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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我就是约翰·高尔特”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门铃在一个人疯狂的按动下,警报似的拖长了尖厉的声音,催促一般地叫了

起来。

达格妮从床上一跃而起,发现上午的阳光清冷而苍白,远处楼顶上的时钟指

向了十点。她在办公室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并留言说中午之前不要来找她。

打开门,发现面对着她的是一脸惊慌的詹姆斯·塔格特。

“他走了!”他大声嚷着。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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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克·里尔登!他走了,辞职了,不见了,消失了!”

她抓着还没完全系好的睡衣带,愣了一会儿;随即,她仿佛彻底恢复了意

识,狠狠地将带子一勒(像是要把自己拦腰束为两截),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

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他晕头转向地瞪着她,“你这是怎么了?”他吃惊地喊道,“你难道不明白?”

“进来吧,吉姆,”她一边说,一边不屑地转身向客厅走去,“我当然明白。”

“他不干了!不见了!和其他人一样地不见了!把他的工厂、银行账户、财产

和一切都扔下不管,就这么消失了!带走的只有几件衣服和他公寓保险柜里的东

西———他们在他的卧室里发现了柜门大开、空空如也的保险柜———仅此而已!连

一句话、一张纸条、一点解释都没有留下!他们是从华盛顿给我打的电话,可这

件新闻,我是指这件事情,已经满城风雨了!他们没法把它压住!他们是想把它

压下来,可是……谁都不知道他走人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简直就像炉子出

事一样传遍了工厂,接着……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就又走掉了一大帮人!

这里面有主管、总冶炼师、总工程师、里尔登的秘书、甚至还包括了医院的医

生!上帝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更多的人也跑了!这群混蛋就这么逃跑了!他们

这一跑,我们苦心设计好的惩罚措施就白费了!他一走,其他的人也在走,那些

工厂就全都停了!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明白吗?”她问。

他冲她劈头盖脸地讲着这件事的经过,似乎是想把她始终在脸上带着的挖苦

和得意的笑容打消掉;但他没有成功。“一场全国性的灾难!你是怎么搞的?难道

不明白这是致命的打击吗?它会把国家最后的一点信心和经济都整垮!我们不能

让他消失!你必须要把他弄回来!”

她的笑容不见了。

“你可以办得到!”他叫道,“只有你才能办到。他不是你的情人吗?……行了,

别摆出这副样子来,现在没工夫去装清高!要做的就是把他找回来!你肯定知道

他在哪儿!你能找到他!你必须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她瞧着他,脸上的神情比刚才的嘲笑更令他难受———在她的注视下,他觉得

像是浑身赤裸,一刻也难以忍受。“我没法带他回来,”她的嗓门并没有抬高,“就

算我可以的话,也不会那样做。现在你出去吧。”

“可国家的灾难———”

“出去。”

她没有理会他的退出。她低着脑袋,垂着肩膀站在客厅的中央,脸上露出了

痛心、温柔以及面对里尔登时才会露出的笑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他的解脱

而高兴,会坚信他应该那样去做,但她自己却拒绝接受同样的解脱。她的内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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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着两句话———其中一句是在欢呼:他自由了,他摆脱了他们的控制!另一句则

像是虔诚的祈祷:成功的一线希望还在,不过,还是让我独自去遭受苦难吧……

在随后的日子里,她看着周围的人们,心里感到奇怪,经历了这场变故,人

们对里尔登这个人的重要性的意识达到了他以前的成就都不曾引发的强度,仿佛

他们意识的通道只对灾难开放,而不对有价值的东西。一些人在尖声地咒骂

他———其余的则一脸惶恐地小声议论着,仿佛一场无名大祸即将在他们身上降

临———有些人试图拼命地逃避,装成一切如常的样子。

报纸犹如被人操纵的木偶,在同一时间气势汹汹地吼道:“过分看重里尔登的

逃跑,以及像过去那样相信某个人对社会的重要性,从而损害大众的信心,这是

对社会的背叛。”“散布汉克·里尔登消失的谣言是对社会的背叛,里尔登先生并没

有失踪,他和往常一样在办公室管理着他的工厂,除了工人之间发生的小小纠

纷,里尔登钢铁公司绝无问题。”“用不爱国的眼光来看待痛失汉克·里尔登这件

事,这是对社会的背叛,里尔登先生不是逃跑,而是在上班的路上丧生于一场车

祸之中,他的家人心情沉痛,坚持以私人低调的方式举行葬礼。”

