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宝身子一个哆嗦:是他们?!
陌儿.怎么欺负人家女孩?双耿厉声训着儿子。我没有欺负,我只是摸了摸汽
车……陌儿带着哭音辩解。姁姁这时走上前,弯腰将儿子拉开。只是在这时,晋莓
才认出了眼前的女人是谁,叫了一声:姁姁!
姁姁和双耿朝晋莓和怀宝这边望了一眼,双耿说了句:廖县长,你们忙吧:就
和妻、儿又进了传达室里。
怀宝呆立在那儿,他曾设想了无数个看望双耿和姁姁的方式,却没有一个方式
与这相同,他提了提脚想向传达室那边走,却最终没把双脚提动,他没有面对他们
的勇气……
二十六二十六
除夕夜吃罢饺子,怀宝正同妈和妹妹和妻子说着家常,整个晚上一直沉默寡言
的廖老七突然咳了一声,说:宝儿,你跟我出去一下,办点小事。啥事?怀宝有些
诧异。但老七不再说话,放下棉帽上的护耳,径直走出去。怀宝疑疑惑惑地跟着走
到院里,又问:爹爹啥事?廖老七慢腾腾地答:去看一个人。谁?怀宝再问,但老
人已出了院子。
大片的雪花还在飘洒,人们白日在雪地上踩出的痕迹,正渐渐被新雪掩埋;街
上空寂冷清,间或有几声啪啪的鞭炮响声。怀宝跟在爹的身后,不知所以地走着,
他知道爹的脾气,他不想给你说你问一百遍也白搭,廖老七在前边吃力地踏雪走着,
有几次脚下一滑,差点倒下去,亏得怀宝手快,急忙上前扶住。走到街北口时,廖
老七才站了说:我领你去见的这个人是个右派!
右派?怀宝一惊,想起自己是县长身份,我去见一个右派干啥?
他是一个有大学问的人,过去在北京大学教书,打了右派才回到这小地方来。
廖老七捻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早几天他同我闲聊时说过一番话,是关乎国家大局的
事离事业竟沉副。认为朱熹的“格物致理”方法过于支离,只,我想让你听听!
让我去听一个右派讲什么大局?怀宝有些生气。
咋着了?雪光中可见廖老七的双眼一瞪,你当一个县长就一懂百懂了?历史上
有些宰相还微服私访民间的一些能人,听他们对国事的议论,兼听则明!你一个当
官的,连这都不懂?
好,好,去见,他叫啥?怀宝不想在这雪地里再同爹争论。
沈鉴。四十多岁了,你不认识。廖老七又开始移步,边走边嘱咐:这人有怪脾
气,女人也已离婚,见面时你要放下架子,顺着他!
怀宝不再言语,很不高兴地跟了爹向远离镇街的两间独立草屋走去。门敲开后,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面孔清瘦衣服破!日却干净的近五十岁的男子。沈先生,这个
是我儿子怀宝,来向你求教的。廖老七哈了腰说。沈鉴身上的那副儒雅气质和眼镜
后边的那双深邃眼瞳,使怀宝把县长的架子不自主地放了不少。他客气地点了点头,
注意到这草屋内没有别人,只有锅碗和一张单人木床等极简单的用品,再就是堆在
纸烟箱子上的一摞摞书报,床头小木桌上堆的是两本外文厚书。求教不敢当。不过
县长能来我这草庐一坐,我倒很觉荣幸,请坐。那沈鉴不卑不亢地让道。
沈先生,我觉得你前天同我说的那番话很有道理,很想让我儿子听听,可我又
学说不来,烦你再讲一遍,好吗?廖老七很谦恭地请求。
我俩那日不过是闲聊,哪谈得上什么道理,廖老伯大认真了。沈鉴摇着头。
廖老七向儿子使了个眼色,怀宝就说:我今天是专门来请教的,请沈先生不要
客气。
沈鉴看了怀宝一眼,怀宝立刻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尖锐和厉害,仿佛那目光已穿
透了自己的身体。我是一个右派,你一个县长来向我请教,让你的上级知道了,不
怕摘走你的乌纱帽?
怀宝身子一搐,这句话按住了他的疼处。但他此时已感觉到姓沈的不同常人处,
或许他真能讲出很有见地的东西,听听也好。于是他急忙将自己的不安掩饰过去,
含了笑说:今晚咱俩都暂时把自己的身份抛开,我不是县长,你不是右派,咱们只
作为两个街邻闲谈!
