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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自我主义者

作者:安兰德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6

“这不会是真的吧?”汤普森先生说道。

高尔特已经讲完了最后的一句话,他们却依然呆立在收音机前。在沉寂之

中,没有人挪动一下;他们一直站在原地盯着收音机,似乎是在等待着。然而此

时,收音机不过是一个带着旋钮的木盒子,一缕布条正在空空的喇叭上方耷拉着。

“咱们好像是听到了。”丁其·霍洛威说。

“我们也是没办法呀。”齐克·莫里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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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普森先生坐在一只木箱上,他的胳膊肘旁边露出了韦斯利·莫奇那张惨白

而模糊的长脸,他此刻正坐在地上。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那间为广播而准备

的休息室仿佛是立在巨大阴暗之中的一座孤岛,冷冷清清而又灯光通明,在一排

围成半圆的空荡荡的座椅上方,伸着一堆密密麻麻、死寂无声的麦克风,灯光亮

如白昼,没有人想起要把它们关掉。

汤普森先生的眼睛从他周围人们的面孔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只有他才能

认出的某种特别的表情。其他人则都在偷偷地打量着别人,同时不让对方捕捉到

自己的目光。

“让我出去!”一个年纪轻轻的下级随从突然不知冲谁叫嚷了起来。

“给我老实待着!”汤普森先生呵斥道。

这声他自己的命令和黑暗之中那个被惊呆的身影,似乎让他又回到了熟悉的

现实。他的脑袋从肩膀里抬起了一寸。

“是谁让它发———”他的嗓门刚一提高,便又停住了;他捕捉到了一副副走

投无路、惊慌失措的神情。“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他转而问道。没有人吱声。

“怎么?”他等了等,“说句话好不好!”

“我们可以不听他这一套,对吧?”詹姆斯·塔格特用力把脸向汤普森先生那

里探去,简直像是在威胁一般地叫嚷起来,“对不对?”吉姆的面孔扭曲,五官难

看地走了样;细细的汗珠像胡子一般在他的鼻子和嘴巴之间冒了出来。

“镇静点。”汤普森先生往旁边躲了躲,话说得没有底气。

“我们完全不用理他!”吉姆依旧执拗地不愿意清醒过来,“以前可从来没人这

样说过!他只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我们完全不用理他!”

“别那么大火气。”汤普森先生说。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理?他怎么竟敢和全世界作对,把存在了几百年的理

论都不放在眼里?凭什么他就知道?没有人能肯定!谁都不可能知道什么才是正

确!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正确!”

“闭嘴!”汤普森先生叫道,“你究竟想要———”

他的话被收音机里猛然响起的军队进行曲打断———这正是三小时前被掐掉的

那张广播室里吱吱作响的唱片。他们愣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与此同时,欢快

有力的音符正大摇大摆地打破着沉寂,听起来如同是在傻笑,非常怪诞和不着边

际。电台的导播是在机械地执行着不能在播出时段出现空白的规定。

“叫他们停下来!”韦斯利·莫奇跳着脚喊道,“这会让大家以为刚才那个讲话

是我们批准的!”

“你这个蠢货!”汤普森先生喝道,“难道你宁愿让他们知道那并没有经过我们

的同意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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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奇顿时住了口,带着一副奴才相感激地看着他的主子。

“照常播出!”汤普森先生命令着,“让他们按计划播出!不要特意宣布什么,

不要解释!叫他们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齐克·莫里森手下的六七名负责鼓舞士气的随从朝着电话机蜂拥而去。

“封住评论员的嘴,不许他们胡说八道!通知全国所有的电台!让老百姓搞

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能让他们觉察出我们很紧张!不能让他们把这当回事!”

“不!”尤金·洛森急忙喊道,“不,不,不!我们不能让人们认为我们同意这个

讲话!这太可怕,太可怕了!”洛森并没有哭,不过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气急败

坏、丢尽脸面的哭腔。

“谁说同意了?”汤普森先生喝问。

“这太可怕!太恶毒了!这太自私、太没有人性、太残忍了!这是最歹毒的发

言!它……它会让人提出幸福生活的要求来!”

