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答应我,接下来,当你发觉到什么阴谋的时候,绝对不会因为要保护我就对我隐瞒真相。千万不要让我既然知道阴谋的存在,却只能选择眼睁睁看着有人送死。”
就像是遭人拿把白晃晃的出鞘短刀威胁,修格打了个冷颤。
政治,连人的同情都可以当工具使用。修格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位太子的体内,却有着宛如发亮玉石般的纯洁。恰克慕太子正在对修格提出“要弄干净的理想才能保护住什么吗?”的质问。
“殿下,我向您发誓,我不会隐瞒您。”
最后,修格终于这么回答。
3)操纵者与受操纵者
蹲坐在微暗岩屋中的男人,身体动了一下。突然从为了要保温而卷在身上的一块布的缝隙中探出的一张脸,正是受到卡鲁秀岛看岛人接待过的客人。
他名叫叶多诺伊·拉斯古。虽然假装成商人,其实身份是南方大陆上在长年战乱中逐渐扩展势力的达路休帝国的密使,是个前来和桑可尔王国统治下的群岛看岛人们进行接触的男人。
花了将近两年,让那些看岛人接受有利益的交易,彼此建立了信赖。要避开那些直通桑可尔王室的贤惠妻子的耳目与看岛人建立关系,是不能松懈的工作,光是这样就花了许多时间。
拉斯古的“与北方大陆结盟的桑可尔王国,没指望会有更好地发展了。如果成为无限繁荣的南方达路休帝国的自治领,就可以与比现在更南方的大陆诸国开展通商通路。这样一来,就能够获得比当桑可尔王室后盾拿到的财富来得更多的巨大财富”的说法,说服了那些看岛人。
实际上,桑可尔的人们很清楚南方有多富足,也惧怕其强大的兵力。以前,南方大陆诸国林立,彼此互有敌意,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向北方侵略。但是这几年,这股均衡的力量已经瓦解了。
达路休帝国力超诸国强大起来,有如遭到海啸吞噬一般,诸王国开始一个接着一个遭达路休帝国并吞。
特别是接近南方大陆的群岛看岛人们,已经开始惧怕远比桑可尔帝国更强大的达路休帝国的阴影——拉斯古当然也对那些看岛人说“不会以武力征服你们,而是让你们成为自治领”之类的话。
达路休帝国的意图,就是要在不浪费自己无力的情况下并吞桑可尔王国。目的是要从位于南方大陆的达路休帝国进攻北方大陆的时候,可以得到最接近的通道,也就是纵断亚鲁塔希海的航路。只要打倒了统治这条航路上所有岛屿的桑可尔王国,达路休帝国就可以取得一条进攻北方大陆的方便通路。
虽然亚鲁塔希海上的大小岛屿,是打倒桑可尔王室非得先克服的障碍,但要是能够吸收他们,反而能架起一座桥。如果能统治这些岛屿,在一口气攻入位于北方大陆的桑可尔王国的心脏部位,比起从遥远的南方大陆千里迢迢送本国的军船团去打战,这样的效果好得多了。
对达路休帝国来说,天大的幸运是桑可尔王的弟弟由南大将军病逝了。声望崇高的由南,不仅获得王国军的敬重,同时看岛人麾下的士兵们也很尊敬他。他可以说是将松散连接的群岛统整为一的国防关键人物。随着他病逝,群岛在军事上的关系也跟着开始松动。
达路休帝国在思考,要让哪个看岛人成为首领,让他暗中统合所有看岛人去对抗桑可尔王室。这是达路休帝国在侵略他国的时候,常常使用的手段。利用该国国内的不满势力,当成打倒统治中枢的力量。
于是在由南死后,立刻派遣拉斯古渗透看岛人内部,让他去摸索要让谁当首领,要如何整合看岛人。
可是,在观察看岛人的这段时间,拉斯古开始逐渐认为这个计划是行不通的。他们的独立心太强烈,根本不信任其他的看岛人。而且,他们对现在桑可尔王室的做法,并没有特别的不满。他们最热衷的,是自己要如何借着做生意获得财富,并没有想要改变桑可尔王室的企图。
只有一个人,卡鲁秀岛的看岛人亚朵尔,是个一煽动就会得意忘形的野心家,但他没有足以统合其他看岛人的才干,也不太能够确认底下的士兵是否敬重他。拉斯古敏锐地感受到,出生于卡鲁秀岛的士兵,反而比较信赖还是个少年的塔鲁桑王子。塔鲁桑王子似乎有某些特质会让士兵想起由南将军,现在已经获得了非常高的声望。
再加上,亚朵尔的妻子是现任桑可尔王的长女卡莉娜公主。这位公主是个超越亚朵尔的精明人,有可能会直觉到丈夫有阴谋。差不多该对这个计划死心了吗……就在拉斯古这么想的时候,一个料想不到的机会到来了。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呀。所谓的天命,大概就是在说这种事吧。)
灵魂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变成就像个空容器的小女孩。于是,拉斯古可以自由使用那个身体。而且,因为小女孩迟早都会遭到沉入海中杀死的命运,所以不管动了些什么手脚,都不会留下什么麻烦。
拉斯古闭着双眼,嘴唇浮现微笑。