街邻闲谈,好,好!既是这样,咱就算闲谈瞎说。不过,廖老伯,你还是请回
吧。虽是闲谈我也不愿我的话同时被两个人听到,一人揭发不怕,我怕两人证死,
日后你们父子两个证明我大放厥词可就麻烦了!请老怕勿怪。说罢沈鉴哈哈大笑。
沈先生开玩笑了!廖老七也笑着说,但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怀宝,你在政界做官,对政界的气候最近有些什么感觉?沈鉴扶了扶眼镜。
感觉?怀宝一时说不出,除了感觉到“忙”,他确实没想更多的。
有没有要出点什么事儿的感觉?沈鉴的眼眯了起来。
怀宝摇了摇头,他没有装假,他的确没有这种感觉。
那就罢了,既是如此,我们就不从这里谈起,我们从毛泽东谈起,好吗?待注
意到怀宝神色一变,沈鉴笑了,不要紧没人会证明我们曾经谈起过他!
怀宝既未点头也未开口,只摆出一副听的姿势。
别看他把我打成了右派,我照样认为,他是一个非凡的人,他通晓中国的历史
文化,深诸这个社会内部结构和运行规则;他具备出众的组织才能和驾驭手腕,善
于处理、调动权力系统内部复杂的矛盾关系;他具有一般党内实干家所不具备的理
想主义精神,他尽管出生于韶山冲这一偏僻的山村,但那块土地上却有着楚汉浪漫
主义的悠久文化传统。他天生的诗人气质与后天得来的广博知识相结合,形成了他
独特的、充满个性的理想。近代中国就需要这样一个人!触目惊心的国耻大辱,愈
演愈烈的社会动乱,民族文化的深刻危机,社会道德的沦丧败坏……当袁世凯、张
勋等各种权威人物被证明并不能拯救这一切时,他理所当然地从社会底层上来了!
他掌握了这个巨大的中国之后,便满怀信心地要把他的社会理想付诸实践。这
同时,他也像中外历史上所有获得统治国家权力的人一样,时刻存在着三种担心:
第一是担心被他领人打倒的旧统治势力的伺机反抗和破坏;第二是担心知识分子对
他的社会理想忖诸实践说三道四,他知道知识分子总有一些不同政见,总要对这有
看法对那有意见,他们的这种特点在夺取政权时可以利用,在巩固政权时就要警惕
它涣散人心的作用;第三是担心自己的战友。同伴、部属中出现不满、不理解甚至
反对自己治国行为以至想要篡权的人……
怀宝有些茫然地听着,他不知道沈鉴的这番谈话最后将要到达一个什么地方。
为了解除第一种担心,他组织进行了镇反、肃反,使这方面的问题基本得到解
决;为了消除第二种担心,他组织进行了知识分子改造运动和反右斗争,从而使大
多数知识分子学会缄口;对于第三种担心,因当时除了高岗、饶懒石事件之外,还
没有发现更多的根据,所以暂时没采取更具体的措施。在这同时,他的改造社会的
理想开始忖诸实践,他主要办了两件大事:一件是生产资料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
一件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推行。后一件完全失败了。这两件事你都是参
加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怀宝用一个一闪而过的微笑做了回答,既未点头也未开口。
他在经济工作中的分量开始减轻,他带着深深的不安退居二线,让刘少奇主持
国家的日常工作,这时知识界出现了怨声,他的战友和同伴中也有人开始抱怨,此
时,他掌权之初那三种担心中的后两种担心开始变重,他诸熟中国政治理论及中国
历史,对大权旁落的政治威胁特别敏感,他有了危机感。赫鲁晓夫否定斯大林的报
告和做法使他这种危机感加重了!
他的危机感加重是有表现的,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他开始把意识形态领域和知
识分子中的问题看得十分严重。他在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和一九六四年六月两次作了
关于文艺的批示,认为文艺界许多部门至今还是“死人”统治着,已经跌到了修正
主义的边缘……这方面的讲话和文件愈来愈多,他估计中央已经出了修正主义,一
九六二年,他在八届十中全会上讲了党内反修问题;前年六月,他在一次会议上又
说:传下去,传到县,如果出了赫鲁晓夫怎么办?中国出了修正主义中央怎么办?
这个话估计你已知道,我还是听我的一个朋友来信说的。
他的这些话绝不会是仅仅说说就放那里了,不会的,他一定会采取行动,这个
行动的样式和规模我不知道,也不好预测,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就是这个行动
不会小了!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问你有没有要出事的感觉。
怀宝震惊地看着对方,他被对方的这个预言惊住了。
这就是我今晚愿意同你说的!但同时我也告诉你,我今晚什么也没说,明白吗?