“这只是一次讲话罢了。”汤普森先生的口气并不坚定。

“我觉得,”齐克·莫里森用着试探的口气想来帮忙,“精神高尚的人,你们明

白我的意思吧,就是……就是……嗯,有神秘想法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

等着挨上一记耳光,但却没有人动,于是他肯定地重复道,“对,那些有神秘想法

的人,不会同意这番话,再怎么说,道理也决定不了一切。”

“工人对此不会同意,”丁其·霍洛威的话更宽心了一些,“他听上去不像是和

工人一伙的。”

“全国的妇女不会同意,”查莫斯太太叫道,“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女人从来不

相信什么头脑,女人有更细腻的感觉。你们对妇女可以信任。”

“你们可以信任科学家,”西蒙·普利切特博士说。人们全都挤上前来,突然开

始争着讲话,似乎是发现了一个稳妥的话题。“科学家知道还有比理智更值得相信

的东西,他不是科学家这个圈子里的人。”

“他和谁都不沾边,”韦斯利·莫奇恍然大悟一般地又有了信心,“要说沾边,

也就是和大企业。”

“不!”莫文先生害怕地叫道,“不!不能怪我们!别这么讲!我不允许你这

么说!”

“说什么?”

“就是……就是……什么人都是和商人一伙的!”

“别再为那番话瞎争了,”弗洛伊德·费雷斯博士说,“这太高深,远远超出了

一般人的水平。它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人们根本理解不了。”

“是啊,”莫奇满是希望地说,“没错。”

“首先,”费雷斯博士鼓励地说道,“人们不会思考,其次,他们也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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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第三,”弗雷德·基南接着说,“他们不想饿肚子,对此,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像是提出了一个大家刚才都想要躲开的问题。没有人应声,但人们的脑袋

都向肩膀里埋得更深,彼此也挤得更紧,像是不堪空荡荡的大厅带来的心灵上的

重负,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军队进行曲犹如狞笑的骷髅,一如既往的欢快节奏

回荡在寂静之中。

“把它关掉!”汤普森先生向收音机挥舞着手,喊道,“把那该死的东西关掉!”

有人遵命而去,但突如其来的沉寂却更令人难受。

“那么?”汤普森先生不情愿地抬眼瞧了瞧弗雷德·基南,终于开口道,“你认

为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问我?”基南冷笑一声,“我又不是管事的。”

汤普森先生一拳砸向膝盖,“倒是说话呀———”他命令着,但看到基南背过身

去,便跟着说,“你们!”没人主动言语。“我们怎么办?”他大喊着,同时心里明白,

只要有谁此刻回答,那么从此就要听谁的了。“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没人能告诉

我们该怎么办?”

“我能!”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但听上去和收音机里的声音并无分别。未等达格

妮从人群后的黑影里迈步出来,人们已经哗地朝她扭过头去。她向前走来时,脸

上的表情令他们感到惊惧———因为上面毫无惧色。

“我可以,”她冲汤普森先生说道,“你必须认输。”

“认输?”他喃喃地重复着。

“你们已经完了。你难道看不出你们已经完了吗?既然已经听到了这些话,

你还等什么呢?投降认输,然后靠边站,让人们去自由地生活。”他看着她,既不

表示反对,也没有动一动。“你还活着,你是在说着人的语言,是在要求得到回答,

你是在指望着理智———你还是要去指望理智,你真应该去下地狱!你是能明白

的,你不可能还不明白。现在你没法假装再去希望、奢想、得到、抓住或者实现

任何东西。前面有的只是这个世界和你的灭亡,还是投降滚开吧。”

他们在专心地听着,却好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好像只是茫然地依附在她那

独有的气质周围———那就是生命。在她愤怒的声音之下是一种快意的大笑,她的

头抬了起来,似乎目光正迎接着某个无限遥远的未来,仿佛照亮她额头的那片光

芒都不是来自大厅里的聚光灯,而是来自初升的太阳。

“你们不是想活命吗?那就闪开,让能干的人接管。他知道该怎么办,可你们

不知道。他能够想办法让人生存下去,可你们不能。”

“别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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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叫喊是如此的粗暴和怨毒,人们纷纷从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身边闪开,

仿佛他说出了他们心中一直不承认的想法。他的脸色看上去正是他们在背地里害

怕面对自己的那副神情。

“别听她的!”他喊叫道,她瞟了他一眼,眼神从起初的吃惊变为死水一般的

冷静,他的眼睛则在躲着她。“他和你是水火不容的!”

