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熟悉的喊叫,这如同一剂猛药,顿时杀去了全部感觉,只给她留下了行动的能
力:“塔格特小姐,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拔起脚来,应声而去。
一月二十六日的报纸上写道,“危地马拉人民国家拒绝了美国向它提出的借贷
一千吨钢材的请求。”
二月三日晚上,一个年轻的飞行员正在按惯例进行从达拉斯至纽约的飞行。
他飞到了费城之外空旷的黑暗之中———里尔登钢铁公司燃烧的火焰曾是他这些年
来最熟悉的地标,是迎接他孤独夜航的标志,是充满生机的地球上的灯塔———此
时,他看到的却是一片白雪覆盖的荒原,是死气沉沉的白色和星光下泛起的淡淡
磷火,是一片如同月球般的山头和洼地。第二天早晨,他便辞职不干了。
乞求的叫喊声越过寒冷的夜晚,飘荡在一片死寂的城市上空,徒劳地敲打着
不会回答的窗户和沉默的四壁,俯瞰着漆黑一团的高楼房顶和断垣残梁,冲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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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谧的群星和它们发出的冰冷的光芒叫道,“你听得见我们说的话吗,约翰·高尔特?
你听得见吗?”
“塔格特小姐,我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汤普森先生说;他在对纽约匆匆造访
的时候,把她叫来参加一个私下举行的会议,“我们愿意让步和答应他的条件,一
切都听他的———可是,他到底在哪里?”
“我这是第三遍告诉你,”她的声音和神情严峻如霜,“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
怎么认为我会知道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怎么也得要试试……我想,万一呢,或
许你能有办法和他联系———”
“我没有。”
“你知道,即使是用短波,我们也不能宣布我们彻底妥协的消息,还是有人
会听见。不过,如果你有办法同他联系,告诉他我们愿意让步,愿意废除我们的
政策,按他说的办———”
“我说过了,我没有办法。”
“只要他能同意开个会,就是开个会,这用不着他承诺什么,对吧?我们愿意
把经济完全交给他管理———只要他能告诉我们时间、地点和方式,假如他能给我
们个话,或者签个……假如他能回答我们……他怎么就不回答我们呢?”
“他的讲话你已经听了。”
“可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甩手走人,让国家处于无政府状态
吧,一想到那样做的后果,我就不寒而栗。社会垮成了目前这副样子———塔格特
小姐,我现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维持,否则,抢劫和血腥屠杀就会在光天化
日之下发生。我不明白人们是怎么回事,再也看不见他们平日的教养了。现在这
种时候,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现在我们既不能走,又再也维持不下去,我们该
怎么办,塔格特小姐?”
“放开控制吧。”
“嗯?”
“减掉税收,撤销管制。”
“啊,不不不!这可绝对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能这样做,塔格特小姐,现在不行,这样做还为时太
早。我个人很同意你的意见,我是个热爱自由的人,塔格特小姐,我不是为了去
追逐权力———但这个情况太突然,人们还没做好接受自由的准备,我们必须要保
持强有力的控制,不能采取理想化的措施———”
“既然如此,就别来问我该怎么办了。”她边说边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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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塔格特小姐———”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争论。”
她已走到门口,这时,他叹息了一声,说,“但愿他还活着,”她停了下来,
“但愿他们没有鲁莽行事。”
片刻之后,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了声,“你指谁?”
