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冷风阵阵,将他的外套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山脚下是辽阔而清新的田
野,清冽的天色随着黄昏的到来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两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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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火红的太阳在西方映出一道平展凝静的余晖,而东面的那一片通红的闪亮则
是他厂子里的火光。
开车奔向纽约时,他手里的方向盘和飞速掠过的高速公路使他感受到了一种
不同寻常的激励。这是一种将极其精确的控制和松弛融为一体的感觉,一种摆脱
了压力、令人不可思议的青春的律动———他终于意识到,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
样,并且希望能一直如此———他此时的感受像是一个简单而令他吃惊的问题:还
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呢?
接近纽约时,尽管城市的景色在远望之下还略显模糊,他却感到特别的通透
和清晰,这清晰并非来自视野中的景物,看透一切的力量仿佛是源于他本身。他
注视着这座宏伟的城市,并未将目光局限在某些特定的地方。这城市不属于歹
徒、乞丐、被遗弃的人或者妓女,它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业成果,对他而
言,这座城市真正的意义便是他内心的感受,它在他的眼中是掺杂了一丝个人因
素的,那是一种敏锐的直觉、一种归属感,仿佛他在望着它的时候,正是生平的
第一次———抑或是最后一次。
站在韦恩·福克兰酒店一处套间外的安静的走廊上,他踌躇了许久,才抬起
手去敲门:这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过去一直住的套间。
香烟的雾气缭绕在客厅的空气里,在丝绒窗帘之间,在明亮考究的桌子周
围。屋里陈设着名贵的家具,却看不到任何个人的物品,这使得奢华的房间里
充满着一股廉价旅馆里才有的沉闷的气息。他一进来,便从烟雾中站起了五个
人:韦斯利·莫奇、尤金·洛森、詹姆斯·塔格特、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以及
一个干瘪、懒散、像个网球手一样蟑头鼠目的人,经过介绍,他知道那个人就
是丁其·霍洛威。
“好吧,”里尔登打断了人们的寒暄、笑脸、递上的饮料和对国家紧急形势的
议论,“你们想要怎么样?”
“我们是作为你的朋友来这里的,里尔登先生,”丁其·霍洛威说道,“仅仅是
作为你的朋友,就加强彼此合作的看法,随便地谈一谈。”
“对你出色的才能,以及你对国家工业现存问题所提出的内行意见,我们非
常希望能提供一些帮助。”洛森说。
“华盛顿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费雷斯博士说,“你根本就不应该被如此长
期地闲置,国家的上层领导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里尔登心想,让人恶心的是他们所说的话只有一半是撒谎,他们在惊慌失措
的腔调下所讲的另一半则是不言而喻地想要令它听上去像是出自真心。“你们想怎
么样?”他问。
“自然是……听你的了,里尔登先生,”韦斯利·莫奇说着,脸上装出一副受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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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的笑容;他的笑是假,而害怕是真。“我们……我们希望能从你对国家工业危机的
意见里得到些启发。”
“我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里尔登先生,”费雷斯博士说,“我们只求有一个能同你合作的机会。”
“我曾经公开地告诉过你们,我不在枪口下合作。”
“在这种时候,难道咱们不能摒弃前嫌吗?”洛森简直是在哀求了。
“你是说枪吗?那好啊。”
“啊?”
“是你们在举着它,你们要是可以的话,就把它摒弃了吧。”
“那……那只是一种说法罢了,”洛森眨着眼睛解释道,“我是在打比方。”
“我可不是。”
“在眼下这种危急关头,难道咱们不能为了国家而站到一起来吗?”费雷斯博
士说,“难道咱们不能先把分歧抛在一边吗?我们愿意尽我们的努力来接受你。如
果你不同意我们的哪一项政策,我们可以签署法令去———”
“还是省省吧,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帮着你们假装觉得我没事,假装觉得我们
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来谈正事。你们又要对钢铁行业耍新花招了,究竟是
什么?”
“其实呢,”莫奇说,“关于钢铁行业,我们确实是想讨论一个重要的问题,但
是……但是你的这种说法,里尔登先生!”