沈鉴狡黠地望着他……
二十七二十七
回县里后整整一个星期,怀宝都没睡好觉,他一直在想着沈鉴的那些话,他这
时才知道自己对政界大局所知很少,对政治这东西所懂不多,自己以往只能算是有
点政治意识。沈鉴说的那些话究竟有无道理他作不出判断,他有时想沈鉴是一个右
派,对现实不满,那八成是他所做的一种蛊惑宣传,不必相信。有时又觉得他的预
言有些道理,自己应该早做准备,他甚至仔细地回忆了自六一年以来自己所做的主
要工作,看看有无把柄落在外边,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经济工作方
针,这是按中央指示办的;组织向雷锋同志学习,这是响应毛泽东的号召;开展农
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是中央布置的。每一项工作自己都没乱搞,别人抓不到什
么,即使真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春节后各项工作如常,日子像以往那样过去,不但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相反
从专署还传来一条消息,很可能调他去地委办公室当秘书长,秘书长就是副专级干
部,这传闻虽未得到证实,但怀宝也很高兴,这起码证明上级对自己的看法不错。
此后他工作更加认真,争取真的能调到地委去,他这时做工作都已是轻车熟路,
在一件一件的工作中,沈鉴的那个预言在他脑子中的位置越来越靠角落。正因为如
此,他忽略了好多先兆,对许多现象未加分析,直到那个上午来临。
那是一个天空多云的星期一上午,早晨他起来得很晚,前几天他去一个偏远的
山区公社检查工作,星期日晚上才赶回家。和晋莓几日不见,晚上上床时事情做得
太久价值命题见“事实命题和价值命题”。,加上几天的劳累,一觉醒来竟快十点,
他匆匆洗漱吃了两口饭,就提了皮包去机关,进了机关院远远看见办公楼前有不少
人在围着看什么东西,走近方见是沿墙贴了几十张大字报。他当时还未在意,这段
日子县里几所中学开始四大,贴了不少学校领导的大字报,这事他知道。他估计八
成是学生把那些大字报贴到这儿了,并未就这事产生更多的联想,学生们写点大字
报还能算什么大事?直到他从那些大字报中看到一行大字标题,廖怀宝,你这个走
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往哪里躲?他才蓦然把眼睛睁大,才觉得心脏似骤然停跳!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就在他这次去山区公社检查工作前的那个早上,办公室秘书
给他送来一个传阅文件夹,上边有一份中央文件,好像是一个通知,说的是进行文
化革命的事。他当时因为急着动身,只翻了翻,没有细读,以为文化革命是思想文
化界的事,便没在意。莫非这就是那个通知的结果?
他的眼睛在大字报上又看到了县委书记、副书记的名字,看来并不是针对自己
一个,而是整个党委和政府,这是要干什么?这不是一桩小事,一般人不敢这么干,
他一下子想起了沈鉴的那个预言。
他倒吸了口冷气……
二十八二十八
晋莓被突发的一连串事件击蒙了:住所的院里院外贴满了大字标语和大字报,
三间住屋被翻抄了一个遍,怀宝被剃了光头拉到体育场批斗,剧团里成立的所有战
斗队都不让她参加,走到街上随时可以听到人们骂她当权派的“黑老婆”……
过去所有让她引为自豪的东西顷刻间全部消失,她和她的一家一下子坠入了社
会的谷底。
最初的惊恐过后,她感到的是愤撞,她骂,骂一切翻脸不认她的人。每当她开
口骂的时候,怀宝总是害怕地制止她,她于是转而把怒气对准了怀宝:你这个胆小
鬼!经过批斗游行之后的怀宝,脸上是一副疲惫委靡颓唐之气。晋莓骂罢,又心疼
地上前抱紧了他。
过去不曾想到的压力,在继续向她这个三口之家涌来。这压力中最大的一股来
自晋莓自己的家庭。晋莓的父母过去在县城开一间杂货铺,如今是县商业局的干部,
两人当初对长女同怀宝这个县长结婚,都是十二分的赞成识关系来认识事物。认为
唯心主义者就是利用了上述的“困,而且把女婿作为炫耀的资本。晋莓的妈对女婿
和外孙女喜欢关心得更是出奇,三天差不多要向女儿家跑去两次。但这都是过去的
事了。如今,这对做岳父岳母的却为有这样一个女婿后悔不迭:先是晋莓弟弟的对
象因怕有这个走资派姐夫退了婚,继是晋莓的两个妹妹在学校当不了红卫兵被列入
了黑七类,再是晋莓的爸妈被本单位里的人称做了铁杆保皇派。于是一大团怒气就