“教授,安静点。”汤普森先生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汤普森先生盯着达格妮,

似乎脑袋里正在酝酿着什么主意。

“你们所有的人都明白真相,”她说,“我也明白,每个听了约翰·高尔特讲话

的人同样明白!你们还等什么?想要证据吗?他已经给过你们了。想要事实?在

你们周围比比皆是。你们要杀害多少生命才肯把你们的武器、你们的权力、你们

的统治和你们惨无人道的利他主义教条彻底抛弃掉?要想活着,就要把它们都扔

掉。如果你们心里哪怕还有一点点让人类活下去的念头,就把它们扔掉!”

“可这是大逆不道!”尤金·洛森喊了起来,“她说的话完全是大逆不道!”

“好了好了,”汤普森先生说,“你没必要这么偏激嘛。”

“啊?”丁其·霍洛威问道。

“可……可这绝对是骇人听闻吧?”齐克·莫里森问。

“你总不会同意她的话吧?”韦斯利·莫奇问。

“谁说同意了?”汤普森先生的口气异常镇静,“别那么沉不住气,你们谁都不

许沉不住气,无论听什么意见都没有坏处,对不对?”

“连这种意见也听?”韦斯利·莫奇一边问着,一边不断用手朝达格妮的方向

指着。

“任何意见,”汤普森先生平静地说,“我们绝不能容不得人。”

“可这是叛逆、毁灭、不忠、自私,是在为大企业说话啊!”

“哦,我看未必,”汤普森先生说,“我们一定要保持一种开放的心胸,一定要

听取每个人的意见。她或许了解一些情况,她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必须要灵活一

些才行。”

“你是说你愿意让位?”莫奇大吃一惊。

“先别忙着下结论,”汤普森先生恼火地打断了他,“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急着

下结论的人,再有就是那些孤芳自赏、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的书呆子。鉴于目前

的形势,我们对一切都要灵活对待。”

他看到无论是达格妮还是其他人,虽然想法不同,但脸上都是一片迷茫。他

笑了,站起身来,向达格妮走去。

“谢谢你,塔格特小姐,”他说,“谢谢你讲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就是希望你知

道,你可以信任我,对我开门见山。我们不是你的敌人,塔格特小姐。别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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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他们是心里烦躁,不过还是会放下架子的。我们不是你和国家的敌人。当

然,我们是犯了错误,我们也是人嘛,但在这种困难情况下,我们是全心全意为

人民的———我的意思是,为所有的人。我们总不能在匆忙之中乱做决定吧?我们

必须想清楚,要深思熟虑才行。我只希望你记住,我们不是任何人的敌人———这

你能体会到吧?”

“我要讲的都讲了。”说完,她便掉头走开,既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也不想再为此费脑筋。

她向艾迪·威勒斯走去。他望着周围的人们,简直愤怒得全身麻木———仿佛

他的脑子里除了在叫喊“罪恶呀”,便再无其他任何念头了。她冲着门口示意性

地歪了歪头;他便跟了上去。

罗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等他们出去,门重新关上之后,便立时朝汤普森先生

转过身来,“你这个傻瓜!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你难道不明白这事关生死,有

他就没你吗?”

汤普森先生的嘴唇掠过一丝讥笑,“想不到一个教授居然还会如此,我还以为

教授从来都不会失态呢。”

“难道你还不明白?还看不出这是你死我活的吗?”

“那你想要我怎样?”

“你必须把他干掉。”

斯塔德勒博士并没有提高嗓门,而是以一种平淡冰冷、忽然之间恢复了清醒

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整个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寒意袭人。

“你必须把他找出来,”斯塔德勒博士再一次变得声嘶力竭起来,“就是掘地三

尺也要把他挖出来干掉!如果他在,就会毁掉我们所有人!只要他活着,咱们就

都活不成!”