“我们不是要对你耍什么花招,”霍洛威说,“我们请你来,就是要和你商
量的。”
“我来这里是接受命令的,下命令吧。”
“可是,里尔登先生,我们不愿意这样去看,我们不想对你下命令,我们希望
你能自愿同意。”
里尔登一笑,“我就知道。”
“真的?”霍洛威迫不及待地说道,但里尔登脸上的笑又令他动摇了,“噢,那
么———”
“还有你,兄弟,”里尔登说道,“你明白你的计划里存在着一个天大的漏洞。
是你告诉我你打算在我眼皮底下搞什么鬼———还是我现在回去?”
“哦,别,里尔登先生!”洛森猛然瞧了一眼手表,喊道,“你现在不能
走!———我是说,你还没听我们要说的话呢。”
“那就说吧。”
他看见他们面面相觑。韦斯利·莫奇似乎不敢和他说话;莫奇的脸色阴沉,
像是一道命令着其他人往前冲的信号;无论他们是否有资格决定钢铁行业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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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他们到这里都是在为莫奇的讲话充当着保镖的角色。里尔登搞不懂詹姆斯·塔
格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塔格特闷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沉着脸喝他的饮料,从不
向他这里看一眼。
“我们制订了一份计划,”费雷斯博士强颜欢笑地说道,“这将解决钢铁业存在
的问题,也完全会征得你的同意:它既会给大众带来利益,同时也会保证你的利
益和安全,在这样一个———”
“用不着替我操心,还是说说具体的吧。”
“这项计划是———”费雷斯博士说不下去了;他已经忘记了该怎样去陈述
事实。
“根据这项计划,”韦斯利·莫奇说,“我们将给予企业百分之五的钢铁价格上
调。”他得意地停了停。
里尔登一言不发。
“当然,还是需要做些小调整的,”霍洛威像跳进空旷的网球场一样,语调轻快
地插进来,打破了沉默。“必须要允许铁矿石的生产商实行一定的价格上涨———哦,
最多百分之三———这是鉴于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说明尼苏达州的保罗·拉尔金吧,
会遇到更大的困难,因为詹姆斯·塔格特先生为了大家的利益而牺牲了他的明尼苏
达铁路支线,所以他们不得不用成本更高的卡车去运矿石。当然,必须要允许铁路
货运运费的上涨———大概是百分之七吧———这是鉴于绝对需要———”
霍洛威停了下来,他就像是在玩旋风游戏的人露出了脑袋一样,突然发现没
有一个对手理睬他。
“但工资不会涨,”费雷斯博士急忙说道,“这项计划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尽
管钢铁工人叫嚷得很凶,但我们不允许增加他们的工资。哪怕是大家都有怨气和
愤怒,我们还是希望能公平地对待你,并保障你的利益。”
“当然了,假如我们期望工人们做出牺牲的话,”洛森说,“我们就必须让他们
看到管理者们也在为国家做出牺牲。目前钢铁工人的情绪极端紧张,里尔登先
生,到了一触即发的危险边缘,而且……而且为了保护你……”他停住了。
“说呀?”里尔登说,“保护我什么?”
“免受可能出现的……暴力,有必要采取一些措施,这……吉姆”———他突
然转向了詹姆斯·塔格特———“你也是个企业家,要不还是由你来向里尔登先生解
释吧?”
“哦,必须要有人出来支持铁路,”塔格特没有看他,脸色阴沉地说着,“国家
需要铁路,必须要有人帮我们扛起这副担子,如果我们不能增加运费的话———”
“不,不,不!”韦斯利·莫奇猛然喝道,“要向里尔登先生说的是铁路联合计
划的进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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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项计划是完全成功的,”塔格特晕晕乎乎地说道,“只是还没能彻底掌
握住时间的因素,不过合并小组迟早有一天会控制住全国的每一条铁路的。我可
以向你保证,这项计划在其他行业里也会取得同样的成功。”
“毫无疑问,”里尔登说着便向莫奇转过脸去,“你干吗要让这个小丑耽误我的
时间?铁路联合计划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里尔登先生,”莫奇欣喜若狂地喊着,“这就是我们要沿用的方法呀!我们叫
你来就是为了要商量这个的!”
“商量什么?”
“钢铁联合计划!”
