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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大新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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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的台阶

周大新

廖老七从儿子怀宝三岁起,就开始教他识字。这是廖家的规矩,孩子从三岁始

就要“学写”,这倒不是因为廖家是书香门第有这种家教传统,实在是因为这是谋

生的需要。廖家的祖产除去三问草房和几床破被,就是一方砚台和几管毛笔,此外

再无别的。廖家几辈子都是靠在街上代人写点柬帖状纸为生,作为廖家的长子,不

识字怎么能行?

这小怀宝倒也聪明,四岁时就能把“上下左右天地大小金木水火”等字,用他

爹那杆狼毫毛笔在老刀牌香烟纸上写了,而且写得很有几分样子。七岁时,便已能

用小楷抄完《论语》。九岁时。小怀宝已把常用的柬帖格式全都学会。这时,廖老

七出摊时,便把儿子带上,老七在前边一肩挂着那个装有笔墨纸砚的小木箱,一肩

扛着那个窄窄的条桌走;小怀宝则抱着一条歪七扭八的长条凳在后边紧跟。父子俩

到了小镇邮局门口,先将桌凳摆好,后把笔墨纸砚放开,再把托放在邮局门后那个

写有“代书柬贴对联一应文书廖”的布幌在桌后的墙缝里插好,父子俩便在桌后坐

了。小怀宝就开始研墨,用长条的墨块在大石砚上一圈圈旋转,下一霎就有乌亮沁

香的墨汁在砚里涸出来。这时老七就叫一声:宝,行了。小怀宝也就住手,坐一边

聚精会神地看爹写,同时用手指在自己的腿上跟着照样描画,偶尔也帮爹挪挪纸。

若是信封需要封上的,怀宝便伸出细细的手指,从一个瓶里抹些娘用高粱面打成的

糨糊,小心翼翼地按爹交待的方法把信封粘好。遇到一些简单的请帖,如“请过重

阳节”和“订婚请媒人”一类的帖子。廖老七便放下笔,手捻着下巴上的短须说:

宝儿,你来!父子俩就互换位置,小怀宝拈笔蘸墨,先问一声来人姓啥名谁所请何

人,尔后小嘴巴一鼓,低首便在信封和信纸上写:

小怀宝每次写完,桌旁站的人看了,都要说声:“好!”怀宝这时脸就羞得通

红。遇到来求写帖写联的人,不是立等就要的,廖老七就一边忙一边嘱怀宝:宝儿,

把这位大叔要写的东西记下来!怀宝就摸出一个用旧纸装订的本子,把来人要写的

内容和写讫的日期一一记下,尔后收下润笔费。

润笔费不高。有时父子俩一天不停地写下来,所得的钱扣去纸墨费用,只够买

二升包谷,够全家人吃两天。当然也有好的时候,逢到急等寄信的人或慷慨而稍有

钱的顾客子·则阳》:“曰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时时顺应万物变化,父子俩

的中午饭就常由人家买来,或是几个烧饼或是两碗面条,这就省下一小笔饭钱。还

有更好的时候,那就是大户们的“请写”,也就是富户们家有事时把廖老七和儿子

请到家里写字。每逢这时,所得润笔就比平日多出许多,而且父子俩可以饱饱地吃

它几顿。但是,这样的好机会不多,怀宝记得最清的,是他十一岁那年到镇南头有

两顷地的富户裴仲公的家里写字,整整写了三天,三天里顿顿可以吃到白馍、豆芽

和猪肉,而且写完后整整得到了三斗包谷,使全家人吃了许久,更重要的是,他就

在那次认识了裴仲公的小女儿姁姁。

那是怀宝第一次走进富人家家里,真是开了眼界,第一次知道人竟可以住这么

宽敞的屋子。裴家有三进院子,前院住的都是长工佣人,中院住的裴仲公和夫人,

后院住的是裴家老人和孩子,光是两个女佣住的那间屋子,就比他全家住的房子宽

出一倍。写字桌就摆在两个女佣的房里。那次是裴仲公为大女儿举办婚礼请客,裴

家的亲戚朋友真多,不说对联,光各式请帖就有几百封。怀宝那时已可正式执笔,

父子俩一人一桌一砚,不停地写,不停地封,当然,中间,廖老七也暗示怀宝放慢

点速度,以免少吃几顿饱饭。怀宝记得,在他们到裴家写字的第二天后晌,他正按

爹给他的“婚娶喜联选”往红纸上写着:“鸳妆并倚人如玉,燕婉同歌韵似琴”;