“我怎么能找到他?”汤普森先生字斟句酌地缓缓问道。

“我……我可以告诉你,我给你的线索就是盯住那个叫塔格特的女人。让你

的人时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迟早会带你找到他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还不明白,她之所以没有早早就逃走纯粹偶然吗?你

难道看不出她就是他们那种人?”他没有点明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是啊,”汤普森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是啊,不错。”他满意地笑着扬了扬脑

袋,“教授这个主意不错,派人去监视塔格特小姐,”他冲着莫奇打了个响指,命

令说,“要全天监视,我们一定得找到他。”

“是。”莫奇面无表情地答应道。

“一旦发现他,”斯塔德勒博士紧张地问,“你是不是要把他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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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掉他?你怎么这么愚蠢?我们是需要他!”汤普森先生叫道。

莫奇一直在等着,但始终没有谁敢于把每个人心中的这个疑问提出来,于是

他壮着胆子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汤普森先生。”

“你们这帮只会夸夸其谈的书呆子!”汤普森先生大怒,“你们都在那儿发什么

呆呢?很简单,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干事。再说,他把所有有脑子的人都

召集了过去,这群人非同小可。他知道该去做什么,我们要把他找到,他就会告

诉我们该怎么办。他会让事情都好起来,让我们摆脱困境。”

“你是说我们吗,汤普森先生?”

“当然,别管你们那些大道理了,我们要和他达成协议。”

“和他?”

“当然了。噢,我们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对大企业做出些让步,关心社会利益

的人对此是会不高兴,那就去他的吧!除此以外,你们还有别的出路吗?”

“可他的那些主张?”

“汤普森先生,”莫奇吞吞吐吐地说,“我……担心他这种人是不会讲条件的。”

“不会讲条件的人根本不存在。”汤普森先生说。

一股冷风从广播电台外面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将立在废弃店铺玻璃上方的残

破标牌吹得瑟瑟发抖。城市显得异乎寻常的寂静。远处的车流噪音比平时减弱了

一些,风声便显得愈加强劲。空荡荡的人行道吞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个寂寥的

人影凑在稀疏的灯光下低声地说着些什么。

在离开电台的路上,艾迪·威勒斯始终没有讲话。他们来到了一个荒凉的小

广场,街头的喇叭没人想着去关。此时,它正对着一排没有亮光的房屋和它们前

面冷冷清清的街道播放一出夫妻因孩子交朋友而吵闹不休的家庭喜剧。广场之后

有几点灯光,垂直地散布在高出地面二十五层的上空,看得出那应该是一座离此

尚远的高楼。那里正是塔格特大楼。

艾迪停下脚步,指了指远方的大楼,手指在颤抖,“达格妮!”他喊了起来,接

着,他不得已将嗓门压低,“达格妮,”他低声说,“我认识他,他……就在那里……

那里工作。”他难以置信般地不停用手指着大楼,“他在塔格特公司工作……”

“我知道。”她回答道;她的声音十分平淡。

“他做的是轨道工……是最底层的轨道工……”

“我知道。”

“我和他说过话……我和他许多年来一直在说话……是在终点站的餐厅

里……他过去问过问题,各种关于铁路的问题,而我———天啊,达格妮!我

究竟是在维护铁路还是在帮着毁掉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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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也都不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我本来可以用性命担保他是热爱铁路的!”

“他的确如此。”

“可他却毁了它。”

“对。”

她紧了紧衣领,顶着刮来的一阵狂风,继续向前走去。

“我过去和他说过话,”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他的脸……达格妮,看上去和别

人的都不一样,可以看出他明白很多事……只要看到他在餐厅,我就很高兴……

我只是在说话……我都没觉得他在问问题……但他确实是……问许多有关铁路……

和你的问题。”

“他是否问过你我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睡觉?”