郁积在了做爸做妈的心里,那天晋莓领着晴儿提个瓶子来家想舀点甜酱,甜酱是怀
宝平日爱吃的东西,妈每年都做了不少放那里,过去,隔段日子妈总要送去一瓶,
这段不见妈去,晋莓就自己来拿。未料刚进屋,妈一看见她手中的瓶子,竟发了脾
气:怎么,又是要甜酱?我这甜酱就是给你们做的,吃完了就来,还有完没完?晋
莓先是一愣,见端坐一旁的爸爸也冷着脸,随即就也把眼睛瞪圆怒道:你不给就算,
好稀罕!过去不是你说甜酱吃完就讲一声吗?做过杂货铺老板的晋莓妈嘴头子厉害:
我说过一句话还能管一辈子吗?你们是什么大人物,非要我们伺候不可?一句话噎
得晋莓脸红脖子粗,半天喘不上气,等终于缓上气后,晋莓哇的一声哭了,晴儿也
随即哭了。做妈的见女儿哭得那样伤心,心也一软,就上前抱了女儿诉说:我也不
是嫌你们来舀点甜酱,实在是为怀宝的事心里憋闷,眼睁睁一个家让他给全毁了,
咋办呢?你弟弟妹妹们有他这个社会关系日后的前途咋整?他已经成了走资派,出
头的日子没了,眼见你年轻轻地拉一个孩子要跟他受一辈子苦,我这心里好受,……
娘儿俩说着说着就哭成了一团。
二十九
怀宝胸前挂着纸牌向那辆拉他们这些走资派去各社巡回批斗的卡车走时,腿软
得已几乎迈不开,这一方面是因力连续几天巡回批斗大累,更重要的是因为今天要
去柳镇。柳镇,那是他的家人所在地,是他走进政界的起点,是他熟人最多的地方,
那里还有让他见一眼心里就发虚的姁姁和双耿,他不愿去,实在是不愿这样回到柳
镇,哪怕去另外的地方再加斗两场也行。
但卡车还是开动了。
旁向上的台阶
车到柳镇时径直开进批斗会场,会场就在公社门前的广场上。迎上来押他们往
台上走的人他大部分都认识,多是公社里的一般干部,春节他回来时也是这些人冒
雪在街上迎候,那时候他们一个个笑得亲切真诚好看绝对哲学术语。指不受任何关
系和条件限制而存在的本,如今却一律的满脸冰霜竖眉瞪眼。在这一刹那他又一次
想到了“权”这个东西实在太神奇,有它和没它会使一个人在世上的地位完全不同
截然相反。杂种!只要老子还有将来,决不会让“权”从手边溜走,我早晚还要把
它抓住!
他被押到台上时他听到下边起了一阵骚动,抑得很低的声音不断地撞进耳中:……
那就是廖怀宝!……天呀,过去多威风,如今……这县长也是不好当的……他家祖
坟上的风脉也许破了……人哪……
他向台下看的第一眼就碰上了沈鉴的目光。沈鉴抱了个扫帚站在台子一侧,似
乎是刚刚扫完了什么地方来的,沈鉴的目光中带了一点笑意。一触到他的目光怀宝
又想起了他那个预言,这个人确有眼力!自己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跟他学点东西。
台下响起了口号,批判会已经宣布开始,口号中有“打倒廖怀宝”什么的,接
下来有人在念批判稿,他没有认真去听结合的一股思潮。20世纪40年代掀起并流行
于法国。主要代,他对这些已经习惯,但他担心这些会给他的父母家人带来巨大的
压力,他不时借整理胸前的纸牌侧一侧身,用眼的余光去搜索家人,家人没看到,
却看到了怀抱孩子的姁姁。他只看了姁姁一眼,就急忙把目光闪开。他原以为姁姁
的眼睛里肯定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却未料到在那双他熟悉的美目里,只是一种
茫然和淡漠,他的心一缩。因他不断地想用目光寻找家人,原本低下的头不觉间抬
了起来,两个看押的红卫兵见状,猛朝他的头和颈上捶了几拳,猝不及防的他只觉
两眼一黑,便向地上扑去。在这同时他听到了台下响起一声惊呼:我的宝儿——是
娘的声音!娘!她倒在了地上……
三十
廖老七面孔阴郁地走进公社大院,两只老眼机警地在院内一转。院子里空旷元
人。正是吃饭时分,公社干部在食堂陪押解走资派来的县上人吃喝;公社的会议室
里,几个与怀宝同时来挨斗的走资派在那里闷头喝着稀面条;会议室旁边那间空房
里的一张乒乓球桌上,躺着昏昏沉沉的怀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怄腰缩背的老人的
到来。门开着,他闪身进去,把门掩上,儿子就躺在面前,双眼紧闭,面色蜡黄,
头发蓬乱,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那个一呼百应令他骄做的儿子!世道变得这样
快?难道我廖家的气数真的尽了?不!我不信!他昨天专门去廖家祖坟上看了看,
一切如常,坟地中央大揪树上落喜雀的“凤巢”和树根部那个钻蛇的“龙窟”都如
原样,没有跑脉的迹象!
