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从她的双手滑落到地上,在撞击地面的同时发出清脆的响声粉碎四散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蚯蚓一边忍耐着剧痛冲击,一边调动思维拼命地思考着。
可是,答案却并非来自于她的头脑,而是来自于她的视觉和听觉。
“你……刚才答问题只得了0分对吧?”
转眼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正在柜台前方支着手肘,观察着倒在柜台上的自己。
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那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自称临也的男人声音。
“所以嘛,这位可爱的小姐,现在马上就要进入超级好玩的惩罚游戏环节哕!”
“呜啊……嘎……你这混蛋……”
蚯蚓甚至已经抛弃了女性的说话语气,在强忍痛楚的同时狠狠盯着男人。
这时候,就好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一般——那右侧脸上有烧伤痕迹的墨镜男人,亳不留情地把手里拿着的硬塑胶锤子击落在女人的指尖上。
“————————————呜!!”
凑巧的是,她的手指被锤子击中的位置——恰好就是蚯蚓以前亲手把敌对者的手指锤烂的位置。
在旧的血痕上面,又渗进了自己的血液。
就在她张开口发出惨叫的时候,墨镜男人——泉井兰,却把一团类似布片的东西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唔咕呜!”
然后,蚯蚓马上就察觉到了那块布究竟是什么东西。
舌头传来的粗糙触感,以及鼻子闻到的灯油味道——都向她表明了这块布就是刚才被套在临也头上的麻袋。
“Ha~ppy Bir~thday~!”
泉井一边说一边拿出了打火机——同样是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塞在蚯蚓嘴里的麻袋布。
几十秒钟后——
蚯蚓那全身都是伤痕的身体已经躺倒在泉井的脚下。
为了弄熄被塞进嘴里的那团麻袋的火,她就从柜台滚落到了地板上——结果,虽然火总算是弄熄了,然而碎散在地板上的玻璃瓶碎片却在她的身体上造成了无数的伤口。
再进一步说的话——原本并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膝盖。如今也被泉井拿着的锤子打碎,并且在剧痛中完全丧失了意识。
“哈哈,这样子的话……还真让我想起过去嘛。我说得对吧?”
泉井露出近乎疯狂的笑容,同时用脚翻转了蚯蚓的身体,让她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
“仔细一看的话,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嘛。”
然后,泉井丝毫不顾周围还有一大堆人,径自向女人的衣服伸出手来——
“住手吧,泉井。”
听到美影从旁边发出的喝斥声,泉井的手陡然停住了。
“什么嘛?为什么要阻止我?这家伙明明是折磨过许多人的坏蛋啊?”
“嗯,所以你如果直接用锤子打碎她的脸,或者是把她烧死,我都不会有意见。”
在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惊人的话之后,美影仍然面不改容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但是,如果你要把她作为女人来袭击的话……我就会把你杀掉,泉井。”
于是,泉井尽管露骨地咂了咂嘴,结果还是老实地放下了向蚯蚓的衣服伸出的手。
“我可没有义务要听你的指使……不过,现在就当是给你卖个人情算了。作为交换条件,这次就该轮到你来陪我玩了吧?嗯嗯?”
“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本事推倒我的话,就尽管来好了。”
听了美影这句蕴含杀气的话语,泉井又再次咂了咂嘴,然后嘿嘿地笑着走出了房间。
——…………。
愣愣地守望着整个过程的四十万,对于一个危险人物终于离开的事实感到一阵安心。
但是与此同时,这个情景也向四十万宣告着另一个事实。
向美影发起袭击的“天堂奴隶”的同伴们,都已经被全部击倒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面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然而即使对他来说,也存在着唯一能清楚理解的事情。
在这个酒吧的室内,目前还能行动的同伴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这时候,折原临也慢慢地走近他的身边,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道:
“哟,我想现在总算可以好好跟你谈一谈了吧?”
