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一股抑止不住的兴奋。
是吗?双耿一惊,双颊慢慢开始发白,心中不安地祷告道:神灵保佑,但愿别
露馅……
十七
副专员戴化章是在苑城专区医院的病床上,读到那张刊有柳镇公社玉米丰产消
息的报纸的。他的目光一触到柳镇那两个字,因为低烧而发软无力的身体陡然来了
精神,一口气把那篇消息读完。柳镇的一切,他不能不关心,那里是他转入政界的
起点,就是在柳镇,他脱下军装走上政坛,开始执掌权力;也是在柳镇,他发现培
养了这个极有才干的干部廖怀宝,这是他在内心一直引为骄傲的事情。
他仔细地审视着报纸上附在“消息”旁边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怀宝比过去越
加显得有风度了。戴化章眼中显出了笑意,他个人倒不讲究什么衣着风度,但他却
希望怀宝有点风度,怀宝能写会说,处事灵活,有办法有魄力,会是一个很好的接
班人,能担负更高的职务,他应该有点风度,培养一个接班人不容易,他应该在各
方面都令人满意。有人说干部不能靠一个人去发现,接班人不是培养起来的,这是
胡扯,一个人再有才,没有另一个人去发现他,他的直接上级不委任他职务,他怎
能成功?
看一阵报纸上的照片,他又把目光停在了柳镇公社玉米平均亩产5700斤这个数
字上,这是使他唯一有点不安的东西,这么大的数字!产量会有这么高吗?戴化章
自小跟父亲在铁匠炉上学打铁,对种田的事一窍不通,他当初在柳镇工作时,把主
要精力放在镇反和肃反等政治问题上,对生产尤其是对农业生产很少过问。
他的心微微打了一个颤,他想起了最近在各项工作中兴起的浮夸风,专区不论
统计什么数字,其中都带了不少的水分。甚至统计各县右派的数字时,有的县为了
争第一证实原则逻辑实证主义的学说。宣称为了摆脱传统哲学,也虚报了不少。华
县本来有右派四百多人,上次统计时为了争全区第二名,竟多报了一百二十多个,
后来专区派人逐个复查时他们慌了,便急急忙忙地把一百二十多个名额分派到各单
位,让加班把人打成右派!他上次知道这件事后专门把华县县长叫来,在办公室整
整骂了他两个小时。妈的,这些东西!但愿,柳镇这丰产数字没有虚夸的水分。
可吃午饭时他还是让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定,他让护士找来一个家在农村的医生,
问他家乡在丰收年景玉米一般亩产多少,那医生说最高时达到七百斤。这个数字又
让他心里犯了嘀咕:柳镇亩产五千七百斤可能吗?应该问问,问问怀宝,究竟这数
字里有无水分!
他起身想去院长办公室给怀宝挂个长途电话,不料刚站起迈了一步,一阵带着
金星的眩晕就猛扑过来,一下子把他按倒在了地上……
十八
廖老七手捏香烟仰坐在当院那株榆树下的躺椅上,隔着枝叶的缝隙仰望着银河
岸上疏淡的星星,远处的什么地方,有人哼着杨继业兵困幽州时有些悲凉的唱词,
喜欢豫剧的他轻声随着那声音哼了几句,但终觉那调门不合自己的心境而很快止住。
廖老七现在的心境可以用“惬意”两字概括,如今,唯一让他操心的就是如何
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好好享受享受一个县长的父亲应享受的东西。前天,柳镇公社
的社长专门跑来屋里告诉他:廖副县长已经被任命为正县长了!正县,正七品!有
这样一个儿子,谁都会去想到长寿享福这些词儿。
廖老七如今走到街上,问好递烟的人接连不断;逢年过节,镇上一些平日并无
多少深交的人都要送点烟酒来;平日,公社的干部不断地来问有没有什么困难;公
社卫生院的医生,隔一段也总要背个药箱来,非要热情地给他量量血压不可。这种
尊重和待遇,老七何时受过?他现在越来越明白父亲临死时说的那些话是多么正确。
看来,做官并不在官位本身的俸禄,而在受到的这份恭敬和额外收入。老七读过不
少古书,知道自古以来,中国的官俸就不优厚,宋朝以前大体上还可以养家而仍有
余裕,元朝以后官俸减得厉害,清朝时,官分九品十八级,一品官的俸银每年一百
八十两,每月只合到十几两银子;一个六品县官,每年俸银仪四十五两,每月只有
几两银子。依靠这样微薄的官俸,岂不要喝西北风了!重要的不在官俸,而在官俸
之外的这份收入……
为了养好身体,老七现在基本上不再拿笔写字了,每日晨起,拄一根竹杖,去
镇边的寨河旁散步;上午属性拉丁文attributum的意译。西方哲学史上,一般指,
泡一杯毛尖绿茶,和邻居一个老友下几盘象棋;午后小睡,然后去街上遛遛,乏了,
回来躺在躺椅上看书。老七专门去镇上中学的图书馆里借来一些诸如《资治通鉴》
一类的古书,回来看看想想,以史为镜方可久长。他要给儿子怀宝当个参谋,老七
知道当官虽好,但也有险恶,必须多加小心,要时时用历史上的事给儿子一个提醒!
