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宝自此开始读书,他读的书主要是两类:一类是历史上关于政治权力斗争方
面的书,这是他从爹爹那些藏在夹壁墙里的旧书中找到的;一类是国内外研究政权
更替规律执掌方法方面的书,这是他从沈鉴那里悄悄借来的。读第一类书,使他看
到了历朝历代人为维护权力或夺取权力费尽了多少心机使用了多少计谋付出了多少
血泪。读第二类书,让他明白了政权形式如何随着人类生产方式的发展而不断变化,
懂得了权力执政者应具备的诸样条件。像这样比较系统仔细地读书在他还是第一次,
他觉得自己对“政治”这个东西更有数了,对如何掌权更有底了,他渴望尽早返回
政界一试。
三十六
怀宝的隐居生活一直持续到县革命委员会成立。革命委员会成立后不久开始解
放一批干部,怀宝便也在其中,又过了些日子,具革委派人送来了一份通知,说已
任命廖怀宝为新建的双河五七干校的副校长,如果身体康复就上任,未康复仍可在
家休养。
怀宝读罢通知后心中热凉参半,热的是从今以后,自己也算革命干部而不属走
资派,压在头上的那顶沉重帽子总算摘了;凉的是党只让当了个干校的副校长。双
河原是柳镇公社辖区里的一个村庄,从一九五八年起专区在那里办了一个农场,现
在兴办五七干校,这里又成了专区的五七干校,去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干头?
廖老七从怀宝手中接信看过之后,不声不响请来沈鉴,沈鉴一进屋就双拳抱起
说道:恭喜恭喜!怀宝苦笑着摇头:有什么喜可恭?不过是去农场当个领工!
错,错,错!沈鉴急忙摆手,清瘦的脸上浮出肃穆之色,这个副校长的位置要
用你们官场的术语来评价:叫看似“苦差”实是“肥缺”!
肥缺?怀宝一愣,他对沈鉴的判断越来越信服,所以心情一振。
是的!据我所知,在双河五七干校里的人,全是原苑阳专区苑阳地委的干部,
这是一批重要的资源,你去那里工作,若能保护好他们,于国于己,都极有利!
哦?怀宝的眸子一旋:说下去。
你现在在社会上有没有体察到一种情绪?
啥?
不满!一种不满情绪正像瘟疫一样蔓延。这种不满存在于像你这样被打倒的干
部和家庭成员身上;也存在于像我这样在政治运动中受到打击的人及其家庭成员身
上;还存在于相当一部分学生出身的红卫兵身上,他们有一种被利用被愚弄的感觉;
更存在于大部分的工人、农民身上,他们处于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的生产第一线,
知道生产已经萎缩到了什么程度,对穷困生活的体验也最真切。因此,他们当然要
生出不满。再就是知识分子,这批人一直处在不被信任的位置上,差不多每次运动,
都是先拿他们开刀。因此不满在他们身上由来已久。还有,在党内高层领导中,由
于毛泽东最信任的林彪的背叛,一些干部对他用人政策的不满开始表现出来。所有
这些不满,正在悄无声息地汇合聚集,变成一种躁动的社会情绪,这股躁动情绪是
要在政界寻找允许其喷发的代表人物的,这些代表人物将选择合适的机会打开泄阀
引导这股情绪喷发出来,从而来创造另一种局面……
怀宝浑身骤然一冷。
怕么?沈鉴的眼机警地一瞪。
怀宝急忙摇头。
那一天一旦来临,那股不满情绪在政界的代表人物是要有所动作的!现在还很
难预测那动作的具体内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存的局面必须根本改变!