“…………”
“刚才呀……你是想要用刀子把套着麻袋的我刺死是吧?”
“……!”
听了临也的话,四十万不禁全身颤了一颤,同时反射性地回头看向身后。
同伴们有的被美影打得晕了过去,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根本就站不起来。大概应该不会有人听到临也刚才的这句话吧。
“没事的,我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同伴。不过,你也真够大胆的嘛。要是麻袋下面的人如果是云井先生的话,就直接把他刺死——这可不是轻易能下定决心的事啊。”
“…………”
“看来你和云井先生的关系,就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
面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的临也,手心冒汗的四十万提心吊胆地问道:
“你打算……那个、把我怎么样?”
听了青年这个极为单纯的疑问,临也向蚯蚓那边瞥了一眼,回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也干脆洗心革面别再干那些会引起粟楠会注意的事,然后向DOLLARS投靠吧。我可以为你当介绍人。”
“要是有DOLLARS的情报网的话……说不定还可以了解到‘双头蜥’的老板……以及云井先生现在的消息哦?”
※ ※ ※ ※ ※
“看来你终于成功把掌权者的孙子也拉拢为同伴了呢。”
临也刚走出酒吧,站在门口旁边的一个女人就向他搭话道。
“没什么,我的目的也不是掌权者啦。只不过是在履行粟楠会的委托时偶然捡到的附属品罢了。”
听了临也的回答,长发女人——贽川春奈轻轻地笑了一笑,继续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应该干什么呢?”
“毕竟那个名叫蚯蚓的女孩子也不太可能会听从我的劝说,你可以替我说服她么?”
脖子上不知为什么缠着绷带的春奈,在眼眸中闪烁出灿烂的光芒.不停地笑着,笑着,笑着。
“喂,如果我照你说的去做,你是不是就真的能让我见到隆志呢?”
“能不能见到就要看你自己啦,我只不过是把情报告诉你罢了。”
“是么……”
下一瞬间,两人之间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金属碰撞音。
只见临也正用自己的刀子挡开了春奈向他刺出的刀子。
“……真遗憾。我还想只要能操纵你的话,就可以立刻知道了呢……隆志的所在地。”
“因为我喜欢人类嘛,我可不愿意被人类以外的怪物力量随意操纵哦。”
“自己明明在利用那种怪物力量,真亏你说得出口呢。”
听到春奈如此率直的说法,临也则耸着肩膀回答道:
“的确,其实有一半是并非出于我的本意啦。不过,我已经不止一次受到那名叫无头骑士的怪物的照顾了,所以这方面我也只有看开一点啰。虽然我会尽可能不使用你的力量,不过这次要是不用的话事情恐怕会弄得相当麻烦呢。”
说完,临也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向春奈说起了一件事:
“而且,我作为人类一直都很佩服你呢。你跟完全接受了罪歌而放弃了人类身份的园原杏里不一样。你凭自己的力量克服了罪歌,并且以人类的身份反过来支配着它。”
“跟那只贼猫相比,我的罪歌只不过是很弱小的力量罢了。”
春奈轻轻把头歪向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而且……我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深爱着隆志的力量哦。”
面对那样的她,临也自己也笑了起来——他一边挥着手一边转过身去:
“你可以放心,虽然你罪歌的力量可能比园原杏里弱.但正因为如此。你很强大。”
“因为,你已经连续两次战胜了罪歌的支配啊。”
※ ※ ※ ※ ※
数日后 都内某处 高级轿车内
“……就是这样,‘双头蜥’的成员似乎已经停止了活动。自称蜥蜴的老板,在我开始调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失了影踪。大概是已经逃到很远的地方了吧。我想粟楠会收取保护费的赌场。也应该很快会恢复原有的客源了。”
面对坐在后排座位的左侧满不在乎地说着话的临也,坐在旁边的四木则以一如既往的语调说道:
“……那个,除首领以外的其他人的所在地也不知道吗?”