老七这两天就有些轻微的不安,主要是因为粮食征购得太多,公社里的人们有
了怨声。老七知道原因是今年的产量说得高了,产量一报高,公粮自然要多交,公
粮交得多了,人们说啥?没说的自然会有怨声,这怨声眼下还不太高,倘是高到载
道的程度,恐怕就要麻烦,就要出乱子。乱子一出,当县长的就可能失了上边的喜
欢,这一点得给儿子说说明白,他毕竟年轻,古书读得又少!刚好,儿子领着媳妇
晋莓后晌回来看望全家,这正是一个说话的机会,老七原本想在晚饭时就给怀宝说
的,不料公社的几个干部听说怀宝夫妇回来,来家硬把两个人拉去接风了,到这阵
还没回家。
老七又换了一根烟,慢慢地品着,银河岸里的星星又多了不少,地上一个丁,
天上一颗星,不知地上的人是不是真和天上的星星一般多,倘是一般多,哪一颗星
星是怀宝的呢?但愿那颗星星会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外边响起脚步声和儿媳晋莓的笑声,他们回来了。老七坐起身,咳了一声。爹
还没睡?怀宝拉着晋莓的手走过来问。
没哪。老七应道,莓儿忙了一天,该去睡了,宝儿,爹有几句话给你说说。老
七看着儿媳走进屋去,凑着屋里的灯光,他发现晋莓走路的姿势与往日有点异样,
莫不是怀了孙儿?
爹,有事?怀宝在爹旁边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一股酒气飘来,钻进了老七的鼻
孔。老七抽了下鼻子,缓缓地开口:你如今喝酒的机会多了,记住,此物不可多!
它有时会使人脑子不清醒,看不到危险,把正事误了!放心,我喝不多,不过是应
酬。怀宝答。那么,你看没看出眼前的危险?老七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危险?怀
宝的声音里透着茫然。对。你们把产量报得太高,征购公余粮的任务自然派得重,
已经有怨声了。知道吧,唐永徽三年,青州有县令叫玉彤的,征赋大重,引起民怨
沸腾,后高宗知悉后,即将县令斩首以平民愤……
爹,天不早了,你去睡吧。怀宝平静他说道,而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
十九
当闷热漫长的秋季终于把太阳的热量耗尽,冷风开始漫天掠着的时候,饥饿怪
兽的狰狞潦牙已开始露出来了。起初只是柳镇公社的几个大队报告,公共大食堂的
存粮已经不多,希望上级给以解决。这时,怀宝心里虽然有些发慌,——他知道这
是虚夸之后高征购的恶果开始暴露,但还不是很着急,毕竟面积不大、人数不多,
他下令从其他公社给那几个大队调去三万余斤小麦、包谷。但当第一场大雪埋地不
久,局面严重了,整个柳镇公社所有的食堂都已无了存粮,告急电话一个接一个。
这时从县内其他公社调粮也已经很困难了,因为其他公社夏秋两季的粮食产量虽没
有柳镇公社浮夸的幅度大,但也都有浮夸,上交公余粮后所剩都已不多。怎么办?
向上级伸手要粮?如何开得口?大丰产之年竟无粮吃,如何自圆其说?打开国库赈
济?谁有这个胆量?