到目前这个时候,计划几乎都如他所愿进行着。虽然鱼叉没有叉准挺可惜的,不过让人受那么大的伤,剩下的不论如何都差不多了。真是意料之外的幸运,竟然能够一口气把手伸入王室的心脏……
拉斯古将诅咒的种子植入“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同时,也先飞鸽传书给达路休帝国的海军。侦察船大概正在寻找桑可尔王国的航路,帝国海军主力部队应当也已经摆好阵势,在桑可尔王国最南端的撒感群岛附近待命。
杀死卡尔南王子,塔鲁桑王子遭处以死刑的同时,让看岛人们起义,一鼓作气毁灭桑可尔王国。虽然看岛人们不见得全部都倒戈,但是只要王族的领袖们死了,命令系统产生混乱,亚鲁塔希海上的群岛就只不过是孤立的小岛罢了。
只要在他们做好所有准备之前,让达路休帝国的海军接连攻陷他们,带着唯利是图的机敏商人气质的桑可尔人,就会领悟情势不利,自己主动低头服从了吧。
(只有两个儿子,桑可尔王真是倒霉呀。不过,要是儿子多了,大概又会内讧个没完吧。)
拉斯古想起遥远南方那现在已经不存在的祖国。想起明明是个历史悠久的王国,却因为皇子们不停内讧,最终终于遭到达路休帝国并吞的悠果王国。
(真讽刺呀。舍弃很久以前的祖国逃出来的家伙,竟然在这种边境之地扎根,还延续着王国。)
拉斯古一面想着刚刚一瞬间跟他互相凝视的年轻人的脸,一面在心中低语。那年轻人端正的五官,毫无疑问是悠果人的模样。不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祖先应该有跟其他民族混血吧。那个年轻人跟拉斯古这种原本的悠果人,呈现出来的气质有些微差异。
(跟那个年轻人相比,太子不愧是太子,生了一张完全是悠果皇族的脸。)
拉斯古的脑海中浮现了透过咒根看见的恰克慕太子的长相。
一想到越过了悠长岁月,持续保住那个血统的悠果皇族的顽固,拉斯古就感到一阵作呕。
(舒舒服服待在巢穴里,靠人保护才能活下来,这些脸色苍白的没用虫子。)
终归就是身上流着那个因为一己之欲而毁灭国家的皇族之血的后裔。
悠果人瞧不起咒术师,把他们当成是借着诅咒别人来赚钱的污秽者。
悠果人会思考“洁净”与“污秽”这些事情。认为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神圣者”就是皇帝,还有与皇帝有关的悠果皇族。贵族、平民等随着身份阶级的降低,越来越肮脏。甚至还认为平民如果看到皇族就会双眼失明。
咒术师则是属于“常理之外的人”。尽管是跟死亡关系密切的最污秽者,却也是拥有能力可以把灵魂从死亡深渊带回来的人。人们视其为最污秽但拥有强大能力的人,而将他们归类为身分阶级之外。因为施咒于人收取金钱的污秽者而遭人畏惧与厌恶,则是连医师都放弃的病人的最后依靠,这就是咒术师。
皇族与观星博士代表神圣力量,永远生活在光明之中。跟他们完全相反,咒术师不管怎么救人,终究只能当个污秽者生活在黑暗之中。
这一点,达路休帝国的人们拥有相当利落的思考。一个人有用,或是没用,重要的就只有这个而已。达斯古反而是在达路休帝国统治他的故国之后,才可以进行发挥才能,逐渐开拓自己生活的世界。在达路休帝国,虽然感受不到什么了不起的忠诚,能力却能收到名副其实的精准评价,让人非常愉快。
用桑可尔画出来的图开始顺利流血了。鲜血一定会招致更多鲜血。一旦流血,就会宛如并列的马匹一般,争端开始接二连三出现,人越死越多。这种混乱,才是阴谋得逞的最好手段。
诅咒遭到识破虽是意料之外的失败,不过还不到严重受挫的地步。“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身体,现在依然是能随他任意使用的容器。
拉斯古对自己的计划毫无任何担心。识破诅咒的年轻人似乎多少懂一点咒术,但是拿到“咒根”也无法“回咒”的生手,根本就不足畏惧。
除了因为要维护身体正常的最低限度时间才会回来之外。拉斯古的灵魂一直都待在“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体内,观察自己筹划的阴谋如何发展。离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身体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松懈,总是用心张起结界防止其他灵魂趁虚而入。
拉斯古将身体靠在岩壁上,面带微笑,再次让灵魂朝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内部飞去。
*
塔鲁桑在投掷恐怖鱼叉出去之后,像死了一样连续睡了两天。祭司们告诉国王,说这不是受伤带来的影响。不管是摇晃还是拍打,毫无醒觉迹象的异常睡眠,让人完全找不出原因。知道这异常睡眠是怎么回事的,就只有修格一个人。
