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太子的眼中浮现出一种自我厌恶的神色,塔鲁桑吓了一大跳。觉得自己说大话,很没用又很丢脸的这种情绪,也在恰克慕些微紧闭的嘴角显现出来——恰克慕那超然俯瞰一切的表情消失了,塔鲁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属于同年纪少年的表情。
一时之间沉默望着恰克慕的塔鲁桑,不久后简短回应道:
“我也是。”
接着,对恰克慕行礼之后要离开前,又忽然再次回头。
“恰克慕太子殿下,请问您学的是哪种武术?”
恰克慕的双眼亮了起来。那一瞬间,恰克慕给人的印象为之一变。
“让我告诉您这个故事吧。如果,您在仪式进行的时候能空出时间的话。”
塔鲁桑果断地一鞠躬后,便回到男人的队伍里去了。
3)吹向“花之亭”的风
夕阳的光辉,将“花之亭”染成了金色。位在王宫的西方边缘,突出于海角最前端的这座亭子,是桑可尔人称“关键的女人们”的女性们休息的地方。
所谓的“关键女人”,就是在拥有王族血统的女性之中,位居特别高的女性,公主或王妃当然不用多说,看岛人的妻子也一样,都具备身处这个领域的资格。
这座亭子,只是以六根大柱支撑着半球形的屋顶,没有墙壁,南方与西方是峭立的山崖,地下室一整片延伸出去,波涛汹涌拍打着岸边的大海。东方与北方则是与花朵盛开的王宫相邻的庭院,完全没有人可以躲藏的阴影处。也就是说,这里不只是单纯的休息处,同时也是无人能够偷偷靠近的密谈场所。
亭子的地面铺满白色的磨石子,中央有座六角形的池子,从花园流过来的清水累积在池子里,再从那里沿着窄细的沟渠发出潺潺水声,经由海角的前端流入海中。
傍晚的海风吹来的海水味,与花园绽放的兰葛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以各随己意的姿势正在放松身心的女人们的香水味。
现在,这座亭子里,除了卡尔南王子的妻子外,“关键的女人们”全都到齐了。卡尔南王子的妻子紫娜,由于刚生完第二王子而身体不适,目前依然是除了正式活动外一概不出席的状态。
国王的次女洛克萨娜,喝了一口闻起来有花香味的酒,出神地低声说道:
“啊,真好喝。洛喀理纳果然要加冰块才对味。要不是在京城,哪喝得到这种奢侈美酒。在我们诺拉木岛呀,虽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不过就是没冰块。”
从制冰的北国运送到遥远的桑可尔,然后存放在海角洞窟制成的冰室中保管的冰块,是王宫内少数人才能尝得到的奢侈品。
每个都是身材苗条、长手长脚的女人,今天的话题是对自己担任接待人员所负责的各国宾客品头论足一番。
“萨尔娜,你运气真好。恰克慕太子虽然长得白白净净,不过还挺有男子气概的嘛。”
对着洛克萨娜闭起单眼,萨尔娜苦笑道。
“是呀,确实如此。他呀……美到让人吃惊得睁大眼睛呢。”
女人们笑成一团。
“真生动的形容。桑可尔的男人强壮是强壮啦,不过找不到那种眼神带着神秘感的男人。”
“我比较喜欢太子旁边那个年轻人。个子高高的,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哦,那是太子商量事情的人。据说他是新悠果王国的‘星之宫’的英才。‘星之宫’的每个人听说都拥有可以成为幕后引导那个国家的圣导师的能力,好好接待他没有坏处的。”
堂姐妹与姑姑们这样交谈的时候,发觉到国王长女卡莉娜独自陷入沉思,萨尔娜悄悄起身,到长姐的身边坐下。
“姐姐,您在担心什么呢?”
卡莉娜嘴唇浮现轻轻的笑。然后,双眼忽然变成了下定某种决心的神色。她抬起头,对女人们说道:
“大家听我说,我有件很挂念的事。”
女人们停下各自的对话看着卡莉娜。卡莉娜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由于个性沉着冷静,所以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这群女人的领导者般的存在。
“请问大家,有没有人觉得我丈夫的举止跟平常不太一样?”
看到好几个人苦笑的表情,卡莉娜摇摇头。
“错不了的。他可能有外遇了。”
洛克萨娜一边把玩酒器,一边困惑地侧着头。
“说具体一点,是怎样的感觉呀?”
“例如,说是为了比赛正在训练,所以放信鸽出去的次数增加了,还再三跟从南方大陆来扩展新的商业的客人进行密商。”
大部分女人们的表情迅速转暗。看到这样,卡莉娜尖声说道:
“你们有头绪吗?”