“缘种百年双壁白,姻牵千里寸丝红”,忽听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进屋来。怀宝停

笔抬头,只见一个穿粉红绣花衣裳的俊俏小姑娘正站在桌前,歪了头看他写好晾放

在地上的喜联,边看边小声念着,念毕,抬头瞪了漆亮的眸子问:你们这是为我姐

姐出嫁写的吗?廖老七这时认出这小姑娘是裴仲公的掌上明珠——小闺女姁姁,忙

起身答:是的,小姐!那姁名茶时就又说:给我也写一副好吗?你呀?廖老七笑了,

还早哪。——我是女的,也是要出嫁的呀,为什么不给我写?姁姁依旧坚持。好,

好,给你也写一副。怀宝,你给姁姁也写一副!廖老七嗬嗬地笑了。怀宝就按爹的

话,看一眼那婚娶喜联选,为姁姁写了一副:双飞不羡关雎鸟,并蒂还生连理枝。

姁姁嫌一副太少,怀宝就又照着那喜联选上的顺序写了:且看淑女成人妇,从此奇

男已丈夫。怀宝刚写完,那姁姁就高兴地提着两副喜联跑出了门。

这是怀宝第一次见到姁姁。姁姁给他的小脑袋里留下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印象。

不过,仅仅是一个很淡的印象,没过几天,他就把她和那两副喜联忘了。他根本不

曾料到,姁姁今后还会介入他的生活。多年后,当他回忆旧事重想起那两副喜联时,

他才意识到,那第二副喜联选得不当。

怀宝十二岁那年冬天,一直卧病在床的廖老七的爹也就是怀宝的爷爷去世。这

个为人写了一辈子字的老人是在傍黑掌灯时分咽气的。像所有知道自己要远走西天

的老人一样,枯瘦如柴的怀宝爷爷在咽气之前,也要把自己在人世上弄明白的最重

要的世理留给后代,他那刻望着儿子、孙子断断续续地叮嘱:……不能总写字……

要想法子做官!……人世上做啥都不如做官……人只要做了官……世上的福就都能

享了……就会有……名誉……房子……女人……钱财……官人都识字有《诸子略》,

遂有此称。一指先秦汉初诸子百家学说的总称;,识字该做官,咱写字与做官只差

一步……要想法子做官……官……

廖老七和怀宝那阵子都含泪连连点头。

仿佛要证明老人的遗嘱正确,第二年廖家就被一场官司推人到灾难之中。官司

的起因很简单,镇公所长新娶一妾,让廖老七给写喜联,廖老七写的是:好乌双栖

嘉鱼比目,仙葩井蒂瑞木交枝。廖老七写罢喜联,又紧忙为另一丧家写挽联,喜联

和挽联放在一处。也是不巧,镇公所长派人来取喜联时,老七和怀宝都不在家,派

来的人不愿久等,就问怀宝娘哪一副是给所长家写的。怀宝娘不识字,就顺手指了

摊放在那儿的对联说:你自己拿吧。不想那人也不识字,而且多少还有些呆,胡乱

动手挑了一副八个字的对联就走,回去就贴,岂不知那是一副挽联,上边写的是:

绣阁花残悲随鹤泪,妆台月冷梦觉鹃啼。所长一看就叫了起来,说这是故意毁人名

声和家庭,当即告到了县法院。廖老七再三出庭辩解,法院仍判廖家赔款三十块大

洋。可怜老七四处喊冤,终因原告是镇公所长而未得改判。廖家只好卖了两间房子

把款赔上。廖老七因此气病在床,整整躺了一年。廖老七病好起床时含泪对儿子怀

宝叹道:还是你爷爷说得对,只要有一点门路就去当官,这世道只有当了官才能不

受欺负……

怀宝当时听了也不过是苦苦一笑,心想谁会让咱去当官?他那时根本没有料到,

一个巨大的变动正在中国的土地上发生,一个重要的机会正向他快步走来!

他们知道那个变化的发生是在怀宝十七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当时,怀宝和他爹

仍在镇街的邮局门口摆摊写字,怀宝那会儿正为一个哭哭啼啼的妇女写一状文,状

告东唐村的村长。怀宝刚写一句:尊敬的橙州国民法院院长阁下。忽听镇北响起一

阵枪声,枪声中伴着汽车引擎响。眨眼之间。一长溜汽车便驶到了镇街北口,车上

满是穿黄衣的国军士兵。父子俩见状慌忙搬桌拿凳躲进了邮局。两人隔窗看到,汽

车队过去之后,是马队;马队过去之后是步兵;步兵过去之后是伤兵担架队,队伍

松松垮垮吵吵嚷嚷却又走得十分急迫。人车马整整过了一天,他们父子躲要邮局一

天没敢出门回家吃饭。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才知道,国民党第五绥靖区中将司令王

凌云放弃了南阳城防率兵逃往襄阳,这整个豫西南已成了共产党的天下。第三天,

他们看到一队穿便衣的挎枪的人来到街上贴一张毛笔写的公告,公告上写着自即日

起柳镇回归人民手中,镇上店铺商号尽可以放心开张营业等等等等,末尾署名是柳

镇工作队长戴化章,十六岁的怀宝胆胆怯怯趋前看了那张公告后回家只给爹说了一

句:那毛笔字写得太赖!

