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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救赎的协奏.3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105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乎从身体上破裂的伤口处获得了某种燃料,变得有了生气———里尔登明白,他现

在能够给予他的最大帮助就是去听。

“他们……他们准备好了一份钢铁联合计划……而且他们需要为它找个借

口……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国家不会接受它……而且你也不会支持……他们害怕这

一次所有的人都没法承受……这个计划其实就是要活剥人的皮,就是这么回

事……所以,他们想造成一个是你在压榨工人的假象……然后工人急了眼,你就

管不住了……此时,为了保障你和群众的安全,政府必须介入……这就是他们的

诡计,里尔登先生……”

里尔登注意到了小伙子划破的双手,他的手掌里和衣服上满是凝结的血污和

泥土,膝盖和腹部沾满了灰土,上面挂着草刺。在明暗不定的月色下,他可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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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晶晶的一片污迹中看出一条杂草被压平的痕迹,从这里一直延伸到了下面黝黝

的黑暗里。他不敢去想这个小伙子已经爬了多久和多远。

“他们不想让你今晚到这里来,里尔登先生……他们不想让你看见他们的

‘人民起义’……事情一结束,你也知道他们会怎样去销毁证据……没法说清到

底发生过什么……他们想让全国的人……还有你……蒙在鼓里……以为他们是在

暴乱之中保护你……不要让他们得逞,里尔登先生!……告诉全国的人……告诉

新闻界……告诉他们我跟你讲了……我可以对此发誓……这样做就有法律效力,

对吧?……对吧?……这是不是就能让你有个机会?”

里尔登用力握了握小伙子的手,“孩子,谢谢你。”

“我……我很抱歉来晚了一步,里尔登先生,但……但他们直到最后一分钟才

告诉我……直到他们马上就要行动了……他们叫我去开一个……一个对策会议……

在那里有一个叫彼得的人……是从联合理事会来的……他是丁其·霍洛威的一条

走狗……而霍洛威又是沃伦·伯伊勒的走狗……他们要我做的是……他们要我签

发很多通行证……放其中的一些暴徒进厂……这样他们就可以里应外合,同时动

手……让它看上去像是你的工人干的……我没答应签发这些通行证。”

“你没答应?他们不是已经让你参与他们的行动了么?”

“当……当然了,里尔登先生……你认为我会参加他们这样的行动吗?”

“不,孩子,我想不会,只是———”

“什么?”

“只是那样的话你就保不住自己了。”

“可我只能那样做!……总不能让我去帮他们把工厂毁了吧?我要躲多久?要

等到他们把你毁了吗?……如果那样的话,我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你……

你是理解这些的,对不对,里尔登先生?”

“对,我理解。”

“我拒绝了他们……从办公室里跑了出去……我跑去找主管……想把一切都告

诉他……可我找不到他……然后我听见了大门口的枪响,我知道是他们动手了……

我想给你家打电话……可电话线被切断了……我跑去开车,想去找你,找到警察

或记者之类的人……但他们一定是在跟踪着我……我就在停车场上……被他们打

中了……他们是从背后开的枪……我只记得自己倒了下去……然后,等我再睁开

眼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扔到了这下面……就扔在了矿渣堆上……”

“在矿渣堆上?”里尔登缓缓地重复着,他知道,下面的那堆矿渣距离这里有

一百尺深。

小伙子点点头,朝着黑乎乎的下面指了指,“嗯……就在底下……然后我……

我就开始爬……往上爬……我想……我想坚持到能把这些告诉个什么人,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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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诉你,”他脸上疼痛的表情忽然舒展开来,变成了微笑;再接着往下讲时,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获得了他一生最大的胜利一样,“我坚持住了。”随即,他用

力抬起头来,仿佛是一个在突然的发现面前惊讶不已的孩子,问道,“里尔登先

生,这是不是就是……想得到一种东西……太想得到它……最后终于得到了的

那种感觉?”

