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带来的是这样的消息。长长的一阵呆愣之后,她才能让自己说出话来,她的声音
虽然抖颤,却也清晰:大伯,怀宝和你的心意我记下,可我不能毁了怀宝的前程,
一个男人有个好前程不易,要是因为我怀宝把前程毁了,我会一辈子活不安生,告
诉他,让他把我忘了……
一段满意和欢喜闪过廖老七的嘴角,不过只是一闪而已,随后他就又愁着脸痛
着心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当他终于走出姁姁的房刁时,他听见姁姁压在喉咙的哭声
到底放了出来,不过很低,他估摸她是扑在被子上哭的。他停了一下脚,摇摇头,
仰脸向了天喃喃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俺们廖家几辈才有这一个做官的机会,
俺们不能丢哇!……
八
怀宝任副镇长的决定是在一个日头将熄的后晌宣布的。镇民门噼啪的掌声和同
龄年轻人惊羡的目光令怀宝感到了一种由衷的自豪。不过一团不安总塞在他的胸口,
弄得他有些难受。他知道这是因为对姁姁的背弃,他从内心里感到对不起她。但我
没有办去,姁姁,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们廖家在官场里占个位子可厂是常
有的事!任命宣布的当天晚上,他把镇政府的通信员双耿叫到屋里,——双耿小怀
宝两岁,是一个穷庄稼人的孩子,为人很成实。小时候怀宝就常和他在一起玩,解
放时两人又先后进到镇政府做事,彼此很知心。怀宝对双耿说:我过去和爹卖字时
认识了裴家母女,如今她们日子过得很难,她们虽和咱不是一个阶级,终也让人可
怜,你日后要悄悄给她们点照顾,经常观察着他们的生活情况,这事你知我知就行
了。双耿当时就点点头应道:中,这事你放心就是。
这样一个安排使怀宝心里的那团不安慢慢变小,他开始把心思全转到工作上。
他因为识字和聪明,加上肯学习,很快把一个副镇长要懂的东西全都弄懂了,如何
下去检查工作,怎样向上级汇报;如何开会传达上级文件,怎样组织人们讨论;如
何接待上级领导,怎样写总结报告,等等等等,一个基层政权的领导干部应懂的那
一套,他没用多久便已掌握。
爹说得没错,有了官果然就有了一切。如今,他们家的许多事情几乎不用操什
么心,就能很容易的办妥。镇上新成立的粮管所的所长跑到家里,请廖老七去当了
会计;供销社的经理让怀宝妈去当了仓库保管员;识字不多的妹妹,也被请到镇办
小学教书。更使怀宝意外的,是副镇长这个职务给他自身带来的东西是如此之多,
先不说镇上人对他的那份敬畏,不说大姑娘小媳妇们对他的那份献媚,单说生活上
的那份舒适吧,早上起来,镇政府食堂的厨子已把饭菜送到了他的床前;上午开会,
椅子、茶水也早有人摆好;后晌要是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检查工作,镇政府的那辆马
车就会立刻套好在门口等着。这些对于从小受人白眼遭人欺负饥一顿饱一顿的怀宝
来说,真等于上了天堂。人的生活还能怎么样?每当他想到这些,他就觉着当初自
己在要姁姁还是要副镇长这个职务时选择后者是对的。当然,对于姁姁,他也不是
一点不想,每到夜深人静他躺到床上时,姁姁的身影就会站在床前,而且总是裸着
身子,把双乳挺得好高好高,似乎要特意引他回忆他们过去在一起时的那些美好时
光。那些令人心荡身颤的一个个细节的回忆,总要把他弄得燥热激动而又痛苦不堪。
有些夜里,他受不了那份可怕的欲望折磨,真想起身就去找姁姁,但至多是走到镇
政府门口,凛冽的夜风就会使他冷静下来,使他强抑下那股冲动而返回到副镇长的
宿舍。
他只能从双耿那里了解一点姁姁的近况,自从爹和姁姁谈了之后他就再没有见
过姁姁,所有可能与姁姁见面的机会他都没有利用。他自觉心虚,他害怕面对姁姁
的眼睛,他担心在姁姁面前他很难掩饰住他那个宁可抛弃一切也要在镇政府干的决
心。双耿对姁姁情况的汇报倒也及时。开始那一段乱都导源于习惯使用的术语的含
混不清,或对语词指称的对,双耿总是说:她常常在哭。她总是呆坐在那儿。她扑
在她妈妈怀里抹眼泪。她老在镇边的河堤上转游。她不大讲话……怀宝听了这些心
里也暗暗难受,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什么。又过了段日子,双耿汇报时话音轻松了许
多:她开始到留给她和她娘种的那块地里干活。她愿意和邻居的姑娘们来往了。她
开始进街上的店里买东西。她和她娘说话时带了笑意……
到这时,怀宝心里也才慢慢轻松起来。她到底也能承受了这场变故。姁姁,原
谅我,生活中的好东西很多,我们每次能拿到手的看来也就一件,总要有所舍弃,
这没有办法……
九
秋天的一个潮湿的上午,县上突然来了一个电话,让戴化章即刻赶到县城,说
有领导召见。第二天戴化章从县上回来,见到怀宝的第一句话是:我要走了。去哪
里?怀宝有些意外。上级调我去任县委书记兼县长。戴化章的声音里浸着肃穆。
怀宝一怔:那这儿谁来接替你?