镇上店铺开始营业,怀宝家的摊子也照样摆了出去,摆出去的那个上午他们在

写字桌前刚坐下不久,就看见三个挎枪的共产党便衣向他们走来,为首的一个膀宽

腰粗二十六七岁,斜挂着的匣枪在屁股上一晃一动极是威风。父子俩第一次见共产

党不免有些慌张,离老远就站起来点头哈腰打着招呼上老总好!不要叫老总,要叫

同志!为首的那个走前来朗朗笑道,与此同时伸手摸了摸怀宝的头说:小伙子,你

的毛笔字写得挺好嘛!边说边捻起一张怀宝正写的帖子放眼前看着。这时候怀宝闻

见了从三个人身上飘过来的汗酸味和刚吃了蒸红薯的那股甜味儿。这熟悉的味儿让

他对这些人的胆怯消去了许多,于是就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要是有什么写活叫我干

我可以帮忙!是吗?那为首的习惯地摸了一下屁股后的匣枪,饶有兴趣地看着怀宝,

同时把手中捏着的帖子递给同来的那两个人说:你们看看这字!那两个人看了一阵

之后差不多同时点头说:队长,是不孬!怀宝这时才明白跟前站着的是共产党工作

队的队长戴化章。你们家有几间房子,几亩土地?戴化章忽然转向廖老七问。回老

总,地没一分,只有一间草房。廖老七毕恭毕敬地答。噢,这么说是属于城镇贫民。

戴队长转向他的两个队员点头,然后就拍了拍怀宝的肩头说:小伙子,我们是一个

阶级,愿不愿出来跟我们一起干?怀宝被“阶级”两字弄得有些茫然,问:干啥子?

就是来镇政府干呀!我们正在筹建柳林镇人民政府,正缺人才,你来当个文书,如

何?戴队长又摸了摸怀宝的光头,动作中带着亲密和信任。不,不能呀,老总,廖

老七慌了,全家人还指望他挣钱糊口哩!戴化章哈哈笑道:你以为当文书就不能挣

钱糊口了?共产党能叫人饿死?你知道镇政府的文书是什么?用一句旧话,就是官!

懂么大伯?“官”!

这最后一句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中国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个字的含义。廖

老七和怀宝自然更懂,听懂了之后他们又有些吃惊:共产党的官就这样好当?

愿不愿干,小伙子?那戴队长又拍了拍怀宝的肩膀,有一种即刻要走的意思。

愿!怀宝尽管心中还有疑虑,但答得十分干脆,一种要改变自己穷困生活的潜

在愿望使他本能地觉得,不应该丢掉这个机会。

那好,明儿上午你去镇公所找我!戴化章摸了摸匣枪就转身走了。

答得对!廖老七对儿子的表现很是满意。只要是官我们都当!

怀宝那刻扯了扯自己的耳朵,他对自己这选择是吉是凶是福是祸还心中无底。

许多年后当他回望这一天时,他才明白这其实是他命运的转机,他能抓住这个机会

并不是凭他的智慧、知识和对局势的分析,他凭的是本能!

有时对本能做出的选择也不能看轻!

新政府正急需用人,廖怀宝不仅识字而且字写得漂亮,就被看做了宝贝,他去

见戴化章的当天,就被任命成柳林镇人民政府的文书。

文书这个官当起来并不是太难,怀宝很快就胜任有余,无非是抄抄报表,发发

通知,写写布告,一点也觉不出吃力。戴化章这时已是柳林镇的镇长,他很满意怀

宝的工作,见了面常拍拍他的头说:小伙子,干得不错!

怀宝现在常住在镇政府院里值班,那架手摇的直通县上的电话就由他守着,铃

声一响,他便恭敬、肃然地拿起听筒,把县上的通知、通报什么的用毛笔在本子上

工工整整记下,尔后呈送镇长。逢到有人来找镇长办事而镇长不在,他便抻抻衣襟

很庄重很严肃地出面接待,而且开口说话前必学戴镇长的样子,先咳嗽两声,然后

再开腔。

街上的人都已知道怀宝在政府里做事,平日见他时,眼里就多了不少恭敬和畏

怯,怀宝发现后心里就很舒服,对戴化章就生出更多的感激的灵魂中,它是不朽的。

他是形式逻辑的奠基人,并且研究,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干得让镇长满意!