她心想,对事件一味采取否认的办法,仿佛一切都不再存在,也不再有事

实,只是通过官员和专栏作者们疯狂的否认来认识已被背弃的现实,这太奇怪

了。“新泽西州米勒钢铁铸造厂已经倒闭的说法不实。”“密歇根州的简森发动机厂

停业的消息不实。”“宣称钢铁制品的生产商由于钢铁短缺而纷纷垮台的消息是一

个对抗社会的恶毒谎言,没有理由表明钢铁会出现短缺。”“有关钢铁联合计划正

在酝酿中,沃伦·伯伊勒支持该计划的谣言是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伯伊勒先生

的律师已经起草了一份坚决否认的声明,并且向媒体表示,伯伊勒先生现在完全

反对这样的计划。目前,伯伊勒先生的神经正处于瘫痪之中。”

然而,在秋意萧瑟、潮湿阴暗的傍晚的纽约街头,还是能够看出一些事态的

端倪:一家出售五金零件的商店门口围了一群人,店主大开店门,放人们进来随

意拿走店里最后的一点存货,而他则在狂笑中砸着店里的钢化玻璃窗;一群人聚

在一所破败的公寓门口,那里停着一辆警方的救护车,一个人和他的妻子以及他

们的三个孩子的尸体被人从满是煤气的房间里抬了出来———那人生前是生产钢铸

件的小业主。

假如他们现在才发现汉克·里尔登的价值———她想———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

点认识到呢?他们为什么不去逃避自己遭到的厄运,也让他免受多年来受到过的

冷漠折磨呢?她想不出答案。

在寂静难眠的深夜里,她想到此时的汉克·里尔登和自己正好调换了位置:

他到了亚特兰蒂斯,而她则被一面光幕挡在了外头———或许他也像她当初对着他

苦苦寻找的飞机呼喊那样———他正在呼唤着她,然而,没有任何信号能穿透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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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让她听到。

不过,在他消失一周后,那层光幕还是开了个小口,放出了一封信让她收

到。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只盖着位于科罗拉多州的一个小地方的邮戳。信中写

了两句话:

我见到他了。我理解你。

H.R.

她长久呆坐着,凝视着那封信,仿佛无法动弹,也没有感觉。她刚想到自己

并不为所动,便发现她的双肩正在不停地微微颤抖,随即,她意识到,内心中翻

江倒海般的情感汇集了她快乐的致意、感激和绝望———她为这两个人的见面,以

及见面给他们俩带来的最终胜利感到高兴———为亚特兰蒂斯的人们仍把她当做自

己人,并破例让她得到消息而感激———同时也绝望地感到一片苍白,拼命不去想

心里想到的那个问题。高尔特是不是抛下了她?他是不是回到山谷里,同他最了

不起的战利品见面去了?他还会回来吗?他是不是已经对她灰了心?令她难以忍

受的并不是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而是尽管这些答案都近在咫尺,她却不能迈出

去揭开谜底的一步。

她没有试图去找他。她每天早上一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在想的不是这个房

间,而是位于大厦地下的隧道———她在工作的时候,似乎大脑的边缘是在计算数

据,阅读报告,在乏味和匆忙中做着这样那样的决定,但她那灵动的内心却像冻

僵了一般,只是在冥思苦想着一句话:他就在这下面。她唯一想看的就是终点站

工人的薪水名单,在那上面,她赫然看到了约翰·高尔特的名字,这名字已经在

上面列了十二年之久。她在那名字的旁边看见了一个地址———这一个月来,她一

直在努力去忘掉它。

这一个月似乎很难坚持下来———然而现在,看着这封信,高尔特已经离开的

念头却令她更难承受,甚至克制着不去接近他也成了和他的一种联系,一种要付

出的代价,一个以他的名义取得的胜利。现在,除了有一个不能去问的问题外,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支撑着她挨过这些日子的动力便是去想着他在隧道里面———