“是的,孩子,就是这样的感觉,”小伙子的脑袋仰倒在里尔登的手臂里,眼

睛慢慢地闭上,嘴巴无力地张着,仿佛是要留住这一瞬间无比的满足。“可你不能

就在这里停止,你还没走到头呢,你一定要坚持到我把你送到医生那里———”他

小心地把小伙子的身体抬了抬,但小伙子的脸上充满了疼痛难忍的表情,嘴唇抽

搐着,强忍着没有叫出来———里尔登只好将他轻轻地放回地上。

小伙子摇摇头,带着几乎是抱歉般的目光,“我不行了,里尔登先生……骗自

己也没用……我知道我不行了。”

随后,在隐约之间他似乎要从自怨中挣脱出来,便极力地用他过去那种带着

嘲讽和机智的语调,说起了心里熟记的一课,“这又有什么关系,里尔登先生……

人只不过是由一堆经过加工的化学物质凑起来的……人的死亡和动物……没有任

何区别。”

“你可不至于相信这个吧。”

“对,”他轻轻地说道,“对,我想也是。”

他的眼睛茫然地环顾着无尽的黑暗,然后向里尔登的脸上靠近;那双眼睛中充

满了无助、渴望和孩子般的迷惘,“我知道……他们教给我们的东西全是垃圾……他

们说的每句话都是……所说的活着或者……或者死亡……死亡……对化学物质是

无所谓的,可是———”他停了下来,只有从他降低的紧张声音里才能听出他那不

顾一切的反抗,“———可对我就不同了……而且……而且我想,对一只动物来说也

不一样……然而他们却说根本不存在什么价值……存在的只是社会习俗……没有

价值!”他的手茫然地抓向他胸前的洞口,仿佛是要攥住他正在失去的东西,“没

有……价值……”

随着他彻底的袒露,他的眼睛突然沉静地睁大了一些,“我想活着,里尔登先

生,上帝呀,我是多想活下去呀!”他的声音激动中带着平静,“这不是因为我快

死了……不是因为我今晚才发现活着的真正含意……而且……可笑的是……你知

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是在办公室里……是在我把自己交了出去……告

诉那些混蛋,让他们去见鬼的时候……我……我希望我能早点知道的事情实在是

太多太多了……不过……算了,覆水难收,伤心又有什么用。”他看到里尔登正

情不自禁地望着下面被压平的草痕,又说道,“伤心什么都没用了,里尔登先生。”

“听着,孩子,”里尔登坚决地说,“我要你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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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现在吗,里尔登先生?”

“对,现在。”

“当然,里尔登先生……只要我能办到。”

“你今天晚上帮了我很大的忙,但我还想让你帮一个更大的。你能从那个矿

渣堆爬上来是相当不容易的,想不想试试更难的?你情愿为了救我的工厂而去

死,能不能为了我坚持活下去?”

“为你,里尔登先生?”

“为我。因为是我在请求你,因为是我希望你这样做,因为你和我还有更远

的路要一起攀登。”

“这……这对你来说有任何区别吗,里尔登先生?”

“有。你能不能像在矿渣堆上那样下定决心活下去,坚持活下去?你能不能

为此而努力?你想要为我而战斗,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道,把这当做咱们第一场

共同参与的战斗?”

他感觉到小伙子握紧了他的手;它传递出的是强烈而渴望的回应,然而那声

音却只是轻轻的一句,“我会尽力,里尔登先生。”

“现在,你要帮我把你送到医生那里去。放松,慢一点,让我把你抬起来。”

“好的,里尔登先生。”小伙子突然猛地一使劲,靠一只胳膊肘把自己撑了起来。

“慢点,托尼。”

他发现小伙子看到他惯有的那种爽朗、豪迈的笑容后,脸上突然颤抖了一

下,“不再叫我‘从不绝对’啦?”

“不了,再也不了,你现在就是一个‘绝对’,这你也知道。”

“是啊,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好几个,这是一个”———他指了指胸口的伤———

“这是个绝对吧?还有”———里尔登一边从地上将他一点一点艰难地扶起来,一

边说着,好像他那剧烈颤抖的话对疼痛有麻醉作用似的———“假如华盛顿那些无

耻的混蛋……在做出今晚这样的事后还能……安然无恙的话……假如一切都成了

假的……所有的真实都不见了……大家全都这样的话……人就没法活了……这就

是一种绝对,是吧?”