怀宝的眼瞪得滚圆。
而要根本改变眼下的局面,首先需要有干部,现在台上的干部大部分不能完成
这个任务,那就需要另一批干部,这另一批干部就是过去被打倒的那一批,就是现
在双河五七干校劳动的那一批,包括你自己!你想想,假若你当副校长保护了这批
干部……
怀宝没有再听下去,他的目光已透过墙壁,飘向十二里之外的双河,但愿沈鉴
的这次判断仍然正确,命运,你已经折磨了我几年,你应该给我一个重要机会……
三十七
戴化章拄着铁锄喘一阵气,待喘息变匀,才去裤腰上摸出那个装了凉井水的玻
璃酒瓶,拔了塞子,往口里倒了一阵凉水。心里觉得好受些了,他这才抬头去看太
阳。太阳就要当顶了,可分给他锄的这亩玉米才锄有一半,他不敢再歇,完不成任
务怕又要挨上头批斗,忙弯了腰挥起铁锄。太阳的温度是越发加高了,仅仅几分钟
之后,大串的汗珠便又从他消瘦多皱的脸上涌出。他没有停,也不敢再停。
戴化章做梦也没想到,身为副专员的他,有朝一日会被拉到柳镇双河干校锄地。
锄地他倒不怕,自幼就干惯了活,尽管因为这些年有病身子虚弱干一会就喘得接不
上气,但干活他能忍受。他就是觉得委屈。我戴化章自参军到现在出生入死往劳任
怨对共产党从无二心,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毛主席呀,你老人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阳的温度在继续升高,他再一次觉到了头有些晕,便停了锄,又去摸裤带上
拴的那个玻璃瓶,他刚刚喝了一口凉水,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低喝:戴化章,
你又在偷懒!
没,没,戴化章慌忙扭过头来,一看见是他们这个学员队的副队长,心立时一
沉。
没?那副队长讪笑着走近前来,没有你怎么才锄到这里,嗬,你干活时还敢喝
酒?!他边说边猛从戴化章的手中把那个玻璃瓶夺过,啪的一声摔碎到田埂上。不
是,那不是酒!戴化章急忙辩解。你这个死不改悔的东西还敢犟嘴!他啪地打了戴
化章一个耳光。脾气暴躁的戴化章双眼一下瞪大,将目光中的愤怒向他砸来。你瞪
什么眼,他扬手啪地又打一个耳光,戴化章被打得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此时,几
十米之外的田埂上,默默站着新任副校长廖怀宝,今天是他到任后的第一次田间巡
查,他已经看出了那挨打者是谁,但并没有立刻赶过去劝止,他先是感到惊异,在
他的印象中,戴化章一直是个威风凛凛的领导,可现在一个普通管理干部竟然随意
打他的耳光,唉!我们每个人都有命定的劫数,戴化章,为了你曾经羞辱捆绑过别
人,你也尝尝这耳光吧!
就在怀宝要抬脚向前走时,忽见戴化章摇摇晃晃地又从地上站起来,瞪了眼嘶
声问:你为什么打人?我打你了,怎么着?那副队长双手叉腰站那里嘲弄地反问。
但他的话音未落,只见戴化章忽地抡起手中的铁锄,径向那副队长的腰部砸去。怀
宝只听噗地一声闷响,那副队长便重重倒地滚了起来。怀宝被惊呆在原地,那一霎
他又想起了戴化章当年挎枪出现在柳镇街上的威武形象。这当儿,跟随那副队长一
块来的一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已冲上去扭住了戴化章,边叫骂
边在他身上乱擂。
怀宝快步上前高声喝问:怎么回事?那俩人闻声凶凶地扭过头来,待看清是新
任的副校长,才大声解释:这家伙竟敢行凶打我们队长,看我们揍死他。说着就又
动起手来。这时围观的学员们只默默站一边看。戴化章早已被打得满嘴是血遍身是
伤,但他执拗地站在那里并不求饶。怀宝冷冷地对那两个管理人员,叫道:算了,
现在打死他算是轻饶了他,把他带回校部,看我们怎么惩治他!那两人闻言住了手,
悻悻地弯腰抬起仍在地上滚动呻唤的副队长,走了。
三十八
夜色将双河干校完全罩起的时候,怀宝手提一个纸片,匆匆向临时关押戴化章
的那间平房走去。门口负责看管的一个青年为他开了门,刚迈过门坎,墙角就响起
一个哈哑愤怒的声音:要杀要剐快动手,老子活够了!
不杀也不剐,但要关你六个月禁闭!怀宝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纸片,这是校领导
的决定!
廖怀宝,看在我们曾经在一起工作过的面上,给我找点老鼠药来,我实在不想
活了!戴化章的声音带了哀求。
想死?怀宝缓缓走到戴化章身边,猛将一个荷叶包放到了他的手上,好吧,给
你!戴化章有些意外地打开那包,里边露出的是两个温热的馒头和切成片的酱牛肉。
你?戴化章的嘴唇开始哆嗦。
吃吧,吃完了再说。怀宝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责怪道:为什么
只想到死?你要死了,那在苑城的嫂子和孩子们咋办?你怎么不替他们想想?