廖老七见儿子果真当上了镇政府的官,心里的那份高兴更不用提。他一家人平

日都穿土布,那次他上街到布店一下子扯了一丈四尺蓝士林布。布拿到家怀宝娘吃

了一惊,问:你是不打算过日子了吧,一次扯这么多洋布,这要花多少钱?廖老七

把手摆摆说:少呷嗦,快动手剪,给咱怀宝做身官服!他如今是官场上的人,不能

再穿咱百姓的衣裳,干啥啥装扮,不然的话会遭人笑,他也难有个官气魄!怀宝娘

一听这话,也不再争执,只问:剪啥样子的?廖老七沉吟了一下说:要依我自个的

眼光,大清朝的官服最威风,可一个是咱没那布料,做不起;二个是戴镇长都没穿

那样的,只咱怀宝穿,也太惹眼;我看你就照旱年同咱打官司的镇公所所长的那身

官服剪,那样式穿着也行!

怀宝娘于是拿起剪子,边想边剪,接下来就是缝,几天后,一身崭新的介乎马

褂和中山服之间的一种衣服就做了出来。

怀宝脱下原先打补钉的那身旧裤褂,穿上这身新衣服,果然就长了不少精神。

因为衣服板整,他走起路来胸也挺得更直。廖老七看见就说:行,有点像个官人的

样子了。

长期为人代写束帖状纸,使得怀宝懂得看人眼神面色行事,变得十分乖巧。如

今对戴镇长,他也极会察言观色揣摩他的心态,把事情做得让对方满意。戴镇长喜

欢发表演讲,怀宝就暗示镇上的中学校长多请戴镇长去给学生们讲话;戴镇长喜欢

读史书,怀宝就去镇上旱先的几个富户家搜罗古书;戴镇长喜欢让自己的讲话家喻

户晓,怀宝就常用粉笔把自己记录下的镇长讲话抄在镇政府门前的黑板上。在生活

上,怀宝对镇长也照顾得颇周到,早上起来,他总要把洗脸水给戴镇长打好;晚上

睡前,又总是把戴镇长的被子坤开;逢了开会,戴镇长刚在座位上坐下,怀宝便把

他的茶杯泡了茶放到了他的面前;过节时怀宝家包了饺子,他也总要给戴镇长端来

一碗,一来二去,戴镇长就越发喜欢怀宝。有天晚上,戴镇长拍拍怀宝的肩膀说:

好好干,将来会有更重要的担子交给你。我们正在建立一个崭新的政权,这个政权

需要许多新干部,知道什么叫干部吗?干部就是“官”,但我们的官将不会同于中

国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官,这些官一个个清正、廉洁、有才,

全心全意为平民百姓做事、谋利益。我们中国吃昏官、贪官、赃官的亏大多了,我

们要有一大批全新的官……

怀宝对戴镇长大部分话听不太懂,但有一点他听懂了:中国需要许多官,自己

有可能当再大一点的官。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自己听懂的意思给爹讲了,廖老七听后两眼放光,抓住儿子

