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的辘辘声响,一个苍凉的声音不断向她平静地问道:你不是相信生活是为了幸
福吗,看看现在你又有些什么?你的奋斗给你带来了什么?———没错!你要老实
说:你能从中得到什么?———还是你也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再也找不到答案的利他
主义者?……现在不要去想这些!———她向自己命令道,与此同时,透过出租车
前方的玻璃,已经看得到亮着灯光的塔格特终点站入口。
车站经理室内的人们如同熄灭的信号灯一般,仿佛这里的电线也已断掉,人
们失去了电流便无法动弹。他们漠然地看着她,她让他们继续发呆也好,按动开
关让他们动起来也罢,他们似乎都无所谓。车站经理不见了,总工程师也找不着
人;两小时前还有人在车站见到过他,后来便没了踪影。经理助理想来想去,决
定主动打电话给她,其他人则都在袖手旁观。负责信号灯的技术员年龄有三十来
岁,书生气十足,一直不停地辩解着,“塔格特小姐,从没出过这样的事故!连锁
系统从来就没有瘫痪过,也不应该瘫痪。我们知道自己的工作,并且也有能力做
好———但系统不能在不该坏的时候坏啊!”她看不出那位已经有着多年铁路工作
经验的老调度员究竟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由于这几个月来无从施展他的才智,变
得明哲保身,从而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塔格特小姐。”“我们不知道该向谁请示,又该请示
什么。”“没有应付这种紧急情况的相关规定。”“甚至连一旦出了这种情况,谁应该
来负责处理的规定都没有!”
她听着,一言不发地抄起电话,要求接线员替她接通远在芝加哥的南大西洋
铁路公司的总裁,哪怕是把他从家里的床上叫醒也在所不惜。
“是乔治吗?我是达格妮·塔格特,”当电话中传出她素日的竞争对手的声音
时,她便说道,“能否把你们芝加哥终点站的信号工程师查尔斯·穆雷借调给我二
十四小时?……是的……对……让他尽快坐飞机赶过来,跟他说我们会支付他三
千块的报酬……对,只用一天……没错,情况是很严重……对,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可以自己出钱,给他现金,只要能让他赶上头一班飞机,出多少钱都行……没有
了,乔治———塔格特公司连一个能干事的人都没了……是,我会去准备所有的文
件、豁免手续和特殊紧急情况下的批准材料……谢谢了,乔治,再见。”
她一挂上电话,便快速地对面前这些人吩咐起来,她不想忍受屋里的沉寂,
不想听任塔格特车站在失去往日隆隆作响的列车车轮声后陷入寂静,不想听到在
这沉寂中不断重复着的那句话:塔格特公司连一个能干事的人都没了。
“立刻让救援列车的车组人员做好准备,”她吩咐着,“命令他们马上赶到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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逊铁路,把那里属于公司的照明、信号和电话上的铜缆拆下来,在清晨之前送回
到这里。”“可是,塔格特小姐!咱们在哈德逊的铁路运输只是临时停止而已,联
合理事会没有批准我们去拆铁路呀!”“这事我来负责。”“可是没有信号,救援列车
怎么从这里出去呢?”“半小时后就会有信号了。”“这怎么可能?”“跟我来。”她一边
说,一边站了起来。
他们跟着她匆匆地走下旅客站台,从在静止的列车前一堆堆挤来挤去的乘客
中穿过,她快步跨上一条狭窄的过道,经过了伸向四方的迷宫般的铁轨,经过了
一盏盏熄灭的信号灯和无人扳动的道岔,在塔格特车站偌大而静谧无声的地下通
道内,只能听见她穿的绸面凉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以及她身后人们那拖拖沓
沓、似乎极不情愿的脚步声———她急匆匆地向亮着灯的A 控制塔奔去,在黑暗
中,遍体是玻璃的控制塔像是一座失去了佩戴者身体的皇冠,被架空在一片空荡