支撑她度过这个夏天的正是想到他在这座城市之中———这正如她听说他的名字以

前,一直认为他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一样———这念头支撑着她度过了那些岁

月。此时,她感到自己的这股动力也失去了。

她继续坚持着,用一直保存在口袋里的那枚亮闪闪的五元金币作为她最后的

一丝能量。她继续坚持着,保护她不受周围伤害的便是她最后的一件武器:漠视

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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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对于开始席卷全国各地的暴乱没有提及———但她从列车长的报告里看到

了布满弹孔的车厢,拆掉的铁轨,遭到进犯的列车和被围攻的火车站,从内布拉

斯加到俄勒冈,从德克萨斯到蒙大拿———到处是徒劳无益的暴动,起因完全是因

为绝望,而结局也只能是破坏。其中一些是当地人的结伙行动;还有一些则波及

得更广。有的地区盲目造反,地方官员被抓起来,华盛顿派来的要员遭到驱逐,

税务官员被杀害———随后,他们便宣布脱离国家,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干起了极

端罪恶、自我毁灭的勾当:他们抢夺一切可以抢夺的财物,大肆宣称着一切共

有,当把掠夺的物资消耗一光后,便反目成仇,在混乱中诉诸武力,结果不到一

周就纷纷死于非命。华盛顿没费什么力气,便在废墟上重新建立了统治。

报纸对此只字不提。编辑们依然在宣扬着自我否定是通向今后的前进道路,

自我牺牲是道德的使命,真正的敌人是贪心,解决问题的方法则是仁爱———他们

的这种陈词滥调简直像医院里的乙醚味道一样令人作呕。

尽管传言已经在充满猜疑和恐惧的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但人们读报纸的时

候,还是做出一副对报纸深信不疑的样子,人人都在装聋作哑,故意对知道的事

情装糊涂,宁肯相信那些莫名的恐慌其实并不存在。这如同火山已经裂开了口

子,而火山脚下的人们却无视突然出现的裂口、冒出的黑烟和滚烫的细流,还在

相信只有承认那些真实的警告才是他们唯一的危险。

“十一月二十二日,请收听汤普森先生就全球危机发表的讲话。”

这是第一次对那些未被公开的事情进行公布。这项通知提前一周就公布了出

去,传遍了全国,“汤普森先生将要就全球的危机情况向人们发表讲话!十一月二

十二日晚八点,在每一个广播和电视频道中收听汤普森先生的讲话!”

一开始,报纸的头版内容和收音机里传出的叫喊声已经把这件事说得很明

白了:“为了对人民的敌人散布的恐惧和谣言进行反击,汤普森先生将在十一月

二十二日发表对全国的讲话,就处于目前全球危机下的严峻世界形势向我们做

出充分的阐述。汤普森先生将终结那些试图陷我们于恐怖和绝望之中的凶恶势

力,他将给世界的黑暗带来光明,为我们指出摆脱悲惨困境的道路———目前的

困境使这条道路异常艰难,但这是一条重现光明的胜利之路。汤普森先生的讲

话将在本国的所有广播电台播出,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只要能接收到无线电波,

也将可以听到。”

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宣传的声浪日渐升高,“来听汤普森先生十一月二十二

日的讲话吧!”报纸的头版每天都登出这样的标题。“别忘了收听十一月二十二日

汤普森先生的讲话!”广播电台在播出的每一个节目之后都要喊上一句。“汤普森

先生将告诉你真相!”这样的字句在地铁和公车上的海报中出现———随后便招贴

在建筑物的墙上———再后来就出现在已是荒漠一般的高速公路旁边的广告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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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灰心!来听汤普森先生的讲话吧!”政府的小汽车插上了写有如此字样

的小旗。“不要放弃!来听汤普森先生的讲话吧!”教堂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汤普森先生将给你答案!”军队的飞机横空掠过,在空中拼写出如此这般的字

迹。整句话写完后,留在天空中尚可辨认的已经只剩了最后的那两个字。

纽约城内的各处广场为了这天的讲话架起了高音喇叭,伴随着远处的钟声,

每隔一小时就开始刺耳地大叫,在委靡无力的车流和困顿的人群头顶上响起一个

犹如警报般巨大无比的、机械的喊声:“十一月二十二日,请听汤普森先生就全球

危机发表的讲话!”———这声叫喊从冰冷的空气中滚过,在雾气弥漫的屋顶中和

那块不再显示日期的空白日历牌下悄然沉没。

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詹姆斯·塔格特告诉达格妮,汤普森先生想在讲话前

同她见面。

“去华盛顿?”她瞧了眼手表,简直无法相信。

“唉,看来我得说你是没有好好看报纸,要不就对重大的新闻不够关注。你

还不知道汤普森先生是要在纽约发表讲话吗?他已经到了这里,同企业界、工

会、科技、专业人士以及全国各界的最优秀的领袖人物进行商谈。他要我带你去

参加会议。”

“会议是在什么地方?”