“我也顺便进行过调查,但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啊。我想就算向他们打听也问不出什么,况且既然已经停止活动的话,恐怕也没有必要过分惩戒他们吧?”
“这一点应该由我们来判断才对……不过,也没关系吧。要是再有什么活动的时候,那本名册就要免费交给我们了啊。”
“那谢谢您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没有能掌握到他们首领的所在地,所以追加报酬就不用给我了,光是定金就已经足够。”
临也仿佛很遗憾似的耸了耸肩膀。这时候,四木提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那个大学生贩药集团……从前天开始就突然从‘市场’彻底消失了,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谁知道?说不定他们是跟‘双头蜥’的残余势力互相狗咬狗同归于尽了吧?”
看到临也很开心地笑着的样子,四木也微微一笑——然后在声音中注入自身感情说道:
“情报贩子……你可别以为世界总是会朝着你所期望的方向转动啊?”
可是,临也却从正面承受了他的这句话,并且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不会啦,就是因为不会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转动,世界才会这么有趣嘛。”
四木只把视线投向临也,同时手指交叉互握着双手问道:
“我想,你总不会认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吧?”
“…………”
临也以沉默作为回答,而四木也并没有继续加以追问。
“那么,我们把话题转回到生意上……啊,对了对了。听说我们组的赤林有些话要跟你说。希望你在方便的时候跟他联络一下吧。
看到四木的态度突然转回到工作状态。临也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好,我会马上跟他联络的。”
接着,在稍微露出一丝微笑后,他又讽刺般的笑着说道:
“毕竟我赖以为生的工作,就是让更多的人尽情利用我提供的情报嘛。”
“那就是我作为情报贩子的……不,作为折原临也的幸福呢。”
终章&次回序章 我
——呀,奈仓君,辛苦你了。
“…………”
——我在无线电里听到了,真是了不起的演技啊。看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擅长说谎。
“因为以前被你耍得太厉害了。”
——不过,“谁见了那家伙都会马上看出他不是正常人”吗?作为即兴发挥来说,你说的话还是蛮有趣的嘛。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不是。没什么问题啦!只是,如果你一开始真的发现我“不是正常人”的话,就不会让我完全夺走名字,也犯不着来演这一出蹩脚戏了啊。这么一想的话,我就觉得很有趣。
“拜托请你饶了我吧,临也先生。那个叫做鲸木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保险公司的人吧!?跟暴力团什么的扯上关系的事情,还是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哎哟哎哟,看来你看人的眼光越来越有水准了。的确,她说是保险公司的外交员这点是骗人的,不过她的名字叫做鲸木这一点倒是没错。但跟暴力团也有点不一样,你放心吧。
“真、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说起这个,还真希望你感谢我一下呢。你可是差点就让粟楠会双重夹击了哦?
“……啊?”
——你还记得。高中三年级的时候……曾经跟我—起建立过一个叫做“双头蜥”的组织吗?
“是、是的……那是中学时的……在棒球赌博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是吧。是在隐藏身份的前提下建立的。”
——没错,就是那个。那时候你自称叫做蜥蜴吧。
“可是,那个不是很快就散伙了吗……”
——那时候,成员中有个外号叫做蚯蚓的女孩子,你还记得吗?
“不,完全没有印象。”
——对吧。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很下层的人,又或者只是憧憬着某个成员的参加者吧。
“那个叫做蚯蚓的女孩子怎么了?”
——那女孩子顶着“双头蜥”的名号,在粟楠会的地盘上捣乱呢。她所建立的组织比那时候还要大得多。
“……啊?”
——哎呀,那可真有趣啊。蜥蜴……也就是你,明明早在很多年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却还是一直把你称作“老板”什么的,一副超级崇拜的样子呢。
“喂,请等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在她的心目中,一定是把自己认作是老板……也就是你的恋人.让成员也相信了这种说法吧。例如能够联络老板的人就只有自己什么的。
“不。你说的我完全听不明白啊!”