两滴浑黄的泪水,开始在戴化章的眼眶里晃动。
告诉你,关你禁闭的决定是我分别说服几个校干部做出的。怀宝的声音压得更
低,你的身体不是有病么?我要你用这段时间把身子彻底养好!外边的这个看守是
我特意挑的在咱柳镇长大的小伙,心眼儿不错,他从明天起会给你送吃的喝的,你
每天吃饱喝足之后,就是休息。有外人来时,你要装出读语录反省检查的样子,后
边的小院里可以散步、晒太阳,还可以听听广播节目什么的。怀宝说着,又从口袋
中摸出一个袖珍收音机放到戴化章的手里。
怀宝——戴化章的声音里带了哽咽。
老领导,怀宝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是你带出来参加工作的,没有你,就没有
我今天的一切,就让我用这个法子来对你做点报答吧!
几滴泪水从戴化章颊上滚下。
这苦日子也许不会很久,国家这么乱下去不行,早晚需要你们这些老干部……
怀宝低低的劝慰渐渐变成了自语,他又想起了沈鉴的那些话,但愿他的那些话能够
再应验,但愿起用老干部的那一天能够到来,但愿我的心机不是白费!
三十九
太阳正在缓缓西沉;风从远处正掰穗子的玉米地里刮来,带有一股微微的新粮
的香味;几只鸟儿在暮空中上下翻飞嬉戏。
戴化章禁闭不过两个多月,他原本虚弱的身子已完全恢复正常,脸上已很有些
红润,走路再也不发软再也不觉无力。两个多月来,他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中间虽
开过几次批斗会,但廖怀宝每次都借口说他头晕怕出危险,使得批斗的时间很短。
他吃的除了供应的那份之外,还有怀宝让人偷偷送来的各样东西。这一切都应该感
激怀宝!没有他!说不定自己早被批斗死。感激老天爷让我在柳镇发现这个小伙!
今天是我四十八岁生日,倘若此生还能重新工作,头一个任务就是要向上级推荐这
个小伙……
咳!看守在门外发出了信号:有人来。他急忙走进室内,坐下摊开了那本毛选,
门开了,从熟悉的脚步声中他辨出来者是怀宝,忙欢喜地站起。老领导,我记得今
天是你的生日,对吧?怀宝笑微微他说。哦?你还记得这个?戴化章心里一阵感动,
他哪里晓得,怀宝是从看守嘴里听说的,而那年轻看守又是从他的自语中知道的。
你在这干校里还有哪些朋友,怀宝问的一本正经。朋友嘛,戴化章不知他问这何意,
略一沉吟,说:老黄,就是地委的黄书记;老霍,就是地委的霍副书记;老艾,就
是……平日要好的就这么几个人!好,你稍等!怀宝听罢走出门去,径去校部见了
校长,说他琢磨了一个斗臭戴化章的好法子,叫“禁闭室小型对揭会”,主要让他
当初在台上的老搭档来当面揭批。校长点点头说好。怀宝便去给各大队打电话,通
知当年的黄书记、霍副书记、艾专员、盖副专员和古部长速到戴化章的禁闭室去。
下一会儿,五个干校学员便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来到了禁阈室门口,怀宝严肃地领
他们走进屋去。屋内一灯如豆,五个人看见戴化章坐那里却都不敢随便开口招呼,
戴化章乍看见几个老朋友一齐进屋也有些惊异,屋里出现了短暂静寂,怀宝就在这
时低低地开了腔:今天是戴副专员的四十八岁生日,他很想邀你们这几个老朋友来
喝一杯,我便用这个法子把你们请了来,来,拿住杯!怀宝从口袋中掏出几个小酒
杯给每人手中递了一个,尔后又从门外的暗处摸出一瓶葡萄酒给每人的杯中斟满。
戴化章已从惊愕中醒了过来,此时低声嗬嗬一笑,说:感谢怀宝一番好意!含泪把
怀宝如何设计救他让他在此处疗养的事情说了一遍,众老友看看戴化章脸上的健康
肤色,才知其中无诈,释了怀疑,才激动地相互碰杯喝酒。三杯酒喝罢斟第四杯时,
怀宝说:刚才那三杯是你们为祝贺戴副专员生日喝的。这第四杯,是我这个下级敬
你们这些老领导的!你们过去是我的上级,现在还是我的领导,从今往后,只要我
廖怀宝在干校干一天,我就要想法让你们少受一天折磨,你们如果生活中有了什么