的手说,好呀,你娃子遇上好年代了!听你老爷讲,咱们廖家祖上只有一位爷在明

朝时当过一任乡官,其余的都是布衣百姓,如今该你为咱廖家光宗耀祖了!好好干,

千万不能大意!……

新政权对富户们资产的清抄工作正在进行。那日镇上清抄大地主裴仲公的家时,

戴镇长让怀宝去负责登记。这是他又一次走进裴家大院,这次和过去不同的是,他

再无了那种缩头缩脑惟恐惹了主人不高兴的胆怯心理。他昂首走进中院,看见抄出

来的各种物品山一样堆放在那里,也看见了裴家一家人战战兢兢立在院子一角的情

景,更看见了裴仲公那个掌上明珠姁姁。姁姁已长成了一个身个苗条的漂亮姑娘,

正用胆怯而惊慌的目光望着他。这景况让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翻身的自豪,他想起

了他过去来裴家代写帖子时的那份恭敬和惊恐,以及看一眼姁姁都怕对方着恼的那

种心情,更觉得解放军把权力夺过来交到像他这样的穷人手里实在重要。

他煞有介事十分威严地坐在一张桌前,在另外几个农民的帮助下清点登记各种

物资。登记好的东西,便送进没收来做镇政府仓库的裴家厢房。干了一阵当几个农

民去前院喝水时,怀宝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胆怯而柔细的声音:廖文书,能不能

把那一小包衣服还给我?那是我的内衣,拿走了我连换洗的东西也没了。怀宝闻声

扭头,看见姁姁正站在自己身后,白嫩光洁的脸上满是胆怯和恳求。怀宝被姁姁那

神情弄得慌忙起身,他几乎没想到拒绝,便顺她手指的方向去物品堆上把那卷红红

绿绿的衣服拿来递到了**手上。在递过去的瞬间他闻到了从那卷衣服中散发出的

一种好闻的香味,同时瞥见了放在最上边的是一件粉红的裤头,他心里陡起一阵莫

名的激动,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姁姁把衣服接到手后鞠了一躬,感激他

说了一声:谢谢!这一切是在几分钟内发生的。到了当晚怀宝躺在床上重忆这件事

时,心里满是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姁姁那光洁的脸、红润的唇、白嫩的颈、幽幽的

眼,总在他眼前晃,那卷红红绿绿的内衣散发出的香味仿佛还留在鼻腔,使得他在

床上翻了无数个身才算勉强睡着。

自这天以后,不由自主地,只要一有了空闲,怀宝就往裴家大院跑,好在他往

那里跑还有借口,那时候裴家已被指定在前院的东厢房里住,剩下的房子或是做了

镇政府的粮食、物资仓库,或是做了农会、民兵们的办公处,他要么借口去仓库里

有事,要么借口送什么通知。每次跑去的真正目的,则是想看一眼姁姁。姁姁的父

亲这时已潜逃在外,哥哥去了嫂嫂家居住,姐姐也回了婆家,家里只剩了她和有病

的母亲以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佣。怀宝去时,开头几次见到*们,也只是红着脸点

点头,不好意思说话;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加上那次看见姁姁挑水时把水桶掉进井

里,他急忙跑过去相帮着捞,两人边捞边说些话,把原先存在二人心中的那份拘谨

就消了。以后再见面时,姁姁也不再胆怯地喊他“廖文书”,而是喊他“怀宝哥”。

他也敢直呼她的名:姁姁。只是每次都叫得很轻很轻。

姁姁家的生活此时已是一落千丈,吃的和用的都见紧张,姁姁的母亲有时看病

开了药单,姁姁却又无钱去抓药,就急得捧了药单哭先设想的模式。主要代表有笛

卡尔、莱布尼茨、沃尔弗、黑,怀宝知道后,总是把自己身上的钱朝姁姁手里塞几

张。姁姁对这接济很感动,每次接了钱都是双眼含泪。姁姁家这时在镇上的地位更

是低了,姁姁有时上街,常会遭到一些泼皮酒鬼的纠缠。那日她去杂货铺里称盐,

遇上一无赖店员,趁往她篮里倒盐的机会捏住她的手腕嬉笑,姁姁羞得连叫:放开!