身为一县之长的怀宝,此时是真正地慌了!他一面强令其他尚有不多存粮的公
社匀粮救急,一面用电话通知下边,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可吃的东西。榆树皮碾碎可
以做糊汤喝;麦糠磨碎可以做窝头吃;牛皮、猪皮去毛经开水暴煮后可以充饥……
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电话通知到了下边。
当太阳经过一冬的歇息,慢慢缓过气来开始发热,地上错错杂杂地出现青草时,
饥饿怪兽露出了它整个吓人的身形,遍及全县的粮荒开始了。全县所有的食堂都已
经没有存粮,人们全靠吃树皮、野菜度日,大批人身体开始出现浮肿、柳镇公社个
别生产队已有老年男性因饥饿开始死亡。
怀宝此时方知县长这副担子的沉重,怎么办?他开始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感
到一种无所措手足的恐慌。只有向上级真实反映情况了,再隐瞒下去,后果更不堪
设想。他找到县委书记名实指辞、概念或名称与事实、实在的关系。孔子从政,两
人边叹息边商量,最后决定向专区汇报饥馑情况,请求上级拨调救济粮。但当通往
专区行署的电话挂通后,怀宝揉了揉发烫的脸刚准备说话时,未料接电话的行署秘
书长先开了口:廖县长,我正要找你哩,全地区已有七个县发生了粮荒,我们准备
从你们县调出十万斤粮食来救济他们……天啊……怀宝没听完对方的话就呻吟似地
叫了一声,他不敢再犹豫,一口气把本县的情况说了出来,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出
现了一阵长长的沉默,许久许久,对方才说:好吧,我马上向领导汇报,不过我先
告诉你,你们不要对由外地调粮抱太大的希望,这次粮荒是全国性的……
全国性的?怎么会是全国性的?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家,看见妻子晋莓正在由笼
屉里向竹筛中拣刚蒸好的雪白的馒头,还好,家里倒不缺吃的,这要感谢县政府的
办公室主任,他在刚入冬不久的一天,让人送来了十袋面粉,当时怀宝还嫌保存这
么多面粉麻烦,未料到这倒是一种先见之明。来,尝尝!晋莓腆着怀孕几月的肚子
把满满一筛雪白的东西朝他递来,他惊慌地向门外看了一眼,尔后接过筛子快步向
里间走去,进了里屋后扭身对晋莓交待。今后吃饭一律在卧室,不要端到外间,明
白?晋莓先是一愣,随即把头点点……
当天晚上半夜,专区来电话通知:无力拨调大批救济粮,你们可先从本县的国
库粮中调出二十万斤解急。同时告诫:加强对国家粮库的保卫,严防抢粮事件发生!
二十万斤粮食对于一个有五十五万人口的县来说,杯水车薪,能解什么急?不
过七天之后,各公社就相继来电话报告:已经开始死人,死者多为壮年男性。半月
之后的一个头晌积极的批判,而不是一种政治经济学或历史决定论。以匈牙,柳镇
公社社长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里,他一拿起话筒,那惊慌的声音就掉到了桌上:
廖县长,今天早晨,仅柳镇四条街上,就发现饿死的男尸十一具,女尸五具,如此
死法,怎么办?你快给想个办法呀!……
怀宝长久地捏着话倚,直到对方没有了声音仍在捏着。他的目光穿过对面的墙
壁分明地看见了柳镇,看见了他熟悉的柳镇街道,看见了一个个横躺着的尸首,大
片的水雾漫上他的眼睛,那些水雾很快凝成水珠……
二十
当六部大卡车的引擎在十字街口骤停,戴化章走下驾驶室时,第一眼看到的是
两具卧在街边的男尸,一具男尸的手中还攥着一把棉衣上的套子放在嘴边;第二眼
看到的是一个浑身肿得又黄又亮的青年妇女,拎一个小竹筐,筐里搁一把镰刀,正
从一个门坎里趔趄着迈出来,显然是要去剜什么野菜;第三眼看到的是一个浮肿的
男孩,正在街边大便,他显然是吃了糠和树皮一类的东西,大便干结得厉害,怎么
也拉不下来,他哭着喊了一声妈妈,一个中年妇女出来,手中拿一根一头削尖了的
筷子,伸进孩子的肛门里慢慢地拨着。剩下的就是寂静,一种彻底的寂静,不仅没
有人的歌声笑声骂声话声,连鸡叫鸭鸣狗吠猪哼都没有,镇子完全如死了一般。
戴化章呆呆地站在那里,前天他听说柳镇公社发生了严重的饿死人事件之后,
慌忙带病从医院出来回到机关,先是要求办公室迅速给柳镇拨去救济粮,但办公室
主任拿出那张表格让他看了以后他才知道,专区掌握的救济粮已经全部分到了各县,
中央拨调的大批救济粮还未到达,到处都需要粮食。没法,他又急忙给在省粮食厅
当厅长的一个战友挂了长途电话,恳求他想法拨点粮食,到底是在战场上共过安危
的战友,听说柳镇死人死得厉害,当即想法给粮食厅设在苑城附近的一个专供部队
的粮库打了电话,拨了五万斤小麦。戴化章随即在地区运输公司要了六辆四吨装的
卡车,连夜向柳镇赶来。在路上他还想着,车到镇上人们会欢呼着迎上来,现在方
知道,人们已经饿得连迎上来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去,叫各大队的干部都来!他阴着脸对站在一旁的怀宝和其他公社干部说。戴
化章从专区动身走时给怀宝拨了电话,让他也到柳镇。戴化章想弄清柳镇这次的饥
荒为什么这样严重,怀宝是县长,他应该参加。
没有多久,各大队干部相继来了,戴化章站在他们面前,挨个地盯了一阵他们
的脸,尔后冷冷地开口:我看你们中没有一个人浮肿验中,主体直接把握流动中的
对象,并与之完全融合在一起。,这证明你们这些人还能吃到粮食,但我告诉你们,
如果有谁胆敢把这些救济粮贪污一粒,我戴化章决不饶他!你们应该晓得,我姓戴
的说话算数!现在,你们上车,去挨队分粮,粮分完后你们仍来这里!还有,请顺
便转告乡亲们,中央调拨的大批救济粮就要到了让大家不要绝望,想办法坚持下去!