一个姑姑耸了耸肩。
“这事有那么要紧吗?有新商人从南方过来,这很平常呀。男人们喜欢秘密使用信鸽也很常见呀。以我自己的情况来说,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就像你说的那样,也觉得我丈夫放信鸽出去的次数变多了,其实,我已经试着跟他确认过了。虽然我想大家都是这样啦,不过因为我先给了看鸽人一大笔钱,要他将信鸽送出去的信件都先让我过目,所以正在进行怎样的信件来往,我都瞭若指掌。结果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姑姑,我认为放信鸽出去的次数变多,只是一种障眼法。是要让人把注意力转到那边去,提高警觉然后进行确认,最后再让人放心下来的手段。”
在女人们的吵杂声中,卡莉娜继续说着:
“我也是因为去年开始,丈夫放信鸽的次数实在太多,所以提高了警觉。可是,他说的是在做比赛的训练,放出去的鸽子并没有携带信件,带回来的信件也没有可疑的地方。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有一个装卸货物的工人,拿了这种东西给我。”
卡莉娜拿出来的,是个小小的黑色焦油块。一边从已经切成两半的焦油块中拔出张白纸,卡莉那一边说道:
“那个工人是个聪明男人。来自南方达路休帝国的船只抵达的晚上,他发现有个船员从宴席溜出去,于是就跟踪对方。他看到船员走到锚缆那边,心想可能是要去确认锚有没有下好,结果就在那时候,船员居然一溜烟潜入海中。等了一下子之后,那个船员虽然回到岸上,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宿舍去了,不过工人实在觉得奇怪,就等到黎明后,自己也潜入那个船员潜入的那一带地方去调查。然后,就看到了这个东西牢牢塞在船锚的锁链里面。
真的是非常巧妙的高招呀。要是,前一晚船员没有察觉到那个船员的可疑行动,就会以为这只是一般的脏东西而没多加注意了。”
最年长的女人——王妃的母亲特拉娜,从背靠着的柱子站直身子,对卡莉娜招手。由于年纪大了,几乎都没有过问政事,但身为祖母与王妃——意即因为卡莉娜等人的母亲早逝,所以特拉娜的意见,至今依然受到王室女人们的倚重。卡莉娜站起来,在特拉娜的膝盖边坐下。聚集在周围的女人们纷纷拉长脖子看卡莉娜手中紧握着的白纸。
那张白纸上面只是挖了几个小洞,什么都没写。
“这是必须先解读暗号才看得懂的钥匙信件。”
卡莉娜低声说道。
“祖母,您说得没错,正是如此。我想送给我丈夫的飞鸽传书里,一定隐藏了要配合这个一起看的暗号文。”
特拉娜从纸张抬起头,看着卡莉娜。
“你没有去求证吗?”
“是的。因为我没有时间。这东西是在要出发到这里来的那天早晨找到的。”
特拉娜皱起眉头,轻轻摇头。
“……也许,差不多也到了男人要热血沸腾的时候了。桑可尔的男人,都是些要先用锁链锁住的,有点危险的男人。”
“怎么样?要告诉我们的丈夫说我们已经察觉到了,防范他们乱来吗?”
洛克萨娜一面看着姐姐与祖母,一面低声地说,但特拉娜摇头。
卡莉娜领会到特拉钠的意思。
“我们反而要装成没有发觉的样子监视他们。谁是主谋,谁跟谁联手,为了将来好,必须将这阴谋的源头查个水落石出。”
女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了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无所畏惧的表情。他们可是喜欢狂风暴雨胜过风平浪静的桑可尔女人。看着这种的表情,特拉娜担心地说: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好几个看岛人联手,企图推翻王室的事情。可是,叛乱总是在成气候之前,他们自己就先闹内讧失败了。因为要争老大的位置。亚鲁塔系上多达数百座的岛屿,要整合为一股势力,可没那么容易。不过……我很在意南方大陆的商人也牵扯其中这一点。”
卡莉娜表情紧绷。
“没错。要说可疑的奇怪商人,是有好几个。例如说搭了藏有这张纸的船的悠果商人。那个男人与我丈夫开始做生意之后,飞鸽传书的次数就增加了。”
“悠果商人?不是达路休人吗?”
洛克萨娜一问,卡莉娜立刻点头。
“是呀。虽然搭的是达路休的商船,不过那样的长相确实是悠果人没错。达路休帝国征服悠果王国之后,也有的悠果人就变成了达路休帝国的臣民继续做生意。因为我对这历史有点兴趣,所以还有印象。”
“……这么一说,我丈夫也常跟悠果人做生意。”
撒感群岛的看岛人妻子这么说,洛克萨娜歪着头。
“是呀。但是要说到搭达路休商船过来的悠果人,也不是只有一个。我们说的不见得是同一个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想看喔,好像是叫多库姆吧。”
“姐姐您觉得可疑的男人,也是这个名字吗?”
