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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海之都.3

作者:日-上桥菜穗子 当前章节:936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4

恰克慕太子现在感受到的激动,一定跟修格同样强烈。

(……要小心才行。)

修格劝告自己。要是希望恰克慕太子不要忍不住太投入这罕见的现象,修格自己就非得好好压抑住激动不可。

“姐姐……我听说‘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是卡鲁秀岛渔民的女儿。”

塔鲁桑王子声音带着点不安地对萨尔娜说道。

“姐姐,你知道是谁吗?”

萨尔娜一时间语塞答不上来。看到她的表情,塔鲁桑王子的脸立刻笼罩一片阴霾。

“你知道对吧?是谁?”

“塔鲁桑,‘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并不是人类呀……大家不是说禁止提那个存在以前曾经是什么人吗?”

塔鲁桑陷入沉默。他察觉到姐姐的眼神在告诉他“别在宾客面前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姐姐会有这种表情,意思就是被迫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少女,是塔鲁桑非常熟识的女孩。到底是谁?在接受至高无上的款待之后,就要遭人推入海中失去性命的少女,到底是谁……

恰克慕以宁静的口吻问道:

“也许我不该问的,请你们原谅异国之人的无礼,让我发问。”

塔鲁桑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恰克慕。

“请说。”

“刚刚陛下说的,明明是说变成‘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女孩会受到至高无上的的款待,可是我感觉你们看起来好像很担心那个女孩的安危……”

萨尔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在您难得已经放松身心的时候这样影响您。因为我们都还不够成熟,所以太容易把感情表现在脸上了。”

一脸僵硬地笑着,萨尔娜赶忙道歉。

“如果我将这故事让你不舒服,真的很抱歉。由于您已经发现了,那么就由我来说明吧。”

萨尔娜以淡淡的口气,详细说明了关于“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事情。同时也说了即使会受到至高无上的款待,最后会被推入海中的事情。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可是恰克慕十分震撼。被自己无能为力的命运抓住,不久后就要被杀的少女——这跟以前袭击恰克慕本身的命运,实在太过相似了。

“这……”

恰克慕一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低声地说:

“那个女孩,难道……除了回归大海之外,没有别的路了吗?”

塔鲁桑也仿佛寄望会有解答一般地看着萨尔娜的脸。萨尔娜耸了耸肩。

“据说如果在仪式之夜前女孩就醒来的话,那就不能杀了她。因为这样纳由古尔·来塔回归过来的灵魂,就不能再度回到海里去了。我曾经在某个地方听人说过,很久以前有过一个醒来后保住一命的女孩。”

“……希望现在这个女孩也能醒来。”

这么低声说完之后,塔鲁桑晒得黝黑的脸有些泛红。

“听说那个女孩,是我们以前成长的卡鲁秀岛的岛民。”

恰克慕看到塔鲁桑眼中浮现出真正在挂念的神色,觉得意外。

他还以为塔鲁桑王子是个架子很大的少年,不过即使贵为王子,现在依然担心着渔民的女儿。恰克慕感到他和塔鲁桑之间的距离比方才更亲近得多了。

桑可尔独特的贝笛夏格拉姆的声音响彻四方。

宾客们之间一阵乱哄哄,因为那名少女的打扮实在太过怪异。虽然让她穿上了美丽衣服,但又用一块白布蒙住她整个头。为了让白布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会掉落,在眼睛的位置,又在白布上面再缠了一块黑布。脸上露出来的地方,就只有小小的鼻子跟嘴巴。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呀,欢迎来到我的王宫!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请在我的王宫好好放松身心吧!”

以桑可尔王响起的声音为信号,士兵牵着少女的手,领她进入大厅。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少女走了过来。

塔鲁桑目不转睛凝视着慢慢走过旁边的少女,过了一会儿,就吓得倒吸一口气。因为他注意到了少女的手指所戴着的小小戒指。一只打磨贝壳做成的粗制戒指。那是塔鲁桑制作的,送给每次去潜水抓鱼时都会缠着他,可爱的耶霞娜的玩具戒指。

(……耶霞娜!是耶霞娜吗?)