六辆卡车分头向几个大队驶去,戴化章眼望着汽车走远之后,无言地走进近处
一家院子,怀宝默默地跟在身后。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手拿一个早抠去了米粒的
玉米棒芯啃咬着嚼着,嚼满一口吞咽时,粗糙的玉米棒芯憋得她流出了几滴眼泪。
戴化章无言地站在那里看着,眼泪慢慢地漫出眼眶,顺颊而下……
当六辆汽车陆续返回十字街口把那些大队干部又带来时,戴化章缓步走到大家
面前声音嘎哑地问:你们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们去年秋季玉米不是获
了特大丰收了么?究竟是什么原因?
人群一片寂然。
你说!戴化章指了一下公社书记。
我们工作没做好。公社书记啜嚅着。
放屁!戴化章暴怒地跺了一下脚,你的工作当然没做好,我现在不是间你这个,
我问具体原因!你说!他又指了一下站在近处的一个大队干部。
我们那里去年的秋粮……亩产……不高……是说得……高了。那大队干部话语
吞吐。
怎么叫说得高了?戴化章瞪大了眼睛。
就是虚报了亩产……我们那儿玉米亩产只有几百斤,但说成了五千七……
哦?戴化章惊得退了两步。你们呢?你们也是这样,戴化章那越来越冷的目光
在另外的大队干部们脸上一一扫过。
大队干部们都或先或后的把头点了。
是你们公社干部叫干的?戴化章猛地扭身抓住了公社书记的衣领。
不……不是,我们是按县上廖县长的指示——
戴化章的手一哆嗦,松开了,尔后极缓地转过身,望定了怀宝,冰冷的目光中
搀了一点困惑:你?!
哗。怀宝分明感到自己的心脏被辘护那样的东西一下子吊上去。从戴化章最初
从汽车上下来那刻,从一看到他脸上那副暴怒而痛心的神色,怀宝就担心他要查问
造成饥饿的原因,终于,担心的事来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戴化章的声音变得狞厉无比。
我——怀宝一时竟忘了辩护的话该怎么说。
给我绑了!戴化章突然朝身后随来的两个干部吼。那两个干部始而一愣,继而
上前,用汽车上绑麻袋的一截绳子,将怀宝的双手反绑上了。
怀宝被眼前的这一幕骇呆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戴化章性格的这一面。受批评、
挨骂、降职,这些后果他刚才都想到了,却独独设想到竟会把他绑了。他被戴化章
这种冷酷的处置完全震住,竟一句辩解没说就被拉上了车。
上车,去县城!戴化章猛挥一下手……
二十一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怀宝面向窗口,张大嘴巴呼吸,他知道这种窒息感不是因为空气污浊,而是因
为内心的压力。
他刚刚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并把它付诸了行动!
从他被绑回县城到关到公安局这间拘留室内,中间不过几个小时,他却觉得仿
佛是过了几个世纪。在最初被关进这间屋中时,攫住他全身的只是震惊:戴化章,
我毕竟跟你干了一段时间你竟如此不讲情面?一个县长转眼间就变成一个囚犯资产
阶级哲学学说和派别之一。产生于19世纪上半期,创始,仕途竟这样凶险?接下来,
那震惊就被恐惧所代替:戴化章最后会把我怎么样?判刑?一旦真的把我判了,就
要临产的晋莓怎么办?倘若把我判得时间很长,晋莓带着孩子怎么生活?会不会杀
头?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颤,柳镇公社饿死了那么多人,这些人的死与自己都有直
接关系,法律规定杀人偿命,这么多人饿死会不会要自己去偿命?可能,完全可能!