荡的铁轨之上。
控制塔的指挥对他所干的这份要求格外精确的工作已经熟练无比,她刚一开
口,他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只是生硬地说了声,“遵命,小姐。”还没等
随她一起来的人沿着用铁架修成的塔梯上来,他就已经又俯身在了图表前,严肃
地考虑着如何去完成这样一项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从未做过的丢人的任务。他
只是用带着愤慨和与她同样的坚韧的眼神看了看她,她便知道他已经完全懂了,
“先干吧,干完再去想别的。”虽然他并未多话,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遵命,小
姐。”他木然回答道。
他的这个位于地下高塔顶上的房间犹如一座玻璃阳台,俯瞰着曾经是全世界
周转最快、最多,也是最井然有序的车流。他经过培训,可以详细地记录下每小
时超过九十列火车从这里经过的路线,在玻璃窗前,看着它们通过星罗棋布的轨
道和道岔转换的指挥,安全地进出车站。可眼下,他却头一次俯瞰着干涸的隧道
内空空荡荡的黑暗。
透过中转房间敞开着的屋门,她看到控制塔的工作人员表情严峻地闲站在一
旁———他们的工作从来就不允许他们有片刻的放松———他们站在一排排像是古铜
般垂立的皱褶、一排排像是记载着人类智慧的书籍的装置旁边。一根小小的拉杆
被轻轻拉动,仿佛是书架上探出头来的书签,便会接通成千上万的电路,在联结
和切断成千上万的触点后,便会为选好的路线设定几十个转换开关和几十盏信号
灯,其间不允许有丝毫的差错,不许有任何的侥幸和冲突———如此复杂的设计最
终只要人用手一按,就可以为列车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路线,成百上千列的火车便
可以安然驶过,成千上万吨的钢铁之躯和生命便可以彼此近在咫尺地呼啸而过,
唯一能够保护它们的,便是那个发明了这些拉杆的人的想法。而他们———她看了
看手下的信号工程师———他们却认为仅凭手上肌肉的收缩,控制塔就可以指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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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了———现在,控制塔上的人们无所事事地站着———而在指挥的身前,那些曾经
在大型控制板上不停闪烁着显示出列车运行状况和距离的红灯绿灯,此刻却成了
一堆玻璃珠———如同是那些玻璃珠为了它们另一族类的野人出售了曼哈顿岛。
“把你们那些干活儿的工人叫来,”她吩咐着经理助理,“不管是在段上帮忙
的,巡路的,还是擦车的,只要现在还在车站,就让他们马上统统过来。”
“是到这里来?”
“不错,”她一指塔外面的铁轨,“把你手下的扳道工也都叫上,打电话给仓库,
让他们把手头上现有的手提灯都带过来,不管是列车长的手灯还是天气恶劣时用
的指示灯,只要是手提灯,就全拿过来。”
“你是说手提灯吗,塔格特小姐?”
“快点去。”
“遵命,夫人。”
“咱们这是要干吗,塔格特小姐?”调度员问道。
“我们要指挥列车,用手来指挥。”
“用手?”信号工程师问道。
“没错,兄弟!你现在又干吗大惊小怪?”她忍无可忍了,“不是说人只是一堆
肉吗?那咱们就回去,退回到那个没有连锁系统,没有信号、没有电的时代———
退回到那个要用人来举灯,而没有金属和电的列车信号的时代,用人来当灯架
子。你早就在叫嚣着要这样———现在你算是如愿以偿了。对了,你是不是认为人
的思想是由工具决定的?这回可是正相反———现在让你看看你的那些说法会生产
出什么样的工具!”
然而,就算是退回到过去也同样是需要智慧的———她望着身边这些了无生气
的面孔,对她自己的说法也感到自相矛盾。
“我们怎么弄转换开关呢?”
“用手。”
“信号呢?”
“用手。”
“怎么用手干?”
“每个信号杆下站一个人。”
“这怎么行?距离不够啊。”
“可以隔一条铁轨。”
“他们怎么知道应该扳动哪个方向的道口开关?”