发觉恰克慕在担心,修格说道:
“如同身体要花时间让伤口复原,遭邪恶意志侵蚀的塔鲁桑殿下的灵魂,应该也正在花时间复原带来的伤害吧。”
各国的王侯还留在王宫中。因为桑可尔王向宾客们表示,他要在五天后的满月之夜进行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送回大海的仪式,届时也会举办所谓“送别之仪式”的大宴会,希望宾客们可以等到把所有的厄运去除之后再返国。
五天,实在是很微妙的天数。因为塔鲁桑王子有可能会受到最重的刑罚“三日之法”。所谓的“三日之法”,就是桑可尔法律规定,凡是意图杀害王族者,不论理由为何,都要在判刑之后三天内处死。
塔鲁桑王子会醒来,经过审议最后获得这样的判决吗?卡尔南王子的伤势会如何?可能会造成桑可尔王室未来的权力分配巨大改变的这场大意外的结局,快的话也许在这五天之内就能见分晓。宾客们也望眼欲穿的等着塔鲁桑王子醒来。
然后,在投掷恐怖鱼叉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早晨,塔鲁桑终于醒了。
清醒过来的塔鲁桑,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一脸愕然。
“这是怎么回事?”
当他一想要挣脱皮制的粗绑带,右肩就开始作痛,逼得他痛苦呻吟。他想自己好像受伤了,也有绷带紧紧包裹缠绕的感觉。
脸往旁边转去,看到墙边的士兵们以监视罪犯的态度站着。莫名其妙,自己是在做恶梦吗?
“你们快解开这东西!在那里发什么呆!”
然而,士兵们只是毛骨悚然般地彼此互看。
塔鲁桑死命地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昨晚的宴会上,酒确实是喝多了一点。在那之后,自己是不是大闹了一场?不对,应该不可能。他记得很清楚,他的确是回到自己房间了。他隐约想起自己思考过耶霞娜的事情,可是,完全没有在那以后的记忆。
在自己房间睡觉……醒来之后受了伤,还遭到五花大绑。
“给我来个人说明!为什么我会被绑在这里?”
士兵们小声地讨论了些什么,不久,一个人走出房外。
过了很久,走廊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塔鲁桑感觉到头上有开门的声音,还有人走进来,充满闹哄哄的气息。
父王,姐姐们、姑姑们,还有担任看岛人的姑丈们,一个又一个在床铺旁边排排站。最后,塔鲁桑看到担任审判纪录的书记们现身,有种仿佛胸口遭到揪紧般的不安。每张脸都露出严厉的表情,盯着塔鲁桑——过度的不安,使得塔鲁桑都耳鸣了。
(这一定是梦。快醒来吧!感觉真不舒服……)
“塔鲁桑。”
国王开口了。平常爽朗豪放的口吻丝毫不存在,而是冷如寒冰的声音。
“接下来你说的字字句句,都会变成审判的参考。希望你谨慎发言。”
“……父亲大人,请等一下。”
塔鲁桑大叫。
“首先,请您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他看到众人露出目瞪口呆般的表情。
“我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所以……”
“闭嘴,塔鲁桑。”
国王口吻严厉地说。眼中浮现“我真难以置信”的神色,但不久之后变成了轻蔑。
“你是想说你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冰冷的口气,让塔鲁桑有种胃缩成一团般的恐惧。
“是的。我……我做了什么吗?是酒醉伤人吗?”
姐姐们七嘴八舌吵杂起来。国王的脸因为愤怒而发白。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男人。
我还以为你是勇敢知耻认罪,自愿受到处罚才在等我们过来。什么酒醉伤人?没想到你居然想用一句不记得带过自己的罪!”
塔鲁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大发雷霆。
“你是说你烂醉到都失去记忆了,还用鱼叉攻击兄长吗!”
仿佛遭到天打雷劈般的大力撞击,塔鲁桑瞪大眼睛看着父亲的脸。
(刚刚,父亲大人在说什么?我……我用鱼叉攻击兄长?)
这么一说,他才发现没看见卡尔南的身影。胸口深受压迫,塔鲁桑痛苦喘气。
“我、我用鱼叉,攻击兄长?”
尽管全身发抖,国王还是终于挤出声音说:
“你用‘恐怖鱼叉’攻击卡尔南!当着我们和所有宾客们的面前!你根本就打算要杀死卡尔南,从鱼叉到现在都还深深刺在墙壁里没办法拔出来,就可以知道你的居心了。”
耳鸣开始出现“嗡……”的声音。
“杀、杀……杀死兄长?我、我做了这种事?”