他耸了耸肩,两手摊开,无可奈何地向下一垂,“我已经管不了手下的人了,
实在说不好他们会去干什么。一年多来,费雷斯、洛森、麦格斯几个人勾结在一
起,不断逼我采取更有力的措施。他们想采取的是更强硬的政策。坦率地说,他
们是想采用恐怖手段,对普通的民事犯罪、对诸如批评者和持不同政见者以死相
挟。他们的理由是,既然人们不合作,不会主动按照大众的利益去行事,就必须
对他们施行强制。他们说,我们的制度只有用恐怖的手段才能得以维持。从现在
的形势来看,他们的话或许不无道理。但韦斯利不赞成使用高压手段;韦斯利是
一个爱好和平的人,是个开明人士,我也如此。对于费雷斯一伙人,我们一直是
在尽量去控制,可是……你知道,他们反对向约翰·高尔特做出任何形式的让步。
他们不想让我们同他谈判,不想让我们找到他。我是不希望他们先发现什么。假
如他们先找到了他,他们就会———谁都说不好他们会怎样……我担心的就是这
个。他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万一他们找到他,把他害死怎么
办?我实在不愿去想……因此,我希望你或许能有什么办法……或许能知道他是
否还活着……”他的话在疑问当中停了下来。
一股潮水般的恐怖袭遍她的周身上下,她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站直双腿,
说道,“我不知道。”然后,便强撑着走出了屋子。
达格妮站在街头那曾经支撑着一处蔬菜亭、现已腐烂的柱子旁边,偷偷打
量着身后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路灯立柱把街道割成了一个个孤岛,第一片灯光
里面是一家当铺,随后是一家酒吧,最远处是一座教堂,它们之间隔着一道道
的暗影;人行道上凋敝冷清,模糊得难以辨认,不过大街看上去似乎空无一人。
她拐了个弯,故意把脚步弄响,然后猛地停住,凝神细听:她难以确定从自己
极度紧张的胸口内发出的正是自己的心跳,远处车轮的震动和附近东河的潺潺
流水声齐入耳中,令她难以分辨;不过,她没有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她的
肩膀陡然一耸,骤然加快了步伐。昏暗的墙洞内,一座生锈的钟表喑哑地敲响,
已是凌晨四点。
她似乎并非完全是在害怕被人跟踪,此时,她已经体会不出任何恐惧。她说
不出自己身体的轻飘究竟是由于紧张还是放松;她的身体似乎缩紧得令她觉得只
剩下一点还在:那就是她还能动;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种松弛的封闭状态,犹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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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台处于自动控制状态下的发动机,无需再去理会。她心想,飞行中的赤裸的子弹
若有知觉,大抵就应该是这样的感受;除了运动和目标,别的一概全无。她的心
念模糊而遥远,似乎她这个人并不真正存在;进入她脑子里的只有“赤裸”这个
词:赤裸……将其他的一切抛开,只有一个目标……只有“367”这个号码,这个
位于东河岸边一所房子的门牌号码,这个长久以来她禁止自己去想,却总是萦绕
在脑子里的号码。
“367”———她心里想着,向前方的一片房屋中望去———“367”……他就在那
里住……假设他还活着的话……想到她绝不会生活在这样的假设之中,她便镇静
从容了下来,脚步也有信心了。
她已经在这个假设中生活了十天———她一点一点地挨过那些夜晚,走到了今
夜,此刻,她迈出的仿佛依然是在塔格特终点站隧道里的清脆孤单的脚步。她曾
经在他当初干活的那个时段,到隧道内找他,一走就是几个小时,寻找了一晚又
一晚———她找遍了地下的每一条通道、站台、车间和轨道,既不去问任何人,也
从不解释她为什么来这里。行走的时候,她感觉不到害怕和希望,促使她走下去
的是一股近乎骄傲、无比坚强的信念。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信念,是因为当她在地
下的某个幽暗角落吃惊地停住,看到隧道顶部随着远处车轮的经过而不停地震颤
时,会隐约听见自己的脑海里在说:这是我的铁路;当她感觉到被遏止在身体里
的东西难受地阻塞着的时候,会听见它说:这是我的生活;当她想到或许就在
这些隧道里的那个人时,会听见它说:这是我的爱。这三者之间不可能会有冲
突……我在怀疑什么呢?……在这里,在这个只属于他和我的地方,又有什么能
把我们分开?……随即,她的思绪又重新回到现实,继续坚定地向前走去,心里
还是那个坚定的信念,但听见的却是另一番话:你不许我去找你,你可以骂我,
可以抛弃我……但只要我有活着的权利,我就必须要知道你也活着……我必须要
