含意,这一份注明要参照那一份,那一份又要参照其他的,找来找去,线索
便埋没在文件堆里了。她很快发现,车皮并没有被派往明尼苏达州,而且是库
菲·麦格斯下的命令———可这一切是谁去执行的,是谁把线索搅乱,他们伙同什
么样的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来制造出一种平安无事的假象,使得那些敢于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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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居然也一点都没发觉。是谁编造了报告,那些车皮又究竟到哪里去了———乍
看之下,要想找到这些答案简直无从下手。
那天晚上,艾迪·威勒斯组织的小组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疯狂地向四处打电
话联系,找遍塔格特的每一家分公司、每一处货场和仓库、每一个车站、每一条
岔道和副线,只要是能找到的货车,无论现在装的是什么,都命令它们一律卸
空,然后立即赶往明尼苏达州,同时也向全国铁路版图上尚存一半的各家铁路公
司的货场、车站和总裁致电,求他们向明尼苏达州发送运货车———她则从人们那
一张张胆小如鼠的脸上开始追查那些失踪的车皮下落。
她循着人们吞吞吐吐地说出来的线索,亲自乘车、打电话、发电报,从铁路
的高级主管追查到大发横财的货主,一直追到华盛顿的官员那里,最后又回到了
铁路上来。当华盛顿的一位负责公关的女士在电话中掐尖了嗓子厌恶地对她讲话
时,这一路的追查便戛然而止了,“好吧,再怎么说,小麦是否关系到全国利益也
很难讲———有些进步人士还认为大豆的价值或许更高呢”———因此,当她这天中
午站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心里便已经很清楚,本来计划到明尼苏达州运送小麦的
车皮是被派到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里,去拉基普妈妈培植的大豆了。
三天后,报纸上出现了有关明尼苏达灾难的第一条消息。消息称,农民们发
现既没有地方存放他们的小麦,又没有火车来运,他们在雷克伍德的街上干等了
六天后,便将当地法院、市长的住宅,连同火车站一并砸毁了。紧接着,这条报
道突然从报上消失,而报纸则对此装聋作哑,随后开始登出警告,劝诫人们不要
听信诋毁国家的谣言。
一时间,全国的面粉厂和粮市都纷纷打电话和拍电报,向纽约和华盛顿求
援,来自不同地区的一串串货车开始像僵硬的毛毛虫一样向明尼苏达爬去———而
此时的铁道上,尽管一直亮着绿色的信号灯,却不见列车驶过,全国的小麦和期
待正在这空旷的铁路上渐渐地枯萎。
一组工作人员在塔格特公司的联系室里不断地打电话要着货车,他们如同出
事的船员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呼叫着没人听得到的求救声。在一些和上面有
关系的公司货场上,停放着几个月都没有卸货的车皮,那些人对卸货发车的紧急
呼吁充耳不闻,“你还是叫这家铁路公司———”后面的话难听得无法诉诸文字,这
就是亚利桑那州的斯马瑟兄弟对纽约求救的答复。
此时,明尼苏达的人们正在占用每一条副线上的车厢,他们把停在摩萨比山
岭上的车厢和等在保罗·拉尔金的矿场上待装零散矿石的车皮都抢了过来,把小
麦倒进一节节装运矿石和煤炭的车厢,倒进用栅栏围成的货车里,金黄的小麦如
涓涓细流,随着吱吱摇晃的车厢一路散落在轨道的两旁。他们把小麦倒进了客车
的车厢,将座位、行李架和所有固定的部位填得水泄不通,只要能把麦子运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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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即使货车会因为拉簧突然断裂,或者邮件箱突然起火引起爆炸而一头扎入道
旁的沟里,他们也顾不得了。
他们一心只想动起来,甚至不去想行动的目的,犹如一个中风的人突然意识
到身体再也不能动,便带了疯狂、僵硬、令人难以置信的抽搐去反抗。已经找不
出其他的铁路公司:詹姆斯·塔格特把它们都斩尽杀绝了;大湖区上运船不再:
保罗·拉尔金把它们全都赶走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条铁路,以及几条侥幸存留
下的高速公路。
等候已久的农民们既无地图和汽油,又无喂马的饲料,便开着卡车,赶着大
车,陆续盲目地上了路———他们向南走去,觉得南面什么地方应该有面粉厂,他
们不知道前方的道路有多遥远,但清楚身后只有死路一条———在行走之中,有的
倒在了路上,有的则落进水沟,或者从烂掉的桥上掉了下去。一具农民的尸体在
距离他卡车南面半里地之外的沟里被人发现,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手还紧紧地抓
着肩膀上的一袋小麦。随后,明尼苏达的旷野上空乌云密布;雨水将等候在火车
站的小麦全部泡烂,鞭打着堆在路旁的麦垛,把金黄的麦粒冲到了泥土之中。
华盛顿的那些人是最后遭受恐慌袭击的对象。他们关注的并非明尼苏达的事
态,而是他们的那些交情和承诺已经是岌岌可危;他们不考虑麦收的下场,而是
在思量着那些手握大权、头脑空空的人在情急之下,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举动。
他们按兵不动,回避着所有的哀求,在高声喊叫着,“太荒唐了,根本就没什么好
担心的!塔格特的人向来能够把麦子按时运走,他们会有办法的!”