“对……对,他问过……我曾经有一次发现你睡在办公室里,我说起这件事

的时候,他———”他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话停住。

她扭头看着他,在街灯下,她高高地仰起脸来,有意不说话,像是在回应和

肯定着他脑子里的念头。

他的双眼一闭,“上帝呀,达格妮!”他低声叫道。

他们默默地继续走着。

“他现在已经不在了吧?”他问,“我是指他已经离开了塔格特终点站。”

“艾迪,”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严厉,“你要是珍惜他的生命,就不要问这个

问题。你总不希望他们找到他吧?不要给他们任何线索,不要对任何人说你认识

他,不要想着去看他是不是还在车站工作。”

“你不会是指他还在吧?”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可能。”

“你是说现在?”

“对。”

“他还在?”

“对,你如果不想毁他,就要守口如瓶。”

“我以为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后来一直没见到他,那是……是……”

“是什么时候?”她追问着。

“是五月底,就是你去犹他州的那天晚上,还记得吗?”他停下来,那天晚上

的记忆和他全部的感受此刻一起涌上了心头。他艰难地说着,“我那天晚上见过

他,后来就再也没有了……我在餐厅里等过他,可他却再也没回来过。”

“我想他现在不会让你看见他,他是在避开你。不过,不要去找和打听他。”

“真好笑,我甚至连他用过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好像是叫詹尼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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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约翰·高尔特,”她神色凄然,浅浅地叹息道,“别去翻工资表,那个名

字还在上面呢。”

“这些年来一直如此吗?”

“十二年了,一直如此。”

“现在名字还在上面?”

“还在。”

他过了一阵,说,“我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自从10-289 号法令下达之后,

人事部就没做过任何工资变动。如果谁走了,他们就把自己认识的熟人顶替上

去,而不是向联合理事会上报。”

“不要去问人事部和其他任何人,不要让他的名字被人注意。要是你或我去

问关于他的任何情况,可能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不要去找他,离他远一点。如

果你偶尔看见了他,就装成不认识的样子。”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严肃地说道,“我不会把他交到他们的手里,

哪怕是要把铁路放弃也不会那样做。”

“艾迪———”

“怎么?”

“如果你发现了他,就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

又穿过两条街后,他平静地问,“你打算这阵子走人了,对不对?”

“你干吗问这个?”她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对不对?”

她没有马上做声;然而,当她开口的时候,刻意平淡的语气掩饰不住她绝望

的声音:“艾迪,我一走,塔格特公司的火车怎么办?”

“不出一周,也许都用不了一周,塔格特公司就不会再有什么火车了。”

“掠夺者的政权十天之内就会垮台,到那时,库菲·麦格斯这些人会把我们最

后的一点铁轨和机车洗劫一空。我就不能再多等一会儿,非要在这个时候认输

吗?艾迪,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怎么可能让塔格特公司就这么彻底地完了?既

然我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就还能再多挺一会儿,只要再有一会儿。我不是在帮助

那些掠夺者,他们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他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们已经完蛋了。”

“我看也是。”

“你不也看到了吗?他们就是一群惊慌失措、四处逃命的老鼠。”

“那对他们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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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们的命。”

“他们不是还在挣扎吗?但他们的末日已到,这一点他们自己也知道。”

“但他们以前又有哪一次因为知道而改变呢?”

“他们别无出路,只能放弃,这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在这里收拾残局吧。”

“汤普森先生希望告诉大家,”十一月二十三日,官方的广播里说道,“没有紧

张的必要,他敦促大家不要草率地去下结论。我们一定要继续保持我们的秩序、

信心和团结、宽容的精神。你们有些人昨晚听到的那次特别的讲话,是我们为解

决世界所面临的问题而听取的具有启发性的建议。对此,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

脑,不要接受其中的恶意谩骂和不负责任的观点,昨晚的讲话证明了我们这个汇

集许多公众意见的民主论坛是面向所有的人,而这个讲话只是其中的一种看法而

已。汤普森先生指出,真理有许多不同的侧面,我们必须保持公正。”

“他们在沉默。”齐克·莫里森在他以把握公众脉搏的名义而派出的手下发回

的报告上写下了这样一句总结。“他们在沉默。”他在随后的一份又一份报告上写

着,“沉默。”他不安地皱起眉头,在呈送给汤普森先生的总结报告中写道,“人们

似乎是在沉默。”