他看了一眼萨尔娜,萨尔娜表情沉痛,微微点头。

恰克慕完全没有看到姐弟这样的一来一往。一看到少女,恰克慕就感觉到有冰冷的刺痛在额头上流窜,不由得紧握拳头。

从额头的那一点到鼻腔深处一带,一种独特的味道扩散开来。想忘也忘不了的味道。这是以前水之精灵寄宿在他身上时曾经闻过的,纳由古的水的味道。

6)耶霞娜的戒指。

斯尔贝灯的亮光,就是摇曳舞动着的温暖火光。把叫做“斯尔”的橙色大贝,削薄到几乎变成透明之后拿来当防风罩,里面再放根蜡烛,就是斯尔贝灯了。由于斯尔是很少抓到的贝,所以这贝灯是王宫才有的奢侈品。

恰克慕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从自己国家带来的松软大坐垫上,立起一脚的膝盖,靠着靠背。因为刚刚把人支开了,所以现在这间寝室内,只剩下恰克慕与一脸为难表情看着他的修格。

“……事情严重了,殿下。这不是我的问题。”

修格的严厉口气,让恰克慕紧紧皱起眉头。

“为什么?这关系到人命呀。我确实在那个女孩身上闻到了纳由古的水的味道。”

恰克慕无意识地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边这么说。

“我记得一清二楚。随着纽卡·洛·伊姆‘水之守卫’的卵逐渐成长,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有一种自己的身体内部,灵魂变得越来越小的感觉。手脚的感觉慢慢消失,眼睛变成看不到,耳朵变成听不见……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存在。身体会遭到‘水之守卫’的意志占据,开始脱离自己的意识行动。

以我的情况来说,可能是因为我死命要保有自己的意识,所以还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可是那个时候我所看到的世界是‘撒古’——而不是这个世界。我看到的是纳由古尔与撒古互相重叠的奇妙世界。

明明身体在地上走路,灵魂却处在纳由古的河川中。在深深的、深深的,无底的琉璃色的水里面。我看到鱼悠游在这边世界的树根之前……”

恰克慕抬起双眼,凝视着端坐在对面的修格。

“那个女孩,走路的样子就像是个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那根本就……”

“你错了。”

修格说道。

“殿下,请您冷静下来。那个女孩不是由士兵牵着手吗?殿下您当时的情况,是‘水之守卫’占据了您的身体,为了要让卵孵化,所以‘水之守卫’才想往水源去吧?那个女孩并没有受到‘水之守卫’的操纵。应该只是人为造成的听命行动吧。”

感觉就像是有块冰凉的布,盖在思考一件事情太投入而表情茫然的脸上——听修格这么一说,恰克慕才发现确实是如此。身体遭“水之守卫”占据的时候,在卵发出精灵强烈的“想要回去”的欲望驱使之下,他只是一味地为了这个目的在行动。就算有人像牵小女孩那样牵着他,他应该也会甩开对方的手,拼命朝着目的地奔跑而去吧。

“可是……”

即使如此,修格还是稳重地打断越说越激动的恰克慕的话。

“殿下。您是想说,要救那女孩一命对吧。但是,就算那个女孩是跟殿下一样的‘精灵守护者’,您说我们该怎么救她才对?”

“……去向桑可尔王好好说明。”

“拿什么当证据?”

恰克慕说不出话。他很清楚修格想说什么,就是他自己的体验始终只是他自己的。而且,就如同刚刚修格反驳他那样,光是那个体验很相似这一点,连恰克慕自己都不能万分肯定是完全一样的。

修格低声说道:

“我在这四年间,一直向特罗凯大师讨教‘纳由古’的事情。即使是人尊为当代第一咒术师的特罗凯大师,也说她对‘纳由古’充满不了解。我们所不了解的‘水之守卫’,或许也是在那个世界中的存在。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在进行的事情,或许有着我们无法了解的智慧存在其中。”

“既然如此,我还是想努力去确认看看。修格……你说过,你跟特罗凯大师学过‘灵魂呼唤’的咒术吧。只要一次就好了,你可以用那种咒术,帮我跟那个女孩的灵魂接触吗?”