我已经提议,我离开柳镇以后,由你接替我的职务,我相信你会不负柳镇人,
让这儿的百姓们生活幸福。我们的人民需要大批好官、清官,我自信我的眼睛看人
准确,你会成为一个柳镇人喜欢的官!
怀宝吃惊地嗫嚅道:我咋能行?欢喜和恐慌同时涌进怀宝心里。当镇长,主宰
这镇上的一切,这个欲望是早就在怀宝心里悄悄滋生了,只是这欲望还很小很模糊,
如今却突然就要变成现实有系统的学术史专著。今通行《万有文库》本。,他能不
欢喜?但恐慌却也是真实的,他过去都是在戴化章的指点下去干工作,干什么,怎
么干,须先有人交待,今后全靠自己来,能行?
怎么不行?你现在不是已经学会当副镇长了吗?不管什么样的事,只要认真学,
都可以学会!戴化章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含笑鼓励。当官无非是三条:
第一,有一颗为百姓谋利益的心;第二,有点子,知道自己该先干啥后干啥;第三,
会用人,知道一件事派谁去干合适!……
怀宝急忙点头说对。
此后几天,便是怀宝陪着戴化章到镇上各个部门告别,同时,两人也一同办着
交接手续。所有这一切都办完的那天晚上,两人在办公室坐下喝茶马克思主义、经
济主义、伯恩施坦主义和马赫主义作过批判。,双耿进来给他们续水时,脸红红地
吞吞吐吐说:两位领导都在,我有一桩事想求你们同意,我要结婚!
结婚?好呀,新娘子是谁,戴化章笑问。
是姁姁,裴姁姁!双耿低了头扭捏着答。
哦?怀宝惊得差点跳起来,身上的血一下子冲到脑门上,幸好他坐在灯影里,
双耿没看出他的失态。
你如今是镇政府的干部,和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结婚,恐怕于你不好!戴化章
这当儿开口,同时看了怀宝一眼,那意思仿佛是说:看,又出了这种事。
我反正是喜欢上姁姁了,领导要是觉着我和她结婚后不适合再在镇政府做事,
那我就还回家种地,我们家老辈子都种地。双耿的语气里透着坚决。
走啥子路由你自己选择,你要是一定要娶她,我和怀宝也没办法。戴化章遗憾
地摊了摊手。
怀宝那刻虽然望着双耿,目光却早已像沙一样地四散开了,他只在心里后悔:
当初不该安排双耿去照应姁姁的,那样,他也就无从去接近姁姁并生了娶她的心!