堪萨斯州的人们没有看到冬夜冲天而起的火焰吞没了怀俄明州的一所房屋,

他们看到的是草原夜空上的熊熊烈焰正在吞噬着一片农庄,这烈焰又不同于宾夕

法尼亚州一处街道窗户上映出的火光,那里的火舌将当地的一个工厂夷为平地。

第二天早晨,没有人去议论这些大火的起因是否为偶然,而同时这三个地方的主

人也都销声匿迹了。邻居们看在眼里,什么话都不讲———也丝毫不觉得吃惊。全

国各地出现了一些被遗弃的住宅,其中一些门窗紧锁,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其他

的则门户大开,能被搬走的东西一样不少———但人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在天

还未亮的黑暗中穿过雪花纷飞、无人打扫的街道,挪动着走在上班的路上,只是

脚步比往日更加沉重与缓慢。

随后,十一月二十七日,一个在克里夫兰的政治会议上发言的人遭到殴打,

只好在阴暗的小巷里落荒而逃。他对着下面沉默的听众叫喊说,造成他们一切困

难的原因是他们只顾关心自己的疾苦,这句话顿时将听众点燃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马萨诸塞州一家制鞋厂的工人一进车间便惊讶地发现

他们的领班还没有到。不过,他们还是各就各位,像平时一样地拉下闸门,按动

电钮,把皮子放进自动切割机,堆放着传送带上的盒子,同时,随着时间的流

逝,开始纳闷为什么厂里的领班、主管、总经理或者总裁一个都没见到。直到中

午,他们才发现工厂的办公室已是人去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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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吃人野兽!”一个女人在挤满观众的电影院里突然歇斯

底里地哭叫起来———人们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就好像她是喊出了所有人的心里

话一般。

“没有紧张的必要,”十二月五日的官方广播说道,“汤普森先生希望大家知

道,他愿意同约翰·高尔特进行协商,从而找出尽快解决问题的办法和途径。汤

普森先生敦促大家要有耐心,我们一定不要着急,一定不要动摇,一定不要失去

信心。”

当伊利诺伊州一家医院的医护人员看到一个人被抚养他的哥哥打伤而送进医

院时,已毫不吃惊:这个弟弟冲他的哥哥大喊大叫,说他过于自私和贪心。同

样,纽约市一家医院的医护人员看到一个女人下巴骨折也没觉得大惊小怪:听到

她逼着自己五岁的孩子把最心爱的玩具送给隔壁家的小孩,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

人便抽了她一巴掌。

为了鼓舞人们的士气,齐克·莫里森打算下乡搞一次巡回演讲,号召人们为

了大众的福利而奉献自我,结果在演讲的头一站就遭到听众们的石头攻击,只好

溜回了华盛顿。

没有人会说他们是好人,或者即使嘴上这样说,心里也明白其中的含意,但

每个人都知道,他所在的社区和邻居当中,他的办公室、店铺或者他自己那个说

不清的圈子里,现在都是谁哪天早晨就会不来,就会悄无声息地投奔到那个未知

的新天地去了———这些人的表情比其他人的更加严峻,眼神更加坦率,更有良知

和坚韧———他们一个又一个地从全国各处消失,离开了这个曾经气象万千,却因

为伤口无法愈合而鲜血流失,最终倒在血友症之下的没落王孙。

“我们愿意协商!”汤普森先生冲他的助手们大吼着,命令所有的电台将这个

特别声明每天播放三遍,“我们愿意协商!他一定会听见,一定会答复的!”

监听人员受命对所有波段进行日夜监听,等着从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听到回

音。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在城市的街道上,人们的表情分明变得更加木然、绝望和魂不守舍,却令人

难以捉摸。一些人躲到了荒无人烟的地下,其他人则只能把灵魂藏在内心阴暗的

角落里———谁都看不出他们那空洞漠然的眼睛究竟是一扇门,在保护埋藏在内

心、永远难见天日的宝藏,还是寄生虫那张开的、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家炼油厂的厂长失踪后,他的助理拒绝接任厂长一