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心跳声咚咚地强烈响起,眼前暗了下来,周围开始天旋地转。塔鲁桑拼命调整呼吸。
“你……要说你彻底不记得那件事吗?”
国王怒火冲天,声音沙哑地说。
“本来我是想听你说你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才特地过来的,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塔鲁桑看着父亲与姐姐们的表情。所有人之中,唯一一个脸上浮现由衷担心塔鲁桑的表情的人,就是萨尔娜。
“父亲大人,请您相信我!我不是因为内心卑鄙,所以才找借口的。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呀!”
国王缓缓摇头。
“你真是个……丢脸的男人。”
萨尔娜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她本来想说“塔鲁桑应该不是那种人”。虽然塔鲁桑性子急躁,可是并不是个会嘴硬说忘记自己犯下什么罪而企图逃避的少年。眼前这情况看来,也许真的就是不记得。塔鲁桑应该无法有这么逼真的演技。萨尔娜的视线打从内心惊慌失措,仿佛纠缠人不放地看着她的塔鲁桑双眼移开。
“我不能因为这样就原谅你。毕竟你是当着众宾客面前,明明白白对次任国王做出那种暴力行径。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得不用‘三日之法’了吧。要是轻判弟弟叛逆兄长这种罪,将来会后患无穷的。”
父亲这番话,让人有种心脏都揪成一团的感觉,萨尔娜不由得喘气起来。
国王亲口把塔鲁桑的处刑宣告讲得这么清楚果断,使得在场的人们都说不出话来。塔鲁桑的双眼突然像是火焰消失一般,变得空洞无神。
“让这个叛徒站好。首先,先去通知塔鲁桑那些待在练兵广场的卫兵这个裁决。”
遭到卫兵们从船上拉起来,双手绑在背后的这段时间内,塔鲁桑的脸上毫无表情。穿过微暗的长廊,压赴王宫广场的时候也是一个空壳子,只是随人拉扯而跟着行动。
(这是……一场梦。)
塔鲁桑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心不在焉看着通往散发白光的广场出口逐渐靠近,同时用彻底麻痹的脑袋这么想着。只能想成是一场梦了。
广场上,跟随塔鲁桑的卫兵已经全都集合了。
遭到国王近卫兵围绕得他们,面露不安伫立原地,但已看到国王率领的队伍从王宫出来,立刻闭上嘴巴站得直挺挺的。
国王站上环视广场的讲台,命令卫兵们将塔鲁桑送上讲台。看到手被绑在背后的塔鲁桑,塔鲁桑直属的卫兵们之间传出压抑不住的吵闹。
他们所有人都是跟塔鲁桑一起长大的人,或者是视塔鲁桑为海上男儿加以培育的人,也就是塔鲁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是一群由衷对豪爽又坦率的塔鲁桑忠心耿耿的男人。
“各位塔鲁桑的卫兵,我想你们也已经听说了,塔鲁桑做了什么事情。这个人,曾经是我深爱的儿子,让我期待不久后可以统整军队的儿子——可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因为愤怒而迷失自己,用鱼叉攻击兄长让兄长身受重伤,还企图以自己喝醉不记得这重大罪过来逃避责任!”
塔鲁桑的卫兵们之间传出喧嚷。
深知塔鲁桑性情的他们,听闻塔鲁桑对卡尔南投掷鱼叉的时候,全都乱了方寸。他们私下揣测,恐怕是塔鲁桑被迫去做什么让自尊格外受创的事情才会那样。可是,姑且不管投掷鱼叉这回事,企图用自己的烂醉为理由逃避这条罪,可就完全不像塔鲁桑的行事风格。虽然性子急,但比什么都痛恨这种卑鄙行径。这一点,他们非常明白。
国王那满是愤怒的粗厚声音,宏亮响彻广场。
“我在此宣布,今后除非出现推翻此人罪过的新事证,否则,由于此人是意图杀害王位继承人的叛徒,而且不承认自己罪过的卑劣之人,所以将剥夺身为我儿子的地位,以及桑可尔王国臣民的所有权利,并且处以‘三日之法’!”
原本鸦雀无声的卫兵们,立刻响起大地轰鸣般的怒吼。
“我们的塔鲁桑王子才不是那种卑鄙的男人!”
“陛下呀!请您重新再审理……”
卫兵们异口同声地呐喊。
伙伴的声音,痛击塔鲁桑的全身。这一瞬间,至今为止宛如白日梦的模糊光景,突然凝聚成一个清晰焦点。塔鲁桑察觉到自己的卫兵们正打算蜂拥而上,像是被人浇了盆冷水在头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倘若他们想在这里救塔鲁桑下来,就会变成反抗国王的行为——这样他们也会受到处罚。塔鲁桑深深吸一口气,用几乎要喊破喉咙的声音大吼:
“达路喀那(不准动)!”