看你一眼……我不去拦你,不和你说话,不和你接触,只是要看看你……她一直
没有见到他。当她发现在地下工作的工人们带着疑惑好奇的眼光跟在她身后时,
她便停止了寻找。
她曾经借鼓舞士气的名义召集站上的修路工人开会,为了见到所有班次的工
人,她开了两次这样的会议———她重复着同样毫无意义的讲话,既为自己说出的
空洞言辞感到惭愧,又因为知道她已不在乎这些而感到自豪———她打量过那些面
容疲惫而冷酷,无所谓是干活还是混日子的工人们,他不在他们中间。
“每个人都到了吗?”她问过领班。“我想是吧。”他漠不关心地回答说。
她曾经徘徊在车站的入口处,打量着前来上班的人们。但入口实在太多,
而且她在观察的时候,也必定会被人看见———她曾经在又潮又闷的黄昏时分,
靠着仓库的墙站在被雨水浸亮的道旁,她的衣领竖起,雨水顺着帽檐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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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她曾经面街而立,心想,从她面前经过的人们能认出她来,而且会露出
惊异的眼神,因为她这样的守望实在是太过明显。假如人群中真有个叫约翰·高
尔特的人,就一定会有人识破她在此等候的目的……如果约翰·高尔特不在他们
当中……如果约翰·高尔特不在这个世上,她心想,那危险就不会存在———这世
界也就不会存在了。
没有了危险,没有了世界,她一边想着,一边穿过贫民区的街道,朝着367
号房子走去,全然不知那里是不是他住的地方。她觉得等待被判死刑的人也许就
是这样的感觉:没有恐惧和怒火,什么都不想,冰冷漠然得如同是没有了热力的
灯火,丧失了是非的认同。
一只罐头盒被她踢到了,滚动时仿佛是撞在了这个荒芜城市的墙上,发出的
声音格外响亮,久久不绝。街道的肃静不似人们在休息,倒像是被极度的疲惫摧
毁一样,仿佛墙内的人们并不是在睡觉,而是已经垮掉了。他这个时候应该下班
回家了,她心想……假如他上班……假如他还有个家……她打量着这个贫民区,
眼前看到的是坍塌的泥墙,剥落的漆面,日趋惨淡的店铺外面的褪色招牌和蒙满
尘土的窗内放置的无人问津的货物,摇摇欲塌的台阶,挂在晾衣绳上的破旧衣
服,随处可见做不完就甩在一旁、无人料理的残缺迹象,在“没有时间”和“没
有力量”的两个对手面前,显然已是难以为继———她在想,他这样一个举手之间
便能改善人类生存状况的人,十二年来却一直生活在这里。
某种记忆不断向她的脑子里涌来,终于变得清晰:这便是有关斯塔内斯村的
记忆,她不禁浑身一颤。可这里是纽约城啊!———她在内心里冲自己喊叫,维护
着这里曾经为她所热爱过的辉煌;紧接着,她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岿然不动、由
她所作的严厉判决:一个让他在贫民窟里住了十二年的城市注定会变成贫民窟。
猛然之间,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她觉得自己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所震
撼,身体似乎凝固一般,令她觉得像是一种平静:她在一处年头很久的房子上看
到了“367”的号码。
她想她还是很镇静的,只不过是时间突然失去了它的连贯性,将她的意识分
割成了一片片碎块:她知道自己首先看到了那个号码———接下来的一刻,她站在
散发着霉味的过道上,看见一块板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约翰·高尔特,
五层,后面”的字样———随后的一刻,她站在楼梯前,抬起头来,望着盘旋上升
的扶手,突然倚住墙,吓得发抖,巴不得对这些一概不知———后来,她感觉到自
己坐在了第一层台阶上———然后感到身体越来越轻,毫不费力、毫无疑惧地向上
升去,感到一截又一截的楼梯被她果决地踩在了下面,仿佛推动她不可抑制地上
升的是她挺直的身体、扳平的双肩和抬起的头,是她在下最后决心的一刹那的庄
重而激动的信念,当她用了三十七年的时间,攀上这最后一段楼梯的时候,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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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的生活不会是一场灾难。
来到上面,她看到了一条狭窄的楼道通向一扇没有灯光的门口。她听到脚下
的地板在寂静中发出咯吱的响声,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按住了门铃,听到它在看
不见的门里面响着。她等待着,只听地板响了一下,不过那却是来自楼下。她听