她阴骘的目光向室外扫了一下,赶忙走近乒乓球台,抓住儿子的胳膊使劲晃了
晃,昏沉中的怀宝慢慢睁开眼来。怀宝,看见我了么?廖老七压低了声音问。
爹,怀宝微弱地叫了一句。
听着!廖老七眼直盯着儿子说,待一会你要忍住疼,来,把衣角咬在嘴里!说
罢,撩起儿子身上的衬衣衣角朝他嘴里塞去。接着把别在裤带上的一块钉有一排铁
钉的木板取下拿在手中魏弁、陈仲、史鰌、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
先看了一眼儿子,尔后咬起牙猛朝怀宝屁股打去。怀宝痛楚地低叫了一声:呀!廖
老七不管不顾,又猛从怀宝的屁股上把有钉子的木板拔下,鲜红的血通过那些钉眼
迅速涌了出来。廖老七这时把木板掖进自己裤腰里,开始把怀宝屁股上流出的血用
两手一抹,在怀宝的白衬衣上和脸上、胳膊腿上抹开了,接着,又飞快地把儿子抱
放到乒乓球台下,又把墙角的几块碎玻璃和半截砖扔到儿子的身边,再把手上的血
朝地上摔了几下,这才嘱咐怀宝几句后,匆匆离去。
廖老七刚走到公社大门口,就听见院中有人喊:快呀,快呀,老廖出事了!
不一会,躲在公社卫生院附近的廖老七,看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着怀宝向卫
生院跑来。急诊室里的一名医生让把怀宝放在诊台上,尔后把抬送的人以防止把细
菌带进室内为名赶到室外。半小时后,那医生满头大汗地出门摘下口罩声调沉重地
宣布:你们送来的人脊椎骨骨折内脏出血,需立即住院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那
负责押解的人中有一个就急忙跑回公社大院向县里打电话请示。一刻后又跑来向医
生交待:上边同意让他就地手术治疗,你给我们写个诊断证明就行;他什么时候可
以走路了你要报告我们!那医生就急忙点头写证明。
三十一
娘的棺材由堂屋中向外抬时,怀宝只敢站在厢房门后隔着门缝向外看。娘是那
天在批斗他的会场上晕倒得了脑溢血几天后去了,是为心疼自己死的!
没有响器班子,没有鞭炮,没有火纸,更没有花圈。爹和妹夫以及两个邻居抬
着那口薄薄的棺材,缓缓向院外走,棺后只跟着低声抽泣的妹妹。
他多想冲出去,扶棺哭一顿,可是不行,他现在必须装成一个脊椎骨骨折卧床
不起的病人,倘若他一旦出门让人发现,爹使的这个苦肉计就完了,他就要重新回
到批斗台上去。
他一直默站在门后,望着空旷的小院,直到爹和妹夫、妹妹从墓地回来。妹夫
和妹妹因怕受他这个“走资派”哥哥的连累,进院放下抬棺材的家什,便出门回家
了。怀宝看见爹一个人在院里枯坐抽着旱烟哲学的创始人,他所著《一般哲学史》
为比较哲学奠基作。,一袋连一袋,直到暮色压进院来。
就在暮色渐浓的当儿,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响到院里,怀宝辨出,那个模糊的身
影是右派沈鉴。廖大伯,想开点,他听到沈鉴在对爹说。
没啥,我能想开。怀宝看见爹缓缓起身,用烟锅指了一下怀宝住的屋子,他住
那屋,你,劝劝他。
怀宝坐在床边,静听着沈鉴和爹的脚步声近了,门推开,屋里屋外的黑暗溶为
一体,看不清沈鉴脸上的神色。谁也没去点灯为敌的“自然状态”中不能够实现,
人们便订立协议和契约,,三人都在黑暗中坐着,片刻之后,怀宝先开口:沈先生,
你的预言挺准!