一瞬间,声音都消失了。卫兵们紧闭着嘴停止行动。
“达路喀那(不准动)”这个命令,是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必须立刻听从的命令。训练已经渗入骨子里的卫兵们,遵守塔鲁桑命令的速度还快过思考的时间。
“……我们是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呀。”
塔鲁桑虽然觉得自己这样胡籁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奇怪,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因为内心卑鄙才对父亲大人找借口脱罪。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既然父亲大人以及姐姐们都说看见了……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过看来,我除了相信确有其事之外,也无可奈何了。
我是对自己的父亲桑可尔王宣誓效忠的人——我会遵守桑可尔王对我所下的裁决。”
(这是……一场梦。)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心中。眺望着沐浴在正午时刻白晃晃的阳光底下,沉默无语的士兵们的脸,塔鲁桑再次模糊地想着,这场梦究竟何时才会醒呢。
*
宣告塔鲁桑刑罚的那天晚上,卡鲁秀岛的看岛人亚朵尔独自一人在寝室喝酒,妻子卡莉娜公主夜深了也没回来。大概还待在“花之亭”吧。铁定是把男人赶走,只有一群女人在那里随心所欲高谈阔论。
望着手中冷冰冰的酒碗,亚朵尔想着卡莉娜那张利落倔强的脸。在他们两人之间,确实存在对彼此的思念。虽然他们是为了要保持王室与塔鲁秀岛领主之间的关系才结婚的,不过亚朵尔感觉他们并不是那么有名无实的夫妻,他认为卡莉娜也是这样看待他的。
然而,结婚已经过了好一段时日,两人之间依然存在绝对不可能填平的缝隙。阻挡两人心心相印的那道冰冷缝隙。
真是不可意思。那么聪慧的女人,为什么会没有察觉到呢。察觉到制造出这种缝隙,对王国来说有多么危险。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因为珍惜桑可尔王室胜过丈夫,导致正在失去某种东西呢……
的确,至今为止,即使妻子发誓第一忠诚的对象是桑可尔王室,也不是多么大的问题。因为桑可尔王室与看岛人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桑可尔王室握有将许多小岛整合成一个国家充分携手合作的关键,那让名为桑可尔的这个国家得以安定。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巨大的帝国从南方大陆的战乱宛如云雨般冒出,正朝着这里逼近。达路休帝国的目的是不久后要越过亚鲁塔希海,朝着北方大陆前进一事,亚朵尔心知肚明。
等到那时候,夹在南北大陆之间的桑可尔群岛,命运会如何?
(明明知道吹来的风要往哪里吹,聪慧的你,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从那些钱来做生意的商人们口中,亚朵尔始终感受到将会从富裕且势力庞大的南方吹来可怕的暴风雨。如果弄错船帆的方向,桑可尔的众小岛就要葬身海底了。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只能让桑可尔王国这个船队解体,再加入达路休帝国这个更大的船队了。
达路休的语言和信仰都不一样。但是,据说达路休是个以人有没有用当作一切判断基础的国家。这样的话,即使接受达路休统治,应该也不会比桑可尔王国统治下的现在糟糕到哪里去吧。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亚朵尔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叫做桑可尔的国家,根本就毫无感情的事实。
其他的看岛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当然是对自己的岛才有强烈的感情。这种心情深深扎根在内心深处,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不过,身为桑可尔王国臣民的心情,跟这种爱岛心一相比,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卡莉娜并不懂这一点。
有东西蒙蔽了聪慧卡莉娜的双眼。那就是认为“桑可尔王国”对这片亚鲁塔希海上的群岛而言,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这样的成见。
卡莉娜不知道对群岛来说,统治者就算不是桑可尔王室也无所谓。不,是她不被允许产生这种念头。桑可尔王室的女人们,生来就是为了让王室存续下去,养育成人的唯一目的就在此。倘若认可这种想法,她的一切就会崩溃了。
迟早都会遭达路休帝国并吞的,到时候,卡莉娜会如何呢?得知身为丈夫的亚朵尔竟然背叛她……
(聪慧的卡莉娜呀,如果桑可尔王室消失了,你会怎样呢?你会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并非背叛,而是为了守护我们的生活才作出的最佳选择吗?)
酒喝着喝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迷迷糊糊的亚朵尔,听到有人在呼唤的声音,而突然睁大了眼。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在,唯有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咻咻的吹进房内。
他心想,是听错了吧,但当他正要闭上双眼的时候,又再度听到那个声音了。
“亚朵尔大人……”
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亚朵尔起身,拿起桌上的短剑,悄悄往窗户走去。
往窗外窥视,亚朵尔吓了一跳。
那里站了个士兵,正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般的空洞双眼看着亚朵尔。手指还缠绕着一根头发,虽然亚朵尔应当没有发现。
“你……有什么事吗?”