——没事,你不用担心了,这件事都解决了。
“是、是吗?”
——不过真的算得上杰作的是……跟那些家伙敌对的……就是那个四十万啊。
“咦!?四、四十万……是我们大学毕业后,试验性地建立合法药物的地下俱乐部的时候……的那个吗?”
——没错,就是那个阔少四十万君。虽然我是一向不出面,但是奈仓君你不是用云井这个名字,以互助会创始人的名义出现过吗。
“那、那家伙干了什么?”
——他是在制造一些不合法的违禁药品啦。
“……什么?”
——而且,还宣称这都是“云井先生”的指示呢。
“等!等等!等一下!不对!这是骗人的吧!?”
——你这反应真有趣。是困了吗?
“不是啦!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假名被用在那种地方啊!?”
——四十万君是个很会耍手段的人,他让自己坐上第二位的宝座,通过宣称自己直接从云井那里接受“架空的制裁”这一方法,让成员心中充满了对云井这个人物的恐惧。
“…………”
——不过,他还真厉害。他真的会在自己的门牙上开洞,甚至用飞镖的箭头在自己身上弄出伤痕……做到这个地步的话。也许已经可以称之为某种信仰了。
“我不要再听了。放过我吧!到底要我怎么做……求求你救救我啦……!”
——所以我不是已经救了你了嘛?关于四十万君.你也大可不必在意了。
“真的吗……?”
——没错,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总之,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哦。
“…………”
——要是有个万一……你就拜托新罗再帮你易容就好了嘛,现在已经施手术弄掉了两边脸上的泪痣,还改了几处脸部特征的你……应该不管是蚯蚓还是四十万君。都认不出来了吧。
“我究竟……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什么都不用做啊。
“…………”
——如果觉得后悔的话。就去跟过去的自己抱怨吧。那么再跟你联络。
“好、好的,再见。”
——拜拜。
“……”
“…………呜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这算什么啊啊啊啊!我、我究竟干了什么!你说我干了什么啊……干了,的确是干了,呜呜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
※ ※ ※ ※ ※
12年前 暑假最后一天 来神中学 生物室
“所以呢,我觉得棒球赌博什么的,不太好啦。”
“你还在说这件事吗?真是无聊。”
这种争论究竟持续了多久了?
临也有点不耐烦地瞪着眼前的部长。
他之所以肯作为生物部的副部长在暑假期间照料植物,其实是另有目的的。
就是为了把这个自己定期会出现的生物室,作为棒球赌博的交易地点。
一般的学生来生物室的时候都宣称要看食虫植物,但是其实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为了看什么食虫植物,而是为了来见作为棒球赌博首领的临也。
只要有了观赏植物这个借口,教师就不会发现端倪,工作进展自然也就不会有问题了——但是没想到却在暑假的最后一天,被偶然出现的生物部部长岸谷新罗看到了赌博的现场。
然后他就开始百折不饶地想要说服临也终止赌博。
部长——岸谷新罗之所以这么要求,理由并不是因为正义感之类的东西。
这个临也还是明白的。
恐怕,是为了获得他那“单恋对象”的认同而把自己摆在正义使者的位置上而已吧。
对于这样的新罗,临也心中老大不爽,所以也就坚决不肯屈服了——
新罗对于临也的反抗既不感到愤怒,也没觉得悲伤,而是一直坚持不懈地好言相劝。
“新罗,你是傻瓜吗?那么说,你不就是一个没有自我意志,只是为了在家人面前充好人而甘愿当一个拉线人偶了?”
“如果能维持着我和重要的人之间的羁绊,我就算是当人偶也无所谓。”
“简直是不可理喻。”
临也越说越气,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而最后打破这沉默的不是临也,也不是新罗,而是——静静地开门进来的另一个少年。
“……临也。”
少年低声喊道。新罗笑着向少年挥了挥手。
“哎呀,这不是奈仓君么?你是来看食虫植物的吗?”