困难,只需巧妙地告诉我一声就行,我会尽力办!同时请你们放心,即使一旦出了
什么差错,我廖怀宝一人承担,决不会让你们受什么连累!来,喝!请接受一个下
级和部属的一点敬意!长期遭受呵斥、批斗、打骂、侮辱的这些当年的领导者,都
被这番饱含感情充满敬意和热爱的话语搅得心里发酸,一时间每人眼中都有泪光在
闪,几只酒杯当啷一碰,酒液便和着感激和激动咽下肚去……
四十
气候转变的征兆到底来了,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艾专员接到了省革委命令,
要他立即赶到苑城任生产指挥部的副指挥长。几个朋友在戴化章那里为老艾送行,
大伙希望怀宝也去参加。怀宝心里生出了兴奋,老艾的复职是不是一种信息?一种
要起用老干部的标志?不管怎么着,老艾复职了,这是自己投资的第一笔收获!几
年来,怀宝不仅保护了戴化章,还以照顾病人为由把地委黄书记的爱人从另一个农
场调到了这里,让他们夫妻得以团聚;他把霍副书记的两个孩子安排在柳镇的工厂
里当了工人;用巧妙的办法推荐艾专员的女儿上了大学……
他把这一切都视为投资!自然,政治投资和商业投资一样,包要冒风险,也正
由于此,他获得的感激也就越大。艾专员当了副指挥长,这是一个好兆头!
快来,喝三杯!戴化章、艾专员几个人亲热地围上来,把酒杯捧到了怀宝面前。
艾专员激动地握住他一只手,声音颤颤地叫:怀宝,没有你的照顾,我这把骨头许
已埋到这双河干校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最亲密的朋友,我回苑城后,你若在生活
上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怀宝轻轻地摇着头,微笑着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你保重身体!而他心
里却在叫:我别的回报都不要,我只要一个满意的职务,我是在仕途上跌倒的有
“五十而知天命”之说。②指必然性。《荀子·天论》:“制,我还要在那里爬起
来!……
四十一
哀乐是清晨开始在柳镇街上的大喇叭里响起来的。廖老七一开始并没辨出那音
乐的性质,走到门外时他听出了这音乐的异样,如咽似泣,他有些惊异:出了什么
事?随即,他从喇叭里听到了那个消息,他那浑黄而机警的眼珠一个惊跳:他死了?
那个曾经给他这个贫苦之家带来过幸福的人死了?他缓缓地走回到住屋,朝着
墙上那个庄严的画像,扑通跪下了双膝,呜咽着叫了一句:你老人家不该现在就走,
我儿子还在于校里,正等你
他蓦地记起了沈鉴的那些话,心中打了个寒噤:莫非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会
发生什么事吗,会再出现那么一个人,再给我廖家带来福气?他慌忙又向那画像作
了一个揖,口中喃喃道:求你老人家原谅我的不恭之想,我实在是替我的儿子着急……
廖老七的祈祷有了回音。调怀宝去地区报到的电话很快来了。
自从那显赫的四个人被批之后,怀宝心里就断定,自己的生活就要有一个变化
了!两个月前,戴化章随最后一批老干部返城工作之后,他心中对这一天的到来更
有把握!
干校的校长似乎也从这则通知中感受到了什么,今天早晨执意要给他派一辆吉
普车送行。会是一个什么消息在等着?恢复原职?外调别县任职?上调专署、地委
当局长、部长?……
车在他的七思八想中驰进苑城。他有些不安地走进地委办公室,那值班员听完
他的自我介绍后便很客气地告诉他;黄书记和戴专员正在等你,请跟我来!怀宝尽
量放轻脚步跟在那人的后边,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有时一个人的命运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决定,历史在决定人的命运时通常很吝惜时间!