“亚朵尔大人,是我,叶多诺伊·拉斯古。”
亚朵尔瞪大双眼。尽管很想说“你在胡扯什么”,但那腔调听来的确是属于从南方来的客人——达路休帝国密使的。
“我借用这个士兵的身体,要来告诉您重要的事情。”
亚朵尔吞了吞口水。他是有听说过叶多诺伊·拉斯古精通咒术,不过像这样实际看到有人受到操纵,这还是第一次。
“在您夫人回来之前,我长话短说告诉您吧。我们达路休帝国的精锐船队,已经抵达撒感群岛的附近了。”
“你……你说什么?”
“请您转告其他看岛人,就说‘该下定决心了’。
时机来了。一个王子把另一个王子伤成濒死重伤,桑可尔王室现在正摇摇欲坠,这就是最好的机会。看岛人们也都聚集在京城。请您展现您对我们的忠诚。
我们的兵力强大,撒感群岛花个三天应该就能攻陷了。与其血流成河变成奴隶,不如展现对我们的忠诚,好获得比现在更加富裕和更有权利的生活。”
亚朵尔脸色发白。
“请……请等一下。”
士兵的表情毫无变化,用拉斯古的声音继续说道:
“忠诚的证明,就是杀死卡尔南王子与桑可尔王。不是现在就要动手。根据桑可尔的法律,意图杀害王族者应当要在三日内处死。等到塔鲁桑王子遭到处刑之后,你再动手。
那两个人的首级,就可以变成保障你们权利的证明。”
亚朵尔虽然张嘴,却无法顺利发誓。
“自己这群人的命,和卡尔南王子与桑可尔王的两条命……要选哪一个,我认为是想都不用多想的。”
士兵连讽刺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声音平淡地这么说。
“我会看着你们的。不见得是用这个士兵的双眼看,而是会用你们想象不到的眼睛,一直盯着你们。这一点,请千万别忘记了。”
士兵将三个手指放在胸口,对达路休帝国敬礼之后,转身离开。
亚朵尔满头冷汗伫立在窗边,凝视着沉淀了花香味的黑暗。
以为还很遥远的暴风雨,转眼间已经逐渐笼罩自己。
杀死国王——在接下来的这几天之内……头颅内部一片麻痹,抓着窗框的手无法压抑地开始颤抖。
4)承担生命的时刻
看守监禁塔鲁桑王子的岩牢的卫兵们,在即将迎接黎明之际,听到有好几个人走下石阶的脚步声,紧张地摆出架式。
一会儿后,出现的是由高举火把的士兵陪同前来的萨尔娜公主。
“陛下说在行刑之前想要在私底下问一次塔鲁桑王子。我们会负责把人带去,请你们把塔鲁桑王子拉出来。”
卫兵们虽然你看我,我看你的有所犹豫,但也不能违抗萨尔娜公主的话,只好拿着剑进入岩牢,将塔鲁桑王子的双手用皮制绑带绑在背后。
把腰部也套了绳子的塔鲁桑王子从岩牢拉出来后,卫兵把连接那条绳子的两条绳子交到萨尔娜公主带来的士兵手中。
看到士兵们胸甲上的图案,岩牢卫兵觉得很可疑,因为那个图案是跟萨尔娜公主的卫兵所有,而非王国的近卫兵的东西。但是,他们连质疑这一点的时间都没有,士兵们已经用机敏的动作催促塔鲁桑王子开始移动。
从地牢出到中庭的边缘,蓝色黑暗中飘散着晨雾。众人无言,一边闻着在黎明开花的拉克休处的浓郁香味,一边横跨越宽广的庭院。
塔鲁桑望着走在前头的姐姐的背影,很想跟姐姐说说话。或许,这就是他跟萨尔娜交谈的最后机会了。他难以忍受的是,尽管众人都说他犯下那么大的重罪,可是他自己却没用印象。
拼命思考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也没个头绪。只能认为是时间跳脱了。自己真的有用鱼叉攻击兄长让兄长受伤吗?要是这样,为何会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呢?
父亲大人愿意私底下听他说话的这份关心他很高兴,但不记得的事情他根本无法辩解。
边想边走的塔鲁桑,花了很多时间才终于发现这群人正朝着与父王宫殿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
国王居住的宫殿位于六角形的广大中庭的北侧。即使如此,他们现在正朝着东侧前进。塔鲁桑忍不住对快步走着的姐姐说道:
“……姐姐。”
萨尔娜回头,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他们已经走到了宾客们停留的别馆后方,古老的大仓库那里了。
萨尔娜确认旁边没有人影后,小声地对卫兵说:
“拉萨路、诺休、卡诺鲁、桑多路,非常谢谢你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萨尔娜直属的卫兵们担心地看着敬爱的公主。
“公主,您不重新考虑清楚吗?”