仿佛是跳进水下屏住了呼吸一般,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里尔登坐在那里
望了他们一眼,似乎有一点兴趣。
“鉴于钢铁行业正在面临着紧要关头,”莫奇似乎不愿意再去想里尔登的眼神
为什么让他觉得不太自在,便一下子滔滔不绝起来,“而且因为钢铁是最关键、最
重要的基本物资,是我们整个工业结构的基础,必须采取非常措施,以保护国家
的钢铁生产设施、设备和工厂。”尽管是用了公共演说的语调和激情,他讲到这
里,便讲不下去了,“抱着这个目的,我们的计划是……”
“我们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丁其·霍洛威想用他那欢快跳跃的声音来证明他
的话,“我们将取消对钢铁产量的所有限制,每家企业都可以开足了马力生产。但
为了避免出现浪费和狗咬狗式竞争的危险,所有的企业都要把全部收入上缴到一
个共同的金库里,我们称之为钢铁联合金库,由一个特别理事会来管理。到年
底,理事会用全国钢铁的总产量除以当时现有的平炉数量,得出一个平均产量,
以此作为公平分配收入的依据———每家企业都会根据它的需要分得收入。因为对
炼钢炉的维护是最基本的需要,因此对每家企业的收入分配将以它拥有的钢炉数
量而定。”
他停顿下来,等了等,然后又说,“就是这样,里尔登先生,”见他还是没有
回答,便说,“哦,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整理,不过……不过大致就是如此。”
他们看到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里尔登把身体往椅子上一仰,双眼凝
视着空中,仿佛在望着一处并不遥远的地方。随即,他像是事不关己般地调侃着
问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知道他们听懂了他的话。他看见他们的脸上还是那副支吾逃避的老样子,
他曾经以为那是骗子骗人时的表情,但现在他明白那其实更恶劣:这是一个人昧
着良心欺骗自己的表现。他们没有回答,他们沉默的目的似乎并不是想使他忘记
他们的提问,而是在想方设法地使他们自己忘记已经听到的问题。
“这是一项行之有效的计划!”詹姆斯·塔格特出人意料地大叫了起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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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突然变得怒不可遏,“它行得通!它必须行得通!我们想让它行得通!”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
“里尔登先生……”霍洛威小心翼翼地说道。
“好啊,那我来算一算,”里尔登说,“沃伦·伯伊勒的联合钢铁公司有六十座
平炉,其中三分之一闲置,剩下的平均日产三百吨钢。我有二十座平炉,全负荷
运转,每座平炉日产里尔登合金七百五十吨。经过合并,我们就有了八十座平
炉,日产量共计为两万七千吨,每座钢炉的产量平均是三百三十七点五吨。我每
天生产一万五千吨,得到的却是六千七百五十吨的报酬。伯伊勒每天生产一万两
千吨,却会得到两万零二百五十吨的报酬。先不用计算其他人,因为他们除了会
把平均数拉下来,改变不了别的情形,他们大多数还不如伯伊勒,其中也没有人
的产量超过我。你们觉得我能在这样一种计划里坚持多久?”
起初无人应声,接着便是洛森突然不顾一切、理直气壮地喊了起来,“在国家
危难的关头,为拯救国家而服务、吃苦和工作是你的责任!”
“我看不出让我的钱流进伯伊勒的腰包就是在挽救国家。”
“你必须为了大众的利益而做出一定的牺牲!”
“我看不出沃伦·伯伊勒有哪一点比我更‘大众’。”
“哦,这问题根本就和伯伊勒先生无关!它牵扯到的不是某一个人。这件事
关系到对诸如工厂之类的国家自然资源的保护,以及对国家工业整体的挽救。我
们绝不允许像伯伊勒先生那样大规模的企业倒台。国家需要它。”
“依我看,”里尔登慢悠悠地说,“国家需要我更甚于沃伦·伯伊勒。”
“啊,当然啦!”洛森愣了一下,热情地喊道,“国家需要你啊,里尔登先生!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对不对?”