他感觉到有冷汗从脊背上悄悄爬下,巨大的恐惧本能地使他开始思索摆脱这种可怕
境地的主意,逃跑?不行!门外就有两个看守!再说,你往哪里跑?检讨?行么?
说的是但白从宽,可只要你真的检讨出来,很可能就把那些作为定你罪的证据!推
卸?对!不管浮夸的恶果和应负的责任多大,只要推到别人身上,就好办了!往谁
身上推?县委书记?不,他并不具体抓政府的工作,很难成立,而且是同级,一旦
你往他身上推,他可以向上级表白说明真相,这不会成功的!上级?说是受了省级
的影响,说是受了上级要求大跃进放卫星的压力,不,不能,那样领导会更加生气,
会对你处理的更重,也许真的会因此而枪毙你!只有推往下级,下级负有向领导反
映真实情况的责任,如果他们反映的是假情况,你因此做了什么决定,那责任就应
该由反映假情况的下级来负!对!寻找哪个下级?双耿?
他的双腿一个哆嗦,一股冰冷的东西由脚脖那儿升起,蛇一样地往上爬。
双耿是你的朋友!是你最忠诚的下属!你不能!但他是农业局长,正管这一方
面的工作,是他外出参观向他报告了外县浮夸的办法,是他具体去落实的假仓库,
只有往他身上推,别人才能相信;也只有往他身上推,你才能推干净!当然,这样
做不仗义,不够朋友,别人知道了会说你坏良心,可你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人可以
眼睁睁看着自己沉进水里而不设法去抓住一个东西?再说这是政界,你是在搞政治,
办公室侯主任那次送你看的那本书上是怎么说的?政界里只有下属,伙伴和上级,
没有永久的朋友和友谊;所有保卫自己政治地位的努力只有成功不成功之分,没有
合理不合理之论!还有,双耿只是个农业局长,职务低,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不
定上级会说他水平差而给以原谅!就这样办吧!
决定一经做出,他即刻向看守要求:我要见戴副专员!就在半小时后,戴化章
阴沉着脸来到屋里,听他说完了柳镇公社乃至全县的浮夸风是怎样在农业局长双耿
的操纵下刮起来的:双耿怎么去外县参观,怎么向他建议证主义时期,比较活跃的
有逻辑实证论等学说。以“科学的,怎么亲自去下边布置设假粮囤;他怎么受蒙蔽
不知下情……戴化章刚一听完,就疾步走了出去。
他们会怎么对待双耿?
怀宝缓缓伸手捂住胸口,再一次觉得这屋中的空气令人窒息……
二十二
双耿把最后一嘴嚼碎的玉米面饼子塞进二儿子陌儿口中之后,便把眼睛急忙从
儿子脸上挪开。他知道,孩子咽完这口之后,还会把一双乌嘟嘟的大眼望定他,盼
望再来一口。陌儿没有吃饱!他不敢看儿子的那双眼睛,那晃动的两颗瞳仁似乎分
明在说:爸爸,我还想吃,你为什么不喂?但确实不能再喂了,剩下的那半个玉米
面饼子是儿子明天早晨的干粮,一顿吃完不行。陌儿,就这,你已经比多少农村孩
子的处境好了!他站起身,抱着儿子在外间轻轻踱步,陌儿扬起小手,不停地抓他
的下巴,他知道那是什么用意,却心酸地不再拿眼去看。唉,竟到了这种地步,眼
睁睁看着儿子饿肚。作孽呀:作孽呀!在这一刻,他又想起了去年秋收过后领人去
乡下指导农民建假粮囤以应付上级参观的事,他觉出心脏又刀剜似的一疼,急忙用
一只手去按胸口。自打那次从乡下回来后,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心口就疼。当全县范
围的饥荒出现,饿死人现象不断发生之后,双耿越加被这负疚之心折磨得厉害,你
身为农业局长,非但没有想方设法去指导农民们正确发展生产,反而要求他们去做
假造假糊弄国家,弄得他们屋里没粮锅里没米,使得那些种粮的人竟死于饥饿,这
难道不是罪过?还有什么样的罪比这罪大?你得为那些饿死的人负责!负责!……
他有些踉跄地抱着陌儿向里间走,想把孩子放到姁姁身边,然后去看看怀宝。
自从听说怀宝被抓起来后,他心里的自责变得越加厉害。不,不能把所有这些责任
都算到怀宝身上,做具体工作的是我,是我这个农业局长,如果我当时坚决不搞浮
夸这一套,或者把真实情况向县报,向《人民日报》、向中央领导报告,也许这个
县的粮荒就不会像今天这么严重,或者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应该负责!再
说,怀宝当初把你调来县里,就是为了让你帮他做好工作,如今他被关起来,而你
这个得力的帮手却在外边过自由生活,这算帮的什么?应该让他解脱,把所有的责
任全揽过来,不要因为这件事把他毁了,不能毁了他……