见了河上一艘拖船鸣着长长的汽笛。她随后便知道自己肯定是丢掉了一段时间,
因为当她的意识再次恢复时,已经全然不同于苏醒,倒像是她在降生一般:仿佛
是两个声音将她从虚无之中拽了回来,门后的脚步一响,接着便是开锁的声
音———但她却仍未出世,直到面前的门突然不见,约翰·高尔特出现在门口。他
身穿衬衫和长裤,大大咧咧地往自家的门廊里一站,身后的灯光隐隐衬出他微斜
的腰际。
她知道,他的一双眼睛正思索着这一时刻,接着便将这一刻的前前后后都扫
视清楚,闪电般地把一切都过了遍脑子———他衬衣上的一道褶痕随着他的呼吸微
微一动,表明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这结论便是一个灿烂的表示迎接的微笑。
她此时已不会动弹。他抓过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进房间,她感到了他紧贴
上来的嘴唇,透过自己突然显得多余和僵硬的外套,她感觉到了他那颀长的身
躯。她看见了他的眼中含着笑意,一次又一次地感觉着他的嘴唇的触摸,她瘫倒
在他的臂弯里,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她上这五层楼连一口气都还没顾上喘,她的
脸扎进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用她的胳膊和双手,用她的脸颊将他紧紧抱住。
“约翰……你还活着……”她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点了点头,仿佛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接着,他拾起她掉在地上的帽子,把她的外套脱下放在一边,看着她苗条而
颤抖不已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的手抚摸着她身上紧身高领的深蓝色毛
衣,她的身体在它的包裹下如女学生一般孱弱,又如斗士一般紧绷。
“下次见你的时候,”他说,“穿一件白色的,看上去同样会很漂亮。”
她意识到她身上的衣服是那天晚上在家里焦虑失眠时所穿的,平时从不会穿
出来到外面。她大笑了起来,发现自己又会笑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竟是他
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要是还有下一次的话。”他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锁上了房门,说,“坐下。”
她站着没动,不过还是借机打量了一下尚未注意过的房间:这是一间长长
的、未经装修的阁楼,一个角落里是床,另一个角落是煤气炉,几件木制的家
具,裸露的木板将地面衬托得更长。桌上放了一盏台灯,台灯光晕后的阴影里是
一扇关上的房门———透过巨大的窗户可一眼看到外面的纽约,那里是一片错落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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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的建筑和星星点点的灯光,以及矗立在远处的高高的塔格特大楼。
“现在你听好,”他说,“我估计,咱们还有半小时的时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这里,我跟你说过这很难坚持,你很可能会受不了。别后悔了,你看,我不是也
不能后悔吗?不过现在,我们必须要知道从此该怎么去做。大约半小时以后,跟
踪你的掠夺者的手下就会来这里抓我。”
“啊,不!”她大吃一惊。
“达格妮,他们中只要谁还有一点人的察觉力,就会明白你和他们不是一伙
的,就知道你是他们找到我的最后一根线索,就不会让你逃出他的视线———或者
说,逃出他的盯梢者的视线。”
“我没有被跟踪!我都看了,我———”
“你不知道怎样去观察。盯梢可是他们的拿手本事。现在,盯你的人正向他
的主子报告。你在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楼下牌子上面有我的名字,以
及我在你的铁路公司工作的事实———他们再笨也能把这些联系起来。”
“那咱们离开这里!”
他摇了摇头,“他们现在已经把这个街区包围了。监视你的人一声令下,就会
叫来所有的警察。我现在要你知道的是他们到这里后你应该做的事。达格妮,你
只有一个机会能救我。假如你过去不明白我在收音机里讲的那种骑墙中立的人,
现在你就会明白了。你没有任何折中的办法,只要我们在他们手里,你就不能站
在我这一边。现在,你必须同他们站在一起。”
“什么?”