沈鉴的声音仿佛带了笑意:人们既然心甘情愿地把一个人抬向神坛,就应该接
受他从坛上撒下的东西。他依旧说得不紧不慢,平静异常。
唉!怀宝明白他所指是谁,叹一口气。
不过你别害怕,一个民族躲不开的灾难,一个人倒不是就也躲不开。沈鉴仿佛
是在笑着。
是吗?怀宝觉得心神一振,沈鉴上次谈话的应验,使他对他的话不敢看轻,何
况,他现在也近切想知道自己避开灾难的办法。
毛泽东发动这场运动的上午,并不在于和你这个县级干部过不去,你只是一个
陪者,你现在所做的只是让人们忘却你就行,人们忘却你越彻底,加诸你的危险就
越小!眼下这个办法就好,要让人们相信你已经骨折且有瘫痪的可能,懂么?
怀宝急忙点头。
沈先生,这次怀宝要是躲过大灾,我廖家会记你一辈子恩德!廖老七暗哑地开
口,然后转向怀宝:宝儿,让你摔伤就是沈先生教我的主意。
谢谢沈——
街上蓦然传来几声狗吠。
怀宝戛然噤口。
屋中又只剩下了寂静……
三十二
晋莓走出剧团大门的时候,天差不多黑了,街上的路灯已挤出昏黄的光。心中
所受的刺激和下午打扫剧场的疲劳,使她连步子也不想迈。出剧场沿街走几百米,
是一座石桥,走到桥边时,她无力地在桥头坐下了。
晋莓望着桥下那近乎凝固的河水,心中又想起了下午的那一幕:下午,她和本
团另外几个黑帮一块打扫剧场。舞台上,本团造反派新成立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正
在排演节目,看着舞台上那些蹦蹦跳跳的演员,再望望自己手上的抹布和茗帚,她
的心中憋闷得厉害。
想当初进剧团时,因为她的嗓子和身段相貌都很漂亮,她很快就成了台柱子。
每次演戏,只要她一出场,准会有掌声响起。在和怀宝结婚前的那段日子,她几乎
每天都要收到男人们的求爱信,那其中有些信让她读后真是心花怒放,促使她最后
选定怀宝做丈夫,除了对他的爱慕之外,也是因为县长夫人的生活最引人注目,她
愿意自己此生的生活能永远吸引人们的目光。没想到生活会突然来了个颠倒,唉……
怀宝……
嗬,这不是晋莓吗?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忽然停在了晋莓身边。晋莓抬头一看,
认出是县红卫兵造反总司令部的副司令蒙辛,此人早先是县文化局的一个股长,当
年也曾是自己的一个狂热追求者。她知道如今不能怠慢这人运动。恩格斯说:“相
互作用是事物的真正的终极原因”。事,忙站起身应了一句。
是要回家吧?来,我顺路送送你!那蒙辛边问边不由分说地拉过晋莓,就要她
坐在车后座。晋莓见状不好再推,只得坐上。没走多远,车至一暗影处,蒙辛的车
把一歪,蒙辛和晋莓同时倒地。吃了一惊的晋莓刚要从地上站起,不想蒙辛这时已
麻利地爬到了她的身上,口中一边说着:可该我来尝尝味了吧?晋莓被这突然而至
的侮辱气蒙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蒙辛推了个狗爬,同时迅疾地从地上摸了一
块砖头跳起来叫:姓蒙的,小心我砸死你!
蒙辛悻悻地爬起来,讪讪地笑道,你别凶,如今不是过去,我只要看中了你,
你就是我的!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想你想了多少年了!再说,廖怀宝有什么好,如
今不过是一个我随时可以摆弄的东西——
晋莓没有再听,只是捏紧手中的砖头,转身就走,走出几十步后,才抬手去抹
屈辱的泪水……
三十三
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廖老七正在做饭,忽见晋莓拉着晴儿进了院子。老七脸
上笑着,把母女俩让进堂屋后说:你们先坐,我去看怀宝醒了没有。其实怀宝那阵
早听见了妻子、女儿的说话声,正急着披衣起身要过来相见。老七推门进了厢房看
见儿子的激动样子,忙压低了声音说:你慌啥子?先躺下!我们还不知道晋莓来是
要干啥,女人的心像小孩的脸,容易变,这年月不能不防!你要告诉她你是脊椎受
伤,不能动!