姁姁还在昏睡,几天前她试着把从树上扯来的一些柳叶搀在玉米惨里蒸饼,为
的是延长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口粮的吃用时间,蒸了后她先吃,不知是洗法不对还是
怎么的,吃完她就拉肚,直拉得浑身酥软没一点点劲,这两天广直躺在床上昏睡。
陌儿刚睡到妈妈身边,便习惯而熟练地翻身用手把妈的衣襟撩开,哼哼着把嘴凑上
了妈妈的奶头。陌儿,让妈歇歇。双耿从儿子嘴里把奶头拔下,看着姁姁那黄瘦的
面孔和稀软耷拉的奶子,他心疼得实在不想让儿子再去吮吸她。让他吃吧。儿子的
抚弄和丈夫的声音,使姁姁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她又把奶头塞到了儿子嘴里。
院子里忽然响起几个人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正默望着妻儿的双耿扭身向外一看,
只见戴副专员和几个不相识的人进了院子,他急忙出门招呼:是老领导来了,快请
进屋。戴化章脚没动言》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和独立的科学意义。列宁指出,这,
只冷厉地问:晚饭吃过了?吃了。双耿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诧异。吃的啥?声音
冷得可怕。双耿原想说吃的是煮红薯叶,后想想自己还有脸向领导哭穷?就答:玉
米面粥。你知道老百姓吃的什么吗?戴化章的眼中露了狰狞。狗日的,去年秋收之
后,是你去柳镇公社指挥人们设假粮囤的吗?双耿此时方明白了戴副专员的来意,
低了头答:是的。
你那样干是要干啥,是想叫那儿的人都饿死?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双耿的心,使他也有些生气:戴副专员,你不能这样说!
咋着,嫌老子的话不好听了?戴化章咬牙向双耿逼了一步,你知道老子们当初
革命是为了啥么,是为了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可你竟让这么多人饿死了,老子现
在就是枪毙你也应该!
毙吧!我也不想活了!双耿心中积聚着的那股内疚、委屈和烦躁使他张口叫出
了这一句。
这句话把原本就气恼的戴化章彻底激怒了:狗日的,你以为老子不敢毙你吗?
我今天就泼上这个专员不当,也要把你这个说假话祸害百姓的东西毙了!边说边猛
地伸手去随行的警卫员腰中拔手枪,那警卫员见状死死按住枪套不给,同时对其他
随行人叫:快把双耿带走!……
二十三
怀宝走进办公室重新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时,心中竟有一种隔世之感,撤职、
判刑,杀头,他原以为这三种下场恐怕自己难逃其中一种,未想到事情发展竟这样
顺利!今天早晨戴化章去到公安局关押他的那间房里声音温和他说:我错怪你了,
双耿已经完全承认所有造假浮夸的行为全是他干的,我已向地委请示了,决定恢复
你的工作。当然,你也有责任,你也要从这件事上接受教训,要注意了解下情,不
要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下属蒙住眼睛……怀宝把心中的狂喜强抑下去,面色沉重地向
戴化章表示:副专员,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个教训永记在心!戴化章缓缓拍了拍他
的肩说,记着不要背思想包袱,我从一开始就不大相信这些事会是你干的:我的眼
还没有瞎,我自己发现的人我心中有数……
过去了,这场灾难总算过去了!这是怀宝在仕途上遭的第一次挫折,他这时才
有些明白,原来搞政治阶下囚和座上客只差一步,一步!乖乖,倘若没有双耿承担
责任,现在遭逮捕进监狱的就是自己,想到这里,他的两排牙齿不由得一个磕碰。
当然,危机现在还不能说已经完全过去,死了那么多人,你又是县长,人们议
论起来少不了要说到你的责任,这会使你逐渐丧失威信,失去人们的尊敬。要想法
改变这种局面!要想获得威信和尊敬,目前情况下只有两条路子:一个是迅速让老
百姓吃饱,让人们觉出你确实有本领!另一个是和人们共苦,让人们觉得你和他们
确实贴心!第一条路现在行不通,要想让百姓们吃饱得有大批粮食,得拖到夏季;
只有走第二条了:共苦!要让全县人觉得你在和他们一样受苦!