“不是。我记得他是叫拉斯古的样子。不过名字这种东西,要取几个就有几个呀。那个悠果人,说不定也跟这事情有瓜葛——可是,如果有个暗地里操纵我们的丈夫,正在进行什么大计划的人在幕后,那就非找出来不可。”
女人们纷纷点头。虽然各自都是性格强悍的女人,但在跟王国未来有关的事情上,她们从小就受到教育要同心协力一同前进。
特拉娜低声地说道:
“卡莉娜。我老了,脑袋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大家就要靠你了。请你担任大家的首领,好好听取大家的意见,好好行动。
在新王要即位的这个时候,看岛人出现了不知道目的是什么的可疑举动。再加上,你的丈夫带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已经快要到这里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我曾经看过一次,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
我真的觉得,有暴风雨正在逼近我们。请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太阳仿佛要被大海吸入一般,眼看着沉了下去。女人们望着天色渐暗的大海,暂时陷入了沉思。
4)交易
王室的女人们在王宫的亭子看夕阳的时候,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的女儿思黎纳,也正在航行于大海的小小屋船上,独自一个人望着同一个夕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打从突然遇袭,跟父亲他们分开的那一天开始,自己的命运居然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她到现在都还难以置信。虚幻的感觉就像是正在漫长的梦境里徘徊一半。
那可怕的日子的当晚,思黎纳在无人岛沙滩上的向喀拉丛里过了一晚。
因为游了非常久的一段时间,所以她累得不得了,一倒进向喀拉丛中就睡着了,但一整晚都为恶梦所苦。胸口满是悲伤,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茫然望着透过向喀拉绿色的叶子照下来的白色光芒。然后,想起父亲、拉夕与拉洽,忍不住哭了起来。
虽然父亲说“快逃”,可是没有船的思黎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逃脱呢。不仅如此,这座无人岛没有淡水。只能想办法到最近的拉斯岛去,可是昨天那艘恐怖的船,就是从拉斯岛那边过来的。说起来,为什么桑可尔的士兵会在商船上,而且还攻击拉夏洛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思黎纳完全摸不着头绪。
要怎么做,才能救父亲他们?不管怎么想,就只能想到去拉斯岛这个方法而已。要是因此被抓被杀,也是莫可奈何。就孤注一掷去拉斯岛看看吧。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从海上传来了好几艘小船摇橹前进的声音。
吓了一跳,思黎纳从向喀拉丛探头出去,看着海的方向。载了士兵的五艘小船正沿着海面靠近。在船尾摇橹的人,从动作看来,感觉很像是拉夏洛。
看起来士兵们的手上拿着弓箭。他们互相说话,看着沙滩。
思黎纳悄悄把身体钻进向喀拉丛更深处。那些人是来找她的吗?有可能是这样。或者,不只是来找思黎纳,而是要来找所有活下来游到岛上的人。
要是他们上岸搜索,一切就完了。昨天,思黎纳走上来的足迹可能还留在沙滩上。只要涨潮的话他们就不会上岸搜索,思黎纳或许就能得救。全身僵硬的思黎纳,竖起耳朵专心听着小船的声音。然后,她注意到了某件事情。
工、叩叩、叩叩叩、工工。
船橹敲打船舷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是拉夏洛的“橹语”。所谓的“橹语”,是为了有什么状况的时候,只有拉夏洛才懂的暗号。从小她就学会了。思黎纳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死命要听懂“撸语”。
——有人活着吗?有人活着的话,就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到沙滩上。
——有人活着吗?有人活着的话,就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到沙滩上。
一边重复了这句话好几次,小船一边逐渐远去。
应该是同伴的拉夏洛伸出援手了吧,希望是如此。思黎纳双手紧握。
感觉起来,到月亮出来的时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思黎纳在无人岛中到处走动打发时间。吃了树木的果实,从缠绕在树木的藤蔓里,吸出了一点点水润喉。
然后,在月亮升起之前回到向喀拉丛,等待着某人出现。
夹杂着海浪声,不久,就传来了摇橹声。思黎纳一听到,就悄悄起身。
——我来救你了,快出来。
——我来救你了,快出来。
尽管很清楚知道橹语这么说,但她还是害怕走出向喀拉丛。鼓起所有的勇气,思黎纳终于走出树丛,站立在夜晚的沙滩上。
细长的小船靠近沙滩,一个男人跳了下来,动作熟练地把小船推上沙滩。男人转身环顾周围,发现到思黎纳后静止不动。
“……你是拉夏洛吗?”
男人说的不是桑可尔语,而是拉夏洛之间才听得懂的拉夏洛话。但是,总觉得,这伴随着一种听不惯的声音。思黎纳做好心理准备,回话道:
“是的。我是拉夏洛。”
很明显男人像是安心下来,全身的紧绷都放松了。
“我马上过去,你不要跑,我是来救你的。”
说完,男人逐渐靠近。月光底下逐渐能模糊地看到男人的脸,是个颇有年纪的人。看到思黎纳后,男人一瞬间停止行动。
“……哎呀,是个女孩呀。”
男人的声音混合了惊讶和些微失望。不过,立刻就重振精神,和善地对思黎纳说道:
“你的遭遇很悲惨,幸好你逃掉了。我还以为能够活下来的,会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您知道我父亲他们的情况吗?”