怀宝对爹这话有些反感,不过听出有些道理,就只好又躺到床上。老七这才过
去喊儿媳、孙女过来,说怀宝已经醒了。那母女俩进了厢房看见怀宝躺那里浑身缠
着绷带,都扑到他身上哭了。怀宝那刻被妻子女儿哭得心里发酸,也流了眼泪。
在回答了晋莓的一番问询后,怀宝就开始问到晋莓她们母女的生活情况,晋莓
哑咽着说:生活上难点没啥,就是文化局那个叫蒙辛的老去纠缠我。他如今是县造
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咱不敢不让他登门,可让他登门我又害怕,他总劝着要我跟你
离婚,跟他过日子,我听着恶心透了。他说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我实在是怕出事,
便领着晴儿回来,咱们一家人住一起,我也好照应你……
怀宝听得又气又喜,气的是蒙辛那个杂种,敢欺负我的妻子,狗东西;喜的是
晋莓对自己的忠贞。一直站在一旁的廖老七,这会儿脸上的阴云却越来越多般以厘
米、分米、米、千里为单位;量度天体空间则用天文,他看见儿子冲动得想要从床
上一骨碌坐起,急忙重重地咳了一声。
怀宝听见了那声咳,抬头一看爹的脸色,一怔,将那股冲动压下了。
晚饭是晋莓坐在床头喂怀宝吃的。饭后,晋莓去灶屋洗涮锅碗时,廖老七走到
儿子床头,压低声音说:晋莓不仅不能在咱家久住,而且你还要和她离婚!
为啥?爹,你疯了?!怀宝被这话惊得一下子坐起,眼极度地瞪大。
你想,她是被县城里的造反司令纠缠上的,那司令要是发现晋莓不在县城而住
到了柳镇咱家里,他势必会想法找来的;他要看晋莓还铁着心要做你的妻子,他就
不可能不想法来找你的事!如今,一个造反司令,用批斗的方法弄死你一个两个廖
怀宝可是如同踩个蚂蚁!要是弄残废,那就更容易!
啊?怀宝被爹的这番分析骇愣在那儿,双唇张开久久没有合上。
你仔细想想,是要一个女人还是要自己的性命,要将来的前途!他们只要把你
弄残废,你这辈子就算完了,日后就是有再大的官给你当,你也当不成了!而我看
这世道是早晚要变的,有乱就有不乱,一旦不乱时,说不定会再让你当县长!我还
是要给你重复那句话:这世上的漂亮女人多的是!……
爹,别说了,你让我想想,求求你,别说了!怀宝朝爹挥着手。廖老七朝门口
走了一步,又回了头微声交待:既是已经给晋莓说了你是脊椎受伤,躺那里不能动,
那你今晚和她睡一起时,可不能做那事,以免让她看出破绽——
爹!怀宝脸红得如流血了一样制止父亲说下去。他感觉到心里起了一股对父亲
的恨。
爹终于走了,怀宝重又躺在床上,呆着眼去想爹部些话,尽管有那股对爹的恨
在干扰他的思考,他还是想通了爹说的那番道理。蒙辛既是看中了晋莓,不到手他
是轻易不会罢手的,有没有别的办法?思来想去也没有。嗨,女人哪,你他妈的为
啥要长得引人注目?
晋莓在灶屋洗涮完锅碗安顿好晴儿睡下之后,来到怀宝身边准备歇息。她在丈
夫的身边另神了一床被子,麻利地脱着自己的衣服。怀宝毕竟很长时间没见妻子了,
一看见晋莓那雪白丰盈的裸体,怀宝激动得手打哆嗦,以他心中的那股欲望,他是
真想翻过身去压到晋莓身上好好揉她一番,但他一想到自己刚下的那番决心,便猛
地咬一下舌尖,在尖锐的疼痛中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咽进肚里……
三十四
第二天上午,廖老七把晋莓叫到堂屋,语音沉重他说:孩子,有件事我不能不
给你说明白,怀宝被他们打伤了脊椎,医生说他后半辈子要瘫到床上,他不想再连
累你,他已经下了决心同你离婚,……晋莓被惊呆在那儿,好久之后才能开口说:
爹,他瘫了我养活他,我决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老七又急忙摇头:你的这份情
意我和怀宝俺们父子都会记在心里,只是你带一个孩子再伺候一个瘫子过日月可是
太难;再说他还是啥子走资派,这帽子压到你和晴儿头上可是不轻,就是为了晴儿
你也该离开他……
晋莓哭得捂住了脸。这当几廖老七进屋收拾好晋莓和晴几母女的东西,拿出来
递到晋莓手上说:走吧,全当是为了晴儿!唉
晋莓哇一声冲进厢房扑到怀宝身上,怀宝那刻闭上眼睛啥也不敢说,他担心话
语里会露出什么。晋莓眼见公公和丈夫都没有安慰自己软下心的样子,再想想自己
的艰难想想自己母亲说的那些挖苦话,心真如刀割。但她们坚持在廖家住着,不过
住了三天,廖老七吃饭时就黑丧着脸,一副要赶人出门的样儿,有天早饭时,晴儿
嫌红薯面稀粥不好喝,廖老七就话中有话地斥道:嫌这儿的饭不好就滚回你们县城
去!晴儿被吓哭了,晋莓那刻一怒之下扔下手中的碗,转身拉了晴儿就走。
怀宝在厢房听见妻子女儿哭着出门的脚步声,忍不住跳起身扑到窗前张嘴要喊,
口刚张开又被爹紧忙捂住了。
晋莓和晴儿走的当天,廖老七就以自己的名义,给县造反总司令部的副司令蒙
辛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瘫痪儿子廖怀宝决定和晋莓离婚,对她今后的生活不再
负任何责任……
那天晚上,怀宝僵了似的仰靠床头,不吃不喝双眼紧闭。哈哈!没了,啥都没
了,官职、名誉、家庭、妻子、女儿,什么都没了!奋斗了这么多年,原来如此!