“殿下……”

恰克慕打断修格的话。

“我知道这很危险。可是,我一想到连诉说自己的身上发生什么事情的机会都没有,就要遭人沉入海中夺走生命的女孩,我就……”

“殿下!”

修格马上伸出双手压住恰克慕的肩膀。恰克慕吓了一跳,看着修格。碰触皇族可是非常不得了的,对修格那般身分的人来说,除非是有严重的理由,否则是禁止这么做的。

被修格眼中浮现的表情所压倒,恰克慕陷入沉默。修格一句一句,仿佛呢喃般地说道:

“……请您冷静,好好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身为一个客人,同时也是异国太子的您,打算在参加新王诞生这个可喜可贺的仪式上,逼迫他国国王改变这个国家的惯例吗?”

身为新悠果王国的太子,这确实不是会获得原谅的行为。

(明明事关人命,我却要因为这种规范,约束这个身体的行动吗!)

宛如内心深处遭到火烤般的焦躁,折磨着恰克慕。

轻轻地,修格的双手从恰克慕肩膀上移开了。随即,焦躁的感觉立刻变成了冰冷的空虚——修格说的对。而且,恰克慕也很清楚,修格是真的在替他着想,才会劝告他这些。

恰克慕紧紧握住拳头,力量大到掌心都留下了指甲印。

修格退出休息室之后,恰克慕毫无睡意地伫立窗边。一打开关起来的百叶窗,海风就吹了拣进来,摇曳着恰克慕的头发,吹澎衣服,流汗的皮肤立刻凉爽起来。

即使到了夜晚还是这么热,不过晚风冰凉的海水味包围着恰克慕。从宅邸的空隙之间看得到深色的大海,月光让涟漪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凝视着那银色的涟漪,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在风中热闹的歌声。

额头上的那一点刺痛了起来。同时,恰克慕看到了有如幻影一般,闪耀着琉璃色的海浪覆盖住夜空,逐渐重叠其上的景色。

水的味道简直香得呛鼻,有种小时候——水之精灵夺走身体的时候,浸过全身的那股水味再度逐渐包围上来的感觉。覆盖过来的海浪,并不是属于夜晚大海的,而是属于天开始亮了的夜晚,映照着清澈光芒的琉璃色海浪。

窗边、地板、房间,一切都消失了,琉璃色的水包围了恰克慕。

在深深的琉璃色之中,飞舞着千万个灯火。摇曳的黄绿色光点,一丛遥远的地方如箭般“咻”的一声射了过来,就迅速掠过旁边,拖着一条光的尾巴远去——有如萤火虫乱舞一般的灯火乱舞。

(……由那·洛·凯“水之民”。)

怀念涌了上来。纳由古的水之民群聚起来,边跳跃边快乐舞动。还听得到高亢颤抖的歌声。仿佛用纤细手指抚过胸口后拉出一条线般的歌声,不论在何处似乎都会深深着迷的歌声……

千万的歌声从微暗的海底涌现出来,变成无数条闪闪发光的线,往这边漂流……

那是引导到海底的线……类似从高高的断崖之上,窥视下方目眩的美丽水面般的吵杂骚动,在丹田扩散。

那片微暗的海底,应该不会再更美丽了吧。让人有种想要随着诱惑就这么过去的感觉……然而,有什么东西纠缠着制止了恰克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看到戴在中指的太子戒,歌声立刻迅速远去,琉璃色的海浪颜色淡去,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恰克慕将手放在湿湿冷冷的窗框上,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脏跳动都要发疼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刚刚,他真的人在纳由古的海中吗?