“我能。”听见里尔登那冰冷的商人般的口气,洛森的那股由于发现了牺牲品
而产生的激动便一下子消失了。
“这里面涉及的不光是伯伊勒一个人,”霍洛威在一旁央求着,“目前,国家的
经济再也经不起大折腾了。伯伊勒关系到成千上万他手下的工人、供应商和客
户,一旦联合钢铁公司破产,那些人该怎么办?”
“如果我破产的话,我手下成千上万的工人、供应商和客户们又该如何呢?”
“你里尔登先生破产?”霍洛威不相信地说,“目前,你可是全国最富有、最高
枕无忧、实力最强的企业家啊!”
“那以后呢?”
“啊?”
“你觉得我这样亏损生产的话,能坚持多久?”
“哦,里尔登先生,我对你是有充分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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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的信心见鬼去吧!你倒是说说我如何才能坚持下来?”
“这你能对付!”
“怎么对付?”
对方不说话了。
“当务之急是要避免出现全国性的崩溃,”韦斯利·莫奇嚷道,“我们不能去空
谈什么今后!我们必须挽救国家的经济!必须有所行动!”里尔登好奇而冷静的
目光令他冒失了起来,“要是觉得这个计划不行,你能拿出更好的方案来吗?”
“当然,”里尔登轻松地说道,“如果你们想要恢复生产的话,就别在这儿碍事,
把你们那些法规都废了,让沃伦·伯伊勒破产,让我把联合钢铁公司买下来———
这样,它六十座钢炉里的每一座日产量都能达到一千吨。”
“哦,可……可是我们不能这样做!”莫奇倒吸了一口气,“这样做是垄断!”
里尔登冷笑一声,“好吧,”他不为所动地说道,“那就让我工厂的主管把它买
下来,他比伯伊勒可强多了。”
“哦,这样就是在以强凌弱!我们不能这么做!”
“那就别奢谈什么挽救国家的经济了。”
“我们只是希望———”他哽住了。
“你们只是希望不依靠生产者也能生产出东西来,是这样吧?”
“那……那只是理论,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极端而已,我们只是希望有一个临
时性的调整。”
“你们已经临时性调整了几年了,难道就看不出来已经没时间再这样调整下
去了吗?”
“那只是理论……”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乃至停了下来。
“其实是这样的,”霍洛威谨慎地说道,“并不是伯伊勒先生……无能,伯伊勒
先生是极其能干的。只不过是他不走运,遭到了一些他控制不了的挫折而已。为
了帮助南美的穷人,他在一个颇具公众意义的项目上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他们那
里的铜矿崩溃对他的财务造成了重创。所以,这只是给他一个恢复的机会,用临
时性的援助帮他渡过难关,仅此而已。只要我们把牺牲平衡一下,大家的情况就
都会好转了。”
“你们搞这种牺牲的平衡,已经搞了一百”———他停了停———“搞了几千年,”
里尔登不慌不忙地说,“难道就看不出这是死路一条?”
“那只是一种理论!”韦斯利·莫奇大声说道。
里尔登一笑,“我清楚你们的所作所为,”他轻声说道,“我想要弄明白的就是
你们的理论。”
他知道这项计划幕后的诱因是沃伦·伯伊勒;他清楚这个错综复杂,依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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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关系、威胁、施压和敲诈去维持的机制的运转方式———这体系犹如一台疯狂累
加的机器,随时都会将累积的压力胡乱地喷发出来———此时,在伯伊勒的压力
下,这些人开始去为他抢夺这最后的一块战利品。他也明白伯伊勒并非是这一体
系形成的主要原因和关键,他只是在利用这架摧毁了世界的邪恶机器,但它的始
作俑者并不是他和此时屋里的这些人,他们和伯伊勒一样,都是在搭乘着这趟无
人驾驶的顺风车,也都清楚这辆车即将在它最终坠入的深渊中撞毁———促使他们
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向灭亡的并非对伯伊勒的爱或恐惧,而是另有原因,他们心里
明白这无名的原因,却总在刻意回避它,它既不是什么想法,也不是什么希望,
他只能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它的端倪,那副诡秘的表情是在说:我能够安然无
恙。为什么?他心想,他们为什么认为他们能逃过这场劫难呢?
“我们不能再纸上谈兵了!”韦斯利·莫奇叫道,“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那好,我给你另外一种方案。你干脆把我的工厂收走,这岂不很痛快?”