“你必须站在他们一边,尽你最大的可能,装得越彻底、越一致、越明显越好。
你必须像他们那样做事,必须装成是我的死敌。如果你这样做的话,我还有生还的
可能。他们实在太需要我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试遍各种手段是不会杀我的。无论
他们想如何去整人,都只能借助被害人看重的东西———可他们抓不住我任何东西,
没法对我进行威胁。但一旦他们觉察到我们之间的蛛丝马迹,用不了一星期,就会
在我眼前把你送上受刑架———我说的是肉体折磨。我可不想等着看到它发生。只要
他们流露出拿你作要挟的意思,我就立即自尽,让他们死了这份心。”
他说话时语气并无加重,依然是一副冷静现实、筹算全局的口吻。她知道他
会说到做到,而且完全应该如此:她看出了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就可以将他置于死
地,而他的对手即使全加起来也做不到这一点。他看出了她的眼神已经凝固,看
出了她理解后的恐怖神情。他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不说你也知道,”他说,“假如我那样做的话,绝不是什么自我牺牲。我不
愿意遵循他们的活法,不想顺从他们,不想眼看着你忍受不可避免的残杀。一旦
如此,就没有了任何可以让我追求的价值———我不想毫无意义地活着。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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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用枪挟持我们的人,我们问心无愧。因此,你要尽一切力量伪装自己,让他
们相信你恨我。这样,我们就还有活下去和逃跑的希望———尽管我不知道何时和
怎样逃脱,但我知道我不会受任何羁绊。明白吗?”
她迫使自己抬起脑袋,正视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来的时候,”他说,“告诉他们你一直试图替他们找到我,看到我的名字
出现在你的工资单上,你就起了疑心,于是到这里探个究竟。”
她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他们或许能辨认出我的声音,但我会极力
否认———这样,就可以让你去告诉他们,我就是他们在找的约翰·高尔特。”
她迟疑了几秒钟,但还是点了头。
“然后,你就去要———并且接受他们为抓我而出的五十万元悬赏。”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达格妮,”他缓缓地说,“在他们的制度下,你不可能按自己的标准去做事。不
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逼你走到不得不和我对立的地步。鼓起你
的勇气,去做吧———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赢得这半小时,或许还能赢得未来。”
“我会做的,”她坚定地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假如事情真的这样发生,假
如他们———”
“事情会发生的,不要后悔,我不会后悔。你还没看到我们敌人的本相,现
在你就会看见了。如果必须要利用我来说服你的话,那我情愿如此———把你就
此从他们那边争取过来。你已经等不及了吗?噢,达格妮,达格妮,我又何尝
不是如此!”
他的拥抱和亲吻使她感到,她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危险和疑虑,甚至她对他
的违背———如果这算是违背的话,都是为了这欢乐的一刻。他看见她的脸上因为
竭力抗拒着自己而露出了极为矛盾的表情———他的嘴按在她的头上,她听到他的
声音透过她的缕缕长发,传了过来:“现在不要去想它们,除了斗争的时候,一秒
钟也不要让痛苦、危险和敌人在你的脑子里停留。你现在是在这里,这是属于我
们的时间、我们的生活,这不属于他们。不要逼自己不快活,其实你是快乐的。”
“即使是在有可能毁掉你的情况下吗?”她喃喃地说。
“你不会。不过———没错,即使如此。你不会对此漠不关心吧?你是不是由于
漠不关心才坚持不住,跑到这里来?”
“我———”澎湃的真情令她忍不住拉过他的嘴,吻了上去,然后脸对脸地冲
他说道,“我才不想今后咱们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只想能再这样见你一次!”
“你要是没来,我反而会失望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等待着,强忍着,拖一天,然后再拖一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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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他笑了笑,“我不知道吗?”他轻声地说。
她无可奈何地垂下了手,想起了他过去的这十年,“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你的声
音,听到那次最激动人心的讲话……哦,不,我没权利对你说我的想法。”
“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认为我还没有接受它。”
“你会接受的。”
“你是在这里讲的吗?”