(……或许,这里在纳由古那边就是在海里面。)

与这个世界“撒古”重叠在一起的另一个世界“纳由古”。恰克慕知道,即使在这边是陆地的地方,也有可能在纳由古那边就是在海中。

然而,纳由古是这么容易就有办法去的吗?据说即使是咒术师,如果不使用特殊的咒术,也不能如愿看到纳由古。

确实,当恰克慕胸口怀抱精灵之卵的那时候,可以非常自然就看到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样子。可是,自从精灵之卵离开这个身体之后,他不就已经跟纳由古毫无瓜葛了吗?

忽然,某个情景在心底浮现。

随着从纳由古与撒古这两个世界吹来的风摇曳着的,小小的席克·撒尔亚之花。

(该不会……)

一股寒意从心底爬了上来——该不会,绽放在两个世界夹缝中的,不是只有席克·撒尔亚而已。虽然以前没察觉到,但是自己会不会也是因为某个原因,而始终都跟纳由古有所关联……所以,小时候的那一天,精灵才会产卵到自己身上吧。

恰克慕感受到一种仿佛脚边地面慢慢变得软绵绵般的不安。在一次,深深回顾自己的内心深处后,觉得在心中的某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压住一个像是门的东西。只要能打开那扇门,随时都可以到纳由古去——可是,这么一想的时候随即感受到的这种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呢?

短促换着气,恰克慕找到了这种不安的源头了——因为他在不久后逐渐看到的景色,是宛如松散沙子慢慢落到其中一边的世界去一般的,意味着丧失的幻觉。

倘若,那扇门完全打开的话……在这边的自己,说不定就会消失不见。就像是放了盐巴在两个盘子上挑着移动的扁担那样,现在身处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正保持着平衡。然而,万一往哪一边倾斜的话,立刻就会“沙沙”作响……消失在其中一边。恰克慕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恰克慕也不懂。只是这么感觉而已。如果刚刚就这么被拉到纳由古的海底去,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为何,世界会如此存在?为何,自己会如此得到生命……这是个太过巨大,恰克慕所无法掌握住的问题。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这里在纳由古属于海底,是个对象他这样处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的人而言,纳由古的水之民的呼唤听起来就像是在身边的地方。

(那个女孩,一定也可以听到那个呼唤声吧。)

然后,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到纳由古的水地去——恰克慕全身发抖。

(那女孩的灵魂……也许会回不来。)

纳由古很美——可是,人类的感情或生命,在那里只具有跟沙子同样的意义而已。

一想到精灵之卵支配自己时的那种毫不留情,就可以了解这一点。只是为了要产卵所以抓住恰克慕不放的那种无情。那也不是怀有恶意的。跟诞生出来的婴儿相同,那颗卵只不过是在听从生命之流而行动罢了。

然而,恰克慕却差点没命。不,如果没人救他,他必死无疑。而且还是死于遭怪物撕裂身体这种非常不得了的死法。

纳由古的深深水底,美丽而壮阔的世界——着迷爱上的人,就宛如坠入深海的小石子。

恰克慕心想,自己可以去那里追那个女孩。但是,他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再度打开心之门,尝试看看可不可能。因为,要追是有能力追,不过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再回来这个世界。

塔鲁桑也过了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一想到替耶霞娜戴上那贝壳戒指的时候,她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塔鲁桑就无法入睡。如果兄长或是那个自大的看岛人姐夫知道了塔鲁桑的心情,铁定会面露冷笑地跟他说“身为王子的人,没必要替顶多就是个渔夫女儿之类的人担这么多心”。

(……兄长维持原样就好了。)

塔鲁桑想着。豪华的寝室天花板满是夜光贝,散发着仿佛星星的淡淡光亮。他想起了躺在船的甲板上眺望着的,有如要落到地面来的星空。

在船上,船长的命令拥有跟国王命令同等级的力量。即使贵为王子,当场也要听从经验丰富的船长的命令,人们视此为理所当然。

在无底的大海上,无尽的天底下,在如木屑般摇曳的船上生活,心底就会跟在同一条船上的所有人,拥有宛如生死与共的家人一般的牵绊。跨越身份阶级的那种感情,即将成为国王的兄长大概永远都不会懂吧。