“把命令记下来。”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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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过去那样,把命令写下来,”她一指控制塔的指挥,“他正在制订调动列
车的方案,会给每一处信号和道口控制写明指令,然后找人把指令传达到每一个
岗位上———过去几分钟的事情,现在需要几个钟头才能干完,但我们还是会让那
些等着的列车进入终点站,然后再让它们离开。”
“我们一晚上都要这么干吗?”
“再加明天一整天———直到那个长了脑子的工程师来,教你们把系统修好
为止。”
“工会的合同里没有规定人要站着举灯干活,这会有麻烦,工会会反对的。”
“让他们来找我好了。”
“联合理事会会反对的。”
“我来负责任。”
“那,我不想承担下这种命令的———”
“我来下命令。”
她走出房间,站到了搭在塔身外面的铁梯平台上;她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
她一时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一台现代化的精密仪器,在失去电源的情况下,企图靠
双手去操纵庞大的铁路。望着深邃而又漆黑的塔格特地下通道,想到对于这隧道
的最后记忆便是用人组成的灯柱,如此的惨状令她感到了一股辛酸的耻辱。
她几乎看不清聚集到塔下的人们的面孔。在黑暗之中,他们悄无声息地陆续
来到这里,静静地站着,在他们的身后,蓝幽幽的灯泡在墙上泛射出一片阴郁的
昏暗,他们的肩头则细细碎碎地洒落着从高塔窗户里投下的灯光。她看得见他们
身上油腻的工作服,他们松懈而健壮的身躯,以及倦怠地下垂着的手臂,单调枯
燥、毫无乐趣的体力劳动已耗尽了他们的血汗。他们是铁路里的最底层,年轻的
看不见升迁的希望,上岁数的则对此从不抱任何指望。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神
情里没有工人的那种不安和好奇,反而如同犯人一般,极其冷漠。
“你们即将听到的命令是由我下达的,”她站在高高的铁梯上,声音洪亮而清
晰地说道,“发布命令的人是受了我的指挥。连锁控制系统瘫痪了,现在要用人去
代替它,要立即恢复列车的运行。”
她从人群中注意到,一些人在看着她时,脸上的神情很是特别:他们眼中隐
约可见的怨恨和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的眼神让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女
人。她想起了自己此时的穿着,觉得的确很荒唐———紧接着,她的心头涌起一股
突如其来的反抗和想融入眼前的剧烈冲动,便把披肩向后一甩,在熏黑的墙柱下
迎着炽烈的灯光一站,仿佛是站在了隆重的接待台前,傲然挺立,显示着她裸露
的臂膀和身上闪亮的黑色绸缎,显示着那颗如勋章一般闪闪发光的钻石。
“控制塔的指挥将分派扳道工去指定的位置,他要分配一些人用手提灯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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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打信号,一些人去传达他的指令,火车要———”
她在极力压抑着一个想要冒出来的苦涩的声音:如果塔格特公司里连一个能
人都找不出来的话……这些人也就只能干这个了……
“火车要继续进出终点站,你们要守在岗位上,一直等到———”
她忽然停住了。她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和头发———那双冷酷而具洞察力的
眼睛,金黄中夹杂着古铜色的头发在阴暗的地下通道里似乎泛射着太阳的光
芒———她在一群没有知觉的人们当中看到了约翰·高尔特,他身着油污的工作服,
衬衣的袖子高高地挽起,她看到他轻盈地站在那里,正抬头看着她,仿佛在很久
之前就已经看到了此刻的情景。
“怎么了,塔格特小姐?”