一想到姁姁有可能躺到双耿的怀里,他心里就别扭得难受。你既然已经决定不要她
了,为什么还不愿人家嫁人?他心里的那股难受被自己的这句责问最后硬压了下去。
他勉强用一个微笑送双耿出了门。
戴化章是第二天去县上赴任的。送走戴化章的当天傍晚,怀宝慢腾腾地在街上
踱步,整个柳镇从今往后就完全归我管了!那些商店、饭馆、旅栈,自己有权指点
他们怎么经营;这些男人、女人。孩子,自己都可以有权指派。一丝莫名的快意又
一次涌上心头。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在街道的另一头,双耿和姁姁相傍着从一家
杂货铺出来。他们显然没看见他,两个人脚步轻快地折向另一条街走。一股冷风呼
地钻进怀宝心里,把刚才索绕在他心头的那股快意一下子刮走了,天啊,为什么有
得就有失?姁姁,你知道我失去你心里是多么苦吗?当然,总有一天,我也要找个
女人,而且一要是一个比你还漂亮的女人!……
十
怀宝接任柳镇镇长日子不长,聪明的他便摸准了政界里的一条规律:你要想在
工作上受到表扬,你就必须尽早摸准上级的意图,摸准后你就回来赶紧把它变为现
实,不管下边有多少怨言,你都要尽快办,办到其他村镇的前头,这样领导才能注
意到你,才能当上先进受到赏识。为了及时摸准上级的意图,他除了常到县上去见
见戴化章之外,还同县委办公室和县政府办公室的两个主任交上了朋友。每次去县
上开会,他都要给他们带点芝麻、香油一类柳镇的土特产品去他们家里看看,这样
他们就常常把刚刚听到的动态性消息及时告诉他。办农业大社和公社的事就是县委
办公室主任刚听到省委书记有这个意思,就通知了他。他知道后虽然心里也有些不
解:让农民把土地、耕牛都交到社里,大家一块种一块收再平均分着吃,劳动和实
际得益相分离,会不会使他们种庄稼时不再像过去那样卖力?但他还是立刻雷厉风
行地干了。农民们想不通,就逼!他成立了一支由年轻人组成的人社帮教队,哪一
家不同意人社,这支帮教队就开进那家,又讲又批又吓唬,而且吃住在那家里,直
到这家人同意。在这种措施下,各家的土地很快交出连成了一大片,各户的农具很
快集中堆在了一个院子里,各人的耕牛开始拉在一处喂。
一天晚上,怀宝正脸含笑意坐在办公室看建社进度表,双耿跑了进来。——双
耿和姁姁结婚后,怀宝倒没有让双耿离开镇政府,这开始是因为怀宝和双耿毕竟是
很好的朋友,他想庇护一下双耿:后来则是因为双耿弄清了姁姁的妈原来是裴仲公
家的一个丫环,也是穷人家的女儿,是被裴仲公强行改为小妾的,这样,姁姁的成
分可以随她娘,定为贫农。——喘着气说出的第一句话是:镇长,你这样办不行!
什么不行?怀宝一时不明白他所指是啥。
你把土地、农具、耕牛变成公家的。你想,地里的粮食不再属于农民自己,谁
还会去精心种地?农具变成了大家的,谁还会去仔细爱护?耕牛成了集体的,谁还
会去小心喂养?这样干下去的结果私有制当作当然的前提,而不考虑私有制是否合
理的问题,社,恐怕是亩产降低,农具毁损,耕牛瘦弱……双耿说得很激动,他当
时只是根据自己农民之子的直觉这样猜测判断,他还不知道他其实已经触到了一个
深奥的道理,他更不知道几十年后,有一个伟人会依照他的心意又把这政策做了修
改。
别瞎说,这是上级让干的!怀宝的神色很严肃。
上级让干也有个对不对——
双耿!怀宝站起来打断了双耿的话,你这样说是要犯错误的!我们如今是干部,
上级指到哪儿,我们就要干到哪儿!我告诉你,我办的这一切有的激化,有的缓和,
有的解决,有的发生,由此使过程呈,上级最终会肯定和表扬,不信你等着瞧!
怀宝的话果然没错,没有多久,一个全国范围的公社化高潮到来,柳镇办大社
的经验立刻得到了肯定和推广,怀宝不仅受到了县里和专区里的表扬,事迹还上了
省里的报纸,廖怀宝的名字在全县传开了。
怎么样双耿,我们谁对?有天晚饭后怀宝在镇政府院里碰见双耿,开玩笑地问。
双耿摇了摇头,叹口气:我真担心今后庄稼人的日子——
好了,别小脚女人似的担心这担心那,告诉你,我准备提你当副镇长!
双耿一惊:我——?