终于,明尼苏达州的州长向华盛顿请求派军队镇压已经失控的暴乱———于
是,两小时之内便有三道命令发布了出去,勒令全国各地的火车一律停驶,全部
车厢火速调往明尼苏达。韦斯利·莫奇签发了命令,叫基普妈妈马上把车皮给腾
出来。但是为时已晚,妈妈的货车已到加州,是为那里的一个由信仰东方简朴生
活的社会学者和从事彩票赌博的生意人组成的改革团体送大豆去了。
明尼苏达州的农民们正放火焚烧自己的农场,他们捣毁了扬谷机和县城官员
的住宅,沿着铁路线相互争斗起来,有的人去扒铁路,有的人则奋不顾身地去保
护———暴力的结果只能是横尸在废墟般的城镇街头,还有那茫茫黑夜中死水暗流
的地沟里。
随后,便只剩下沤烂的麦垛散发出的呛鼻的恶臭———原野上腾起几道浓烟,
一动不动地垂立在笼罩了一片凄惨景象的空中———此时,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间
办公室里,里尔登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破产者的名单;他们是农具制造厂商,
既得不到货款,也无力还他的账。
收获的大豆没能够流入全国的市场:因为它不是过早地被收割,就是已经发
霉,无法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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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的晚上,在纽约城内的塔格特终点站地下控制塔里的一根铜缆断
了,信号灯彻底熄灭。
这根铜缆的断开造成了交通系统的连锁式短路,代表通行和危险的指示灯从控
制塔内的仪表板和铁道上一起消失。红绿两色的玻璃罩依然没有变色,但它们死死
瞪着的玻璃眼球里却见不到生命的光芒。在城市的边上,一串火车聚集在终点站的
入口处,仿佛被血栓挡在血管里、无法到达心脏的血液,在沉寂之中越堆越长。
那天晚上,达格妮正坐在韦恩·福克兰酒店私人包间内的一张饭桌前。蜡烛
油一滴滴地落在银烛台座上的白色山茶花和月桂枝头上,缎子桌布上是用铅笔写
下的数学公式,一截抽剩的雪茄漂浮在洗手用的小碗里。在桌旁,面冲着她正襟
危坐的六个人分别是韦斯利·莫奇、尤金·洛森、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克莱蒙·
威泽比、詹姆斯·塔格特和库菲·麦格斯。
“为什么?”当吉姆要她一定去赴晚宴的时候,她这样问道。“这个……因为我
们的董事会下周要开会了。”“然后呢?”“对咱们的明尼苏达铁路将要做出什么样的
决定,这你一定感兴趣吧?”“这事要在董事会上决定吗?”“这个嘛,也不尽然。”“是
不是要在今天的晚饭中决定?”“不一定,不过……哎,你干吗总是要那么绝对?
本来就没有什么一定的事。再说,他们坚持要你去。”“为什么?”“这理由难道还不
够吗?”