这句柔和的问话来自控制塔的指挥,他的手里攥着纸,站在她的身旁———她
觉得从一阵失去知觉、然而又是她有生以来最清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很是奇特,
只是她不知道这状态持续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而且为什么会如此。她
感觉到了高尔特的面孔,从他的嘴型,他扁平的脸颊,她看到他始终具备的不变
的沉静在崩溃,但他的神情依旧保持着这种沉静。他的神态表明他知道了这次事
故,表明即使是他,在这种时候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她知道她还在继续讲着,因为聚在她周围的人们似乎是在听着,尽管她已
经什么都听不见,却还在说着,如同是在执行一个很久以前被人催眠后植入的
命令,她听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完成这个命令就是对他的
违抗。
她感到自己似乎是站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视力还在,目光所及之处,看见
的只是他的面孔,而他的面孔便犹如压在她喉咙里面、使她不吐不快的一番话。
他似乎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似乎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似乎让她吃惊的并不
是他的出现,而是她手下其他的那些人,因为只有他才属于这条铁路。她看到了
自己以往登上列车的情景,当列车钻入隧道时,她曾感到过突如其来的沉重,似
乎这个地方清楚地让她看到了她的铁路和她的生命的本质,看到了意识和物质完
整的融合,看到了头脑的智慧转化为现实的一瞬间;她曾经感觉到了一线希望,
仿佛这里承载着她全部的意义,同时也暗暗感到兴奋,似乎这地下有一个不知名
的希望在等着她———她的确应该在此时此地见到他,因为他便是她的意义和希
望———她不再去看他的衣着,也不再去想他在铁路上吃了多少苦———她的眼里只
有那些在逝去的日子里因为找不到他而受的折磨———从他的脸上,她看到了这几
个月来他所忍受的一切———她耳朵里听到的似乎只有她对他说的话:我的这些日
子就是这样过的———而他似乎在回答说:我也一样。
她看到控制塔的指挥一边看着手上的清单一边过去开始对人们交代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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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对这些陌生人的讲话已经结束了。随后,她无法抗拒自己想确认的冲
动,走下阶梯,绕开人群,没有走向站台和出口,而是向荒弃的隧道里的一片黑
暗中走去。你会跟我来的,她想道———这念头似乎不是她心里的言语,而是在她
紧张的身体里,她明白自己无力把握想要去做的这件事,但她确信她一定能如
愿……不,她心想,这并不是我意愿如此,而是理当如此。你会跟我来的———这
既不是恳求,也不是祈求或命令,而是客观的事实,它凝聚了她全部的理解和她
一生的阅历。如果我们没有改变,如果我们活着,如果世界还存在,如果你知道
不能像其他人那样错过这一刻而任其随波逐流的话,你就会跟我来。你会跟我
来———她感到一种喜悦的确定,它既不是希望,也不是信心,而是对于存在规律
的彻底皈依。
她沿着废弃的铁轨,快步走进一条又长又暗、在石壁中迂回曲折的隧道。她
已经听不见那个指挥的说话声。而后,她感觉到了她周身血液的脉动,同时听到
了头顶上的城市在发出有节律的回应,但她却似乎听到她的血流声正在将寂静填
满,而城市的喧嚣则在她的体内跳动———她听到身后远远地响起了脚步声,她没
有回头去看,而是加快了脚步。
经过依旧锁着他那台发动机残骸的大铁门,她没有停步,然而,她蓦然发现
这两年发生的一切竟是如此的环环相连,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一串蓝色的灯泡
继续向黑暗中延伸,映照着头顶一块块泛着微亮的岩石,映照着正向下面的铁轨
上淌着细土的沙袋,映照着一堆堆锈迹斑斑的废铁。等到脚步声走近之后,她便
停下来,转身向后望去。
她看见一抹蓝光掠过高尔特亮闪闪的头发,看到了他苍白的脸廓和深陷下去
的黑黑的眼窝。那张脸不见了,但他的脚步声随着他继续来到了另一盏灯下,光
线扫过了他那双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眼睛———她可以肯定,他在控制塔前一看到
她,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过片刻的离开。