放开!那店员竟仍捏住不丢嘻嘻笑着说:嗨,看看你长得白不白,怎么,你这地主

的千金小姐,我们就看不得了?恰好这时怀宝由街上经过,见此情景,上前朝那店

员叫道:住手!你还要脸不?!那店员一见怀宝,知他是镇政府当官的,不敢回嘴,

赶忙改笑着进了里间。如此一来二去的接触,姁姁渐渐就也离不开怀宝了,偶有一

天见不到他,就有些神不守舍,再见了面必问:昨日咋没见你?那日,怀宝在裴家

大院仓库里收拾东西,出汗时就脱光了上衣。这情景让姁姁看见,第二天两人再见

面时,姁姁就朝怀宝手里塞了一团东西,怀宝展开一看,是一件手做的自布汗榻,

胸口那里还用红线绣了一对蝴蝶,看了那对头相接翅相连的蝴蝶,怀宝美得嘴里直

咽唾沫。那晚他回家穿上汗褐,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几圈。

此后,两人见面愈加频繁,姁姁甚至把自己住的那间厢房上的钥匙悄悄给了怀

宝一把。一日正午歇晌时间,天热,院里无人,怀宝过去开了姁姁的门,原想进去

说说话的,进门后才发现姁姁穿着短裤背心仰躺在床上熟睡。怀宝惊得本想回身就

走,但姁姁那雪白的半裸的身子却又吸得他挪不动步子,他脸虽扭向门口,双脚却

像被人绑了绳子一样一步一步向床边拉近。这是他第一次观察姑娘的睡态,原来睡

着了的姑娘竟是如此美妙,那白嫩浑圆的大腿,那微凸起伏的小腹,那饱满如梨的

双乳,那被背心压扁了的状如樱桃似的两个奶头,那白玉一样的臂膀,那轻微闭合

红红润润的双唇。他的目光像舌头一样把姁姁的身子舔了一遍,他感觉到自己的呼

吸开始变急变粗,一阵哆嗦从双脚升起并停在了两条小腿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双

手不自觉地慢慢抬起,像捉一个即将惊飞的小鸟一样向那其中的一个乳头伸去。他

只轻轻地触了一下,一阵快感就像虫一样地沿着胳膊爬向了他的心里。他刚要再去

触第二下,姁姁醒了。她的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间,满是惊恐,及至看清是怀宝,

又放心地笑了,她这个安恬的笑,一下子消除了怀宝的胆怯,给了他极大的鼓励,

只见他像久饿的饥汉见了馒头一样,猛地伸手朝那两个乳峰摸去。姁姁没有半点挣

拒,姁姁说你别慌干脆让我把衣服撩起来,他没理会,他只是把那两团东西抓得很

紧,以至于疼得姁姁的眉心一耸,随后就见他三下五去二撕开了那件背心,把嘴伏

了上去,他吸得很响,像那些饿极了的孩子一样,姁姁红透了脸呻吟似的说道:轻

点,别让俺娘听见。怀宝哪管这个,吸溜声更响更大,像吃西瓜,姁姁只好不再管

他,只把眼睛闭了。当怀宝的双手去撕姁姁的紫红短裤时,姁姁有些惊慌地睁开眼

来,两只手急急地去护,口中喃喃地求道:怀宝哥,不行,晚点了再,行吗?行么?

但怀宝那刻哪能听见这话,只一个劲地忙着。姁姁的恳求最后被那声撕疼的哎哟弄

断,此后,她便又合了眼,一任怀宝去忙了。

当怀宝终于做完,喘息着坐在床上看着赤条条柔顺地躺在身边的姁姁时,心中

升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满足和自豪:我的天啊,要在过去,一个有两顷土地的富翁

的女儿,怎么可能归我呢?老天爷,我廖怀宝知足了!

那天临走前,他一边给姁姁穿着衣服一边俯在她耳边说:我要娶你做老婆!……

如今,廖家的境况已与往日大大不同。有了房——分得了一家董姓地主的三间

堂屋;有了地——分到了三亩休耕田;重要的是,因为怀宝在镇政府做官,廖家在

镇上的声望地位高起来了,廖家人外出走在镇街上,满街的人争着打招呼。

廖老七如今是再不低三下四去街上代人书写束贴状文了,除了在地里忙活之外,

就是拉了小女儿在街上悠闲地蹈跳,再不就是在院子里哼几句戏文。他还特意让木

匠做了一把黑漆太师椅,他认为这椅子气派,作为一个官人的父亲,坐这种椅于才

合身份。每到傍晚,他便把太师椅搬到院里,沏一杯茶,仰靠在太师椅上给小女儿

讲古时皇亲国戚们的各样故事。

日子开始变得有滋味起来。

一天晚上,廖老七正坐大师椅上品茶,忽见东街的刘顺慌慌提一个竹篮进院来,

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了哭音说:廖老哥救我,他们要把我定为中农的假

相;“市场假相”——由语言的滥用或概念不明确产生的,我家的境况你该知道,

下中农都够不上啊!这定了中农,以后就和你们不是一个阶级了,求你让怀宝侄替

我说句话吧……廖老七在最初那一霎有些愣怔:他活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有人朝

他跪下过求情哩!过去,都是他朝别人下跪,当年为那场笔墨官司,他曾跪求过多

少人呀。在这刹愣怔过去之后,他心里感受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我廖家到底

也可以让人求了!他缓缓起身,弯腰扶起了刘顺说:都是兄弟,快起来,有话好说。

那晚刘顺临走时,把竹篮里装的礼物掏了出来:三斤白糖,一斤洋碱,一丈五

尺花洋布,一小坛黄酒,一包信阳毛尖茶,五盒大舞台香烟。廖老七看着那些礼物,

嘴上说着何必破费,心里却着实又惊又喜:送这么多东西啊!——这是他第一次接

受亲友之外的人送的礼物。

第二天头晌怀宝由镇政府回来时,廖老七把那些礼物指给了儿子看:这些东西,

要在过去,我们得为人写多少对联书信才能挣来哪!今儿,咱们不费半点力气就得

了来,是因为啥?是因为你是个政府里的官,你手上有权,你能为人说话办事。所

以你要记住,今后啥东西都可以丢,唯有这官不能丢!懂吗?丢了别的,只要你是

个官,还都会再弄来……

怀宝那天无心去听爹的训教,他心里有事——他回来是要同爹商量娶姁姁的大

事。待爹的话告一段落之后,他才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说:爹,我该找个人了。

找人,找啥人?廖老七一时还没从自己思考的事情中拔出身来。

老婆,如今叫妻。

哦,廖老七略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不过随后就笑了,可不是嘛,该找

了,前几天我和你娘还在说这事哩,你有没有相中了谁?