忍不住这么说之后,思黎纳赶紧重新再说一次:
“对不起。我的名字叫思黎纳。请问,我父亲他们……”
老人示意思黎纳在向喀拉丛旁边坐下。他一坐下就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哪个拉夏洛才是你的父亲,不过昨天的袭击行动中并非所有人都遭到杀害。有好几个人被抓了起来,现在还活着。”
“我父亲应该抱着个婴儿。我十岁的弟弟拉夕应该也在他身边。”
老人挑了挑眉毛。
“你父亲是不是右肩中箭了?”
思黎纳不由得身体前倾。
“没错!就是这样。右边……没错,他的右肩中箭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浅浅笑容。
“这样呀。那么,应该就是那个男人了吧。因为他没有抵抗,所以跟小孩一起被关进奴隶仓库去了。”
三个家人都还活着。思黎纳的双眼满出泪水。虽然也想询问伯父他们的安危,却已说不出话来。
“你大概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思黎纳点头。
“虽然你以为自己是受到桑可尔的船攻击,不过实际上那不是桑可尔的船。那个呀……是达路休帝国的侦察船伪装成的桑可尔船。”
思黎纳听到这太让人震惊的事,不禁瞠目结舌。
“你们的运气太差了。平常就算是碰到他们,错身而过也就没事了。
他们在进行那座海角另一侧的水深测量作业的时候,你们的屋船就正好抵达——达路休帝国军呀,正在寻找穿过这里直攻到桑可尔王过京城的偷袭路线。因为一般认为这里有很多浅滩,兵船很难通过,所以要是能找到顺利通过这里的海路,就会变成一条很好的偷袭路线。这个作业要是在某些地方走漏出去,战略就有遭到识破的危险。为了防止这一点,他们才会动手杀死你们的同伴。”
“那么,我父亲他们难道——”
“不会的,你父亲他们应该不会有事。达路休帝国军应该是打算把那个时候留了些活口的事情,在这一带的海域放风声出去。要是能逮到人,就不用担心秘密泄漏出去。因为那些家伙认为反正拉夏洛对桑可尔王国也没有忠诚心,可以变成抓人的好帮手。”
老人的嘴角浮现苦笑。
“我们呀,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是出生在非常接近南方达路卡拉路王国的斯卡鲁海的拉夏洛。我的名字叫朵果尔。我想你应该知道吧,达路休帝国在两年前征服了卡拉路王国。斯卡鲁海也受到达路休的统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拉夏洛了。”
思黎纳困惑地眨了眨眼,朵果尔谆谆说道:
“达路休帝国呀,没有把我们当奴隶。而是跟其他平民一样,把我们当臣民。比起被海盗抓到后,到死都是当奴隶遭人使唤的命运好上许多。
可是呀,达路休帝国不允许臣民居无定所随便移居到其他国家。上位者说,既然把我们当臣民保护,相对的我们就要尽义务。也就是说,我们要缴税,儿子要去当兵。
被迫定居在岛上之后,应该就不能继续称为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了吧?”
朵果尔再度凝视着露出事到如今还没有半点真实感的表情的思黎纳。
“这不是别人的事情。要是达路休帝国征服了桑可尔王国,你们也会步上跟我们相同的命运。”
朵果尔压低声音,开始加快说话的速度:
“达路休帝国,把我们的儿子当士兵带到京城去了。说好听是士兵,实际上,简单来说就是人质。然后,这么对我们说:
‘你们是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是在大海上流浪的人民。就算你们到桑可尔去,也不会有人怀疑。你们可以成为最棒的侦察人。各位,快浪迹到桑可尔王国的领海去吧。然后,顺着洋流,去调查桑可尔王国统治底下的领主们如何配置军队吧。顺利完成的人,将可获得高额赏金。’
也就是说,他们把我们当成侵略桑可尔王国的带路人。”
思黎纳觉得全身越来越冷。一个非常惊人的大阴谋,已经吞噬了父亲他们——
“请救救我们。”
思黎纳寻求依靠般地伸出手,死命紧握朵果尔的手。
“请您想办法让我父亲他们逃出来——”
朵果尔轻轻松开思黎纳的手,摇摇头说。
“这是不可能的。跟在宁可安安静静,缩紧脖子观察事态如何演变还比较好,逃命只会被杀死而已。只要乖乖听话,那些跟你的家族一起活下去的伙伴,应该就会和其他的拉夏洛受到一样的待遇,不会遭到什么虐待才是。”
“……那么,请您带我去父亲他们那边。我也想跟大家在一起生活。”
朵果尔握着思黎纳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
“你的心情我了解。可是,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思黎纳微微皱起眉头。朵果尔的双眼,看起来像在黑暗中发光。
“达路休那些家伙,并不知道你还活着。你……是飞进我手中的一支复仇之箭。”
朵果尔的口吻中,混合着因为激动而浮现的一种奇妙感觉。
思黎纳感到毛骨悚然,想把自己的手拉离朵果尔的手。然而,朵果尔依然紧握着思黎纳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你听我说……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听说是在国界的小战斗中遭到杀害的。
你知道吗?达路休西边的国界是只有沙子的不毛之地。你能相信吗?能吗?拉夏洛居然死在沙漠中!我梦见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儿子在炽热的沙子上正在死去的身影。他一定很痛苦,太可怜了。拉夏洛的儿子被人带到满是沙子的荒地后遭到杀害……”
朵果尔的双眼渗出粘糊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痛恨达路休那些害死我儿子的家伙。但是,就算我恨,我又能做什么?这种有如肠子遭到扭拧般的愤怒,我要向哪里发泄才好?别说是发泄了,我还变成达路休的走狗,现在正在帮忙抓跟我同样的拉夏洛!”