“不是,是在山里。”
“然后你又回到了纽约?”
“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然后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对。”
“你听没听到他们每天晚上向你发出的请求?”
“当然了。”
她缓缓地打量着房间,目光从窗外的高楼移到天花板上的木头房梁,从墙壁
的裂缝移到床的铁架子。“你一直住在这里,”她说,“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就在
这里……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他说着,将房间一头的门一把推开。
她惊呆了:门内现出的是一间窄长、灯火通明、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用散
发着柔和光泽的金属包裹,宛如潜艇上的一个小舞厅,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布
置得最紧凑合理和现代化的实验室。
“进来吧,”他笑着说,“我用不着再对你保密了。”
这简直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她看着闪闪发亮的精密仪器,看着密密麻
麻、泛着光泽的电线,看着上面用粉笔写下数学公式的黑板,看着长长的台子上
严格摆放、井然有序的物品———然后,又看了看阁楼里下垂的木板和正在塌裂的
泥灰。非此即彼,她心想,这就是同全世界进行抗争所做的选择:一个人的灵魂
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
“你想知道我每年的十一个月里都是在哪儿干活。”
“所有这些,”她一指实验室,“靠的都是”———她又指了指这间阁楼———“你
当苦力换来的薪水?”
“哦,当然不是!我为麦达斯·穆利根设计了发电房、声波屏、广播发射器和
其他一些东西,这是他付给我的报酬。”
“既然如此……你干吗还要去当苦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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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山里挣的钱不允许花在外面。”
“你这套设备是哪儿来的?”
“是由我设计,由安德鲁·斯托克顿铸造厂制造的。”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
一个毫不起眼、如收音机盒子大小的东西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发动机,”看着她
大吃一惊、不由自主想扑上去的样子,他哧地一笑,“别费心思研究它了,你现在
又不想让它落到他们手里。”
她瞪着亮晶晶的金属筒和闪闪发光的线圈,想到了那个如同宝贵的遗物一般
躺在塔格特车站隧道的玻璃棺材里的铁锈疙瘩。
“我自己用它来为这个实验室供电,”他说,“不能让人去怀疑一个修路的苦力
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的电。”
“可他们过去要是发现了这个地方———”
他怪异地嗤笑一声,“他们不会。”
“你有多长时间———”
她停住了问话;这一次,她没有再吃惊,眼前看到的令她彻底呆在了原地:
在一排机器背后的墙上,她发现了一张剪自报纸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身着衬衣
长裤,站在约翰·高尔特铁路出发点的火车头旁边,她的头高高地仰着,那天的
情景、意义和阳光都洋溢在她脸上的笑容里。
她只是发出一声低吟,转身向他看去,而此刻,他脸上的神情便如同她当初
在照片中的一样。
“我曾经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想消灭的一切的象征,”他说,“而你却象征着我
想要做到的一切。”他指着照片,“人们在有生之年,希望的就是能破例得到一两
回这样的感受。而我呢———我是把它当成了自己永久而平常的选择。”
他的神情以及他的眼睛和内心里的安详,令她感到理想就在这一刻,就在这
座城市成了现实。
当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知道他们拥抱彼此的手臂是在紧握着他们最辉煌的胜
利,她知道这是没有被痛苦和恐惧沾染的现实,是哈利的第五协奏曲中的现实,
是他们曾经渴望、为之奋斗而赢得的现实。
门铃响了。
她首先的反应便是抽出身来,而他的第一个反应则是将她拥得再近、再久一些。
他抬起了头,脸上露出笑容,只是说了句,“现在可到了不能胆怯的时候了。”
她随着他回到阁楼里,听到实验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地锁上了。
他静静地为她举起外套,等着她系好外套的带子,戴上帽子,便走了过去,
打开了屋门。
进来的四个人中,有三个是身穿军队制服的壮汉,每人腰里别着两把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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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大得都走了形,眼睛僵硬而呆板。第四个没穿军装的人是个头目,他体格瘦
弱,身穿一件质地上乘的大衣,留着一撮整齐的小胡子,一双蓝眼睛黯淡无光,
那架势像是个从事公关的文人墨客。
他朝着高尔特和房间内眨巴了一下眼睛,向前迈了一步,停住,又迈了一
步,然后停了下来。
“什么事?”高尔特说。
“你……你是约翰·高尔特?”他的声音大得不太自然。
“没错。”
“你就是那个约翰·高尔特?”