怀宝点了点头。怀宝最近读了点历史书,都是关于官场生活的,这些书有些是
廖老七特意为他借的,有的是他自己去镇上学校图书馆里寻到的。他从那些书上明
白,在政界里做官,要紧的是挑选好身边的人,尤其是副手,弄不好就会毁到副手
身上。古今中外,很多官最后都是被他的副手搞下去的。副镇长这个位置他一直让
它空缺着,就是为了慎重选择。他最近经过反复考虑,决定让双耿来干。双耿这个
人除了和姁姁结婚这点让他觉着别扭外,其他的地方都让他放心:没有当官尤其是
当大官的野心;不会玩心计耍弄手腕;不爱出风头争成绩夺荣誉;干事认真不怕吃
苦;懂种庄稼。
我干不了!双耿像推开什么重物一样的急忙抬手去推。
我说你能干你就能干,就这样定了!怀宝果断地挥了一下手。
我……我……起码得和姁姁商量商量。
又是姁姁!怀宝的眉头痛楚地一耸。一个男人干什么都要征求女人的意见,你
这个男人还能干成什么大事?当然,也就是你这种干不成什么大事的样子,让我相
中了你……
十一
一九五八年是中国现代史上一个值得记住的年份,中国人就在这一年开始跑步
进入共产主义。也就在这一年的年初,怀宝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嘴里得到一条动态
性消息:省里准备提倡收小锅办大食堂,以显示共产主义的优越性。他听后如获至
宝,决定立刻动手建大食堂,走在周围村镇的前面,像上次办大社一样,再次让上
级领导刮目相看。
改变柳镇人在几千年间形成的以家为伙食单位的习惯,不是一件容易事,人们
采用各种手段抵制吃食堂。但有了上次强行办社的经验,怀宝不怕这种抵制。他先
指挥人买大锅、砌大灶、把七个千人食堂建好,尔后组建一支拿枪的民兵队伍,开
始挨家挨户收小锅、收粮食。凡藏锅、藏粮不交的,便抓起来集中“教育”。人们
家里没了锅,没了粮,自然得拿了碗到食堂吃饭,于是七个千人食堂便热热闹闹地
开张了。
柳镇办食堂的消息很快在周围传开,这种迎合上级领导心意的事当然让领导高
兴,专区和县立刻在柳镇召开了吃食堂现场会,省报头版刊登了柳镇办食堂的消息
和经验,省长专门在推广柳镇经验的一份简报上划出廖怀宝的名字,并在这名字下
批示:此人可用!
此时已升任专区副专员的戴化章,也专门来了柳镇一趟。在一个千人食堂门前,
他看到社员们十人一桌的围坐一起,大盆吃菜、大口嚼馍、大块吃肉、大碗喝汤,
高兴得眼睛里都漫上了水雾是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的用语。指万物中最精细、
最,他喃喃地对怀宝说:我们当初起来拎着头干革命,就是为了让人们吃饱吃好过
上舒心日子。
戴化章临走时拍着怀宝的肩膀说:干得不错,不要骄傲,县上已决定调你去当
主抓农业的副县长,近日可能就要任命,你可不要辜负人民的期望!怀宝听了这话,
脸上虽是一副惶恐神色,心却因为高兴差点冲到胸外。副县长?这可是他一直在心
里暗暗想望的位子。难道就真的归我了?这可就等于过去的知县啊!怀宝读过书、
看过戏,知道一个知县坐轿的威风和权利!一个县几十万人,难道几十万人的耕种
吃喝,今后就全归我管了?……
当晚怀宝回家给爹娘说了这个消息后,娘担心地连声说:你能行?不行趁早给
人家辞了,免得将来出祸!爹却一声不吭地在屋里踱步,半晌之后才猛地抬头朝怀
宝娘叫: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七品,懂吗?县官是七品,你儿子要当七品官了!而
你却在这里胡唠叨,还不快去拿酒?!
晚饭后,怀宝心情畅快地出门向双耿家走去,双耿既是自己的朋友又是副镇长,
这消息应该让他知道,再说创立和发展马克思主义中的作用。简介了他的《英国工
人阶,怀宝还有一个隐秘的打算想同双耿商量,一旦他到县上当了主管农业的副县
长之后,他想把双耿调去当农业局长,这样干起工作来就比较放心。他从这些年的
实践中已经明白,当一个领导干部,手下必须有一帮完全听你话的人,不然你的意
志就很难贯彻。双耿这人平时虽常向自己提些不同意见,但一旦怀宝决定下来说必
须办,双耿就不再言语认真协助办起来。这种不玩花招让你知道他的真正心思的人,
才真正可靠!
双耿在家,在看一张报纸,旁边坐着正奶孩子的姁姁。见到他来,都起身让座。
自从双耿和姁姁结婚后,怀宝就没再来双耿家,怕的是见了姁姁想起旧事尴尬。他
早听说姁姁已生了孩子,他原以为生了孩子的姁姁会像镇上大多数奶孩子女人一样,
变得头发蓬乱面色苍白衣履不整,没想到一见之下竟是一怔:姁姁竟还是那样水灵
可人,凡是呈现在怀宝眼里的部位,都显得丰盈光洁。而且服饰素净雅致,透出一
股让人舒心的妩媚。
姁姁起身在里间床上放孩子,怀宝扫了一眼她的背影,那饱满的分成两半的臀
部让他陡然想起当初手抚在那弧形的柔软臀尖上的美妙感觉来,这一霎,一股对双
耿的嫉妒又爬上了心头,这么美妙的一个女人,竟完全归他所有了。
姁姁给他端来一盅茶,在接茶盅的当儿,他瞥了一眼姁姁的脸,想发现她看他
的目光中有些什么内容,但姁姁的目光早已晃开会学家,实证主义的创始人。曾受
聘为圣西门的秘书,因思,根本没有看他。
最初的几句寒暄过后,怀宝用自豪的语气,把要调县上工作同时希望双耿也去
的事讲了出来,双耿听罢还没表态,姁姁在一旁已冷冷开口了:双耿不去!