朵果尔张大嘴巴,用力吸气。接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思黎纳。
“你就是海神可怜我所赐予我的复仇之箭。
我要利用你,狠狠给达路休帝国一箭!虽然不起眼,却是痛苦的一箭!
接下来,你要到京城去。然后,把我知道的情报传达给桑可尔王室。达路休帝国强大是强大,但是桑可尔王国非常熟悉大海。桑可尔应该也能有胜算。只要桑可尔赢了,想必我也能觉得痛快。
而且,要是桑可尔赢了,我们斯卡鲁海的拉夏洛,就会想办法逃到亚鲁塔希海去。你懂吗?我们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了。遭人控制行动,生活弄得一团乱,已经让人受够了。已经有很多拉夏洛,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陆地上遭人杀害了。”
思黎纳拼命扭动身子,拉出了自己的手。
“……这种、这种如此严重的事情,我做不到。我实在……”
朵果尔笑了。
“看来你还不懂呀。的确,你是个小女孩没错,不过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避开那些家伙的耳目成功脱逃呀!
再说,你也没有别条路可选了。如果你愿意帮我的忙,我会给你逃亡需要的船只跟粮食。我会尽力帮助你的家人,不要受到痛苦的待遇。我会让伙伴送药去给你父亲治疗伤口。我是受达路休统治的拉夏洛的首领。我拥有这些可以可以帮助你的力量。
只要你父亲成为我们的伙伴活下去,那么迟早他应该都会受达路休统治的拉夏洛村庄所在的尼克岛生活。这样一来,你也知道他人在哪里。有一天,你就可以去找他们,跟家人一起生活。唉,虽然不知道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啦。不过总比再也见不到他们好多了吧?”
朵果尔让嘴上的笑容持续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思黎纳。
“要是你不肯帮我,我只会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回去。你家人的情况也就不关我的事了。你父亲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为箭伤而死亡也说不定。如果你不能体会我想到遭杀害的儿子的心情,那么我也没有道义要帮助你的家人……洽塔·拉·朵洛?(你要答应,还是拒绝?)”
你根本是疯了——思黎纳实在很想这么说。然而,一想到父亲他们,她就非常恐惧,怎么也无法开口这么说。
思黎纳想起接下来的遥远旅途。自己能靠着没有父亲在的船,越过外海吗——光想就害怕。但是,别无选择了。带着个婴儿,身上又负伤的父亲他们,只要能过得好一点……那么她什么都愿意做。
思黎纳将力量集中到腹部,有如成熟女人一般,说出接收这笔交易的话语:
“……洽塔(我答应)。”
朵果尔的脸上浮现笑容。
“很好。我这就给你帮助逃亡的船。
目前停在海角另一边峡湾的三艘侦察船,明天早晨就要离开这座岛。中午之前达路休的船就会消失了。你等到中午过后再爬上海角,应该就可以看到侦察船已经开走。”
朵果尔说,他已经事先沉了一艘屋船到峡湾的浅滩里。
“因为拖走你们的屋船会降低船速,所以他们命令我就地破坏让屋船沉了。我只把最靠近海角的屋船做出破坏的样子给他们看,实际上没有破坏就沉到海中去了。只要你搬开重石,本来就是用浮力很大的喀蓝木材制作的屋船,靠你的力量应该就有办法让它浮起来。
还有,海角的岩壁那里有洞窟,他们命令我把不需要的东西丢到最靠近峡湾的那座洞窟里面。所以,我把航海的必需品弄成像是不需要的东西藏在那里了。剩下的……就全凭你自己了。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既然你是拉夏洛的女孩,应当就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
然后,朵果尔表情紧绷,压低声音说:
“现在,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达路休兵船团的情报告诉你。你要听仔细了。
这家伙,对桑可尔王国来说,是比装满金币的木桶更有价值的东西。”
朵果尔用手指在思黎纳的手掌上,画了岛屿和兵船的配置图。用手掌与手指去记忆海图,是拉夏洛特有的方法。手腕的方向是北方,中指所指的方向是南方。还有一边谱曲唱歌一边传递岛屿或洋流的方向。
最后,朵果尔把自己厚实的手叠放在思黎纳的掌心上。