无视同学的招呼,双眼下面有着明显的泪痣的少年,慢慢也走近。
“……怎么了?今天的赌局已经过期了哦?”
光凭这一句话,奈仓是“棒球赌博”的常客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新罗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只是视线在临也和奈仓之间游移。
“那个……帮帮我。借点钱给我吧。”
奈仓一脸苍白,目无表情的颤抖着嘴唇,走近临也。
“我可没有经营放债业务哦。”
“那么,到昨天为止我投注的钱,你还给我吧……情况很糟糕,再这洋下去,我从老爸钱包里拿钱这件事马上就要穿帮了……”
“这是你自作自受吧?我可没有强迫过你来赌钱的啊。”
临也冷笑道。奈仓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然后——
只见他从口袋里敏捷地掏出小刀,用比双唇更为颤抖的手紧握着。
“……你是来真的吗?奈仓君。”
临也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奈仓牙齿打颤地一字一句说道:
“给我拿出来!我叫你把钱拿出来啊!还给我、还给……还给我啊!”
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见他步履不定地拿着小刀一步一步追近临也——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你有让我还钱的价值呢。我可是知道的,你试过好几次跟踪赢了钱的入吧?已经有人投诉过了。”
就在临也说出这些事实的瞬间,奈仓摇摇摆摆地径直冲了过来。
“叫……叫你还就还啊!;还给我……呜哇!”
临也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准备迎击的他把手伸向身边的椅子——
千钧一发的两人之间,新罗突然扑了进来。
“等嘎啊啊!”
他原来应该是想说“等一下”的。
但是,即使新罗突然插进来,奈仓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而腹部受到的强烈撞击让新罗发出了“嘎啊啊”的奇怪喊叫——
而副作用就是——血在生物室里喷了一地。
然后,看到自己紧握的刀子上沾着血,奈仓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啊……咦?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打算威胁临也……”
也许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只见嘴唇比之前颤抖得更厉害了,头拼命往两边摆着。
“不是我!我没有做错!我,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把刀子往旁边一丢,飞快地跑出了生物室。
临也跑到倒下来的新罗身边,视线移向刀子刺到的位置。
伤势并没有严重到让里面的内脏露出来,但是出血比较严重,新罗的衣服已经被染得一片鲜红。
“等等!我现在就去叫救护车……”
临也从书包中取出当时还很少见的手提电话,这时新罗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在那之前……帮我在杂物柜里……拿一个胶布出来……”
“啊?”
“……我得……先止血……”
“……好。”
看到新罗腹部被刺成这样还能熟练地下达指示的样子,临也也只好乖乖的去把胶布拿过来。
新罗一边用特殊的缠绕方式熟练地包扎着伤口,一边向临也露出了笑容。
“哈哈,我果然、不是当英雄的……料子啊。”
“你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吧?”
听到临也这么说,新罗有点难为情的说道:
“我还以为……如果我做了英雄,就能让我喜欢的人称赞一下呢……唔呜!”
“喂喂……”
“没事,这种伤不会那么容易死人的。内脏看上去也没什么大碍,似乎没有伤到腹膜,这真是个奇迹……唔……”
看到青白着脸还继续说个不停的新罗,临也的心中涌起的情绪却是——
嫉妒。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站在观察人类的立场上的存在,总是觉得自己站在比周围的人更高的位置上。
但是,跟自己不一样,岸谷新罗才是真正意义上与众不同的存在。
不是因为正义感,也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单纯地想要“得到某人的认同”而毫不犹豫地去挨刀子,这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吗?虽然说爱情会让人盲目,但是新罗的这种做法,根本就是不合常理。
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的标准都完全偏离了人类的准则。
这个时候的临也过于焦躁,没能正确整理自己的感情,后来他回顾这一段的时候,分析出的结果是新罗其实是“从男一个空间看人类”。
虽然跟临也不一样,新罗对人类并没有所谓的喜欢这种感情。
但是即使如此,临也还是觉得羡慕。
眼前的这个同班同学,跟周围的人,以及自己所处的空间都不一样。
看到这样的他——本来打算呼叫救护车、正在按手提电话按键的手也停住了。
“……我说啊,新罗……”
向着正因伤口的痛楚呻吟的同学,临也小声地问道。
“那个伤口,能不能说是我……刺伤的?”