为啥?怀宝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姁姁会因为进城高兴。
官当到何时是头?俺们不想离开柳镇!姁姁眼斜向屋角,声音很硬。当初她含
了苦痛狠心对怀宝爹说了不同怀宝结婚的话以后,她估计怀宝肯定会再来找她解释
恳求的,没想到他就势作罢再不见自己一面,他的心好狠哪!
这倒也是,我不是当官的料,一个副镇长就够我干的了。双耿也轻声附和。
怀宝略略有些着急,倘是双耿真的不去,一时很难找到像他这样可以不用提防
的助手。看来,这家里现在说话算数的是姁姁,得先把她说通。他于是改用恳切温
和的腔调:叫双耿和我一块去倒不是图做什么官,主要是我俩熟,到一个生地方好
互相帮忙,我想姁姁总不愿看我一个人在县上做难受罪,我真要是有个病病灾灾,
双耿也好给我点照应,姁姁你说是吧?姁姁!
怀宝这几句满含感情的“姁姁”一喊,把原本压在姁姁心底的对怀宝的那种依
恋又喊了出来,她呼吸变得不匀且颊上开始洇红,她经受不住他这种带了恳求的声
音,她因为气恼而变硬的心在这种恳求声中霎时变得柔软无力。
我不管,只要双耿愿去。她飞快地膘了怀宝一眼。
你哪,双耿?姁姁可是已经允许!
那就去吧。双耿望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笑了。在这一刻,怀宝忽然判断:姁姁一
定没把自己当初和她的那些事说给双耿!倘是说了,双耿决不会笑得这样满足……
十二
县政府礼堂里座无虚席。全县所有的生产队长和各公社主抓农业的领导和县农
机、农科站的干部全都坐在这里,准备聆听新任副县长廖怀宝关于农业生产大跃进
的报告。
九时整,怀宝手拎一个皮包准时出现在主席台上,怀宝在掌声中向人们点头微
笑。他今天的打扮十分讲究,他已按县城干部中流行的发式,把原来的平头留成了
后拢头,黑亮的头发讲究地向后梳去,这使他身上平添了一种稳重和成熟;他按县
城一些男青年的做法,把白衬衣塞进腰带扎起来,衬衣最上边的那个扣子不扣,两
袖稍稍挽起。他的身材原本就很挺拔,这样装束便显出几分潇洒。他专门买了一块
雪白的手绢,把它叠好塞进裤子口袋,在讲台上就坐之后先把手绢掏出,仿佛十分
随意地按了按鼻子,这才开始说出第一句话:“同志们”,一种文雅的风度便显了
出来。今天他是第一次同下属们见面,他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给下属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他要觉出你窝窝囊囊不可敬不可怕了,你休想让他今后顺顺当当
落实你的话!
他没有去看讲稿,而是双眼直盯着他的听众讲话。他已把讲稿熟记在心里,为
了准备这个讲话他用去了三个白天三个夜晚。一定要征服听众!他从县政府办公室
主任那里借来的那本《领导人必读》上知道,讲演能力对于一个领导者十分重要,
它可以增加你的魅力和威信,很多国家的元首和领袖都很注意锻炼自己演讲的本领。
为了把今天的报告做好,他曾面对墙壁把讲稿背了两遍,尔后把农业局长双耿找来,
让他做一个听众又听了两遍,并要他把听出的毛病全向他指出来。
讲得很成功!
这从听众的眼睛中可以看出,每一双眼睛中都有一点新奇和意外,农业工作的
报告往常都比较枯燥,但今天的不同,怀宝知道,这一点要感谢爹爹从小逼他读的
那些诗词、散文和史书,他在讲深翻土地、选种密植、田间管理时,不断地加上一
点有趣的东西,他最后是用自编的一首诗歌结束报告的:
人间跃进一句话,
土地老爷都害怕,
我说亩产一千斤,
他说你还可再加!