“在播音大厅。”

“他们不会希望我在广播里表态支持他们的政策吧?”

“别操心了,他们是根本不会让你靠近麦克风的!他们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你可不能拒绝,特别是在全国紧急的情况下,而且这可是汤普森先生亲自发出

的邀请!”他回避着她的目光,不耐烦地说着。

“会议几点开?”

“七点三十分。”

“一个关于全国紧急状况的会议就用这么点时间?”

“汤普森先生事务繁忙,现在请你不要争,不要出难题,我不明白你要———”

“好吧,”她无所谓地说道,“我会来的,”紧接着,她突然觉得参加这样一个

群魔环伺的会议而没有别人作旁证实在太冒险,便又跟了一句,“但我要带上艾

迪·威勒斯。”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神情中更多的是厌烦,而非担心,“好啦,行啊,就随你

吧。”他耸耸肩,不耐烦地嚷嚷道。

来到播音厅的她一边是形如警察的詹姆斯·塔格特,另一边是保镖一般的艾

迪·威勒斯。吉姆带着一脸憎恨和紧张的脸色,艾迪的表情则是无可奈何,但还

是带着点茫然和好奇。在宽大而黯淡的场地一角搭起了一座用厚纸板做成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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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依然固守着一种介于首脑级会客厅和简朴书房之间的传统布局。一排空空的

椅子环绕在台前摆开,布置得像是要拍全家福的照片,装有麦克风的拉杆诱饵一

般地向座椅的上方垂下。

来自全国的精英领袖人物们局促不安地三五成群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如同

是在破产的店铺里甩卖存货:她从人群当中看见了韦斯利·莫奇、尤金·洛森、齐

克·莫里森、丁其·霍洛威、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西蒙·普利切特博士、爱玛·查

莫斯、弗雷德·基南,以及混在几个举止猥琐的商人中间,来自信号和联合转换

器生产厂的莫文先生的那张惊恐不定、带着媚笑的面孔,他居然也想成为一名企

业家的代表。

但当她发现人群中的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时,不禁顿然吃了一惊。令她没

有想到的是,不过短短一年的光景,这张面孔竟然变得如此的苍老:他那种使不

完的精力和孩子般跃跃欲试的劲头已荡然无存,留在脸上的只有轻蔑而凄楚的皱

纹。他远离众人,独自站在一边,她进来的时候,发现了他一见到她时的表情;

他像是置身青楼,本已就此认命,却蓦然被妻子当场抓住了一样:那是一股正渐

渐变成仇视的愧疚之情。随后,她便发现身为科学家的罗伯特·斯塔德勒像没看

见她似的把头一转———仿佛他只要不去看,就可以将存在的事实抹得一干二净。

汤普森先生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不时和身旁的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完全

是一副对肩负着讲话这样的使命感到欣然自得、踌躇满志的神情。他手里捏着一

叠打好的稿纸,看上去像是马上要丢掉的一捆旧衣服。詹姆斯·塔格特从一旁闪

过来迎住他,忐忑不安地高声说道,“汤普森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

的妹妹,达格妮·塔格特小姐。”