职———联合理事会派来的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说谎,只是从他那流露出一点肯

定,既无歉意又无愧色的话音里,他们感觉到他不是叛逆就是个傻瓜,无论他属

于哪一种,担任这个职务都实在太冒险了。

“给我们派人来!”联合理事会收到了全国各地一浪高过一浪的人手短缺的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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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但无论是请求者还是理事会都不敢把那个危险而又隐含的字眼加上:“给我们

派能干的人来!”申请去看门或当修理工、行李员、跑堂这类差事的人已经排到

了一年以外,却没有人申请去干上层管理、经理、主管和工程师这样的职位。

炼油厂的爆炸、质量有问题的飞机坠毁、炼钢炉的开裂、火车相撞的事故以

及有关新上任的高层管理人员在办公室内肆意狂欢的传言使得理事会对那些申请

关键责任岗位的人们简直有些怕了。

“不要绝望!不要放弃!”从十二月十五日之后,官方的广播每天都在重复着

说,“我们会和约翰·高尔特达成一致,会让他来带领我们,我们的问题他都会解

决,会让一切恢复正常,不要放弃!我们会找到约翰·高尔特的!”

起初是对申请管理职位的人给予奖励———后来便奖励起领班、熟练技师以及

任何一个想获得升迁机会的人:奖励包括涨工资、发红包、免个人所得税以及颁

发韦斯利·莫奇发明的“促进公共秩序”的奖章。但这却没有任何效果。衣衫褴

褛的人们听说了这些物质奖励后,便一脸麻木地掉头就走,仿佛他们已经失去了

“价值”的概念。那些大众脉搏的揣摩者们胆寒地想,这些人要么是不想活,要么

就是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了。

“不要绝望!不要放弃!约翰·高尔特会解决我们的问题!”收音机里的官方广

播掠过无声的落雪,飘进了无暖可取的饥寒之家。

“别告诉他们我们还没找到他!”汤普森先生冲他的手下嚷道,“但无论如何要

找到他!”齐克·莫里森手下的一帮人奉命去造谣:他们中的一半人散布说约翰·高

尔特正在华盛顿与政府的官员开会———另一半人则放风出来,说政府悬赏五十万

元,奖励能帮助找到约翰·高尔特的情报。

“一点线索也没有,”韦斯利·莫奇向汤普森先生汇报特工对全国所有叫约翰·

高尔特的人进行清查的情况,“倒有不少没用的,有个叫约翰·高尔特的专教鸟类

学的教授,已经八十岁了———有个退休的菜贩子,带着一个老婆和九个孩子———

有个笨手笨脚的铁路工人,十二年来一直就干一个活儿———其他人也都是类似这

样的。”

“不要绝望!我们一定会找到约翰·高尔特!”官方的广播白天如此这般地说

着,但到了夜晚,在上峰的秘密指令下,一到整点就会通过短波频段向茫茫夜空

发出呼叫:“呼叫约翰·高尔特!……呼叫约翰·高尔特!……约翰·高尔特,你

是否听见?……我们希望协商,希望和你达成一致,请告诉我们能在哪里找

到你……你听到我们的呼叫吗,约翰·高尔特?”没有回音。

全国人民兜里的纸票子变得越来越厚,但钱能买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九月

份的时候,八加仑的小麦售价是十一元钱,到了十一月,就要花三十元;进入十

二月,价钱涨到了一百元;眼下已逼近两百元———政府为对付饥荒,开足了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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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制钞票,眼看就撑不住了。

工厂的工人们绝望已极,他们殴打工头、砸毁设备,人们对此束手无策。逮

捕他们毫无意义,监狱已经爆满,执行逮捕的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任犯

人们在前往监狱的路上逃跑———人们只能顾一时算一时,只能听任暴动的饥民攻

击城市外围的仓库,看到出去镇压的队伍反水参加了被镇压的人群时,也只是一

筹莫展。

“你在听吗,约翰·高尔特?……我们希望协商,我们或许可以答应你的条

件……你在听吗?”