她没问这些人为什么把重要的决定都放在这种聚餐的时候去做;她知道他们
向来如此。她知道,在他们乱哄哄、装模作样地开理事会和委员会并做出激烈的
争论之前,决定早就在私下的场合里———在午餐会上、在晚宴和酒吧里达成了,
事情越是重大,决定的办法就越随意。他们还是头一回邀请她这个外人和对手来
参加这个秘密的会议;她想,这说明他们需要她,也许他们迈出了退让的第一
步;这个机会她可不能放过。
然而,她一坐进烛火通明的餐厅内,就深知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她急躁
地感觉到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因为她找不到任何原因,但又实在懒得去问。
“我认为,这你也会同意的,塔格特小姐,现在还让明尼苏达州继续留有铁
路似乎已经没有经济上的必要……”“我相信,即使是塔格特小姐也会同意,似乎
应该采取某种暂时的紧缩……”“有时候需要为了大局而牺牲局部,这一点没有人
会否认,就连塔格特小姐也同样不会……”听到她的名字每隔半小时就会在谈话
中被人提到,而且讲话者在提到的时候也是敷衍了事,甚至连眼睛都不往她这个
方向看一下,她搞不懂他们让她来究竟想干什么。他们并没有让她觉得是在试图
征求她的意见,真正的企图比这险恶得多:他们妄想让自己相信她是赞成他们的
意见。他们时而会问她问题,却在她的一句答话尚未讲完时便将她打断。他们需
要的似乎是她的认可,根本就不愿意听她是否真的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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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带着自欺欺人的天真为今天这个场合选择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正式晚宴。
他们的举手投足间,似乎希望从盛大豪华的装饰之中,从这些装饰所代表的权力
和荣耀中得到些什么———她心想,他们的行为如同是野人,在狂啃着敌人的尸
体,以此希望获得对手的力量与品质。
她后悔自己的这身穿着。“是正式的,”吉姆跟她说过,“但别过头……我是
说,别显得太阔绰了……现在这个时候,生意人应该避免给人傲慢的印象……
倒不是说你看上去应该有多寒碜,只是稍微的表示一下……这个,谦逊……你
知道,这会让他们高兴,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了不起。”“是吗?”她反问了一句,
便掉头走开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晚裙,式样犹如希腊的束腰长袍一样简单,自胸部轻软地
裹垂到脚面;裙子的质地是可用来做晚礼服的又轻又薄的真丝面料。衣料的光泽
伴随着她的动作流溢变幻,仿佛这房间里的光亮只属于她一个人,时刻听从着她
身体的差遣,为她披上了一袭比锦缎更加瑰丽夺目的光彩,衬托着她那柔软纤细
的躯体,在赋予她自然高雅的气息的同时,更令她显得从容淡定。她只在脖颈下
方的黑色裙边上别了一枚钻石夹,它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而熠熠闪光,犹如一台变
电器,将亮光变成烈火,使人感觉得到在宝石后面的生命的律动;它的闪烁犹如
一枚军徽,犹如一枚标志着财富的荣誉徽章。她的周身上下没有别的饰物,只围
了一领黑丝绒披肩,但它散发出的浓厚而傲慢的贵族气质却远非貂皮可比。
此刻,她看着面前的这些人,感到后悔了;她觉得像是在对几个蜡像挑衅一
样,全无意义。从他们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愚蠢的憎恨,他们如同是在打量
着一幅闹剧的广告宣传画,流露出一丝木然无趣、龌龊恶毒的目光。
尤金·洛森开口道,“去坚持这个会决定千万人的性命,并且必要时把他们牺
牲的决定,是一个巨大的责任,但我们必须要有勇气那样做。”他那软耷耷的嘴
唇似乎扭曲着露出了一点笑容。
“只有土地面积和人口的数字是需要考虑的因素,”费雷斯博士一边冲天花板
吐着烟圈,一边带着一副统计的口吻说,“既然这家公司的明尼苏达铁路线和横跨
大陆的铁路线无法同时得到保障,我们就只能要么保明尼苏达州,要么保护那些
被倒塌的塔格特隧道隔断的洛基山脉西部各州,以及邻近的蒙大拿、爱达荷和俄
勒冈州,这实际上相当于整个西北地区。要是计算一下两处的面积和人口,那么