“好痛痛痛……咦?”
“作为代价……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让那个叫奈仓的家伙后悔的。”
※ ※ ※ ※ ※
12年后
“那么当时你怎么回答的?”
“唔……应该是‘那好吧’之类的吧。”
听见躺在被子里的新罗的回答,塞尔堤有点不可思议地打着字。
“你……有时候会采取一些奇怪行动的习惯,原来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啊。”
“呵呵呵,在塞尔堤面前我是一直扮演着优等生的嘛。”
“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觉得那是优等生的样子。”
“怎么可能!?……呜呜……”
新罗不禁大喊起来,骨折的地方一阵剧痛。
塞尔堤连忙让新罗冷静下来,用毛巾轻轻擦去他脖子上的汗水。
新罗腹部的伤痕,原来是被同学所伤,而临也一直顶着这个罪名,并以此为要挟一直耍弄那个人。
那是几天前塞尔堤从新罗口中听来的真相。
不过今天再听新罗说起这件事,她开始觉得其实新罗本身也很有问题了。
另一方面,她也不得不觉得这种做法“很符合新罗的作风”,这样想着的她继续说道:
“但是.对于你来说,这样真的好吗?跟刺伤你的人和平共处,这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没有啊。因为本来我就对他没什么兴趣。不过对于被刺伤这件事,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非常非常的不可原谅。看到他被临也随意使唤的样子也觉得他活该呢。”
“……你竟然会这么想,真少见啊。”
“因为,如果我就那样被刺死了的话……死也就算了,但是我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塞尔堤了啊!这样一想,就跟他直接从我手里抢走了塞尔堤没什么区别嘛。我怎么可能原谅呢!”
听见新罗这么说,塞尔堤不禁咋舌,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然后话题再次回到这次工作的“报酬”上来。
结果,她所做的工作只有回收奇怪的筹码,故意让人偷走电脑,以及保护临也的妹妹而已,但是对于临也而言那似乎已经足够了,他联络说“工作顺利完成”,然后把塞尔堤叫了出去。
于是,除了一个装着比预想中还要多的金额的信封外,还拿到了一个附赠的情报——
——淀切阵内。
——临也说,那就是让跟踪狂袭击新罗的幕后主脑。
——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不过那家伙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的。
——而且,如果考虑到那是琉璃的前社长的话,的确和跟踪狂也不无关系啊。
——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
——在意……的是……
“怎么了?塞尔堤?”
听见新罗喊自己的名字,塞尔堤连忙回过神来,敷衍性的在PDA上输入——
“不,没什么了。”
“塞尔堤,你是在隐瞒什么吗?”
面对新罗的疑问,塞尔堤清楚的回答:
“是,我是在隐瞒。但是我不想说。”
“……塞尔堤你太狡猾了。你这么说的话,我根本就无法追问下去嘛。”
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之后,新罗表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着塞尔堤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算了,我不会勉强追问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确认一下,你该不会是有了外遇什么的吧?”