塔鲁桑成长与吹着强风的小岛卡鲁秀。以前桑可尔王室的祖先,就是从那座岛驶船启程的。即使隐瞒他们曾经是海盗的事实也无可奈何,因为众所周知。不过桑可尔王室并不只是普通的海盗。只会单方面强夺别人的人,人们不可能会愿意跟随的。随着跟随者与伙伴的增加,祖先慢慢有所学习,改变成为贤明的统治者。

(可是,桑可尔王室之所以逐渐兴盛,在于没有舍弃身为海之民的一颗心。)

塔鲁桑这么想着。祖先一定很了解这一点。要统整原本就拥有强烈独立自主意愿的海之民,像大陆诸国的统治者那样远离人民是不可以的。

(唉,要是由南叔父大人还活着就好了……)

塔鲁桑最近常常这么想。父亲的弟弟,曾经领导桑可尔王国君的由南叔父,是个真正的海上男儿。

塔鲁桑从小开始,就是听这位叔父对他说的“你要成为连接‘王’与‘民’的牵绊”等等劝告长大的。叔父说“你拥有能够敏锐感受到人民内心的心灵,深获人民信赖,如果你成为你兄长的建言者,那么国家就不会走向错误的方向”。

于是,没有人阻止贵为王子的塔鲁桑去跟渔夫们打成一片一起玩乐,学习捕鱼的技术。虽然塔鲁桑早就发现了,姐夫“看岛人”亚朵尔暗中说他与其生为王子,不如生为渔夫还比较幸福的事情,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反而是身为看岛人的亚朵尔,才应该多跟岛民接触。身为王室的女婿就以半吊子的自豪洋洋得意,根本不了解岛民的想法,这样要如何守护岛呢?

保护岛屿的士兵也好,保护王室的士兵也罢,大多数都是渔民出身的。塔鲁桑直属的卫兵们也是来自卡鲁秀岛,还有附近群岛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不能抓住他们的心,要如何才能指挥他们?

塔鲁桑一一想起了那些教导他海上求生术的亚鲁塔希·休黎,那些晒得黝黑,一脸凶样的脸庞。他们跟随看岛人或王族,不过心底最看重的身为海上男儿所具备的力量。

塔鲁桑在这样的男人们之中成长,不是以王子的身分,而是以一个男子汉的身分得到他们的认可。他们开始对擅长于潜水与使用鱼叉,身为能力优秀的海上男儿的塔鲁桑另眼相看,这比什么都让塔鲁桑开心。特别获选为塔鲁桑直属卫兵的男人们,更是由衷信赖塔鲁桑,全都是乐于听命于塔鲁桑的人。

伴随着卡鲁秀岛的风景,小女孩的面容,再次浮现心中。

(……如果雅达还活着,他会怎么办呢。)

耶霞娜的父亲雅达,是跟塔鲁桑兄长差不多年纪的强壮渔夫。虽然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是个优秀到亚鲁塔希·休黎们都说他是“天生就具备纳由古尔·来塔的呼吸”的潜水高手。岛民们在开始摇摇晃晃学步走路之前就开始游泳了。每个人都可以长时间闭气到路上居民难以置信的程度,深深地潜入海底去。然而,雅达的潜水技术,却是连这么厉害岛民们都感叹不已的。

留下细小的白色泡沫痕迹,有如射出去的飞箭一般直线潜入海中的身影,让塔鲁桑打从心底深受吸引。尽管沉默寡言,但只要雅达一笑,每个人都会受影响跟着露出笑容。塔鲁桑追随他,请他教会自己许多事情。

不久之后,塔鲁桑在雅达的学生之中,成了数一数二的潜水能手。在塔鲁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一个叫做思黎纳的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之女,能潜水潜得比他还深。

思黎纳的天分获得了雅达大力赞赏。虽然小时候塔鲁桑对自己输给拉夏洛的女孩感到十分不甘心,可是思黎纳是个性格悠哉的善良女孩,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潜水才能就骄傲起来。塔鲁桑与思黎纳在一起向雅达学习潜水抓鱼的那段时间内,没多久就成了好朋友。