显然就应该舍掉明尼苏达,而不是放弃占了三分之一的大陆面积的运输线。”
“我是不会放弃这块大陆的。”韦斯利·莫奇盯着自己盘子里的冰激凌,仿佛
受到伤害一般,执拗地说。
此时她正在想着摩萨比山岭,那里是铁矿石的最后一块主要产地,想着明尼
苏达州的农民,这些全国的小麦种植能手们只落得这样的下场———她在想,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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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降临到明尼苏达州,也就会接着降临到威斯康星、密歇根和伊利诺伊州———
她眼前看到的是东部热火朝天的工厂正纷纷垂死———而此时,西部则是荒野千
里,草地荒芜,牧场废弃。
“数据表明,”威泽比先生一本正经地说,“想把两个地区都继续保持住看来是
不可能的,必须拆除一个地方的铁轨和设备,以此来供给另一个地方作维护。”
她注意到,克莱蒙·威泽比作为他们的铁路技术专家,是他们当中说话最没
分量的一个,而库菲·麦格斯的话则最管用。库菲·麦格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
似乎对于他们浪费时间的谈话很是宽容大度。他极少插话,但只要开口,便会发
出一阵讥笑和不容分说的呵斥。“住嘴,吉姆。”“得了吧,韦斯(对韦斯利的昵
称———译者注),你纯粹是在胡吹!”她发现吉姆和莫奇对此并无反感,他们似乎
很希望得到他的首肯———他们是把他当成了主子。
“我们一定要讲实际,”费雷斯博士不停地说着,“我们一定要讲科学。”
“我需要的是全国整体经济的发展,”韦斯利·莫奇不停地说,“我需要的是国
家整体的生产。”
“你是在讲经济和生产吗?”趁他们间歇的空当,她带着冰冷和克制的语气插
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给东部的这些州留条活路吧,全国———乃至全世界,
可就剩下这点家当了。假如你能让我们把它挽救下来,我们就还有机会重新建设
其他的地方。假如不这样,这就是末日了。趁着南方的长途运输还没彻底断绝,
就让南大西洋铁路公司去干吧,让当地的铁路公司把西北地区做起来,叫塔格特
公司放下其他的一切工作———没错,是一切工作———把我们的资源、设备和铁轨
都投入到东部地区的交通上去。让我们重新回到这个国家的起点,但我们要保住
这个起点。我们不会在密苏里州以西的地方经营,我们要成为一家地区性的铁路
公司———这便是东部的工业区,咱们一起来拯救我们的工业吧,西部已经没什么
值得再去努力挽救的了,你可以用天然劳力和牛车种几百年的庄稼,可一旦毁了
国家的工厂———就是再努力几百年也无法重建,就再也汇聚不出崛起所需的经济
实力。我们的工业———或者说铁路———怎么能离得开钢铁?如果你们切断铁矿石
的供应,又怎么能炼出钢来?无论明尼苏达现在还剩下些什么,都要去挽救它。
还说什么救国家?一旦工业彻底灭亡,你就无国可救了。为了挽救身体,你可以
牺牲一只胳膊或大腿,但你不可能去牺牲它的心脏和大脑。救救我们的工业,救
救明尼苏达,救救整个东海岸吧。”
这纯粹是对牛弹琴。她不厌其烦地强迫自己将一个个细节、统计数字和证据
向他们拒绝去听的耳朵里灌去,却依旧徒劳无功。他们既不反驳也不赞同;只是
摆出一副她的讲话与问题无关的态度。他们的回答的确是弦外有音,好像是在对
她做着解释,可惜,她却听不懂他们的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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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有麻烦了,”韦斯利·莫奇愠怒地说,“他们那里的州议会很是震怒,已
经在讨论要退出联邦。”
“俄勒冈已经成了逃亡分子的天下,”克莱蒙·威泽比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过去三个月里,他们杀害了两名征税官员。”
“工业对于文明的重要性是被过分地高估了,”费雷斯博士想入非非地说
道,“现在的印度人民国家在没有任何工业的情况下,已经延续了成百上千年
的历史。”
“少几样东西,人们可以紧着点过嘛,”尤金·洛森一脸向往地说,“这对他们
有好处。”
“算了吧,难道你们就因为女人的几句话而放弃这个全球最富有的国家吗?”