“是啊,托尼,这就是绝对。”

里尔登极其小心地缓缓站了起来;当他像抱婴儿那样慢慢地将小伙子的身体

靠上自己的胸口时,只见小伙子的脸因为疼痛而抽搐着———然而,他在这阵抽搐

之中又开始嬉皮笑脸起来,开口问道,“现在谁成“奶妈”了?”

“看样子是我了。”

他为了减轻对这个脆弱的重负的震动,不由得绷紧了身体,尽量以平稳的节

奏,沿着松滑和无处下脚的土坡向上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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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的脑袋犹豫不决地半垂在里尔登的肩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里尔登

把腰一弯,在那满是泥土的前额上亲了一下。

小伙子猛地缩了回去,几乎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觉得又气又惊,“你这是干

什么?”他喃喃地说着,仿佛不相信这亲吻是给他的。

“把你的头低下来,”里尔登说,“我再亲一亲。”

小伙子的脑袋垂了下去,里尔登吻着他的脑门;这仿佛是父亲在对儿子的努

力表示着嘉许。

小伙子埋着脸,双手抱住里尔登的肩膀,身体一动不动。接着,里尔登没有

听到声音,但从轻微不断的有节奏的抽动中察觉到了小伙子正在哭泣———他把自

己无法用语言表达出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哭了出来。

里尔登继续一步一步地慢慢向上爬着,面对脚下密布的杂草、下滑的沙土、

一块块的废铁和看似走不完的漫长距离,他在摸索中尽量踩稳脚步。他竭尽全力

使自己的动作柔和而平缓,向着那道被工厂的火光映红了的坡口前进。

他没有听见啜泣声,但他能感觉出有规律的抽动,每抽动一次,透过他的衬

衣,他感到那本来应该浸满了眼泪的地方,有一股股温暖的液体随着抽动从伤口

中涌出。他知道,小伙子现在只能从他夹紧的手臂中听见和明白他的回答———他

紧紧地抓住这颤抖的身体,仿佛他臂膀的力量能够为它搏动渐弱的血管注入他的

一部分活力。

随着哭泣声的止住,小伙子抬起了头。他的脸庞显得消瘦和苍白了许多,但

两眼却炯炯有神,他看着里尔登,拼命积攒着说话的力气。

“里尔登先生……我……我很喜欢你。”

“我知道。”

小伙子的脸上已经无力绽放出笑容,但这笑容在他的眼神之中,他看着里尔

登,看着那个他在短暂的生命中没有意识到那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一直

在寻找的却又没有意识到的价值的化身。

接着,他的头又耷拉了下来,他的面孔并未抖动,只有嘴巴依然松弛地保持

着安详的样子———但他的身体却短暂地抽搐了几下,仿佛是在发出最后一阵反抗

的吼声———里尔登没有改变节奏,依旧缓缓地走着,尽管他明白这样的小心谨慎

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在此时,他双手托着的便是那个小伙子的老师所说的人的

意义———一堆化学物质。

他继续走着,仿佛对于这个在他的手臂中死去的年轻生命来说,这一过程便

是他最后的致意和葬仪方式。他感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愤怒,令他觉得难以抑制:

这便是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股冲动并非是冲着那个向小伙子开枪的不知名的凶手,也不是冲着那些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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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了凶手的掠夺成性的政客,令他愤怒的是把这个小伙子手无寸铁地推到了枪口