名叫桑多路的年轻人小声说道。
“我们是您的卫兵,即使是地狱也愿意跟随您去。有这种志愿的人应该很多,塔鲁桑王子殿下的卫兵一定也是这么想的。靠我们要去抢船的话……”
萨尔娜微笑摇头。
“谢谢你。不过,我不能这么做。这样的话,会破坏王室的牵绊的。我们不是叛乱,只是消失。要违反王国法律活下去,就只有这条路了。”
萨尔娜一一握了握由衷向她效忠的四名卫兵的手,带着感谢向他们道别。她留下了一封恳求信给姐姐们,希望不要因为卫兵协助她的计划就加以责怪。因为他们是她的卫兵,收到命令就只能照办,用不着拿重罪控告他们。
一边让萨尔娜解开绑带,塔鲁桑一边茫然地望着姐姐。
“……姐姐,万万不可。”
塔鲁桑以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不能为了我而牺牲姐姐。”
“已经太迟了。”
萨尔娜斩钉截铁地说。
“我把你从牢里带出来,这是个无法抹灭的事实。我也好,你也好,都已经不能回头了……好了,我们走吧。”
塔鲁桑仰望爬满常春藤的古老仓库,皱起眉头。
“……走去哪里?”
萨尔娜迅速和卫兵们挥手后,打开缠着常春藤的仓库大门。接着,牵起弟弟的手,消失在弥漫霉味的黑暗中。
*
察觉到塔鲁桑是遭人施咒后,修格就提高警戒防止恰克慕遭受咒术招式的伤害。甚至还要求晚上要睡在恰克慕寝室的门口旁边以保护恰克慕。所谓的咒术,是无从得知使用时会以何种形式出现的。不管怎么提高警戒,也没有警戒过头这回事。
修格从浅眠中醒来。一面在微暗中凝视寻找惊醒自己的东西,一面把长刀拿近身子。确实是听到了某种声音。就在他打算叫唤在门外待命的卫兵时,恰克慕从床上起身,也有拿起长刀的感觉。
“……修格。”
“遵命。我去叫卫兵。”
这个时候,深处墙壁的一角崩落,滚出了两个人影。修格发现到那人影是何人,差点说出来的话硬是吞了回去,打消叫唤卫兵的念头。
“……萨尔娜公主!”
恰克慕目瞪口呆,看着手牵手剧烈喘气的萨尔娜与塔鲁桑。
“恰克慕太子殿下,请您救救我们。”
毫不给恰克慕开口的时间,萨尔娜迅速爬在地上磕头。背后的塔鲁桑虽然也跪在地上,但从低着头的动作可以感受到他的迷惘。
“求求您,请您想办法救救我们的性命。”
恰克慕一时之间茫然望着萨尔娜等人,但是不久后就屈膝蹲下,把手轻轻放在萨尔娜肩上。萨尔娜的肩膀冷得让人吃惊,而且微微颤抖。
“萨尔娜公主,请您抬起头来。总之,请您先抬起头,说明一下情况。”
萨尔娜抬头,直直望着恰克慕。
“非常感谢您……给您添了这个天大的麻烦,我由衷感到抱歉。可是,我只能想得到这么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了。”
萨尔娜以呢喃般的声音继续说着:
“如您所知,我的父亲已经决定要以‘三日之法’处死塔鲁桑。就是意图造成王族死伤者要在三日内处决的桑可尔法律。我虽然不听恳求家姐们救命直到半夜,结果她们还是不肯答应。
我也认为如果塔鲁桑是真的企图杀死或伤害家兄才投掷鱼叉的话,那么接受死刑也是没办法的。但是,塔鲁桑坚称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恰克慕迅速与修格互看一眼。
萨尔娜以为他们起疑,死命想要说服他们: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您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从这弟弟出生后就很清楚他的个性。虽然他性子急躁,有些地方克制不住,可是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说不记得自己所作所为而企图脱罪的卑劣行径。我很清楚,他是个如果真的做了那种卑鄙事,就会主动选择一死的男人。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会那样做,不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对那件事没有记忆的舍弟受到审判而被处死。”
低着头的塔鲁桑肩膀在发抖。
“我跟舍弟打算舍弃过往的一切。我们想要舍弃除了生命之外的一切活下去。请您让我们偷偷藏在您的行李之中。然后,等到越过国界,再让我们逃走。
恰克慕太子殿下是重要同盟国的王位继承人,桑可尔王室绝对不会怀疑身为贵客的太子殿下,检查您的行李的。
虽然我只跟恰克慕太子殿下交谈过短短几句话,不过我想您会愿意帮忙的。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
修格走过来,以低沉但锐利的声音说道:
“萨尔娜公主,您打算让不信任在两国之间萌芽吗?”