“没有那回事,你就放心吧。”
“那我就放心了……一放下心来不知怎的,就开始觉得困了……呼啊……”
新罗脸露笑容地合上眼睛,渐渐睡去。
塞尔堤看着他的睡脸,心却紧揪着。
她所烦恼的事,跟作为报酬从临也那里拿到的情报本身并没有关系。
有问题的。是她听到那个情报的时候所感觉到的强烈的气息。
那种她永世难忘的、自己的“头颅”所散发出的气息。
——不会有错的……
——我的头颅……在临也手上。
头颅是矢雾制药的那个女的带着逃跑的。以临也的情报收集能力来思量的话,说不定他一早就已经跟那个女的接触过,并且把头颅拿到手了。
一直以来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头颅的气息,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觉得在意的她在数小时后再回到当时见面的地方,但这次感觉到的气息却跟平常一样,并不太明显。
——果然,说不定当时临也已经把头带来了!
——但是……为什么?
——临也,果然那家伙是不能信任的!
——不,可是……如果我去追那家伙,问他要回来的话……会怎么样?
要是取回头,到现在为止的生活和记忆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会不会就像新罗所害怕的那样,把跟新罗在池袋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忘记得一干二净,恢复本来的无头骑士的使命,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活就从此一去不返?
一想到这里,塞尔堤突然对自己跟头接触的这件事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为了压制这种感情,再次把视线投向新罗的脸上。
——新罗。
结果最后对于应该怎么做这一点。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但是只是这样看着他的脸,自己的心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在新罗遭遇袭击的时候,比起怒火,更强烈的是认识到新罗对于自己而言不可或缺的存在这种感情——
现在,自己也因为他在身边而觉得安心,这点,已经一再得到确认了。
然后,塞尔堤开始再次回想以前曾经思考过的问题。
这跟人类所谓的爱慕和眷恋是不是一样的感情?这个她也不知道。
但是,至少自己是希望如此。希望新罗和自己,能够以同一种感情维系下去——
她没有可以祈祷的神,只能向着池袋的街道,默默许愿。
※ ※ ※ ※ ※
池袋某处 路上
“结果,那个搬运工什么也没说呢。虽然我觉得她应该注意到了。”
“我觉得我已经说过上千次了,你还真是个差劲的家伙啊……我是很讨厌那个无头骑士……但是这次却不得不同情她了。仔细想来,诱惑了诚二的并不是那家伙,而是头颅嘛。”
听着从手机那头传来的波江的声音,临也一边想一边说道:
“你的憎恶基准还真是明确啊。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绝对不会直接说让我把头颅还给她,这一点我是一早就预料到的。我在意的是,头颅方面有没有变化……但看上去倒不像有什么特别呢。”
“真是滑稽啊。公开宣称喜欢人类的你,竟然会在死后的世界里寻找希望。”
“其实正好相反,正因为我喜欢人类,所以想永远这样看下去啊。”
“你以为自己是神么?”
波江很鄙视地说道,但临也只是耸耸肩,反驳道:
“没这回事。我可没打算把人类怎么样,只不过是想观察罢了。当然,有时候为了让情况变得有趣点,我也会稍微耍一点小花招的,这样的做法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了。”
“根本就是邪神所为。你想做北欧神话里的洛奇吗?”
“你也是,四木也是,最近难道流行神话么?”
临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在交托了工作上的安排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了几步,想起了塞尔堤告别的时候留下的话。
——“不过,今天我算是对你另眼相看了。没想到你竟然叫我保护你妹妹……看来你还是有点人性,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人的嘛。”
那究竟是为了掩饰发现头颅的气息后内心产生的动摇而随口说的,还是真心话呢?