下的老师们———是藏身在大学课堂里的那些斯文的凶手,面对着理性的探求,他

们是那样的无能,却津津有味地对那些托付到他们手上的稚嫩心灵大加摧残。

他心想,小伙子的母亲在教他蹒跚学步的时候,曾经是多么的战战兢兢和小

心,在为他称量食物时,会做到精确得不差分毫,为了护佑他幼弱的身体免受细

菌的侵害,她对于关乎他饮食和健康方面的最新科学研究会狂热般地迷信———然

后,便送他投师在了那些教导着说他没有思想,也根本不该去思考的人的门下,

令他受尽折磨,精神错乱。哪怕她喂他一点脏东西,他心想,哪怕她曾经在他的

食品里掺进些有害的物质,都不会造成如此恶毒和致命的后果。

他想到了所有的动物对它们的下一代的求生本领的培养,猫去教小猫们捕

食,鸟不厌其烦地去教雏鸟们飞行———而依靠头脑生存的人不仅不教孩子思考,

更要送他去接受泯灭思想的教化,在他开始思考之前,说服他去相信思考是无用

的并且是罪恶的。

向孩子从头至尾灌输的都像是一连串的打击,这使他生命和意识的动力瘫痪

了。“别问这么多问题,小孩子不应该嚷嚷个不停!”———“你想什么?我说这样就

这样!”———“别争,听话!”———“别去琢磨,相信就是了!”———“不要反抗,要

去适应!”———“不许别出心裁,要合群!”———“不要挣扎,让步就好!”———“你

的心比头脑更重要!”———“你知道什么?你父母才是最清楚的!”———“你了解什

么?社会才是最了解的!”“你懂什么?政治家们才最懂!”———“你凭什么去反对?

一切价值都是相对的!”———“你凭什么想要逃脱凶手的子弹?那只是一种个人的

偏见罢了!”

他想,假如人们看到鸟妈妈拔去小鸟翅膀上的羽毛,然后把它推出鸟巢,让

它挣扎着求生时,一定会战栗不已———然而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正是这样做的。

这孩子除了被灌了一脑子的荒唐话以外,便再无所长,被迫为了生存而挣

扎。他曾在短暂而无望的努力下尝试过跌跌撞撞的探索,曾经在愤怒和彷徨中大

声地抗议———然后,当他第一次企图用折损的翅膀高飞上天时,便一命呜呼了。

不过,曾经有过另外一类老师,他想,是他们培育了国家的栋梁;他想到那

些母亲们宁愿下跪,也会去寻找和乞求像休·阿克斯顿这样的人回来。

他几乎没去理睬放行的警卫,便走进了工厂的大门。他们看见他和他肩上背

的人时,不禁呆住了;他脚下不停,没有去听他们指着远处的打斗时所说的话;

他继续缓缓地朝着敞开的医院楼门口的灯光走去。

他跨进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这里挤满了人,浸血的绷带随处可见,空气中弥

漫着消毒液的味道;他把背在肩上的“奶妈”放在一张长椅上,没有向任何人解

释什么,便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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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前门,朝着火光和枪声响起的方向走去。他不时能看见几条身影在警