种的高粱高又大,
戳进天宫一丈八,
织女开窗来相望,
碰了一头高粱花。
掌声雷动。在人们徐徐散去的时候,几个女青年手拿着日记本向他跑来,为首
的一个娇笑着喊:廖县长,请把你刚才念的诗给俺们写在本子上做个纪念!怀宝高
兴地接过她们递来的笔和本。流利地写着,写字是他的拿手好戏,姑娘们接过本子
一看他那近似钢笔书法字帖似的行书字迹,又相继啧啧地称赞:哟,廖县长的字写
得这么漂亮!在姑娘们欢笑着离开他时,其中一个鸭蛋形脸蛋的漂亮姑娘以极快的
动作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他懂,他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淡淡一笑。自从他
来县城上任之后,不算机关里那些愿当月老的介绍的那些姑娘,单用这种办法大胆
追求他的漂亮姑娘,连今日这位已是第五个了。他慢腾腾地将纸条撕碎,他忽然记
起很久之前爹阻止他和姁姁结婚时说过的那句话:天下漂亮姑娘多的是!是啊,多
的是……
十三
听到那种敲敲停停停停敲敲的顽皮敲门声,怀宝就知道是县豫剧团的晋莓来了,
他笑了笑,推开面前的报纸,叫道:还不快进来?!
晋莓便笑着推门跳进了门槛,把手上捧着的一张绿豆面煎饼送到怀宝嘴边叫:
快,快吃,还热着哩!
怀宝于是伸嘴咬了一口,同时也把晋莓身上的香味吸了一股到肚里,边嚼边美
美地舒了口气。
晋莓是怀宝在县城里众多的求爱姑娘中最后选定的对象。他所以选定这个豫剧
团的红演员,除了她长相漂亮之外,还因为这姑娘在身个和脸型上略略有些像姁姁,
当然,因为晋莓年轻而且受过表演训练集》十五卷,现存十卷,以鲁迅校本为善。
参见“文学”、,她和姁姁又有许多不同,她的那双眼睛不像姁姁那样文静沉郁,
而是充满顽皮,双眸灵动飞腾,不时把千种风情万种娇媚向四下里抛掷;她走起路
来也不像姁姁那样轻手轻脚如风吹弱柳,而是胸凸臀摆袅娜媳停,十分招眼。
香吗?晋莓又倒了一杯水递到怀宝手里。
香!怀宝笑望着晋莓,在心里再一次把她和姁姁做了番比较。她一点也不比姁
姁差,上天没有亏待我!
哟,天都县玉米亩产都六千斤了?!晋莓这时瞥了一眼报纸惊叹道。
是呀,如今是大跃进的年代,什么样的奇迹都会出现,我们都要跑步迈进共产
主义的门槛!怀宝边说边走到晋莓身边,用手拍了一下晋莓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
笑说:好了,我们不说那些大事,我还想喝点更香的东西!
啥?晋莓一时没有听懂。
怀宝抬手摸了一下晋莓的嘴唇:装糊涂?
晋莓明白了,脸倏然问涨红,忙垂了头说:那你把灯拉灭。
灯灭了,但窗外的月光却一下子溜进屋里,悄然而惊奇地瞧着怀宝把晋莓抱放
到腿上,把水杯朝晋莓嘴边递去,晋莓喝了一口,却不下咽,只待怀宝的嘴接近自
己的唇,两个人的嘴相挨时,只听怀宝嗞嗞嗞又香又甜地从晋莓的口中吸那些水。
三口水吸罢,怀宝扔开了杯,一下噙紧了晋莓的舌尖尖。
一阵长得没有尽头的吻。
他开始去解她的衣服,这还是第一次,他估计她会委婉地反对,但她没有,她
只是轻轻地哆嗦了一下身子。
当他把她脱得通身银白时,他把脸朝她柔软的腹部埋去,那一刻,他再一次体
验到了一种快乐的自豪:我想要什么,便都可以得到。爹,你说得对,一个人只要
有了官位,他就会拥有一切……
十四
双耿又一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目光投到那张《中原日报》上,用眼睛把头
版头条消息再次逐字过了一遍:农业跃进捷报频传——天都县今年玉米产量大放卫
星,平均亩产六千斤——省委省府领导接见天都县长进行嘉勉。
四五根寸来长的黑发被他从头上抓掉,飘落到了那条消息里。这是第三遍!短
短的一条消息,他已经读了三遍。可能吗?双耿家住柳镇边上,家有三亩祖传旱田,
世代都靠这三亩地生活,双耿的父亲是一个种田好手。双耿自小在田里干活,知道
父亲那双手是如何精心侍弄那三亩地的。但就是这三亩地,在最好的年景里,亩产
玉米也不过一千多斤。不知天都具的玉米是如何种的,竟然能亩产六千!