“塔格特小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汤普森先生握着她的手,仿佛她是他家

乡的一位素昧平生的选民一样;然后,他便快步走开了。

“开不开会啊,吉姆?”她瞧着挂钟,问道。巨大的白色表盘上,黑色的指针

正像一把高举着的利刃,向八点的位置逼近。

“我有什么办法!这里又不是我说了算!”他不耐烦地说。

艾迪·威勒斯尽量耐住性子,吃惊地看了看她,同时紧紧地靠在了她的身旁。

收音机里是另一个台正播放着的军队的进行曲,这声音几乎被人们紧张不安

的说话声、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被拉出来对准会厅台子的仪器的吱嘎作响的

声音所淹没。

“请于八点收听汤普森先生就全球危机发表的讲话!”收音机里传出了一个播

音员气势汹汹的叫喊———此时,表针指向了七点四十五分。

“大家都坐上来,都坐上来吧!”汤普森先生大声招呼着,收音机里又响起了

另一支进行曲的声音。直到七点五十分,看来像是这次会议组织者的士气协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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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克·莫里森把手里指挥棒一般的纸筒朝着打好光的座椅处一挥,叫道,“好啦,

诸位,好啦,大家就座吧!”

汤普森先生的劲头如同是在地铁里抢占空座位,一屁股坐在了正中央的椅子里。

齐克·莫里森的助手们引导着人群向明亮的光圈里挪去。

“一个幸福的家庭,”齐克·莫里森解释着,“全国人民必须看到我们像一个团

结、幸福的大———这东西怎么搞的?”收音机里的音乐在半途中戛然而止,留下

了一股怪异的沙沙静默声。此时是七点五十一分,他耸了耸肩,继续说下去:“一

个幸福的大家庭。先给汤普森先生来个特写。”

摄影师们冲着一脸不耐烦的汤普森先生按开了相机,而钟表的指针则继续向

前移动了几分钟。

“汤普森先生要坐在科技和工业界的代表中间!”齐克·莫里森宣布道,“斯塔

德勒博士,请在汤普森先生左边的座位就座。请塔格特小姐到这里,坐在汤普森

先生的右边。”

斯塔德勒博士听话地过去入座了。她原地未动。

“这不仅仅是做给记者看,更是为了全国的观众啊。”齐克·莫里森带着劝诱

的口气解释道。

她朝前跨了一步,镇定自若地冲着汤普森先生说,“我不参加这个活动。”

“你不参加?”他像是发现摆设的花瓶突然不听使唤一样,感到疑惑不解。

“达格妮,求求你了!”詹姆斯·塔格特惶恐地叫着。

“她这是怎么回事?”汤普森先生问。

“塔格特小姐,你这是为什么呀?”齐克·莫里森喊叫道。

“这你们心里都很清楚,”她朝身旁的众人说道,“你们应该知道再劝也是白费

工夫。”

“塔格特小姐!”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齐克·莫里森吼了起来,“这是国家

紧急———”

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向汤普森先生,见此情景,她停住了脚步,其他人也不再

言语———来人脸上的表情让这群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此人是电台的总工程师,

奇怪的是,尽管他还有能力驾驭所剩不多的一点权力,但脸上的神色却是异常的

恐怖。

“汤普森先生,”他说,“我们……我们的播出恐怕要推迟了。”

“什么?”汤普森先生叫了起来。

钟表的指针此时走到了七点五十八分。

“我们正在全力修复,汤普森先生,正在查找原因……不过也许无法准时了,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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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在说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们是在查找……”

“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我们没法广播了,汤普森先生。”

一阵沉寂之后,汤普森先生语气格外低沉地问道,“你是不是疯了?”

“我也觉得自己真的发疯了,要是那样反而好了。我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电台彻底瘫痪了。”

“出了机械故障?”汤普森先生顿时暴跳如雷,“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居然在这

种时候出机械故障?你要是就这样管理电台的话———”

总工程师缓缓地摇着头,那样子像是大人唯恐把小孩吓坏似的,“不是这个电

台的问题,汤普森先生,”他轻声说道,“根据我们能查到的,全国每一家电台的

情况都是如此,而且不论这里还是别处,都没有出现机械故障。设备的情况良

好,他们也都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所有的广播电台都于七点五十一分中断

了播音,而且……而且没人查得出原因。”

“但是———”汤普森先生开口嚷道,然后停下来环顾了一下周围,便歇斯底

里地喊叫了起来,“今晚不行!不允许你在今晚出这样的事!你必须让我讲成话!”

“汤普森先生,”那人缓缓地说道,“我们给国家科学院的电子研究室打了电

话,他们……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他们说这也许是一种自然现象,是宇宙

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某种紊乱,只是———”

“怎样?”