“哪个啊?”
“你是不是在广播里讲过话?”
“什么时候?”
“别被他骗了,”达格妮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对那个领头的说,“他就是约
翰·高尔特,我会把证据交给总部,你动手吧。”
高尔特像对陌生人一般地转身看着她,“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究竟
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面孔和那几个士兵一样毫无表情,“我叫达格妮·塔格特,我是想证实一
下你究竟是不是国家正在找的那个人。”
他向那个领头的转过身去,“好吧,”他说,“我是约翰·高尔特———不过,要是
想让我开口,就让你这个探子”———他一指达格妮———“从我这里滚开。”
“高尔特先生!”那个头目带着一种满怀喜悦的声音叫道,“幸会,真是太荣幸
了!高尔特先生,请一定不要误会我们———我们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当然,如
果你不愿意,完全用不着同塔格特小姐打交道———塔格特小姐只是在尽她爱国的
义务而已,不过———”
“我说了,让她从这里滚开。”
“我们可不是在同你作对呀,高尔特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们不是在同你作
对。”他转向了达格妮,“塔格特小姐,你为人民做出了难以估量的贡献,赢得了
全体人民的最高敬意。下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他宽慰地挥挥手,示意她向
后退,离开高尔特的视线。
“你们想怎么样?”高尔特问。
“国家在等待着你呀,高尔特先生。我们只是希望能够打消误会,能同你合
作。”他挥挥戴手套的手,向那三个人示意着。这几个人一言不发地开始翻箱倒
柜,地板在他们的踩动下咯吱直响;他们是在搜查房间。“明天上午,当全国人民
听到找到你的消息,他们的精神就会振作起来了,高尔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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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要以人民的名义来欢迎你。”
“我是不是被捕了?”
“干吗要有这种老掉牙的想法?我们的任务只是把你安全地护送到最高的国
家领导部门去,他们都在盼着你呢。”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国
家的最高领导们希望和你协商———只是通过协商来达成善意的谅解。”
士兵们除了衣服和厨具外便一无所获;房间里没有信件和书籍,甚至连报纸
也没有,好像住在这里的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我们只是想协助你,恢复你在社会里的合法地位,高尔特先生。看来,你对
自己在公众中的重要价值还没有充分意识到。”
“我知道。”
“我们只是来这里保护你。”
“锁上了!”一个士兵砸着实验室的门,喊道。
领头者装出一副讨好的笑脸,“里面是什么,高尔特先生?”
“私人物品。”
“能否请你打开它?”
“不行。”
领头者两手一摊,摆出痛苦无奈的样子,“可惜我是在奉命行事呀,我们必须
进那间屋。”
“进吧。”
“这只是例行公事罢了,没必要搞得这么不愉快。你就不能合作一下吗?”