她听到了他们头顶上方的城市发出的震动———她曾经想过,这些隧道便是城
市的根,支撑着一切向天空伸展的渴望———而他们,她心想,约翰·高尔特和她,
便是这些根的活力,他们便是根的萌芽、希望和意义———她想,他在听到他的脉
动的同时,也一样听到了城市的呼吸。
她把披肩向后一甩,傲然挺立,正如他刚才在塔前的台阶上,和十年前在这
里的地下看到她时一样———她听到了他的承认,那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了令人透
不过气的节律:你是一种高贵的象征,你的归宿便是高贵之源……你似乎把生命
的欢乐带回了它原有的主人身边……你看上去既充满活力,同时又有活力赐予你
的荣耀……而我是第一个能够说出这两者是如何不可分离的人……
接下来的一刻犹如在茫然的昏迷中亮起的闪电———此时,他在她身旁停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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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从容的镇定、克制的激情,看到了那双墨绿色的眼
睛里透出的理解的笑意———此时,从他绷紧的嘴唇上,她知道他看出了她的表
情———此时,她感到他和她的嘴唇合在了一起,她完完全全地触到了他的嘴唇,
同时又觉得有一股液流涌进了她的身体———随后,他的唇便向她的喉咙吸吮下
去,留下了一条青瘀———接着,她那只闪光的钻石夹便抵在了他那颤抖着的古铜
色的发间。
随即,她便浑然忘我地听任身体去感觉了,因为她的身体能够突然凭着直观
的感觉传递给她最微妙的享受,正如她的眼睛可以将光波转化为视野,她的耳朵
可以将振动转化为声音一样,她的身体此刻能够将贯穿她一生的种种念头立时转
化为敏锐的知觉。令她身体颤抖的并非是一只手掌的摩挲,而是它顷刻间汇聚的
全部意义,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那正是他的手。它似乎占有了她的身体,在游动
之中将她完整地接纳了下来———那虽然只是肉体上的欢愉,但却包含了她对于他
整个的人和他全部生活的崇拜———从那天晚上在威斯康星州的一家工厂召开的全
体大会,到隐蔽在洛基山脉峡谷中的亚特兰蒂斯,再到控制塔下的一个工人智慧
无比的绿眼睛中胜利般的揶揄神情———它包含了她对自己所感到的骄傲,因为他
把她当做了他的另一半,此时,他们从对方的身体上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这便
是它的含义———然而,她唯一的感觉便是他的手在抚摸着她的乳房。
他将她的披肩一把扯掉,在他的怀抱中,她发觉了自己身材的苗条,似乎他
只是一样工具,令她能自豪地感受到她自己,而这种自我意识又只是去意识到他
的一样工具。她似乎正在达到感觉的顶峰,却如同听到了一声急不可耐的大喝,
她现在还说不清这是什么,不过她知道,这和她的生命历程一样的雄心勃勃,一
样的永不满足。
他把她的头稍微推远一点,好让自己去直视她的眼睛,好让她也能看到他的
眼睛,让她彻底明白此时他们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如同是在亲密达到
高潮的时候,开启一束清醒的灯光,照亮他们的视线。
接着,她感觉到肩膀后面是粗粗的麻布,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破口的沙袋上,
看见她那双紧身的长筒袜闪着微光,感觉到他的嘴贴住了她的脚踝,慢慢地顺着
她的腿向上蠕动,仿佛是想用他的嘴唇去占有它,她随即感觉到自己的牙深深地
咬进了他的手臂,感觉到他胳膊肘一晃,将她的脑袋摆到一旁,比她更凶狠地用
嘴压住了她的嘴唇———随即,她便只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向上挺起,释放出了一
股令她震颤的快感,直达她的喉咙———接着,她便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一次又
一次贪婪地探来,仿佛她不再是个人,而只是一种激情,可以用来不断地去探索
那遥不可及的巅峰———她终于体会到了那顶点并非高不可攀,她喘息着,静静地
躺在那里,感到无比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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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她的身边,仰望着头顶上方的那片黑压压的洞顶,她看到他松弛的身
体像水一般伸展在歪歪斜斜的沙袋上,看到那条黑黑的披肩搭在他们脚下的铁轨
上,洞顶上的水珠闪闪发亮,犹如遥远的车灯,慢慢地渗入看不见的石缝内。他