在私下里,人们传说晚上有蒙着布篷的车辆在人迹罕至的小道上经过,还有

神秘的武装人员一路保护,使之免遭“印第安人”的袭击———人们称抢掠的野蛮

人为印第安人,这既包括了政府派来的人,也包括落荒的暴民。偶尔在草原的地

平线上,丘陵之间,以及山坡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会看见亮光,可是却没有一个

士兵肯去察看亮光的来源。

在被遗弃的屋门上,在摇摇欲坠的工厂大门上,在政府建筑的墙上,不时会

出现用粉笔、油漆和血迹画下的美元符号。

“你能听见我们讲话吗,约翰·高尔特?……说句话呀,你来提条件好了,我

们全都答应,你能听见我们的话吗?”

没有回答。

一月二十二日的夜晚,一股红色的烟柱直冲上天,它少有地凝立了一阵,仿

佛是一座庄严的纪念碑,接着便在天空中来回飘荡,像是一束探照灯在传递着某

种难以解释的信息,随后,它如同来时一样倏然消失,标志着里尔登钢铁公司的

终结———但是,这一带的居民们还不知道,这些曾经因为烟尘、废气、煤灰和噪

声而怨恨工厂的人们,直到在后来的夜晚、在抬头时不见了往日天际间生命脉搏

的光芒跳动,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作为逃跑者的财产,工厂已被收归国有,第一个头顶“人民管理者”的头衔、

受命管理工厂的人来自沃伦·伯伊勒的阵营,他是个又矮又胖、在冶金行业里混

饭吃的家伙,毫无领导才能,只会跟在员工的屁股后面。他上任刚一个月,由于

和工人发生了许多次的冲突,出现了许多令他束手无策的情况,许多订单都无法

交付,他的同伙们打来了许多施加压力的电话,他便四处求饶,希望能调换到一

个别的职位。由于沃伦·伯伊勒被强令在家休息,他的医生严禁他接触任何与生

意有关的事,只允许他平时编编筐,作为一种调养的治疗方式,他的一派人马便

树倒猢狲散了。第二个被派到里尔登钢铁公司来的“人民管理者”是库菲·麦格

斯的人。他穿着皮裹腿,用的是香气扑鼻的洗发水,上班时腰里别着枪,总是嚷

嚷着说他首要的任务就是抓纪律,说上天一定会助他成功。他制订出的唯一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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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纪律沾边的规定就是禁止人提任何问题。在几个星期内,出了一连串莫名其妙

的事故,弄得保险公司、消防队、救护车和急救人员一通忙活,随后,这位“人

民管理者”于一天早晨踪影皆无,厂里的大部分吊车、自动传送系统、耐火砖、

应急发电机,甚至里尔登办公室里的地毯都被他出卖,并发往了欧洲和拉美地区

形形色色的骗子手里。

随后几天里出现的极度混乱则是没有人能解决的———人们对发生的事情闭口

不提,从不表明采取的立场,但大家都清楚,新老工人间的激烈冲突从来没像现

在这样,总是被无端的原因不断地推向更为恶劣和紧张的地步———无论是保安、

警察,还是州里的骑警,都无法保证一天不出乱子,无论是哪一派都找不出一个

人自愿去担任这个“人民管理者”的职务。一月二十二日,里尔登钢铁公司被宣

布暂时停业。

那天晚上冒出的红色浓烟是一个六十岁老工人所为。他在一座建筑上纵火被

当场抓住时,正看着火焰狂笑不已。“为汉克·里尔登报仇!”他愤愤地叫喊着,被

炉火熏黑的脸上热泪纵横。

你不要被它这样伤害———达格妮跌坐在桌旁,心里想道,桌子的报纸上是宣

布里尔登钢铁公司暂时停业的一小段话———你不要被它伤得那么深……她的眼前

不断闪现出汉克·里尔登的脸庞,正如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长长的吊臂抓

起满满一车蓝绿色的钢铁,划过天际……不要让它这样伤害他———她心里的乞求

却并不是在向任何人诉说———不要让他听到这件事,不要让他知道……随即,她

看到了另外一张面孔和一双无惧无畏的绿色眼睛———它带着一股只认事实的声

音,执拗地对她说道:“你必须知道这件事……你会听说每一次破坏,会听说每一

列停开的火车……没有谁是靠着任意编造事实的手段待在这个山谷里……”她怔

怔地呆坐着,头脑里全是空白,感到了一片无比巨大的伤痛———直到她听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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