“你千万不要弄错传达情报的对象。即使是桑可尔人,也不见得每个都对王室忠心耿耿。如果把我告诉你的情报传达给随便一个人,那么不只是你,连我跟你的父亲都会没命。”
受托背负的这个行李所带来庞大沉重与危险压迫胸口,思黎纳开始直打哆嗦。
察觉到她这种颤抖的朵果尔,眼中一瞬间出现犹豫。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握思黎纳的手再放开,然后站了起来。
“……你要加油。”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朵果尔遵守承诺,思黎纳获得了可以离开无人岛的屋船。独自一人将沉入水中的屋船拉起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沮丧得哭出来。
但是,当发现藏在洞窟里面的包袱中,居然有对贫穷的拉夏洛而言很难得吃到的点心跟熏肉,还有两千贾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思黎纳又感觉到有股暖流在心中蔓延开来。她的眼前浮现朵果尔在最后露出一下后又消失的,那充满歉意的表情。朵果尔一定会信守承诺保护父亲他们的。
那一瞬间——朵果尔的双眼出现犹豫的那一瞬间,自己要是能抱住朵果尔大哭就好了。
思黎纳在此之后好几次都有这种想法。如果她嘤嘤哭泣,朵果尔也许就会心想,指望这么不可靠的小女孩也无计可施而死心,把她带到父亲他们的身边去。究竟是为什么当时她没有哭呢。明明哭了就解决一切了呀。这种后悔的念头,一直在折磨着思黎纳。
虽然一想到今后的事情就会担心得不得了,不过还是怀抱着唯一的小小希望。
那个时候——朵果尔说“你千万不要弄错传达情报的对象”的时候,思黎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位少年的脸。她认识一个最适合传达“比装满金币的木桶更有价值的情报”的人。是从小就跟她一起学习潜水抓鱼,一起在海中潜水、游玩的朋友。而且,是个绝对不会背叛王室的人。那个人就是——塔鲁桑王子。
不过,塔鲁桑王子现在人在京城的王宫。待在王宫的塔鲁桑王子,跟待在岛上的时候不同,已经是高不可攀的王族了。并不是王国中身份最低贱的拉夏洛之女能够轻易见到的。
(当时还是应该抱住他大哭才对。这么不得了的事情,我根本就没办法做到嘛……)
但是,可以回头的一瞬间已经溜走了。即使后悔,如今也莫可奈何。
就这样,思黎纳开始了孤独的驾船之旅。
5)“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恰克慕打从心底期待异国的美味料理。到目前为止,因为旅途劳累的影响,感觉端上来的美味料理每道看来都很油腻,不习惯的香料味道直冲鼻腔。不过就算如此,在抵达桑可尔三天之后,可能是疲劳也没了,香料似乎也习惯了。现在每道菜吃起来都充满美味。
隔壁坐着几位桑可尔王室的女性,优雅地款待着恰克慕,但让人感觉有点遗憾。不久,恰克慕就发现这是借着安插女性到非常想谈政治的各国宾客之间好隔开他们,让所有人都能单纯享受美食的体贴。桑可尔王室的人们,虽然第一印象看来个性直爽,不过随时都在注意小细节。
不过,修格别说是放松休息了,就连受到女性包围似乎也比恰克慕更不知所措。看到难得一脸僵硬的修格,恰克慕在内心哈哈大笑。
光是听别人说话,能够亲眼看到不曾真正见过的许多国家的人,就十分有意思了。不只是服装不同,众人的肤色、体型、五官也都不一样。这让恰克慕深感兴趣。
他特别在意坐在宴席另一边的亢帕尔王国的国王。那位是曾经教过恰克慕的女保镖,帕尔莎故乡的国王。虽然体型有种纤弱的感觉,不过五官样貌的某些地方具备让人想起帕尔莎的特征。一想到那位就是毁了帕尔莎人生的国王的儿子,恰克慕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鱼类与肉类料理撤下,送来酒与水果。客人之间传出了惊叹声,因为每种水果都比在自己国家看过的水果几乎大了一倍。把像是成熟的大红色桃子的果实放入口中,恰克慕大吃一惊。甜甜的果汁与芳香的味道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
“桑可尔真是个富足之地呢。”
恰克慕一低声说完,坐在一旁的萨尔娜就露出微笑。
“这里有丰富的物产,也有欠缺的东西。我们桑可尔王室的女儿们,虽然都要体验在各个岛屿的生活,不过在小岛上,也是有很多不足的东西很让人伤脑筋。”
恰克慕侧着头思考。他的脑海中浮现以前修格告诉过他的,自己的小岛故乡的事情,于是脱口而出:
“例如说……水,之类的吗?”