开口说话时,听上去像是在回答她脑子里正想着的问题,仿佛他再也用不着对她
隐瞒什么,他对她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内心像袒露身体那样坦陈出来:
“……十年来,我就是这样一直观察你的……就是从这里,从你脚底的地
下……我知道你在大楼顶端的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却永远都看不够你……十年
来的每个夜晚,我都期待着能在这里,在站台上,看到你登上火车……每当命令
下来,要把你的车厢挂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并且等着看你走下斜坡,只希
望你不要走得那样快……你走路的样子太与众不同了,那副样子,那双腿,我在
任何地方都可以认出来……在你匆匆走下斜坡,经过正在下面轨道黑影里的我
时,我总是最先看到你的腿……我觉得我都可以做出一座你双腿的雕塑了。我熟
悉它们,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当你走过时……当我回去干活时……当黎明前我赶
回家补上三个小时的睡眠时,用我自己的那双手……”
“我爱你。”她平静得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里仅仅流露出一丝青涩。
他闭上双眼,似乎想让这声音流过那些逝去的日子,“这十年中,达格妮……
只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是你真真切切、触手可及地出现在我面前,不再那样匆匆地
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一个供我独享的明亮舞台上……在许多个夜晚,我会连续
几个小时地凝视你……从那间被称做约翰·高尔特铁路办公室的窗户……有天晚
上———”
她轻声地惊叫道,“那天晚上就是你么?”
“你看见我了?”
“我看见了你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看上去似乎很矛
盾……似乎在———”她止口不说了;她不想说“挣扎”。
“没错,”他平静地说,“那天晚上,我想走进去,想面对你,想对你说,想……
那天晚上,看到你瘫在桌上,看到你实在不堪如此沉重的压力,我差一点就违反
了自己发的誓———”
“约翰,那天晚上,我想的就是你……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
“你要明白,我当时可是知道。”
“……我这一生之中的所做所想,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
“约翰,对我来说,最痛苦的并不是离开了在山谷里的你……而是———”
“是你回来那天的广播讲话?”
“没错!你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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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你能这样做我很高兴,这很了不起。再说我———我也都知道。”
“你知道……汉克·里尔登?”
“在你来山谷前就知道。”
“是不是你知道他这个人后,就预料到了?”
“不。”
“是不是……?”她没有说下去。
“是痛苦吗?是的,不过只是最初几天,随后的那天晚上……你想不想知道
当我了解这件事后的第二天晚上干了些什么?”
“想。”
“除了在报纸的照片上,我从没有见过汉克·里尔登。那天我知道他在纽约开
一个什么业界要人的会议。我只是想看他一眼。我在会议召开的酒店门口等着,
门口的雨篷下灯光很亮,但外面的人行道很暗,可以让我隐身,这里只有几个闲
人和流浪者在晃荡,天上下着小雨,我们都靠在墙边。等人们陆续出来的时候,
从他们的衣着和举止中就能看出谁是来参加会议的———他们炫耀穿着,神态局促
不安,似乎对自己当时刻意装扮出的另外一副样子感到羞愧。他们的司机们开着
车迎了上去,有几个记者在缠着他们提问,一心想套出只言片语。这些企业家们
面带倦容,一个个都是衰老体弱,在惊惶地掩饰着内心的不安。然后我就发现了
他。他穿着一件昂贵的风衣,帽檐斜斜地压在眼睛上方。他的脚步轻快,有一种
志在必得的气势。其他一些企业家蜂拥过去,向他问着问题,这些大老板们活像
是围在他周围的一群下人。在他站在车前伸手拉开车门时,我才看清楚了他,他
昂着头,在斜着的帽檐下轻轻地一笑,显得很自信,看上去既有点不耐烦,又觉
得好笑。在随后的一瞬间,我做了自己前所未有、让许多人拼死要去做的事
情———在我眼中,一切已经脱离了当时的情景,我看到的是一个经过他改变的世
界,看上去和他是那么的吻合,他就像是这世界的化身———我看到了一个硕果累
累的世界,迸发着不受奴役的能量,人们摆脱了羁绊,用一年又一年的执著和付