关于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无从考究了,但是临也心中却不禁否定了塞尔堤的说法。
——不是那样的,搬运工。
——你完全说错了。
——我之所以让你去保护妹妹……
——是因为如果让你来到那个酒吧……来到那个贽川春奈也在场的酒吧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只是这么回事而已。
然后,在池袋的街道上漫步的临也开始陷入了沉思。
对于自己而言,虽然两个妹妹比较让自己头疼,但是其实跟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对于折原临也个人来说,家人和外人一样,都是归属于朋友范畴的。
但是,临也突然想起初中时的一件事。
也就是这次事件的起因,奈仓刺伤新罗的时候的事。
——这么想来……
——那说不定是唯一一件对我的人格有明确影响的事件呢。
回想起当时自己心中所涌起的嫉妒和挫败感,岸谷新罗这个人对于自己而言,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对手更恰当。
跟平和岛静雄这种憎恶的对象不同,他应该是自己所憧憬的目标吧。
但是,想起现在的新罗那张脸,他不禁笑着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
——现在想来,怀着确信超然于世间的新罗,的确有让自己羡慕的地方。
然后,现在的他却企图连这样一个朋友也要背叛。而且这个朋友,并不是以临也的基准来衡量的朋友。而是世上大多数人所使用的一般意义上的“朋友”。
——要是知道我曾经带着头颅去接近塞尔堤的话,那家伙一定会很生气吧。
“哈哈!”
临也想像着唯一能够用世间的基准来衡量的“朋友”那生气的样子,不禁小声笑了出来。
没什么可怕的。
反正至今为止也是这样活过来的。他笑着想道——
笑——
笑——
笑——
他右手紧握着拳头,然后狠狠地往旁边的电线杆上揍了一拳。
虽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但是由于这里是偏僻小巷,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临也的举动。
当时,临也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为什么他会打出这一拳。
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
因为——
“啊,在这里在这里!阿临哥!阿~临~哥~!”
“…………哥哥……”
“哎哟,你们两个怎么了?竟然在起脚踢人之前就开口打招呼,还真少见啊。”
听见妹妹们的喊声回过头来的临也,脸上已经是一如既往的笑脸。
“今天我总算对临也哥哥你另眼相看了!是你叫那个无头骑士来保护九琉姐的对吧!?”
“……真的吗……?”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荣幸。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有些工作要瞒着无头骑士去做,不想被她妨碍,所以才利用你们而已嘛。”
面对妹妹们的感谢,临也很坦白地说出了真正的理由。
但是她们面面相觑过后,却笑着开口道: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谢谢你,阿临哥!”
“……谢谢……”
“你们的想法,还真难以预测啊。”
“其实是阿临哥你太不坦率而已啦。”
双胞胎苦笑着跟在迈步前进的临也左右。
走在右边的舞流抬头看着哥哥的脸,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
“那个,阿临哥。阿临哥你也许只把我们当作是跟外人一样平等对待,但是我们心中却是一直把你当家人来看的哦,这个你不会忘记吧?”
“怎么了?突然说出这么令人高兴的事。”
临也觉得这实在不像是会一边喊着“去死”一边起飞脚踢人的舞流所说的话,于是瞟了妹妹的脸一眼——只见她们露出了一脸天真的笑容,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阿临哥你被静雄先生杀死了的话,在高兴之前我们一定会先为你哭上一把的哦。”
“微(只是哭一会)……”
“……向你们期待亲情的我实在是有够愚蠢的。”
临也呵呵一笑。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舞流一眼看见他的右手,侧着头问道:
“咦,阿临哥,你的右手好像肿了哦?”
“……没事吧?”
临也用左手摸了摸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九琉璃的头,叹了一口气,随便撒了个谎。
“啊,跟小静追逐的时候,碰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是自作自受啊。”
“你们啊,别接近那个肌肉怪人,会死的哦!”
兄妹之间如此这般的聊着天,没多久便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之中。
城市的宽容足以接受任何事物——他们的话语,就跟普通的家人之间的闲聊一般。极其自然地被这个城市的繁华吸收了。
※ ※ ※ ※ ※
次日 池袋 露西亚寿司
“最近真的很和平啊。”
听见坐在收银台旁等着寿司的游马崎这么一说,坐在旁边的渡草生气地否定道:
“什么和平啊!打算对琉璃的朋友家放火的家伙被抓起来了啊!……这个世界简直是太危险了!”
“不是已经抓住了吗,这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