“只是,他们认为这不可能,我们也觉得不可能。他们说,这看起来像是无线

电波,但它用的却是一种从未产生过,从未在任何地方观测到,也一向不为人知

的波频。”

他的这番话没有得到任何反响。他停了停,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出奇的严

肃:“它看起来就像是在空中立起了一面无线电波的波墙,我们无法穿透它,它摸

不着,也打不破……更糟糕的是,根据我们现有的常规方法,根本无法确定它的

来源……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发射装置与发射这股电波的装置相比,简直……简直

就是小孩的玩具!”

“这绝对不可能!”从汤普森先生的背后发出了一声叫喊,人们被这极其恐怖

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寻声望去;喊话的人是斯塔德勒博士。“根本就没有这

种东西!世界上没人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来!”总工程师无奈地两手一摊,“没错,

斯塔德勒博士,”他已无心争论,“这不会是可能的,不应该是可能的,但是,这

确实明摆在那里。”

“还是想想办法吧!”汤普森先生冲着众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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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我绝不允许这样!”汤普森先生叫着,“我绝不允许这样!偏偏就在今天晚

上!我必须要讲话!想点办法呀!无论如何要解决这个问题!我命令你们把它

解决掉!”

总工程师望着他,一脸的茫然。

“因为这件事,我会把很多人开除!我要把全国的电气工程师通通开除!要

以妨害、逃跑和背叛的罪名对整个行业进行审判!听见了没有?现在还不赶紧行

动,你们这些该死的,倒是给我动一动啊!”

总工程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仿佛言语已经再也无法传达出任何的意义。

“难道连一个服从命令的人都没有了吗?”汤普森先生叫喊着,“难道连一个有

脑子的人都找不出来了吗?”

指针指向了八点整。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这是一个男人清晰、

平静、坚定的声音,它在广播里已经久违了———“汤普森先生今晚将不会同你们

讲话,他的时限已到,现在由我来接管。既然你们打算听一听全球危机的情况,

那么下面就说一说这个话题。”

伴随着这声音出现的是三个人发出的惊呼,但在已经乱成一团的人群里是没

有人会注意到的。其中的一个是得胜般的惊呼,另一个是害怕,还有一个则是迷

惑。有三个人辨认出了说话者的声音,他们便是达格妮、斯塔德勒博士以及艾

迪·威勒斯。没有人去注意艾迪·威勒斯;但达格妮和斯塔德勒博士却彼此对视了

一眼。她看到的是他那张被骇人至极的恐怖扭曲了的面孔;从她注视着他的目光

里,他知道她明白了他的内心,她的神情仿佛是看到讲话者抽了他的耳光。

“十二年来,你们一直在问:谁是约翰·高尔特?我就是约翰·高尔特。我就是

那个热爱自己的生命,从不牺牲自己的爱和价值观的人,我就是那个令你们免受

迫害,并因此摧毁了你们的世界的人,假如你们这些惧怕真相的人想知道自己为

什么正走向灭亡———那么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们。”

总工程师是唯一手脚还听使唤的人;他跑到一台电视机旁,拼命地扭动着上

面的旋钮。但屏幕上依旧是一片空白;讲话者是在有意隐藏着自己的本来面目,

只有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全国———乃至世界,总工程师心中想道———听上

去,他如同就在这间屋子里讲话一样,不是讲给人群,而只是面对着一个听众;

他的语气不是在做大众演说,倒仿佛是在同一个心灵娓娓地交谈。

“你们总是在听人说这是一个道德危机的年代,你们自己也在恐惧中说过这

样的话,同时还指望这句话不会有任何的意义。你们叫喊着说人的罪恶正将世界

摧毁,并且因为人的天性不愿实践你们所谓的美德而诅咒他们。因为你们眼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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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德就意味着牺牲,你们就在一次接一次出现的灾难当中变本加厉地去要求更大