当晚回家,他交待晋莓用榆树叶、灰灰菜和红薯面和在一起做一点窝头,第二
天上午时,他往县报社打电话约一个相熟的平日很会抓稿子的记者到办公室谈话,
谈的是如何禁止浮夸坚持实事求是抓好救灾让农民休养生息一类的话题别命题被经
验所证伪就断言这种理论被证伪了,而是根据这,谈到下班时还未谈完,怀宝就热
情邀那记者:走,咱们到我家边吃午饭边谈,也好节约时间!那记者见县长一副盛
情便没再推辞,到了怀宝家后,腆着肚子的晋莓就按丈夫前一晚的吩咐,往饭桌上
摆了那种用野菜、树叶、红薯面做的窝头,另加一小碟捣碎的辣椒,再就是两碗开
水。怀宝指着饭桌歉意地开口:很对不起,没有好东西招待你,想你不会见怪,待
今后丰收了我一定再请你来家作客。说毕,先抓一个窝头大口吃起来。那记者看见
饭桌上摆的东西一阵感动,尤其是见怀了孕的晋莓也在吃这东西,差不多就想掉泪。
第二天的县报上,果然就出现了那位记者写的一篇通讯,标题是:县长家也吃莱窝
头。报纸刊登的当晚,县广播站又把它向全县广播了一遍。这篇通讯的影响和怀宝
预料中的一样,不久,就从各乡干部的民情动态汇报上知道,群众晓得县长家也吃
树叶野菜窝头,感动地说:有这样的县长,我们放心了将来会过上好日子的!
这件事后来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在向专区写的“救灾简报”上也做了反映,戴化
章大概是看到了那份简报,有天突然打电话给怀宝……好样的!群众就需要你这样
的干部……
过去了,总算过去了,这第一场灾难!今后再不翻这样的跟头了……
二十四
落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嘻闹着向地上拥去,眨眼间,院子里就如铺了层白布。坐在室
内的双耿便拿了扫帚出门去扫,在他停手跺脚哈气暖手的当儿,他恍然记起,这是
第六个落雪的春节了。六年!多快,他已经被撤职贬回到柳镇六年!他扭头望一眼
那个砖砌的八平方米的传达室,心里竟生了一点惊奇:自己转眼间就在这个小屋里
生活了六年?
爸爸!陌儿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双耿抬头,看见小儿子披一件蓑衣提一把伞
站在大门外,妈让俺来接你。
待你郑伯来了就走,快去屋里暖——
快回家吧,我来了。随了这声音,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跺着脚上的雪到了大门
前。
双耿接过陌儿手中的伞刚要回家,镇政府会议室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威武嘎哑的
声音:双耿,明儿会议室里有会,你要提前把茶瓶里灌上水,不能误事,误了事我
可要拿你是问!双耿应了一声又挪步,但心情却被这番交待一下子弄坏,原先由这
新雪飘扬所引起的那点快乐,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那个嗓音嘎哑的家伙,
在双耿当初在职时,每次见面都要哈腰点头问候,自打双耿被贬,他便常用这种教
训命令的口气说话,使得双耿感到一种被侮辱了的愤怒,同时,又勾起了他压在心
底的那股委屈。
父子俩一路无话走到位于镇街西头的家。姁姁来接丈夫手中的伞时,注意到他
那不快的面色,知道他是遇上了不高兴的事,吃饭时便有意说些有趣的话题。但双
耿一直闷头喝酒,一言不发。姁姁知道郁闷伤身,过去每当双耿苦闷时,就想些法
子将他逗笑,不料今晚那些法子用尽,双耿还是两眉紧锁。夜色因为纷飞的雪花来
得迟了,姁姁将两个儿子安顿睡下之后,屋内还有微弱的白光。姁姁没有点灯,轻
步来到丈夫身边坐下,含了笑说:他爸,我问你一桩事,不知你能不能答出来。啥?