萨尔娜有些目瞪口呆。
“哎呀。您还真清楚呢。大部分的人都会说是不是谷物……您说得没错。明明四周都是咳,但是最不足的东西就是淡水。虽然有的岛屿有泉水,不过光是靠泉水还是不够。所以,要储存雨水以供使用。”
“是这样呀。因为我国有些小岛的情况也是如此。”
果实与酒端出来的时候,离席去找朋友交谈的人就变多了。跟萨尔娜交谈的恰克慕,突然发觉有个影子笼罩过来而抬起头来。塔鲁桑王子抱着个酒壶就站在前面。从那场武术表演之后,塔鲁桑就奉命要闭门思过,所以大概两个晚上的宴会都没露面,看样子现在终于已经解除禁闭处罚了。
恰克慕虽然很担心先前面子挂不住的塔鲁桑此刻作何感想,不过塔鲁桑的表情却没有他担心的那么阴郁。
“武术表演的时候,真的非常抱歉那么失礼。”
用粗厚的声音这么说道,塔鲁桑把粘稠的金色酒倒入恰克慕的酒杯。
“谢谢。不过,我们就别再提那件事情了吧。”
说完,恰克慕虽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却有些呛着。这么烈的酒,他还是第一次喝。为了找台阶下,他模仿起其他大人正在表现的礼貌,从塔鲁桑的手中接过酒壶,替塔鲁桑的酒杯注酒。有种自己好像已经成为大人的感觉,挺难为情的。塔鲁桑也没有生气郁闷的样子,一口气爽快喝光了一杯酒。
“塔鲁桑殿下,你总是喝这么烈的酒吗?”
看到恰克慕脸上浮现的感叹神色,塔鲁桑变得有些愉快。
“这酒趁烈喝才不会醉。蒸馏制作而成的洛喀理纳一类的酒呀,一喝进嘴里,就有种仿佛是火在烤鼻子跟喉咙的感觉。桑可尔的男人很爱喝酒的。我也是从小就被迫习惯喝酒了。如果上了船之后喝酒,就会分不清是在晕船还是在酒醉,真是个不可解的谜团。”
恰克慕笑了。
“就算醉了,您也可以像上次那样在船上保持身体平衡吗?”
塔鲁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
“因为呀,我已经很习惯待在船上了。我觉得反而是到了陆地上来,才有种脚步摇摇晃晃的感觉。”
“所以,男人都用‘即使身处陆地也能感觉到大海’这种说法当成喝酒的借口。”
萨尔娜口吻讽刺地说,轻轻瞪了塔鲁桑一眼,塔鲁桑想要替恰克慕太子的酒杯倒酒的手就停了下来。因为感觉到姐姐使眼色告诉他“不可以让恰克慕太子因为没喝惯的酒而醉倒,变得身体不舒服”,塔鲁桑在恰克慕面前坐下,换了个话题:
“请问殿下,您在练的是哪种武术?是新悠果王国流传的武术吗?”
恰克慕面露含糊的笑容。眼角感觉到修格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
修格察觉到恰克慕可能会跟这位血气方刚的塔鲁桑王子气味相投。如果面对处不来的人,恰克慕不会摘下“神圣太子”的面具。可是,修格很了解,恰克慕讨厌在面对处得来的人的时候还要装模作样。所以,会担心恰克慕不知不觉中说出太多真心话。
“没有,我只会一点点以前学过的武术,一种叫做‘齐基’的武术。”
“哦……”
因为开口的人是萨尔娜,所以恰克慕与塔鲁桑都吓了一跳,直看着她。
“姐姐,您听过哪种武术吗?”
“只听过名字。我曾经听说那是亢帕尔的武术。”
萨尔娜用甚感兴趣的眼神看着恰克慕。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以前我就听人说过,恰克慕太子不可思议的丰功伟业,说恰克慕太子拯救了水之精灵后呼唤雨水。不过老实说,我认为那些传闻只是……”
看到萨尔娜欲言又止,恰克慕赶紧出面解围。
“天花乱坠,美化王室的传闻很多。您是这么想的吧。”
萨尔娜霎时满脸通红。
“您说的没错。非常抱歉我这么想。可是,刚刚请教您是说您学的是亢帕尔的武术,我还以为不是那么回事。其实,我也曾经在叙事歌里面听到同样的故事,还比先前流传的内容更来得详尽,美丽动人。那个时候我听到的歌词是说,救了太子的是名亢帕尔女子,该女子同时也是个武术高手。”
对于萨尔娜意料之外的话语,恰克慕感觉到心跳加快。
“您是说……叙事歌吗?我的故事变成了叙事歌?”