潜入大海屋边无尽的蔚蓝中的时候,塔鲁桑有时会产生一种自己越缩越小的恐惧。那种时刻,思黎纳就会陪在他身边,与他四目相交对他微笑。

思黎纳与塔鲁桑一同在雅达家吃饭,一同陪年幼的耶霞娜玩。耶霞娜跟雅达很像,不太爱说话,但偶尔会突然出现开朗极了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讨人喜爱。

雅达出门捕鱼后再也没回家,这是一年前的暴风雨之夜的事了。塔鲁桑与耶霞娜的母亲莎夏还有村民们,不眠不休地努力祈祷直到漫漫长夜过去。尽管不相信那么厉害的雅达会死在海上,可是暴风雨中的大海,还是夺走了连同五名男子,还有强壮的雅达的生命。

连耶霞娜都遭夺走,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的莎夏,现在会有多么悲伤痛苦。

迷迷糊糊浅眠的塔鲁桑,忽然吃惊地跳了起来。

他觉得好像听到耶霞娜的哭声就在耳边。对单纯的梦境成形来说,那哭声实在太过真实,让人心脏狂跳不停。

(耶霞娜的寝室在哪里?)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西边深处的房间。塔鲁桑立刻下定决心赶紧下床。

寝室门前为了护卫塔鲁桑,设有守夜的人员。要是从房门出去到走廊上,他们一定会随行。塔鲁桑一边小心不发出声音,一边从窗户滑下到中庭去。

差不多到月亮下山的时刻,中庭沾满露水,黑暗粘糊糊地覆盖着。等了一会儿让双眼适应黑暗之后,塔鲁桑开始悄悄前进。

耶霞娜睡觉的房间应该会有侍女或卫兵在守着。塔鲁桑并不打算进入耶霞娜的寝室,只是想到寝室的窗下,看看耶霞娜有没有在哭。如果,他刚听到的是耶霞娜的哭声,就表示这孩子醒了。这样一来,耶霞娜就可能不是“纳由古尔·来塔之眼”,而只是单纯生病而已。

虽然草地的露水沾湿了赤脚,但塔鲁桑不介意。抵达耶霞娜的房间外面,发现窗户大开。塔鲁桑将耳朵贴到墙上,偷偷确认房内的状况。

房间寂静无声。别说是哭声了,甚至连睡觉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听好了好一会儿之后,塔鲁桑皱起眉头。如果士兵或侍女醒着,应该会感觉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可是房间好像没半个人在,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难道不是这一间吗?)

塔鲁桑把双手放在窗框上,慢慢撑起身体窥视房内的状况。

看到里面的样子,塔鲁桑大吃一惊。

黑暗的房间中,双眼被蒙住的耶霞娜孤零零地站着。身边的地上,横躺着侍女和卫兵。

应当什么都看不见的耶霞娜,这个时候却缓缓转头,面向着塔鲁桑所在的方向。然后,手按着眼睛附近,哭了起来。

那声音实在悲伤,塔鲁桑不由得像是遭到吸引般地攀上窗框,进入房间,靠近正在啜泣的耶霞娜。

“你醒过来了吗?啊,太好了!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害怕了。”

这么说着,塔鲁桑同时碰到耶霞娜的手,就在那一瞬间,一阵麻麻的刺痛从手流窜到背,接着跑到头部——从这一瞬间开始,塔鲁桑的意识就中断了。

塔鲁桑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是受到操纵的人偶一般,塔鲁桑的手拔掉了耶霞娜戴在小小的拇指上的戒指,塞到自己的小指前端。那个小戒指塞在小指的第一关节就戴不进去了。

第二天早晨,塔鲁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完全不记得昨晚自己曾经偷偷跑去耶霞娜房间的事情。只觉得头很重,视线模糊,思考十分困难。

叹了一口气之后下床的塔鲁桑,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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