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黄书记和戴化章几乎同时看见他又同时起身含笑向他走
来,怀宝,你知道,文革结束了,积重难返,百废待兴,我们的民族已到了危亡的
边缘,人民迫切希望我们党扭转局面,党需要经过考验的干部……黄书记一字一顿
地庄严说道。怀宝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双唇,恨不得钻进他的嘴里把他后面要说
的结果看个明白。
……考虑到你在文革中的表现和你的工作能力及水平,地委决定调你来地区任
常务副专员……
怀宝的心脏先是骤然一停随即又猛地加速跳动,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才算把心底
涌出来的那股狂喜压下去,平静地表示了态度:我很感谢组织上和老领导们对我的
信任,只是我担心自己水平太差,难以胜任!
我们相信你会干好的!好了,先不说这些,走,去老戴家,今天中午他请客,
我们边吃边聊。
这……
走吧!一直微笑着坐在一边的戴化章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在干校照顾
了我们几年,今天中午,该我们照顾一下你了!今日你不喝醉就休想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怀宝才第一次注意到,今日的天蓝得纯净可爱,一切都很美好!
四十二
在橙州县委招待所吃罢晚饭,怀宝说他想去看个亲戚,避开了随行的几个干部,
径向县府家属区那个熟悉的小院走去。他这次带着地委工作组到橙州,任务是了解
揭批查情况和领导班子建设状况,下午一进城,生出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去看看晋莓
和女儿,十年没见了,现在的晴儿该已经长成一个很高的姑娘了吧?
县城比以往干净多了,但街两边的房屋墙上,偶尔还可以看到漆写的标语:橙
州县委要向无产阶级革命派交出权力!……怀宝无声地笑笑,权力真是一个极好的
东西,人创造出它实在是一桩很大的功绩,它转瞬间可以使人步人天堂,也可以转
瞬间使人沉人渊底!怀宝边走边漫无边际断断续续地遐想着。他戴着一副墨镜,不
想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让人认出。明天,县里要召开干部大会,他要在会上讲话,
那时,人们会向他鼓掌欢呼的。
他心情轻松地敲了敲门,晋莓把门打开时间了一句:你找谁?他笑了笑,没应
声。直盯了她的脸看,她那张早先漂亮的面孔已经有了衰老的痕迹,眼中也少了神
采。晋莓这时才认出了来人是谁,惊得哦了一声。
一个面色颓唐的男人正仰在沙发上吸烟,怀宝估计这就是那个蒙辛。杂种,爷
们来看你的下场了!他冷冷地盯了对方一眼。那蒙辛一怔!接着呼的一下跳起来叫:
是老县长,哦不,是廖副专员来发第一次提出了工农联盟是推翻沙皇制度和地主资
产阶级统治,快坐!
怀宝稳稳地在沙发上坐了,微笑着环视这房间里的东西,他看见了那张宽大的
床,一股尖锐的疼痛立时从心区那儿传出来——他仿佛已经看见赤身的蒙辛和晋莓
在那床上滚动……
晴儿在家吗?为了抑制心中的疼痛,他转身问晋莓。
她已经上了中学,住在学校里。晋莓的话音很冷漠。
廖副专员,我想知道组织上对我如何处理?蒙辛这当儿二边恭敬地给怀宝递烟
一边问。
这个嘛——怀宝故意拉长了声调,他注意到蒙辛的脸上现出了紧张。关起来是
一种,回原单位劳动改造是一种,开除工职后遣去山区也是一种,就看问题的性质
和你的态度!
我在运动中是真心想做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我希望能够……蒙辛的话里
带了哭音。
要相信组织!怀宝打了一句官腔便站起了身,现在应该走了,去学校看看晴儿,
这个屋子已经没有什么看头和想头了。
晋莓和蒙辛送他到了院门外,蒙辛停步的时候晋莓还跟在他身边走。怀宝听着
晋莓的脚步声,心中暗暗揣侧:她要说点什么?要求复婚?关于晴儿的抚养费?为
蒙辛求情?……终于,她停了脚步,声音平静地问:廖怀宝,你的脊椎不是断了吗?
噢,是……当然……后来治好了,他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嗬嗬嗬。晋莓笑了,笑声出奇的冷。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对人说句真话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脊椎从来就没受伤!晋莓的眼一下子瞪了起来,脸上现出了仇恨。
谁……谁说的?怀宝有些慌。
一个女人!
女人?哪个女人?