“我说了,不行。”
“我肯定你不会希望我们采取任何……不必要的措施。”他没有得到任何回
答。“你知道,我们是有权闯进那扇门的———不过,当然了,我们不想那样做。”
他等了等,还是没有回答。“把锁撬开!”他冲士兵命令道。
达格妮瞟了一眼高尔特,他的头抬得正正的,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她看到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眼睛瞧着那扇门。门锁是一块小小的四方铜牌,上面没有钥
匙孔,光滑得无从下手。
那三个壮汉不由自主地愣在了那里,第四个人则手持盗贼的工具,小心地凿
着门上的木头。
木头被轻而易举地凿开,木片纷纷掉落,在寂静之中,它们落地的动静听起
来像是远处传来的阵阵枪声。当盗贼的铁橇敲打着铜牌的时候,他们听到门后传
来一阵闷响,轻得如同疲惫的心灵的一声叹息。过了不久,门锁落地,房门颤动
着向前移了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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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向后一闪,领头者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将屋门推开。出现在他们面前
的是一个不知究竟、幽深莫测的黑洞。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高尔特;高尔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
那一片黑暗。
达格妮跟了上去,他们打着手电,跨过门槛。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金属舱,空
空如也,只是地上堆满了厚厚的灰土,这堆怪异的灰白色土渣仿佛是经历了几个
世纪尘封的废墟。整个房间宛如一具蚀空的骷髅。她掉过脸去,免得让他们看出
她因为知道这些尘土几分钟前的样子而在脸上露出的震惊。在亚特兰蒂斯发电房
的入口处,他曾经对她说过,别想去开门……假如你试图硬闯进去,门还没打
开,里面的机器就会变成灰烬……别想去开门———她心里想道,然而她知道,此
时她的眼前所见,便是一句话活生生的体现:休想逼迫人的思想。
那伙人一言不发地退了出来,继续向大门退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愣在了阁
楼里,仿佛是被退去的潮水丢弃在那里的垃圾一般。
“好了,”高尔特伸手拿过外套,对那个领头的人说,“走吧。”
韦恩·福克兰酒店的三个楼层被清空变成兵营。铺着丝绒地毯的长长通道的
每一个拐角处都站着手持机枪的士兵,哨兵上了枪刺,把守在消防出口的楼梯
口。五十九、六十和六十一楼层的电梯门被封死;仅留下一部由全副武装的士兵
看守的单开门电梯供出入。一些怪模怪样的人在一层的大堂、餐厅和商店里徘徊
逡巡:他们的穿戴显得过于光鲜和昂贵,在蹩脚地装扮成饭店的常客时,他们的
虎背熊腰与身上的衣服极不协调,这让他们的伪装露出了马脚,况且与商人的装
扮不同的是,他们身上有一个地方看上去鼓鼓囊囊,只有带枪的人才会如此。饭
店的各处出入口和邻街的重要窗口也都布置了一群群手持冲锋枪的卫兵。
位于兵营中心位置的六十层是韦恩·福克兰酒店的皇家套房,在这布满了绫
罗窗幔、水晶烛台和精雕花环的地方,身着一身衬衣长裤的约翰·高尔特正坐在
一张缎面扶手椅内,一条腿跷在一只丝绒绣墩上,两手交叉抱在脑后,凝望着天
花板。
汤普森先生进来时看到的他就是这副样子。皇家套房的门外,早晨五点开始
便站了四个卫兵,直到上午十一点,他们等汤普森先生进去后,又将门锁上。
当门咔的一声锁上,将他的后路切断,使他独自面对这名囚犯时,汤普森先
生的心中掠过了一丝紧张。不过,他想起了报纸的头条和电台天一亮就向全国广
播出去的消息:“约翰·高尔特找到了!———约翰·高尔特在纽约!———约翰·高尔
特加入了人民的行列!———约翰·高尔特正和国家领导举行会谈,以制定出一个
能迅速解决我们所有问题的方案!”———他尽量让自己相信事情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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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拉斯耸耸肩
“哎呀呀!”他满面春风地向扶手椅走去,“原来你就是那个捅娄子的年轻
人啊———哦,”当他走近那双盯着他看的墨绿色眼睛时,猛地转口说道,“嗯,
我……很高兴能见到你,高尔特先生,真的是很高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你知道吧,我就是汤普森先生。”
“你好。”高尔特说。
汤普森先生一屁股坐进椅子,用他直截了当的动作表达出一种生意场上令人
振奋的气度,“不要有被逮捕之类的荒唐念头,”他指着房间,“你也看得出来,这
可不是监狱,你能看出我们对你的招待很隆重。你是个大人物,是个非同一般的
大人物———这我们知道。请不必拘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谁敢得罪你就开
除谁,要是你看不惯外面的哪个卫兵,吱一声就行了———我们立刻把他换掉。”
他顿了顿,满以为能听到对方的回应,但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们请你到这里来只是想同你谈一谈。本来我们不打算采用这样的方式,
但你一直躲着,我们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是希望能告诉你,你完全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