出,享受着幸福的回报———当我和雨中的一群四处游荡的胆小鬼们站在一起时,
却看出在这样的世界里,我的生活本来应该是怎样的,我感到极其渴望———我想
要做到的正是他那样……他的身上具有我应该具有的一切……然而,这只是短
短的一瞬间。我随即便回到了现实,看清了这现实所包含的真正含意———我看
到他为了自己卓越的才华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他在寂寞无助的时候,要忍
受怎样的折磨去努力了解我已经了解的一切———我看到他希望的那个世界并不
存在,还有待去创造,我再一次看到了他真实的模样,他是我奋斗的象征,是
要我去为之复仇和解救出来的受难的英雄———随后……随后我便对你和他之间
发生的事感到释然了,我懂得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我应该预料到会这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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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了这是对的。”
他听见了她的一声低吟,便轻声地笑了笑。
“达格妮,这并不是说我不难受,而是因为我懂得难受并不要紧,我懂得要
去和痛苦搏斗,把它抛在一边,而不是把它当成心灵的一部分,使它成为一道永
久的伤痕,留在人对于生活的看法之中。别为我感到难过,它当时就已经烟消云
散了。”
她转过头来无言地看着他,他笑了,用胳膊肘支起脸来,低下头,望着静静
躺在旁边的她。她喃喃地说道,“你是在这里,竟然在这里做铁道工人!———而且
干了十二年……”
“没错。”
“是从———”
“是从我离开二十世纪发动机厂之后。”
“这么说,你第一次看见我……是在这里了?”
“对,那天早晨你还请求为我做饭,其实我那时就是在你手下干活,请了假
跑出来的铁道工人。现在明白我当初为什么那样笑了吧?”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她的脸上带着痛苦的笑容,而他却一脸的高兴。“约
翰……”
“说吧,都说出来吧。”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里……”
“是的。”
“……这么多年来……铁路渐渐地垮掉……我一直在寻找有才之人……连一
线希望都不放弃……”
“你在全国四处寻找我那台发动机的发明人,在养活着詹姆斯·塔格特和韦斯
利·莫奇,你以自己最想消灭的仇敌的名字命名了你最大的成就。”
她闭上了眼睛。
“这些年我都在这里,”他说,“就在你势力所及的范围内,看着你的挣扎、你
的孤独和你满心的期望,看着你满以为是在为我而做着的抗争,这是一场敌人得
利、你永远都不会获胜的战争———我就在这里,在你视线的盲点中隐身,正如亚
特兰蒂斯只是靠着一个视觉的假象而在人们眼前消失一样———我在这里等着有一
天你会看清,会从你支撑的这个世界所奉行的原则当中看明白,你所珍惜的一切
都只能落入地狱中最黑暗的角落里,你必须去亲眼目睹这个角落才行。我在这
里,我是在等待着你。我爱你,达格妮,我曾经要人们去珍爱生命,但我爱你却
超过了爱我自己的生命。我还教人们不要去想着白占便宜———我完全明白我会为
今晚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可能就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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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他笑着点了点头,“事实就是如此,你知道你已经让我失信过一次了,我违背
了我自己所做的决定———但我完全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
清楚地知道后果,并心甘情愿去承担它。我不能眼看着我们错过这样的时刻,它
属于我们,我的爱人,我们问心无愧。但是你还没做好离开这里、加入我的准
备———你不用跟我说,我明白———既然我在时机还没完全成熟的时候就得到了我
想要的,我就必须要付出代价,我不知道那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时间到
来,我只知道我一旦向敌人让步,就要承担责任。”看到她脸上的神情,他笑着
回答说,“不,达格妮,你不是我头脑中的敌人———但正是你让我到了现在这一
步———尽管你在摸索的过程中尚未看见,但我能看见,你在这事实上就是我的敌
人。真正的敌人其实威胁不到我,你就不一样了,只有你才能让他们找到我。他
们根本想不到我是谁,不过有你帮忙———他们就会知道了。”
“我不会!”