一个很了解你的女人我的姁姁姐姐!怎么样,吃惊了?晋莓把嘴角高高斜起。
过去,我很少听说过一个男人会把自己的妻子朝别的男人怀里推,后来,我总算见
识了!晋莓咬着牙说。
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一句:你干的这个行当有点像我们演戏,有上台也
有下台!晋莓说罢,猛然转身走了。
怀宝被惊呆在那里……
四十三
怀宝在常务副专员的位置上很快就熟练地干了起来。上级来了文件自己加几句
“此件很重要现转发你们”等,马上转发下去;上级来了电话指示,立刻再用电话
通知到各县市;去上边开了会,回来再照样开个会贯彻下去,并不要费多少脑筋。
此外,怀宝还注意抓住两条:一是吃透戴专员的心思,他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戴专员
对自己的重要,自己的每一次提升,都是因为他的提议。自己工作的好坏,应该以
戴专员是否满意高兴为标准,他不满意高兴,你做的再多也是白搭,二是抓好宣传,
怀宝和省各新闻单位驻地区的记者们以及地区的报纸、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们关系
都处得很好,这样就保证了自己做出的任何一点成绩甚至一个举措,都能随时宣传
出去。你的工作成绩再大,不宣传出去不让上级领导知道不也是自干?
怀宝如今的生活条件也变得越来越好。他一人住一套三室两厅的单元房,煤气、
暖气、电话、太阳能热水器样样都有,白天出门有车,晚上娱乐有电影、豫剧吃饭
更不成问题,上边省里来人指导工作,周围地、市来人办事,办公室要招待,他是
单身,刚好作陪,每当他在宾馆里那漂亮的旋转餐桌前坐定,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
接过女服务员递来的喷香的热毛巾去擦脸时,他差不多都要想起过去和爹爹一起,
在柳镇邮局门口摆一个破旧的条桌代人写信的情景。他十分喜欢追忆往事,为的是
好跟眼下的安逸加以对比,这样越比就越觉得舒心幸福。
一年多以后,他把父亲用丰田轿车接来同住。他原也打算把晴儿接来的,但晴
儿执意不来。接父亲那天,父亲感叹他说:过去的知府大人,至多是坐个人抬的轿……
日子多好啊!
当然,有时候,他也感到了孤寂,那是他在忙完一天工作回到家舍的时候,那
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女人,一种隐秘的对女性的渴望会从心中升起。工作中他接
触到的女人很多,他知道如今找个女人成家很容易,但他也认识到这可能是自己的
最后一次婚姻,在处理时必须凭理智而不能凭感情,这次婚姻必须有利于自己在政
界的发展而不是相反。
机关里不断地有人来给他介绍对象,其中只有两个引起了他的重视,一个是宣
传部新闻科一个搞新闻的姑娘,工农兵大学生,人长得和晋莓当年一样漂亮,而且
文章写得好,名字不时在报上出现,这样的姑娘结婚后会是工作上的一个好帮手;
另外一个是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一位科长,是个没有孩子的年轻寡妇,也才二十八岁,
貌相比新闻科的那位姑娘要略逊一筹,但她有一个哥哥在给省里一位书记当秘书,
这一点让怀宝不能不重视。怀宝知道在今天的政治生活中秘书是无冕之王,领导人
的决策很多都要依赖秘书,秘书对一个人有了恶感,这个人的提升命令就很难在领
导人那里通过;秘书对一个人有了好感,那个人提升时就比较容易,戴化章年纪已
大,离退休已经不远,自己应该预先再找一个靠山。省委书记的秘书不能小看。
对于这两个女人,怀宝在感情上更愿要第一个,又漂亮又是黄花姑娘,总比一
个寡妇有味;但在理智上他又倾向于第二个,毕竟前途重要。如果靠她哥哥的帮助
能在政界再有一番发展,再登几个台阶,那咱这一生也算辉煌了。其实人生就是一
个登台阶的过程。一个人不论他从事什么职业,都有一长溜台阶等着他去登。你做
工,就要顺着一级工、二级工、三级工这些台阶登;你教学,就要顺着助教、讲师、
副教授、教授这些台阶登……没有人不需要登台阶,你就是什么也不干,是女人,
你要顺着女儿、妈妈、奶奶、祖奶奶这些台阶登。既然登台阶对人不可避免,而且
谁登得高谁就受尊敬,那就不能责怪人们为寻找登台阶的工具所做的努力。我此生
从了政,政界的台阶又特别难登,我为此去寻找一根助登的拐杖不能说是不光明!……
怀宝思虑来思虑去,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凤,决定要第二个,也就是那个寡妇!