库菲·麦格斯噌地站起来说道,“这个时候舍掉整个大陆———换来的又是什么?就
为了那么一个穷得没有油水的微不足道的小州!要我说,就是要舍弃明尼苏达,
保全你们的全国铁路网。现在各地内乱不绝,如果没了交通———特别是军队的交
通,就会对人失去控制———必须要保证部队能在短短几天内到达全国的各个角
落。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别因为听了那些传言就缩手缩脚。全国已经掌握在你
们的手上了,不要把它丢掉。”
“从长远来看———”莫奇迟疑不决地张了张口。
“从长远来看,我们都会死的,”库菲·麦格斯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他烦躁地踱
着步子,“想退却,门都没有!在加州、俄勒冈以及其他地方还有的是可干的。我
一直认为我们应该扩大成果,现在没人能阻挡住我们。我们还可以拿下墨西哥,
甚至加拿大———这应该就像探囊取物一般。”
她这才找到答案,看清了隐藏在他们言语背后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人高
喊着要致力于科学时代的来临,张口闭口地谈什么科技、回旋加速器和声音射
线,促使他们向前的并非一幅工业化的前景,而是企业家被彻底消灭后的图
画———正如一个臃肿肮脏的印度部落首领,在懒散和愚昧中睁着一双空洞的眼
睛,望向一群群迟钝呆滞的人们。他整日无所事事地在手里把玩着宝石,不时把
刀一举,向一个饥寒交迫、口不择食的生灵刺去,将那生灵手里的几粒粮食占为
己有,并接着再去霸占亿万生灵的食粮,把它们换成宝石。
她一直以为工业生产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她一直认为这些人迫不及待地抢占
别人的工厂恰恰说明他们认识到了这种重要性。对于传说中的占星术和炼金术,
在工业革命时代生长起来的她自然是无法理解,也根本不往心里去,对于躲藏在
那些人的灵魂之中、不是靠头脑而是靠他们称之为直觉和感情所得来的想法,她
更是一无所知,这想法便是:只要人们还在为生存而奋斗,即使他们愿意将奋斗
的成果拱手相让,但由此创造出的财富还是多得令当权者无法一口吞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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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越多,得到的越少,就会越顺从———会拉电闸的人不好管,而赤手空拳的庄
稼人就容易对付得多了———领地的头人和印度人民国家的部落首领一样,只是想
纵酒作乐,根本不需要什么工厂。
她看清了他们的意图,也明白了那个他们所说的不可言喻的直觉将会把他们
带到什么地方去。她看到,以人道主义者自诩的尤金·洛森面对着人类即将遭受
的饥荒却感到兴奋———身为科学家的费雷斯博士却在梦想着人类有朝一日能退回
到原始耕作的蛮荒时代。
她的感觉里只剩下了不解和漠然:不解的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够令人类堕落到如
此的地步———漠然则是因为她已不再把他们当成人类看待了。他们依旧滔滔不绝,
可她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听不进了。她此刻只盼着能回到家里好好睡一觉。
“塔格特小姐,”一个礼貌、冷静而略显焦急的声音令她一下子抬起了头,眼
前看到的是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塔格特终点站的经理助理打来了电话,请求立
即和你通话,说有急事。”
她听了,拔腿就走。只要出了这间屋子,哪怕是要对付什么新的事故,她也
觉得轻松许多。听到经理助理的声音,她长出了一口气,尽管对方在说,“连锁系
统已经瘫痪,塔格特小姐。信号灯都没有了,八趟进站和六趟出站的列车都堵在
了那里。我们没法指挥它们穿过隧道,总工程师找不到,断线的位置查不出来,
手里也没有维修的铜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我马上赶过去。”
她说着便挂上了电话。
她冲向电梯,一路小跑着穿过了韦恩·福克兰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在行动
的召唤下,她感到自己又有了活力。
这些日子以来,街上的出租车已经很稀少,并且对酒店门童的招呼也不理不
睬。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一身穿戴,一头冲上了大街,边跑边惊讶地在想着风为
什么会如此的冰凉,并且袭遍了全身。
她一心惦念着前面的终点站,眼前突然看到的一幅美妙的情景不禁令她吃了
一惊:她看见一个女人的颀长身影正向她跑来,路灯的光线照亮了那人头上闪亮
的长发,她的手臂裸露,一条黑色的披肩不停地飞舞,胸前的钻石灼灼放光,甩
在身后的是一条幽长冷清的街道,离灯光稀疏的高楼大厦正越来越近。当她意识
到看见的是路边一家花店的橱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身影时,她已经感觉出蕴含了
这幅景象的城市的全部意义。随即,一股苍凉的孤寂便袭上心头,它比只身一人
在空旷的街道上的寂寞还要强烈———同时涌上来的还有对自己的恼怒,恼恨着自
己居然会出现在此时,出现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她见一辆出租车正在转弯,便挥手叫住它,跳上车,用力关上车门,恨不得
把此刻这种感觉留在花店玻璃窗前的人行道上。但随着自嘲、苦涩与渴望在她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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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心之中纷纷掠过,她明白那感觉正是在参加她的第一次宴会,以及后来迸发出难
得的几次雄心壮志般的激情时曾经有过的期望。她自嘲地告诉自己,这时候居然
还想这些!她恼怒地告诫着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然而,伴随着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