他们大吃一惊,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噢,不!”莫奇惊叫道。
“我们对此不予考虑!”霍洛威喊着。
“我们一向支持企业自由!”费雷斯博士叫道。
“我们不希望去损害你!”洛森叫道,“我们是你的朋友啊,里尔登先生,难道
咱们就不能合作吗?我们是你的朋友。”
房间的另一头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部电话,这些很可能就是房间里原
本固有的东西———突然间,里尔登好像看到一个人剧烈颤抖的向电话俯下身去
的身影。在那个时候,那人便已经看透了他里尔登现在才开始意识到的一切,
便已经同他此时拒绝这间屋子的新房客那样,奋然回绝了同样的要求———他的
眼前又看见了那场冲突的结尾,看见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昂然地迎向他,听到了那
个渴望的声音在一字一句地说着:“里尔登先生,我以我所爱的女人的名义……向
你发誓……我是你的朋友。”
他就是把这样的行为称做了叛逆,就是为了能继续效力于他此刻面对着的这
些人,而断然回绝了那个人。那么谁才是叛逆呢?———他思考着;他在思考的时
候几乎没有夹杂丝毫的感情,他也不认为应该带有感情,他只能意识到自己是在
肃然起敬。是谁使得现在这些人有了占据这个房间的条件?他让谁做出了牺牲,
又令谁从中得利?
“里尔登先生!”洛森抱怨道,“怎么了?”
他转过头来,看到洛森的眼睛正充满了畏惧地注视着他,于是便猜出洛森从
他的脸上发现了怎样的一种神情。
“我们并不愿意去占你的工厂!”莫奇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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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我们不想剥夺你的财产!”费雷斯博士喊着,“你并不了解我们!”
“我已经开始了解了。”
他心想,要是在一年前,他们会枪毙了他;在两年前,他们会没收他的资产;
在几代人以前,他们这类人完全可以大肆杀戮,横征暴敛,可以在面对他们自己
和被迫害的人的时候,放心大胆地把掠夺物质财富当成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但他
们的末日正一天天迫近,像他这样被害的人消失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有史以来的任
何一种预想,现在这些掠夺者们再也无法隐藏他们的目的,只能去面对现实。
“听着,”他厌倦地说,“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既想霸占我的工厂,又想
靠它养活你们。我只想知道:你们凭什么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这么说,我们已经向你做出了种种的保证,我们认为你极
其重要,无论是对国家,对钢铁行业,对———”
“我相信你们说的话,正因如此,这问题才更令人费解。你们认为我对国家
极其重要?算了吧,你们是觉得我对你们的小命很重要吧。你们坐在那里发抖,
因为你们知道,现在只剩下我能救你们的命———你们知道末日就要到了。可你们
却提出了一个要将我毁灭的计划,这计划带着白痴具有的粗鄙,制订得没有任何
漏洞,不留一点余地,就是要逼我赔本干活———让我生产的每一吨钢都入不敷
出———让我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财富一点点流尽,直到和你们一起都饿死。没有
任何人或掠夺者会如此的丧心病狂,就是为你们自己———别说什么是为了国家和
我着想———你们一定在指望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看到了他们躲闪的脸色,这表情很特别,看上去十分诡秘,却又满是厌
恶,倒像是他在掩饰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形势如此悲观。”莫奇阴沉地说。
“悲观?难道你真认为我在你们的这个计划中还能继续生存下去吗?”
“可这只是暂时的!”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暂时的自杀。”
“可这只是在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计,国家一旦复苏就不会这样了。”
“你怎么指望它会复苏?”
没有回答。
“你怎么指望我破产之后还能继续生产?”
“你不会破产,你会一直生产下去,”费雷斯博士冷冷地说,他的口气既不是
赞许,也不是责备,完全像是在对另一个人陈述着这样一个事实:你会永远贫困
潦倒下去。“你对此无能为力,因为你生性如此。说得更准确一些:你已经习惯那
样了。”
里尔登挺直了身体:他似乎一直在苦苦地寻找着开锁的密码,听到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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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隐约感觉到第一次发现了某种契合。
“这只是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莫奇说,“好让人们能缓口气,得到个整顿的
机会。”
“然后呢?”