“当然,你不会有意这样做,而且你随时都可以选择走另外一条路。但只要
你还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注定逃脱不了它的必然结果。别皱眉头,现在是我自
己选择了这样的危险。达格妮,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奉行以物换物。我想得到
你,但却无力改变你做出的决定,我能做的就是权衡代价,看我能否去承担。我
能承担。我自己的性命自己做主———而你,你是”———他似乎是在用行动把这句
话说完,一手将她揽过,亲着她的嘴唇,她瘫软的身体顺服地吊在他的手臂上,
头发如瀑布般向下倾泻着,脑袋向后仰了下去,只有他的嘴唇在牢牢地抓紧着
它———“你是一个我说什么也要得到和买下来的荣耀,我要你,即使要用生命作
代价,也在所不惜。我可以放弃我的生命———但不会放弃我的心灵。”
他坐起身来,一丝严峻从他的眼里一闪而过,他笑着问,“想不想让我和你一
起回去干活?想不想让我一个小时之内就把你的连锁系统修好?”
“不!”她一想到韦恩·福克兰酒店包间里的那些人,便不由得脱口喊了出来。
他笑了,“为什么呀?”
“我不想看着你去给他们当牛作马!”
“那你自己呢?”
“我觉得他们就快要崩溃了,我应该可以胜利,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没错,是一会儿———不过到时候你不会胜利,而是会明白。”
“我不能丢下它不管!”这是一声绝望的哭喊。
“还没到时候呢。”他平静地说。
他站了起来,她已说不出话,乖乖地也随他站起身来。
“我会继续留在这里干我的活,”他说,“但你别来找我,你得忍受一下我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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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在忍受的滋味———你得接着干该干的事,就算你知道我在哪里,心情和我
一样的迫切,也不能接近我。不要在这里找我,不要去我住的地方,不要让他们
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等你最后决定要离开的时候,别去告诉他们,只要在内特·塔
格特的塑像底座上用粉笔画个美元的符号———这也算物归其主吧———然后回家等
着,我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来找你。”
她无言地点了下头,算是保证。
但在他转身要走的一刹那,她突然浑身一激灵,像是猛然惊醒或是临死前最
后的痉挛一般,情不自禁地喊道,“你要去哪儿?”
“去当灯柱啊,举个提灯一直站到天亮———这就是你的这个世界让我去做的
唯一一份工作,而且从我身上它也只能得到这么一份工作。”
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胳膊,茫然若失地紧跟着他,生怕他就这样不见了,
“约翰!”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扳了下来,摔向一旁,“不行。”他说道。
紧接着,他又拉过她的手,举到了他的唇边,用嘴狠狠地亲吻着,这感情已
经超出了他想要表达的一切。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远处的铁轨尽头,她似
乎感到自己是被他和铁轨同时抛弃了。
当她步履艰难地回到终点站大厅的时候,正赶上第一趟列车的开动,隆隆的
车轮仿佛是猛然间恢复了跳动的心脏一般,把四周的墙壁震得直抖。敬奉着内
特·塔格特塑像的地方空荡而宁静,终日不变的灯光照射在一片冷清无人的大理
石地面上。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像是在这茫茫一片的明亮之中迷路了一般,慢吞
吞地走了过去。在那个带着质朴、快活表情的塑像下面的台阶上,颓然呆坐着一
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者,如同一只失去翅膀、无处可去的鸟,只能苟且一时。
她也像一个无依无靠的浪子般瘫倒在了台阶上,肩头紧紧地裹着那件脏兮兮
的披肩,失魂落魄,麻木无语。
她的眼前似乎总在看到一个用手臂高举起明灯的身影,它时而像是自由女
神,随即又像是一个长了一头阳光般的金发的人,在夜空下举着一盏让地球停止
转动的红灯。
“再怎么样也别往心里去了,”那个流浪汉带着残存的一丝同情的口气说道,
“反正就这样了……那又管什么用呢?谁是约翰·高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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