姁姁。

姁姁?

就是裴仲公的小女儿。

噢,我想起了。嗯,那姑娘的貌相是不孬,日后生的孩子也会仪表堂堂,行,

你还有点眼光。这裴家的千金,在过去,你要没有一顷两顷田地,是甭想娶她的。

如今她家虽说败了,但虎死威不倒。我们娶了她,别人也会说:看,裴家的漂亮小

姐跟了廖家儿子。这也是一份荣耀。中,这门亲事中!再说如今她虎落平阳,要的

嫁妆也不会多,到咱家也也会听招呼,只是,她会不会不愿——

托人问过她了?

问了。

好,这就好,我和你娘这就为你们着手准备,咱先行个订婚式,再择喜日子,

反正你的年岁也到了,早成婚早得子早得济……

怀宝没有再去听爹的话,他只是在心里快活地叫:姁姁,爹同意了,同意了,

咱们就要名正言顺地做夫妻了!……

夜色把裴家大院或是严严实实。怀宝轻轻拉开姁姁的门往外走时,屋里的黑暗

和院中的夜色很快融在了一起。怀宝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放轻脚步向大门走去。直

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腰部那儿微微有些发酸,两条腿在迈动时略略嫌沉,他估摸这

是因为刚才和姁姁连续三次做成那事时间太长的缘故。他今晚原准备来同姁姁说完

订婚酒席安置的事就走的,可一见姁姁在灯下那副娇柔美艳的样子,他就忍不住了,

就不由分说地动起手来。好在姁姁在经过那个正午的第一次之后,对他已经完全顺

从,他要做什么她都羞笑着依了,要她怎么躺她就怎么躺,还时不时地帮帮他,使

得他越发激动。本来做完第二次他已经准备要走,已经穿好了衣服,可一看裸身猫

一样躺在那儿微微笑着的姁姁,他又舍不得走了,就又宽衣解带起来。只是在这时,

也只是在这时,姁姁才柔柔他说了一句:好像俺明儿就不是你的了,你不怕累?他

说了一声我不累。就又扑了过去……

街道有些高低不平,他走得有点跌跌撞撞。他觉出有一股睡意想缠住他的头,

在把他的上下眼皮往一起挤。他在朦朦胧胧中忽然记起,很久之前他曾在这街上听

到过两个光棍汉的对话,一个说:我要是娶了老婆,一夜非干十回不可;另一个说:

我要是有了老婆,保准会超过你五回!他当时听不明白他们说的几回几回是什么意

思。如今明白了。他满是倦色的两颊在黑暗里浮上了一个笑意。

女人真是宝物!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他的眼前再一次浮出了姁姁那雪白柔软

的胸脯,她竟可以把你带到那样一个快乐的境地。姁姁,我发誓,我要跟你永远在

一起!

戴镇长还没睡,仍在灯下读书。怀宝进屋时他扭头招呼了一句:回家了?怀宝

应了一声,急忙抖擞起精神,上前给镇长的茶杯里续了点开水。他和镇长住里外问,

镇长住里问法的性质、作用、规则和程序,奠定了归纳逻辑的基矗其,他住外问,

他往外问走时,忽然想起,摆订婚酒席时,该把镇长请去。凭自己和他的感情,他

兴许会答应参加的,他一到席,也给自家添了荣耀。于是就开口说:“镇长,过几

天,我想请你到我家喝酒。”

喝酒?你应该请我抽烟。我对酒一向缘份不深。戴镇长笑道。

可这杯酒你该喝。这是我的定婚酒。

定婚?嗬,你找到对象了?是哪家的姑娘?

怀宝于是就说了姁姁的名字,说了和她相识的过程,说了她的家庭,当然,两

人亲热的事是要隐了。先上来,他注意到戴镇长满面笑容地听着,但渐渐地,他发

现对方脸上的笑容在减少,到未后,竟全是一副肃穆之色了。

怀宝的心一紧,本能地感到这事情哪点有了毛病,他有些慌慌地看着镇长。

怀宝,这件事你应该早告诉我。镇长的声音很沉。你如今是政府里的一个干部,

像这样的婚姻大事应该先报告领导知道。姁姁那个姑娘我有一点印象,看上去是个

不错的姑娘,但她的家庭属于我们的敌对营垒,同我们不是一个阶级,政治上她不

适宜同你结婚!我还要特别告诉你,我们已经准备提升你为副镇长,名单已经报到

县里,估计不久就要批下来,这种职务对你配偶的家庭出身要求得更为严格。这倒

不是说姁姁就会搞什么破坏,而是担心她以妻子的身份来软化你的立场。当然,你

的生活道路归根结底要由你自己来选择,你还不是共产党员,我们不会用纪律来要

求你,只是你如果选择姁姁做妻子,你就不能再在这镇政府当干部了!