因为是再婚,怀宝不想把结婚仪式弄得很张扬,况且他知道这种事大张扬了容
易引起人们反感,会损害自己的威信。喜酒只办了一桌,除了媒人和岳父岳母之外,
他只请了戴化章夫妇两个。
新娘的名字很好听,叫夏小雨。不过办起事来可不像下小雨那样悠悠缓缓,而
是凤凤火火泼泼辣辣。新婚之夜,小雨乒乒乓乓打开她带来的两口木箱,把三种规
格的男用避孕套和两种型号的女用避孕膜以及说明书都啪啪扔到怀宝的面前说:你
愿用哪一种你自己挑;你不想避了让我避也行,反正咱不能一上来就要孩子,我还
想过几天快活日子!这种非常坦率的举动和话语令怀宝一惊,不过他也只能笑笑说:
我来用吧。
新婚之夜过得倒是很尽兴,小雨不愧是在计划生育办公室工作,对做这种事懂
得很多,一切都是她来引导,怀宝失去了当初同姁姁、晋莓做这事时的那种主动权,
快活倒是快活,他总感到少了一种味道……
四十四
婚后不久,怀宝便催妻子小雨领他去省里拜见她那位秘书哥哥,小雨也想把自
己的新丈夫领去让哥哥看看,两个人便很快动身了。
小雨的那位秘书哥哥显然很高兴妹妹又成了家,很满意妹夫的长相、谈吐和身
份,对怀宝很亲热。怀宝和这位秘书虽然年龄不相上下,但他每逢开口必先叫哥,
叫得那位秘书很舒服,两人谈得很投机,当怀宝把话题扯到政界扯到下边的人才上
边很难发现时,秘书哥哥笑笑说:不要操那些心,你先在下边好好干,以后自会有
人发现你。这句允诺让怀宝心里很熨贴很快活,以致当晚睡觉时又搂住小雨亲了好
久,心上觉得要了小雨这个小寡妇还真是值当。
怀宝和小雨临离开省城和秘书哥哥告别时,秘书哥哥又透露了两条消息:一是
今后用干部,要看他能不能坚持改革开放并在改革开放中做出实绩;二是苑城地区
要撤区改市,苑城变为省辖市后,戴化章可能要来省里工作。
怀宝和秘书哥哥握别上了火车,在车轮的铿锵声中,他一直在思索着这两条消
息。看来,自己也必须赶快行动起来,尽速在改革中亮出几手物主义认识论,批判
了康德的不可知论。认为“思维是脑的,自己前一段一直担心改革开放的政策会变,
犹犹豫豫不动手,甚至跟着别人喊了几句发展市场经济是搞资本主义,如今看这是
失策!既然改革的风刮大了,你就不能不动,否则风头就会让别人出了,好处就会
让别人占去。可是怎么改革?改革什么?作为副专员,改革哪一点才能迅速引起众
人注目引起舆论关注引起领导重视?精简行署的机构?这是个敏感问题,倒是容易
引起上边注意,但这里边会有风险,不,不能改这个。那么就先抓引进人才?这桩
事倒可以办,用优厚的条件引进外地的人才!凡来苑城工作的各类科技人员,除安
排住房安置子女人学就业外,外加五万元安家费。这是一件保险的事,被引进的人
才都会感激自己。而且五万元这个数字也会使新闻界感兴趣,这件事自己一抓就会
上报纸……
苑城改成省辖市后戴专员上调,这对自己又是一个机会,自己是常务副专员,
如果在引进人才这项改革中有了成绩和声誉,加上戴专员的举荐,再有姻兄在上边
的活动,未来的苑城市长应该是自己的!……
火车正把两边的田野快速地向后扯去,怀宝望着车前方一块迅速移近的开满主
黄色花朵的油菜田,强抑住心中的快活想:在前方等待我的,一定也是这金黄色的
东西,倘是这一个目标实现,爹定会更高兴,便会说省辖市的市长相当于过去的巡
抚或道台。道台大人!他倏然间想起豫剧舞台上的这个称呼。哈哈哈……
怀宝无声地笑了。
一直坐在旁边望着窗外景色的小雨,看见丈夫笑得开心,以为是车窗外的美景
感染了他,便也欢喜他说:这景色多美啊!
多美啊!怀宝顺口接了一句,但他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
火车正飞也似的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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