的牺牲。借着恢复道德的名义,你们已经把自以为导致了你们的困境的邪恶都牺

牲掉了。你们已经为了仁慈牺牲了正义,为了整体牺牲了个性,为了信仰牺牲了

理智,为了索取牺牲了财富,为了自我否定牺牲了自尊,为了责任牺牲了幸福。

“你们已经消灭了你们认为的邪恶,得到了你们认为的美德。既然如此,

看到周围的一切你们为什么还要害怕地龟缩成一团?这一切可不是你们罪恶

的产物,那是你们美德的杰作和化身,是你们的道德理想最完美和最终的实

现。你们为它做出了奋斗,为它朝思暮想,而我呢———正是我才让你们遂了

心愿。

“你们的理想有一个死敌,在你们的道德准则中,它是要被消灭的。我已经

除掉了那个敌人,把它从你们的道路上搬开,让它和你们彻底地远离。我把你们

正在为之牺牲的那些罪恶根源一个接一个地铲除掉,让你们可以停下战斗。我熄

灭了你们的发动机,让你们的世界里不再有人的思想。

“你们不是说人不靠头脑生活吗?我把那些有头脑的人都拉走了。你们不是

说头脑脆弱无力吗?我把那些不脆弱的头脑都拉走了。你们不是说还有比头脑更

可贵的东西吗?我把那些不这么想的人都拉走了。

“在你们把崇尚正义、独立、理性、财富,以及自尊的人们拖向牺牲的祭坛

时———我比你们先行一步找到了他们。我把你们的这套把戏和你们道德准则的本

质告诉了他们,他们还总是无知地不愿去相信。我让他们看到了还可以用另外一

种道德去生活———那就是我的道德。他们选择了我的道德。

“所有消失了的人们,那些你们既痛恨又不敢失去的人们,都是我把他们从

你们身边带走的。不要妄想去找我们,我们就没打算让你们找到。不要喊什么我

们有职责为你们效劳,我们不承认这样的职责。不要喊什么你们需要我们,我们

不认为需要就有权得到。不要喊什么你们拥有我们,你们并不拥有。不要乞求我

们回来,我们这些有头脑的人罢工了。

“我们罢工反抗的是自我牺牲。我们罢工反抗的是不劳而获、尽职无功的宗

旨。我们罢工反抗的是把追求个人的幸福视为罪恶的教条。我们罢工反抗的是人

生而有罪的主张。

“我们的罢工与你们几百年来所一直进行的所有罢工有一个区别:我们的罢

工不是在提要求,而是在满足着要求。你们的道德观认为我们是邪恶,那我们就

决定再也不去伤害你们。你们的经济学说认为我们无用,那我们就决定再也不去

剥削你们。你们的政治认为我们很危险,需要严加束缚,那我们就决定不再威胁

你们,也不再接受任何的束缚。你们的哲学认为我们只是一种假象,那我们就决

定不再蒙蔽你们,让你们去自由地面对现实———面对你们想要的现实,这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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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现在所见到的没有头脑的世界。

“我们给了你们所要求的一切。我们这些总是在给予的人,现在才如梦方醒。

我们对你们毫无要求,绝非是在讨价还价,更没想做什么让步。你们给不了我们

任何东西。我们不需要你们。

“你们现在哭喊起来了:这不是你们想要的?你们的目的不是要一个没有头

脑的世界?你们不希望我们离开?你们这些满嘴道德的食人族,我知道你们其实

一直很明白自己的目的,但收起你们的这一套吧,因为现在我们也明白了。

“在你们的道德准则所导致的几百年的苦难和灾祸里,你们叫喊着自己的规

范受到了破坏,灾祸便是对破坏它的惩罚,而人们则软弱自私得不愿贡献出它要

求得到的鲜血。你们诅咒人类,诅咒生存,诅咒这个世界,却从不敢质疑你们的

准则。那些被你们残害的人承受着罪责,苦苦地挣扎,殉难的他们得到的便是你

们的诅咒———而你们还在继续叫喊着你们的准则是崇高的,但人的本性却没有美

好到可以去实现它的地步。没有人站出来问一问:美好?———是以什么为标准?