怀宝愕然地望着镇长,他根本没想到一个人娶谁做老婆也要由领导决定,没想

到娶姁姁和当官只能二者取一。他啜懦着说道: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他基本上没有睡着,娶姁姁和当副镇长,两样东西都是他渴求的,如

今生生要他丢掉一样,丢哪样他都不舍,不娶姁姁?不!一想到姁姁那柔嫩丰腴的

身子不再属于自己,他就心如箭穿,他不能想象别的男人去触摸姁姁的身体,那种

想象会使他的双腿打起哆嗦。那么不当副镇长?不!廖家世代都当百姓受人欺负,

可有了一个做官的机会再白白放弃?放着人人尊敬的官不做,难道再去低三下四地

为人代写柬帖状文不成?两条路由他的脚下向远方伸展,他真想两只脚各踏上一条

路同时往前走。天亮的时候他合了一会儿眼,几乎刚一合眼就沉人了一个梦里:一

叠巨大的台阶竖在眼前,台阶顶端隐约可见放有一把椅子,椅子闪着耀眼的金光,

椅子上放着一身缀满饰物的衣服,一个空洞而巨大的声音正对站在台阶底部的他叫:

孩子,上吧……

廖老七吧嗒着烟锅望定双手抱头蹲在那儿的怀宝,脸上的皱纹在不停地聚拢波

动,不过随后又慢慢舒展,终止于完全静止不动。刚才,儿子刚说完戴镇长谈的那

番话之后,他也有些吃惊:一个人娶准做老婆竟也需要他的上级同意?不过他很快

就在娶姁姁做儿媳和让儿子当副镇长这两桩事上做了权衡,并决定了取啥舍啥。他

慢腾腾地开口说:宝儿,既是戴镇长说了这两桩好事你只能选一件,那你就狠狠心

选吧,爹相信你会选对的。爹只想给你提一个醒,就是有些东西丢了后会永不可再

得,有些东西今儿丢了明儿还会再有。

怀宝娘那当儿就急忙插嘴说:当然是要娶姁姁,丢了这姑娘不娶,人家要是找

了婆家,你上哪再去找个姁姁?

放屁!廖老七狠狠瞪了老伴一眼。没有裴姁姁,不会再娶个刘姁姁张姁姁?

那可不一样,那不是一个人!怀宝娘大着胆子顶了丈夫一句。

不都是一个女人?廖老七的脸气白了,脱了裤子不都是一样?

说这话你不嫌脸红!怀宝娘的脸先红到了耳恨。

好了,好了!怀宝这当儿赌气地打断二老的争执,站起身钻进了自己原来的睡

屋里。

怀宝在睡屋里整整蒙头躺了一天,傍晚时才走出门来。一直不安地守在外边的

廖老七那当儿小心他说:让你娘给你做点吃的吧?!晌午那阵喊你你不应,饿了一

天——

爹,你去说吧!怀宝没理会爹的话,而是眼望着屋角,突然开口这样说。

廖老七先是一怔,不过转瞬间就明白了,于是问:是找姁姁——?

话要说得不伤她的心。

这我懂!只是我去时心里要有个底,你给我说句实话,你和她有没有做了那种

——?

怀宝红了脸咳一声算做回答,尔后就急忙出门去了镇政府。

那天天黑之后,廖老七提了一篮鸡蛋,鸡蛋上盖了两块花布,向裴家大院走去。

姁姁一见廖老七进屋,慌得急忙让坐端茶,她内心里已早把这老人当做了自己

的公公,她估摸老人来是同自己的妈妈商量定婚酒席的事,于是就红了脸说:俺妈

身子不好,已先睡下了,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廖老七急忙摆手。我是来给你说桩事的。这两天我原本正忙着为

你和怀宝置办定婚酒席,今儿后晌才得到消息,政府里不让咱两家结亲,说要是结

了亲,怀宝就错了立场,就不能再在镇政府干了!要挨处分!怀宝的心意,当然是

宁可不做那个官,也要和你过一家人,他说不行就和你一起去逃荒要饭。他让我来

问问你是咋想这事的。我倒赞成他那想法,反正咱祖辈子没当过官也活过来了,不

当官有啥不得了的,人有了好前程怎么着?到头来还不是个死?我如今是担心你和

怀宝真要出去逃荒要饭,我和宝他娘就说凑合着活几天作罢,可你妈她一个人咋过

日子?你心里咋安排这事?

见了公公满心欢喜的姁姁,被这番话说愣吓呆在那里,她根本没想到未来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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