卫和工人的追赶下,从建筑物之间蹿过,或是一头扎进黑暗的角落里;他意外地

发现他的工人们武装得很充分。他们看来已经制服了厂内的暴徒,现在只剩下被

围的前门还有待攻克。他看到一个笨拙的家伙在一片手提灯面前仓皇逃窜,抓住

一截吊在玻璃窗前的管子来回晃悠,像动物一样将玻璃撞倒,还被玻璃的碎裂声

吓得连蹦带跳,直到三个彪形大汉扑了上去,把他抓了下来。

暴徒们仿佛断了脊梁骨一般,对大门的围攻似乎减弱了。他能听见他们的尖

叫声从远处传来———但路上的枪声已明显稀落,守门人房间的火被扑灭了,在房

顶和窗户旁边,全副武装的工人严阵以待。走近之后,他看到在大门上方的建筑

物屋顶上出现了一个人颀长的身影,他两手各执一枪,以一根烟囱作掩护,不断

地朝下面的暴徒射击,他的射击快速敏捷,似乎是同时射向两个地方,就像一个

保护着大门不受进犯的哨兵。他那自信而娴熟的动作,不用瞄准、信手甩去而弹

无虚发的射击姿势,令他看上去简直是一个西部传奇般的英雄———里尔登带着一

种局外观战的愉悦看着他,仿佛这场工厂的战斗已经不再属于他,但眼前的情景

令他欣慰地看到了人们在远古时代与恶魔搏斗时所表现出的能力和信心。

一束巡视的灯光在里尔登的脸上晃着,灯光扫过之后,他看见房顶上的那个

人似乎正探头朝他这个方向望来。那人招了招,示意让别人来接替他的位置,随

即便倏地不见了。

里尔登快步从前面的一小块黑暗里穿过———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的一条小

路上传来了一声疯狂的喊叫,“他在这儿呢!”旋即便发现两个大汉朝他逼了上来。

他看见的是一张内心空虚、不怀好意、狞笑着耷拉着嘴巴的面孔,还有高举在手

里的木棒———他听到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朝这里跑来,正在他回头张望的时候,

那根木棒便从身后向他的头顶砸了下来———刹那间,他身子一晃,几乎不敢相信

这是真的,接着便觉得他自己倒了下去,又感到立即被一条强壮而坚实的臂膀抓

住,才没有继续往下栽倒,他听到一声枪声在自己的耳畔炸响,随即间不容发地

又是一枪,但他已滚翻在地,那枪声听上去是如此的遥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有一种宁静无比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风格

庄重而现代、他也很熟悉的房间里的沙发上———他随即意识到这是他的办公室,

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位是厂医,另一位是厂里的主管。他感到头部隐隐作痛,

并且随着他的清醒而加剧,同时发觉了头上缠着的绷带。那股宁静感是因为他觉

得自己彻底得到了解脱。

绷带和办公室这两样东西是无法被同时接受的———这不是人们生活中应该有

的组合———这些已经不再是他的战斗,也不再是他的工作,已同他彻底无关了。

“我想我应该会没事的,医生。”他说着,便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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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里尔登先生,真是万幸。”医生望着他,似乎仍无法相信里尔登居然

会在他自己的工厂里出这样的事;医生的声音里充满着强烈的忠诚和义愤,“伤势

不重,只是破了头皮,受了轻微的震荡。但你必须安心静养。”

“我会的。”里尔登坚决地说。

“事情都过去了,”主管指了指窗外的工厂,说道,“我们已经把那群混蛋打得

四处逃窜,你不必担心,里尔登先生,都过去了。”

“是啊,”里尔登说,“大夫,你现在肯定有一堆事要忙了。”

“可不是嘛!我从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

“我明白,你去忙吧,我没事。”

“好的,里尔登先生。”

“我会把这里料理好,”在医生匆匆出门时,主管说道,“一切照常,里尔登先

生。不过,这是最卑鄙的———”

“我知道,”里尔登说,“是谁救了我?我倒下的时候有人把我抓住,同时在朝

凶手开枪。”

“没错!是朝他们迎面开的枪,把他们的脑袋打得稀巴烂。他是咱们新来的

炉前领班,来了两个月,是我手下的人里最棒的一个。就是他识破了那帮臭小子

们的诡计,今天下午的时候提醒了我。他让我尽量把自己的人都武装起来。地方

和州里的警察是一点忙都没帮,全都躲到一边,用各种我闻所未闻的借口来搪

塞,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些暴徒们根本没想到会碰到任何武装抵抗。是那个

炉前领班———他叫弗兰克·亚当斯———组织了咱们的抵抗,他指挥了整个的战斗,

站在屋顶上消灭了逼近大门的歹徒。他可真是个神枪手啊!我简直难以想象他今

晚救了咱们多少条性命,那些混蛋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里尔登先生。”

“我想见见他。”

“他在外面等着呢,是他把你抬进来的,他说如有可能的话,想和你谈谈。”

“让他进来,然后你回去领着大伙把事情处理好。”

“还有什么事情要做,里尔登先生?”