当初兴冲冲走进县城,如今孤零零躺到柳镇,而且让娘为你担忧而死!这一切全因
为当官!当官!你为什么要去当官?……
乾隆二十八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的廖老七这时突然低沉地开口。声音
惊得怀宝身子一战,睁开了眼。
韩州知府赵崇光,因同僚谗害他治河不力,皇上发怒,立刻传旨把他削职为民,
并遣往西北不毛之地——
途中,妻、女、儿相继病死,可怜赵崇光咽苦入胸,忍辱活下去,四年后,谗
言破,皇上想起赵崇光,又即封他为河务大臣,总理黄河河务,官职比原来还高出
一品,不过半年时分,赵崇光又娶妻纳妾。仆从如云……
说这些干啥?怀宝直直地盯着爹爹……
三十五
一个无月的晚上,双耿带着姁姁来看怀宝,怀宝那刻正在让爹给自己身上的伤
口换药,见二人进屋,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双耿先开口:怀宝哥,
伤怎么样?想开点。边说边蹲下身帮着廖老七换药。怀宝想起自己当初对双耿所做
的那些事,想来点解释,刚说了一句:双耿,你撤职时——话就被双耿拦住:还说
那些旧事做啥,如今看来,那对我倒是一件幸事,若我还在职,这场运动中我不死
也要蜕层皮了。廖老七怕两人在这个话题上扯久了对怀宝不利,急忙岔开问:双耿,
听人说你在试种新小麦,可是当真?双耿就答:是的,老伯,我培育了几个高产品
种,我是种庄稼的出身,不摸弄庄稼急得慌,刚好如今也有空闲,读了点农学书,
就在公社院内的空地上做了点试验。只是眼下乱成这样,好品种也无法推广……
姁姁自始至终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坐在一张椅上,偶尔把目光朝怀宝一扫,又
迅疾离开,临走时也只是朝廖老七点了点头。怀宝估计,姁姁是为当年双耿被撤的
事生自己的气,唉,宽恕我吧。
怀宝这段日子过得倒是安稳,只是从县城传来的有关晋莓的消息令他心碎。最
初的消息是晋莓成了造反副司令蒙辛的姘头,后来传说她当上了县毛泽东思想宣传
队的队长,再后来又传说她同蒙辛结了婚。这每一个消息都如砍在他心上的刀,要
他咬几天牙才能撑过去。
这段日子也恰恰是县城造反派组织对“走资派”批斗最积极最频繁最严厉的阶
段,县委齐书记就是在这个阶段被批斗死的,消息传到怀宝耳中时,怀宝浑身陡起
一层鸡皮疙瘩,一种由心底生起的后怕使他几夜没有睡熟。
这之后局面开始演变,造反派们开始内讧,并渐渐发展成了武斗,人们都在关
心本组织能否在武斗中胜利,走资派慢慢被人们忘记。
一天夜里,沈鉴来看怀宝,见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看那些红卫兵小报,便说,你
何不利用这个机会读书,以后万一有复出机会自会有用!怀宝觉着这话有理,反正
闲也是闲着,何不找点书来读读,也许以后真有用处!在他的内心里,恢复职务重
新掌权的愿望一直没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