“然后情况就会改善了。”
“怎么改善?”
没有回答。
“是什么能让他们得到改善?”
没有回答。
“是谁去改善他们?”
“行了,里尔登先生,人不可能干站着不动啊!”霍洛威叫了起来,“他们会干
事情,会成长,会前进!”
“你指的是谁?”
霍洛威把手胡乱一挥,“我说的就是人们啊。”他说。
“是什么人?是那些把里尔登钢铁的最后一点都啃光也毫无表示的人吗?是
那些索取多于付出的人吗?”
“情况会改变的。”
“靠谁改变?”
没有回答。
“你们究竟还有什么可抢的?如果说你们以前对这种政策的实质还看不清,
现在就不可能还看不清了。你们好好看看周围,全世界的国家都奄奄一息,只是
因为靠着你们从这个国家榨出来的一点救济才苟延残喘。但是你们———你们在全
世界已经找不出什么地方还能挤出油水来,这里是最大,也是最后的一块地方,
你们榨干了它。多少杰出的人都一去不回,我只是他们中剩下的最后一个。你
们,以及被你们统治了的地球,一旦把我解决掉之后,你们还打算怎样?你们还
想要干什么?在你们眼前除了遍地的饥荒,还能有什么?”
他们没有做声,没有看他,脸上依旧充满了憎恨,仿佛他说的话才是骗人的
狡辩。
随后,洛森半责备半讽刺地低声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些商人一直以来
总是在预言灾难,对每一项进步的举措,你们都叫喊着要大祸临头,说我们会灭
亡———可我们并没有。”他刚刚想笑一笑,却突然碰到了里尔登严厉的目光,便
又缩了回去。
里尔登的心中又是一动,这第二句话似乎触动了他心中的机簧。他把身体向
前一探,问道,“你们在指望着什么?”他的语调变得低沉,有一种像钻头般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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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压的浑厚力量。
“这只是为了能争取到一些时间!”莫奇嚷道。
“已经没有时间可争取了。”
“我们只需要能有一次机会!”洛森叫着。
“已经没有机会了。”
“只要能让我们恢复过来就行!”霍洛威在喊。
“不可能恢复了。”
“只要等我们的措施产生效果!”费雷斯博士喊道。
“没有理智的东西不可能生效。”众人都哑口不言了。“现在还有什么能挽救
你们?”
“噢,你总会想出点办法来!”詹姆斯·塔格特叫了起来。
瞬时间,这样一句他平生已听过无数遍的话在他的心中却犹如一声震耳欲聋
的巨响,仿佛一扇铁门在最后轻轻的一拂之下轰然大开,最后的这一点终于令一
切完整,将这把复杂的锁开启,将他一生中所有支离的碎片、疑问以及无法愈合
的伤痛统统汇合到一起,给出了一个答案。
巨响过后,他似乎在沉寂之中听见了弗兰西斯科在宴会厅里轻声向他发问时
的声音,那句问话也同样出现在了此时此地:“这个房间里,谁的罪过最深?”他
听到了他自己过去的回答:“我想———是詹姆斯·塔格特?”然后便是弗兰西斯科那
并无责备的声音:“不,里尔登先生,不是詹姆斯·塔格特。”但就在这里,在这个
房间内,就在此刻,他的内心回答道,“是我。”
他不是曾经咒骂过那些瞎了眼的掠夺者吗?正是他成全了他们。自从他在第
一次勒索面前低头,在第一个法令面前俯首,他就给了他们理由,使他们相信现
实可以被歪曲,即使提出的要求再无理,也总会有人能想出办法满足他们。一旦
他接受了机会平衡法案,接受了10-289 号法令,听任他的才能去受那些远不如
他的人的摆布,默认了不劳者要攫取,他这样的付出者却应该受损,没有脑子的
人应该发号施令,而他却要听命于他们———那么他们凭什么还认为他们生活的世
界是不合理的呢?是他令这些成为可能。他们相信,他们要做的就是随意地幻
想———而他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幻想实现,至于他是怎么做的,他们则不闻不
问,他们这种想法难道不合逻辑吗?他们这些无能的不可知论者,在极力逃避着
理性的责任的同时,发现他这个理性主义者可以被他们用来使唤。他们知道他给
他们开出了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现实的空白支票———对此,他不应该去问为什
么———他们则不管这是怎样做到的———他同意了他们索要他的部分财富,接着他
们便索要他的全部财富,索要更多的、超出他的范围的财富———这不可能?———