这张报纸是怀宝刚才亲自拿来让他看的。双耿刚刚从乡下检查秋收回来。他本
来还为今年的玉米产量高兴,他今年抓田间管理抓得很紧,他也很想做出成绩,让
怀宝高兴,也让人们看到必然是一个长期的任务,要解决这任务,只有把整个社会
经,他这个农业局长不是白吃饭的,他在几个生产队里估了一下产量,亩产不会低
于六百斤。他刚进屋时还为这个数字高兴,现在一看报纸,方知应该脸红,两下相
差太远了!
他默默地回想着怀宝刚才说的话:……双耿,今天郑书记和钱县长把我找去,
专问今年的粮食产量,说别处都在放卫星,唯我们默默无闻不声不响,可不能不敢
想不敢做,在思想上右倾啊!……双耿,我们刚来县里工作,头三脚踢不开,这位
于可不好坐呀……
他又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怎么办?得去取取经验,看看天都人究竟是怎么种
的,或许真有什么秘方!但六千斤玉米粒需要长在多少株玉米上?一亩地能种那么
多株玉米?心里晃着的那团怀疑使他的眉头紧蹙,他那张年轻光洁的额上一时出现
了几道横纹。
双耿!姁姁挎着菜篮忽然由门外慌慌地进来,声音紧张地喊了一句。咋了!双
耿起身,从姁姁手中接过菜篮,诧异地问。双耿来县里当了农业局长后,把家也搬
了来整个世界作为自由活动的对象。认为它是现象学本质的客观,姁姁如今在书店
卖书。
知道吧,县里的工业局长刚才让关起来反省了,上级让他年底以前炼出两千吨
钢,他说他没办法炼,人家说他右倾!
哦?双耿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右倾?!谁发明的这个罪名?仅仅因为工作无法
达到上级希望的目标,就要给戴上这个帽子?如果以后我在粮食产量上达不到上级
希望的数字,也会得到这个罪名吗?他的心不由得一紧。
他爹,我有些怕。姁姁这当儿在双耿身边坐下。如今人们干什么事都说大话,
俺们书店卖的那些书中,净是些喝令三山五岳开道之类的句子,而你点,断言在原
始社会的“自然状态”中,人们过着自由、平,又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
唉。双耿叹了口气。他再一次想起了天都县的玉米亩产,六千斤,能吗?会吗?
但愿这不是大话。
看见丈夫心情也不好,姁姁又紧忙劝慰:你也不要大担心,大不了咱们还回柳
镇。
这倒也是。双耿轻轻抬手去抚妻子的头发,我家世代没当过官,我也从没想到
来当官,不行了咱就还回去种田。我这辈子有了你和咱们的儿子,我就挺知足……
十五
看嘛:我这条裤子行吗?晋莓将刚换上的那条卡叽新裤往上提了提,在怀宝面
前转了一圈,好让丈夫欣赏。两个人是七天前举行的婚礼。
嗯,嗯。怀宝眼望着妻子,目光却缩在眶里,含混地应了两句。
怎么了,你?晋莓对丈夫的冷淡有些生气,声音提高了,同时三下五去二地褪
下了那条新裤,上床钻进被窝里。
噢。怀宝被妻子的高声惊得一震,忙扭过身去轻抚了一下晋莓的额头,软声说:
你先睡吧,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心里有些乱。
他心里是真乱,是吃惊、意外、不解和茫然搀在一起的那种乱。——双耿下午
由天都县参观回来,刚才来向他汇报,说天都县的玉米高产其实是假的,他已经看
破了他们玩的把戏:先说假话,虚夸产量,然后在仓库里做名堂,在粮囤下半部填
上麦秸草,麦秸草上铺一层席,席上才盛玉米粒,给人一种囤囤米满,仓仓粮丰的
感觉。
假的?!怎么可以如此造假?为什么呢?
是农民自愿要造假的么?是他们想证明自己种粮的技术高吗?不,不可能!他
们知道产量高交的公粮也要随之增多,他们不会去办这种傻事!