“没了。”

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室里,心里清楚他的工厂已不复存在,这想法

清晰得让他连半点懊悔和幻想的痛苦都体会不到。从这最后的一幅画面里,他彻

底看清了敌人的灵魂与本质:这就是那个拿着棒子、一脸内心空虚的凶手。令他

感到恐怖的不是那张面孔本身,而是将这张面孔放到这个世界里来的教授、哲学

家、道学家和神秘主义论者们。

他感到格外的神清气爽,这感觉来自他对这个世界的爱和骄傲,这世界属于

他,不属于他们。正是这样的情感激励他走向了他的生活,这样的情感是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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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虽有过,后来却背叛了的,而他始终在坚持,尽管它饱经摧残和打击,始

终孤立无援,他依然把它当做生命之源,时刻在内心保留———他此时完全体会到

了它真正的意义:那便是他感到了他自己以及他生命的崇高价值。他最终坚信,

他的生命属于他自己,绝不应该受邪恶势力的制约,而且那种制约从来就没必

要。他明白他已完全从惧怕、痛苦和罪恶之中摆脱出来了,心头一片明净。

他心想,为了挽救像我这样的人,的确是有复仇的力量存在,让他们看看我

现在的样子,把他们的秘密都告诉我,让他们来带我走,让他们———“进来!”听

到有人敲门,他大声应道。

房门一开,他便惊呆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头发散乱,脸和胳膊上满是煤烟

和高炉熏烤下的脏污,身上穿着烤焦的工作装和血迹斑斑的衬衣,然而看上去,

却宛如身披斗篷,迎风而立的骑士。那人是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

里尔登似乎觉得他脑子里的意识飞出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惊愕之中无法

动弹,而他的内心却高声地大笑着,在告诉他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最应该能

想到的一件事了。

弗兰西斯科微笑着,仿佛是在夏日的清晨同儿时的伙伴打招呼一般,仿佛除

此以外,他们两人之间不可能再有别的招呼方式———而里尔登发觉自己正含笑作

答,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相信,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你已经痛苦挣扎了好几个月,”弗兰西斯科走上前来对他说,“一直在想着一

旦能再见到我,应该说些什么来求得我的原谅,并且是不是还能去请求我的原

谅———可是现在你知道没必要了吧,本来就用不着请求,也谈不上原谅。”

“是啊,”里尔登惊讶地轻声说道,但这句话尚未说完,他便知道这是他所能

表达的最高的敬意了,“是啊,我知道。”

弗兰西斯科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缓缓地将手放在里尔登的额头,这触摸

仿佛带有愈合的奇效,能将过去的一切彻底地抚平。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里尔登说,“我想让你听我亲口告诉你:你遵守了自

己的誓言,你的确是我的朋友。”

“我清楚你心里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无论你怎么想我做的事情,但

你始终都知道这一点。你打我的耳光是因为你不能强迫自己去怀疑它。”

“那……”里尔登凝视着他,低声说道,“那正是我没有权利对你说的……没

有权利把这当做借口……”

“难道你觉得我不明白这一点吗?”

“我想找到你……我不配去找你……一直以来,你———”他指了指弗兰西斯

科身上的衣服,手便无奈地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我是你的炉前领班呀,”弗兰西斯科笑着说,“我想你不会有意见,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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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了我这份工作的。”

“你来这里保护了我两个月?”

“对。”

“你是自从———”他停住了。

“没错,你在纽约的上空看到我告别字样的那天早晨,我就来这里报到,作

为你的炉前领班,上了第一班岗。”

“告诉我,”里尔登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在詹姆斯·塔格特举行婚礼的那天

晚上,你说你是为了得到一个最大的收获而来的……你指的是不是我?”

“当然了。”

弗兰西斯科像是在面对着一项庄严的任务那样,将身体挺直了一些,他脸上

的表情诚恳,只有在他的眼睛里才看得到笑容,“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他说道,

“不过首先,你能不能把你曾经对我说过,但我……我当时还不能去接受的那个

词再说一遍?”

里尔登微微一笑,“是什么词呀,弗兰西斯科?”

弗兰西斯科默许地低下头回答说,“谢谢你,汉克。”接着,他抬起头来,“我第

一次来这里的那天晚上,有些话想说却没有说完,现在我可以都告诉你了,我觉

得你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

窗外,出炉的钢水在夜空中闪亮。一片通红的火光渐渐地映红了办公室的墙

和空荡的办公桌,映红了里尔登的脸庞,仿佛是在向他致敬和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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