“你们想知道约翰·高尔特是谁,我就是问了那个问题的人。

“不错,现在确实是一个道德危机的时代。不错,你们确实是因为你们的罪

恶才受到了惩罚。但现在受到审判的不是人类,承担罪名的不应该是人类的天

性。这一次,维持不下去的是你们的道德准则,它是强弩之末,气数已尽。假如

你们还希望活下去的话,就不是要去重新恢复道德了———你们从来就没有过任何

道德———而是去寻找它。

“除了迷信和社会性的道德,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才是道德。你们所

受的教育是把道德当成了一种反复无常的行为标准,在超越自然的力量和世俗的

异想天开的念头驱使下,去满足上帝或是你们邻居的需要,只会去讨好阴间的神

或者街坊———却无视你们自己的生活和快乐。你们的理论认为自己的快乐即是伤

风败俗,追求自己的利益必然是罪恶,任何高尚的行为都必然与你们自己对立,

都不是为了滋润你们的生命,而是要把它榨干。

“几百年来,发动道德论战的一派人主张你们的生命属于上帝,另一派人则

主张它归你们的邻人所有——— 一派人鼓吹说至善是为了天堂里的幽灵做出的自我

牺牲,另一派人则宣扬至善是为现实当中弱小无能者做出的自我牺牲。没有人出

来说你们的生命属于你们自己,至善的便是这生命本身。

“两派人都认为道德需要你们放弃自己的利益和头脑,道德领域与实践领域

相互对立,道德不在理性的范畴之内,它属于信仰和暴力的范畴。两派人都认为

不可能存在理性的道德,都认为理性中不存在对错———根据理性,没有道理去成

为有道德的人。

“即使再有其他的争论,你们的这些道学家们在反对人类应该有头脑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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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上是团结一致的。他们这一套体系的目的就是要剥夺人的头脑,并将其毁灭。现

在不是选择灭亡,就是去面对不要头脑就是不要生命的事实。

“人的头脑是生存的基本工具。人的生命是被赐予的,但能否生存下去则是

另外一回事;身体是天生的,但生计却不是;头脑是天生的,但里面的思想却不

是。为了活着,人就要行动,但在行动之前,人必须要了解行动的意义和目的。

不知道什么是食物以及获取食物的方法,人就无法得到食物。离开了目标和达到

目标的方法,就挖不成沟———也造不出回旋加速器。为了活着,人必须去思考。

“然而思考是一个选择的过程。你们不敢去说生活当中的那个公开的秘密,

便胡乱称之为‘人类的天性’,它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人是一个有着意志意识力的

动物。理性不是自然而然的东西;思考不是机械的过程;逻辑联系不是凭本能产

生的。你们的肠胃和心肺功能是天生就有的;头脑的运用则不然。你们在一生中

随时都可以去选择或者逃避思考。但你们却无法逃避你们的天性,无法逃避理性

是你们生存手段的事实———因此,对于是人类的你们来讲,‘生存还是毁灭’这个

问题就成了‘思考还是不思考’。

“一个有着意志意识力的动物不会漫无目的,他需要一种价值观念来指导行

动。‘价值’就是人靠行动去获得并保存下来的东西,‘美德’就是人获得和保存它

所需的行动准则。‘价值’预设对如下问题的回答:这是对谁、对什么的价值?在

有另外一种选择的前提下,‘价值’预设一个标准、一个目的以及必须采取的行

动。一旦没有了其他的选择,价值就无从谈起。

“宇宙里最基本的选择只有这两个:生存还是毁灭———而且只有一类实体才

有:那就是生物。没有生命的物质的存在是毫无条件的,但生命的存在则不然;

它靠的是一种具体行动的过程。物质无法被消灭,它的形态可以改变,但它的存

在不会停止。只有有生命的机体才会始终面临生与死的选择。生命是一系列自我

维持和靠自身产生的行动。如果一个机体无法进行这样的行动,它就会死亡;它

的化学成分还在,但它的生命已经消亡。正是‘生命’这个概念才使得‘价值’

的概念得以存在,好与坏只有对活着的物体才有意义。

“植物为了活命而去吃东西;阳光、水分和化学养分就是它天生要去寻找的

它所需要的价值;它的生命就是指引它行为的价值标准。但植物却没有行动的选

择;它所处的环境条件可以不同,但它的职责不会改变:它是在自然地延展着自

己的生命,它不能做出自我毁灭的行为。

“动物天生就有维持它生命的技能;它的感官自动地引导着它的行为,使它

自然就知道趋利避害。它没有扩展或回避它的能力。一旦它的知识出现缺陷,它

就会死亡。但只要它活着,就会靠它的知识去行动,这既安稳又无法选择,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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