双耿吐了口烟。你说,你们男人,一生在家中要扮多少角儿?双耿边想边答:一开
始是孙儿。儿子,后来是弟弟、哥哥,接下来是丈夫爸爸,再后来是爷爷、祖爷爷。
不全!姁姁在笑。
不全?哦,对了,还有公公,陌儿和他哥哥要是娶了媳妇,我就是公爹了。双
耿的眉心慢慢舒开。
还不全!姁姁莹白的牙齿在渐浓的夜色里雪花似地一闪。
还有啥?双耿停了吸烟。
再想想!姁姁笑着。
噢,还有岳父和外公!假若我有个女儿,我以后还会当岳父和外公。
你如今已经扮了几个角儿?
五个,孙子、儿子、哥哥、丈夫,爸爸。双耿忘了吸烟。
你日后还能扮啥角儿?
公公、爷爷、祖爷爷吧。
你还有啥角儿不能扮?
还有——岳父和外公。
你不觉遗憾?姁姁柔细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那又有啥法子?我没有女儿呀!双耿笑着摊了下手。
真的没有法子,姁姁的质问很低且充满了蜜意。
噢,你!一阵冲动被这话倏然撩起,双耿伸手把姁姁揽在怀里,猛地抱起她向
床走去。
当双耿激动的身体在温暖的被窝里渐渐平静,头安恬地枕在姁姁的臂弯里时,
姁姁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他耳畔说:你已经有这么多角儿要扮,还不满足?那么稀
罕一个“农业局长”?……
不提那些,我该高兴!双耿满足地轻抚着妻子的腹部……
二十五二十五
吉普车在橙州县城通往柳镇的沙土公路上不快不慢地跑着,车轮在落了一层雪
的路面上碾过时几近无声,引擎的轻响大部分被风裹走,车似在白色的湖中移动。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怀宝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心中无声地祷告:下吧,下吧,
今年倘再来一场丰收,我这个县长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爸爸,老家快到了吧?五岁的女儿晴儿摇着怀宝的胳膊问。
快了,快到了。怀宝伸手把晴儿接进怀里,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晴
儿把晋莓和自己身上的所有优点全部继承了下来,长得又甜又俏让他非常喜爱。女
儿长这么大,今天是第一次领她回柳镇老家过春节,以往晋莓总是以孩子小路上容
易受凉得病为借口,迫他也在县城过节。他知道晋莓这是因为当演员喜欢热闹,不
愿把年假放在小镇上过。今年,是经他再三坚持晋莓才让了步的。今年自己坚持回
来的原因,是想借过春节这个机会去看看双耿和姁姁。几年了,他一直没有也没敢
去看他们,一种深深的歉疚搅得他的心日夜不宁。
待一会车到柳镇,和家人们寒暄几句,就拉上晴儿去见双耿和姁姁,他们的小
儿子好像是叫陌儿,陌儿比晴儿大旧兼学。四书五经,中国史事、政书、地图为旧
学,西政、西,七岁了吧?
未料到的是,车刚一进柳镇街口,街边突然闪出了柳镇公社的社长等一群干部,
人们鼓掌向车前迎来,有人还点响了一挂鞭炮。怀宝皱了皱眉下车说:我今日是回
家过年,又不是什么公事,你们怎么还来欢迎?
大伙也是自愿,听说你回来,都等在这儿想给你拜个早年!走吧,先到会议室
里坐一坐,同大伙见见面,尔后再回家,我已经给廖伯伯交待过了!社长笑指着公
社的大门。
看见这么多人冒雪来迎,看到街两边闻声围来的人们眼中的敬畏神情,看见晋
莓因这欢迎而在脸上露出的激动,怀宝虽然眉在皱着,心中却也高兴!娇美的妻子
根据事物得以存在和发展的根本原因。事物的内部矛,俊俏的女儿,崭新的吉普座
车,欢迎的人群,这一切不能不使人高兴。一霎问,怀宝的脑海里晃过了“衣锦荣
归”四个字。
走进摆了糖果点心的公社会议室,怀宝和晋莓立刻就被热烈的问候所包围,怀
宝正含笑应酬时,门外忽然传来晴儿的哭声,怀宝和晋莓听了这哭声一齐扭眼去看,
只见晴儿正在院中的吉普车旁抹着眼泪,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怎么
了,晴儿?晋莓朝女儿走去。他不听话,非要摸我们的车不可!晴儿指着那个男孩
哭诉。这当儿从传达室里奔出了手拿一双筷子口中还在咀嚼的双耿,双耿身后跟着
手端半碗饺子的姁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