错了,他会想办法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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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噌地站了起来,怒视着詹姆斯·塔格特,从塔格特脸上
那丑陋的一堆肉里,他看到了导致他毕生所见的种种灾难的原因。
“怎么了,里尔登先生?我说什么了吗?”塔格特愈加紧张起来———但他对塔
格特的问话声却浑然不觉。
浮现在他眼前的是过往的岁月、穷凶极恶的敲诈、无理的要求、邪恶势力莫
名其妙所占得的上风,在肮脏混乱的理论中诞生出的荒谬计划和愚蠢目标,以及
被残害的人们在绝望和惊愕中认为有某种歹毒的庞大力量正在将世界摧毁———所
有的这一切都依赖着躲在战胜者们猜疑多变的眼睛后的那一个想法:他会想出办
法来的!……我们会脱险———他会让我们脱险的———他会想办法去做!……
你们商人总是预言我们会灭亡,可我们没有……的确如此,他想到。他们并
没有看不清现实,是他没有看清楚———他没有认清自己一手造成的现实。不错,
他们没有灭亡,那么灭亡的又是谁呢?是谁的灭亡使得他们能够这般存活下来?
是艾利斯·威特……肯·达纳格……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他伸手去拿他的帽子和大衣,这才发现屋里的人都想阻止他,他们一脸的惊
慌,在错愕中叫喊着,“这是怎么了,里尔登先生?……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呀?……我们究竟说什么了?……别走啊!……你不能走!……现在还早呢!……
先别走!噢,先别走!”
他仿佛从飞驰而去的后车窗里望见了他们,仿佛车后的他们正徒劳地挥着胳
膊,听不清他们嘴里在喊叫着什么,他们的身影和声音渐渐地远去了。
他走向门口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个人企图拦住他,他一把将那人推开,却没
有使劲,只是像撩开碍事的窗帘那样,手臂轻轻地一挥,便走了出去。
他手扶着方向盘,疾驰在通往费城的路上,只觉得周围沉寂无声。这沉寂来
自他的心如止水,仿佛他知道他现在可以什么都不想地好好歇歇了。他既不气恼
也无得意,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便如同他为了能极目远眺而花费数年的功夫去爬
一座山一样:到达山顶之时,便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只想在远望之前先好好
地休息,终于觉得能自由自在地放纵一下自己了。
他可以感觉到那条漫长而空旷的公路在迎面扑来,转弯之后,便又笔直地出
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感觉得到他的手轻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感觉得到车轮拐弯时
摩擦出的尖叫声。然而,他觉得自己是在一条放弃不用的航道上飞驰,辗转地驶
入了一片苍茫之中。
一路上的工厂、桥梁和发电站里的过路人见到了一幅曾经是多么和谐自然的
情景:一辆漂亮、昂贵、马力强劲的汽车被一个信心十足的人驾驶着,它所传达
出的成功理念比电子公告牌的显示更加嘹亮,将它彰显出来的是这个驾车人的衣
着,是他熟练的驾驶动作,是他全力以赴地前进的速度。这些过路人看着他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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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消失在了笼罩着大地的夜幕之中。
在夜空中,他看见他的工厂如同一片背衬着火光的黑影呈现在眼前,那火光
一如熔炉中的黄金般耀眼。在水晶般透明清冷的白色火焰照耀下,里尔登钢铁几
个大字高高地矗立在夜空中。
他望着被夜空映衬出的长长一排剪影,高大的鼓风炉像凯旋门一般拱立,林
立的烟囱仿佛是在皇城里威仪大道两旁的肃穆的廊柱,天桥如花环般悬吊,起重
机犹如持着枪敬礼的勇士,烟雾飘绕,如同漫卷的旗帜。眼前的景象打破了他内
心的沉寂,他向它们露出了微笑,表示迎接,这是充满愉快、热爱和奉献的笑
容。他从没像此时那样爱他的工厂———在这样一个透亮得没有隐涩的现实里,当
他用自己的眼光,纯粹依他的判断和标准去看它们时———他看出了令他去爱的理
由:这些厂是他智慧的结晶,是为了让他去享受存在的美好;它建立在一个理性
的世界上,为的是和理性的人们交往。如果这样的人已经消失,如果这样的世界