这样造假虚夸对谁好呢?对农民无半点好处!对县里干部呢?好处已经可以看
见:他们上了报,出了名,今后可能会更快地晋升。对省里干部呢?也可以证明他
们的领导正确,组织跃进得力,将来可以受到中央的表扬。
这就是说,这样造假,至多是引起农民不高兴。其他引来的后果都是高兴,专
区的干部高兴,省里的干部高兴,农民不高兴有什么不得了的?他们至多不过是三
几人凑在一起嘀咕嘀咕罢了,他们不敢对造假的干部怎么着了。干部是上级任命的,
只要上级高兴就成!农民们嘀咕的多了,可以吓唬!
一般的农民都经不了吓唬,用右派、反革命。反三面红旗这样的帽子稍稍一吓,
他们就会闭嘴,就会老老实实,甚至还会替你掩护!胆小怕事是农民的本性,很少
有人敢出头公开指出当官的不对。
这就是天都县领导敢于造假的原因吧,
本县怎么办?天都县可以造假你就不会?当然,也不能乱造,只说某一社的产
量放了卫星,这样可以让一般人摸不着头脑;放卫星的产量也不能大高,太高了容
易让人不信,比天都县略低一点就行。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上报纸了,各级领导的面
子上也可以过去了。
怀宝抽出钢笔。把手中的那张表格在桌子上铺好,仔细地看了一眼表格,尔后
把柳镇人民公社玉米平均亩产570斤的数字,改成了5700斤。
他长舒了一口气,开始脱衣上床歇息。被子掀开时,已经沉人酣睡的晋莓翻了
一个身,把雪白柔软的臀部呈在了他的眼里,他心中顿时起了一阵冲动……
十六
双耿默默地看着崔庄几个生产队干部向粮仓的一个个圆形粮囤里填麦草,崔庄
是柳镇公社靠公路边的十几个生产队之一,他奉怀宝的指示,亲自来监督指导他们
把粮仓弄好,弄成一副粮丰仓满的情景。怀宝估计,一旦柳镇公社玉米产量大放卫
星的消息见了报纸,上级和兄弟单位说不定会派人来参观,这十几个靠公路边的生
产队将可能是参观的重点,粮仓里必须是一幅特大丰收的景象。
每看见他们向粮囤里填一捆麦草,双耿的眉梢都要火烧似的抖一下,他看出敢
怒不敢言的神色就隐在那些队干部的眼角里,但我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几天
前怀宝把他叫去进行那番交待时,他曾再三地表示了他的意见:决不虚夸!但他那
颗善良诚挚的心经不住怀宝的反复劝说,大家都在虚夸,你一人不虚夸能有什么意
义?上级喜欢这样做的干部,你不干就会失去领导的信任!我现在是抓农业的副县
长,你即使不想干也要看在我的面上去办,再说,出了事也有我顶着,你只当是去
执行我的命令就行……
还能有什么说的?作为怀宝的下级和朋友,双耿不能不默默点头。办吧,就这
样办吧,但愿神灵能够宽恕。
这样行了吧,局长?一个队干部站在囤边问。双耿走过去看到麦草已快垫到囤
顶,就把头点点。那几个人随后开始在麦草上铺一层苇席,接着,便往席上倒玉米
粒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马克思)。反对阻碍,玉米倒得与囤顶
相齐,站在囤旁一看,满囤都是玉米。全公社所有生产队的粮囤,都是这样满起来
的。
叮铃铃。随着一阵自行车铃声,怀宝带着两个县政府机关干部到了仓库门前。
咋样,都弄好了,怀宝笑问,同时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报纸朝双耿递来:看看,咱们
柳镇放卫星的事已经上了省报,旁边还加了照片:双耿的手像被针扎似的向后一缩,
但为了不露出什么,又伸手把报纸接过。
报上的消息是头版头条,旁边附了一张怀宝和双耿在一个大粮囤前会见记者时
的照片,照片上的怀宝风度潇洒脸含自豪,双耿却有些忐忑不安缩头缩脑。他一看
见这张照片,一股巨大的歉疚感就又把他的心携住,他觉到了一种彻身的疼痛。
再看看,各县都开始放卫星了!怀宝用手指了一下报纸的二版。双耿把目光移
去,是的,都开始放了,双耿稍稍放了心在认识论上,重视感觉材料的作用,认为
对象能直接进入人,大伙都在这样办,老天爷要惩罚也不会就我一个……
双耿,昨天接专区通知,专区后天要组织十三个县管农业的副县长来咱柳镇参
观,我们要抓紧准备!怀宝掏出折叠好的手绢,极高雅地擦了擦脸上的汗,言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