“修格……”
修格凝视着开口说话的恰克慕。
“非常抱歉,请您容我发言。的确,萨尔娜公主说的没错,桑可尔王绝对不会检查我们的行李。但是,王室的成员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萨尔娜公主与塔鲁桑王子跟哪位宾客最为亲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也就是说,最后情况会变成恰克慕太子殿下必须背叛桑可尔王室的信任,而桑可尔王室成员尽管明知有问题也无法开口说什么。
而且,塔鲁桑王子的罪状可是对新王的反叛罪。搭救塔鲁桑王子,就等于恰克慕太子殿下支持反叛新王。”
“修格!”
仿佛是拍打空中发出的一声锐利的“咻”,恰克慕的声音爆了出来。
“现在是有人把生命托付给我呀!”
恰克慕那深处蕴藏着坚强光芒的双眼,盯着修格看。
“我们应该说好了吧。绝对不要让我做出明知有阴谋却见死不救的事情。借着闭上双眼逃避危险,这是愚蠢的人才会选择的行径。就像你说的,桑可尔王应该会起疑吧。可是,只要没有证据,那也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不能公开的怀疑罢了。这么一点点不信任,平常在国与国之间就很常见了。我还没有无能到会因为这种事就弄僵两国的关系!”
修格沉默地望着恰克慕太子。
修格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不管说什么,恰克慕都绝对不会改变想法吧。迅速往后退一步,修格深深鞠躬。
“我明白了——我会遵从陛下您的判断。”
恰克慕这意外的激烈反应,让萨尔娜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恰克慕是个思虑周密的稳重少年,没想到在那样的外表之下,竟然也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因为恰克慕将视线从修格脸上移开,直直地凝视着她,让她吓了一跳。
“我很高兴您信得过我。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的。”
“谢谢您……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泪水自萨尔娜的双眼滑落。一直没有说话的塔鲁桑抬起了脸。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由衷向您表示谢意。请您帮助姐姐平安逃离这里。”
“塔鲁桑?”
萨尔娜大吃一惊回头看这弟弟,塔鲁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我无意逃走。如果要背负企图杀害兄长,失败之后又逃到外国去这种污名活下去,还不如死了比较好。”
塔鲁桑回头看着慌张地正要开口说话的萨尔娜。
“姐姐,请你体谅我。”
萨尔娜望着弟弟摇头,用严厉的声音说:
“接受处刑就等于承认污名呀,你打算背负自己都不记得的罪过而死吗?”
塔鲁桑的眼神动摇。
“与其担心逃亡这种污名,不如好好活下去,努力在将来找机会洗刷污名。”
虽然塔鲁桑望着姐姐僵硬的脸庞,但不久后还是咬紧牙关。
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而且,要是你不活下去,就无法回报恰克慕太子殿下的恩情了。”
萨尔娜苍白的脸转而面对恰克慕,虽然想尽办法要挤出笑容,却不太顺利。恰克慕摇摇头。
“不用客气,你们没有必要觉得我是恩人。因为你们才是牺牲者——塔鲁桑王子是遭到某个人施咒了。”
面对目瞪口呆抬起头来的两人,恰克慕依序把可能是遭人施咒的情况说给他们听。同时感谢这深藏心中的秘密,终于能有机会对当事人说明。
“……不过,咒术这种东西,是无凭无据的说法,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事实太过惊人而陷入茫然的萨尔娜,在一切的来龙去脉在脑中逐渐蔓延后,感受到有如地板慢慢倾斜下沉般的忧虑。
“塔鲁桑居然会遭人施咒……”
塔鲁桑的身体朝着恰克慕与修格前倾,迫不及待地问:
“如果遭到施咒,就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吗?”
这个问题由修格回答:
“我认为八成是这样。因为我也还是个生手,所以不能完全肯定。”
塔鲁桑的脸刚刚还像是一半没了精气,现在眼看着就涨红了。
突然,他赏了地板一拳。
“可恶!到底是谁,是用什么方法,居然可以对我施咒!”
接着,一脸吃惊地对修格说道:
“对了,刚刚你有提到贝壳戒指,对吧?”
修格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贝壳戒指。一看到那个戒指,塔鲁桑立刻双眼发亮。
“错不了的。这是耶霞娜的戒指。它是怎么跑到我手指上的……”
“耶霞娜,是谁呀?”
恰克慕一问,萨尔娜就低声说道:
“是那个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小女孩的名字。她是卡鲁秀岛渔夫的女儿,塔鲁桑疼爱她像疼妹妹一样。”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恰克慕焦躁地看着紧皱两道形状漂亮的眉毛的修格。
“什么东西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可能,说不定,那个女孩并不是众人所认定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我认为,她反而可能是为了要对塔鲁桑王子施咒才送来这里的一个傀儡。”
“傀儡?”
“是的。听说如果是有力量的咒术师,就能够操纵人的灵魂。当然,有会受操纵的人,也有无法操纵的人。如果是年幼的小女孩,应该轻易就能够自由操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