已经不复存在,如果他的工厂不再依照他的价值观———那么这些工厂便只是一堆
死去的废物,只有让它们尽快地倒塌才好———这不是一种背叛之举,而是忠于它
们原本意义的忠义之举。
离工厂还有一英里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小团火焰蹿了出来。从这一大片
厂区里各种各样颜色的火光中,他看得出这是不正常和出事的征兆:这团火光的
黄色不纯,而且是从大门入口处不该起火的一座建筑里冒出来的。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随即又回应般地连响了三声,仿佛是一只
手在愤怒地抽打着突如其来的进犯者。
远处的路上渐渐出现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它绝不仅仅是来自夜的黑暗,也
并没有随着他的驶近而消散———那是一群聚集在门口企图袭击工厂的暴徒。
他可以看见,在那些挥舞的手臂之中,有的举着木棒,有的拎着铁棍,还有
一些拿着长枪———门房的窗户里蹿出了木头着火后燃起的黄色火焰———暴徒群中
的枪声响起时闪出的蓝光,以及来自房顶上的回应———他可以看见一个人影抽搐
着倒向后面,从车顶上栽了下去———他立即急转车轮,拐入旁边一条小路的黑暗
之中。
他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以六十英里的高速冲向工厂的东门———刚看到大
门,车轮便撞入一条水沟,汽车被撞离了路面,冲到了一条底部堆满了陈年废矿
渣的深沟边上。他用胸口和胳膊肘用力压住方向盘,对抗着这个重达两吨、高速
疾驰中的钢铁之躯,用力扭转身体,迫使汽车在尖利的嘶叫声中转了半圈,重新
回到了路面,回到了他的双手控制之下。这一切只是在一瞬间,然而在下一个瞬
间,他的脚已经踩下了刹车,强行令发动机停住:当他的车灯扫过山沟的时候,
他发现了一个长条状的东西,颜色比山坡上灰暗的杂草还要深,他似乎觉得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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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一闪是一个人舞动着的求救的手臂。
他甩下外衣,便沿着沟坡冲了下去,脚下的土块被踩得松动,他抓着一团团
干枯的草丛,半跑半滑地冲向那块长长的黑影,此时他已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身
体。一团浮云正缓缓地滑过月亮,他能看出一只发白的手和一只横伸在草丛里的
胳膊,但那身体却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里尔登先生……”
这是一声拼命叫喊出来的低呼,悲惨的声音是在极力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他心里的预想和眼前的所见几乎在同时令他大吃了一惊:这声音很耳熟,一
缕月光此时正穿透云层,他在那张发白的椭圆形的脸旁跪倒,一下子认了出来:
他正是那位“奶妈”。
他从小伙子紧紧抓住他的手上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痛苦,与此同时,他注意
到那张脸露出了经受着折磨的神情,还有他那干涸的嘴唇,无力的眼神,以及一
股黑黑的细流正从他左胸致命处的一个又小又暗的洞口流淌出来。
“里尔登先生……我想去阻止他们……想去救你……”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们开枪打了我,这样我就不会说话了……我想要防止”他的手朝着映红夜
空的火光抬了抬———“他们正在干的事……实在太晚了,不过我已经尽力了……我
尽力了……而且……我还能……能说话……听着,他们———”
“你需要治疗,还是先把你送到医院去———”
“不!等等!我……我觉得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我必须要告诉你……
听着,那个暴乱是根据华盛顿发出的命令搞起来的……他们不是工人……不是你
的工人……是那些新来的人……和好多从外面雇来的暴徒……他们说的话你一句
都不要信……这是个阴谋……是他们那种卑鄙无耻的阴谋……”
小伙子的脸上浮现出无比的渴望和十字军战士一样庄重的神情,他的声音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