“嗯,我记得歌手是悠果人,声音非常优美。我是在他到京城来的时候,听到那首歌的。”
恰克慕无法压抑住自己逐渐脸红的反应。那个歌手是谁,他已经心里有底了。他们曾经见过面,是个背负了比恰克慕更为不可思议命运的歌手。虽然早知道那歌手是个有些不稳重的男人,不过恰克慕一想到他把自己跟帕尔莎等人的故事变成叙事歌在异国到处演唱,就觉得非常生气。
“请您别把叙事歌那种东西当真。反正,应该就是把微风夸张成暴风雨那样吧。”
“那么,请您告诉我们真正的故事。”
看到萨尔娜的眼睛闪闪发光,恰克慕终于进退维谷了。如果是政治层面的讨价还价,他还有自信可以冷静摆脱,不过这是个会碰触到他内心非常深入的部分的故事。无计可施之下,恰克慕决定就像是讲别人的故事那样,简单提一下就好。
传说替这世界带来恩惠雨水的异世界精灵的故事,自己被迫成为那个精灵之卵的守护者的故事。还有,追着卵跑的可怕怪物的故事。
塔鲁桑与萨尔娜都充满兴趣地身子前倾听着。恰克慕为了不要触及到父亲想要杀他的部分,所以一边稍微扭曲事实,一边淡淡地说着故事。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非逃走不可。不过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应该怎么也逃不掉吧。不论如何,那时我才只是个十一岁又没有出过宫的小孩。
当时救了那样子的我一命的,就是刚刚萨尔娜小姐提到过的,一位女亢帕尔人。她名叫帕尔莎,是个保镖。”
塔鲁桑一脸不可思议。
“女……保镖。”
恰克慕的眼眸闪耀着愉快的光芒。
“塔鲁桑殿下,假使您有机会看到亢帕尔的功夫,我想您一定会着迷的。虽然我国有很多武术高手,但是至今为止,我还不曾看过像她那么厉害的武人。”
想起体型不高大的恰克慕曾经挥开自己意外使出的反拳,塔鲁桑不禁点头。
“您就是想那位帕尔莎,学习齐基这种武术的吧。”
“是的。主要目的是在防身,妨碍对手的招式而已。帕尔莎虽然赤手武术也很行,不过让她使用枪矛,那可真的很惊人。不论如何,她可是有个‘枪矛高手帕尔莎’的响亮名号。”
恰克慕的表情散发着生气勃勃的光芒。塔鲁桑和萨尔娜也听得津津有味,连酒都忘了喝,沉浸在这个故事里。
就在此时,传来了高亢的钟声。心情放松的人们,露出“怎么回事”的表情看着桑可尔王。国王一边摇晃着宽胖的身躯,一边起身。
“各位来宾,很抱歉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惊扰大家。请容我向各位说明一点小事。”
人们的喧闹声逐渐转小,为了专心听国王所言,沉默充满了大厅。
“刚刚的钟声,是通知某个人抵达港口的意思。我国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据说在海底居住着所谓‘纳由古尔·来塔’的居民。”
国王用洪亮的声音,诉说了异世界海之民的传说,以及受到海之民附身的少女的事情。
“刚刚抵达港口的,就是这个已经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少女。”
宾客们蔓延着喧闹。
“我知道这会让各位感到不舒服,不过这位少女‘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对我们桑可尔人而言就是神的使者,必须要给她至高无上的款待。要让外表是个肮脏的渔夫女儿,坐在各位宾客之间,我真的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背后有这么个原因,所以还请各位海涵。”
恰克慕迅速看了锈格一眼。
(……纳由古尔?位在海底的另一个国家?)
修格也看了看恰克慕。即使没有交谈,还是可以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因为刚才告诉萨尔娜他们的故事中,将卵产在恰克慕身上的精灵,就是重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另一个世界,新悠果王国的原住民亚库族称为“纳由古”的世界的精灵。
修格的内心,也再度骚动起来。
修格是献身新悠果王国正统宗教“天道”的观星博士,在领导悠果的圣导师为首的“星之宫”内,过着观星观天的日子。
悠果人离开南方大陆,到这块北方大地建立新国家的时候,那里已经居住了叫做亚库的人们。亚库族拥有独特的咒术和世界观,不过坚信“天道”是唯一绝对真理的观星博士们,把亚库族的思想观视为愚蠢之徒的迷信,完全不屑一顾。
但是,恰克慕太子卷入纳由古精灵产卵在身上的事件时,修格认识了亚库族的大咒术师特罗凯,彻底受到亚库族的咒术所吸引。从那之后,就偷偷与特罗凯见面,告诉特罗凯“天道”为何物,同时也请特罗凯教导他亚库族的咒术。倘若观星博士修格与亚库族咒术师往来的事情让人识破,他铁定会遭逐出师门。尽管这是如走钢索般非常危险的冒险,但对修格而言。想要学习世界的秘密这种求知欲,强烈到即使要冒这么大的危险也要投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