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诺拉卢王国、罗卢卡王国这些遥远的国家姑且不管,我们可以暗中跟北方邻国亢帕尔王国、西方邻国罗达王国的两位国王联手。因为,他们的立场跟我们没有多大的不同。如果桑可尔王过落入达路休帝国手中,罗达王国可能会比我国更早遭受到侵略。虽然亢帕尔王国很遥远,暂时大概不会受到入侵,不过如果先是桑可尔、罗达,再来是我们新悠果王国都沦陷了,那么他们也没有路可以活下去。”
修格感觉到胸口有股暖流蔓延。
“……请您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我来拟定要如何跟他们交涉的策略。”
恰克慕微笑点头。迷惘、不起眼的心情,变成了孕育紧张的激昂。仿佛是凝视着拉洽隆(模拟战斗)盘之际,突然想出一个高招时的感觉。
与亢帕尔王以及罗达王交涉之前,首先必须完整地告知卡莉娜,不过实在不太容易找到机会,结果在用午餐的时候才能跟卡莉娜说上话。
考虑到旁人眼光,脸上带着美丽笑容,听着恰克慕说话的卡莉娜,眼眸深处却丝毫没有笑,而是浮现出钢铁般的坚硬神色。
有人遇到烦恼,就应该伸出援手帮忙……即使是这种善良的行为,要是在国与国之间发生,就会变成冰冷的借贷。这样桑可尔王室就会欠下以前都是对等往来的新悠国王国、罗达王国、亢帕尔王国一个非常大的人情。但是,现在桑可尔为了解救燃眉之急也顾不得其他了。卡莉娜一面将果实酒倒进恰克慕的杯子,一面点头。
“我明白了。昨晚父亲大人已经赐予我处理此事相关事务的权力了。根据我的判断,确实需要请求这股助力协助。我这边也会写好请求帮忙的文书后再转交给恰克慕太子殿下,一切就麻烦您了。”
然后,卡莉娜迅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亢帕尔王,随即视线立刻回到恰克慕脸上。
“罗达王是个精明人。他一定很快就能解读状况,领悟到这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然后就会伸出援手帮忙吧。不过,殿下,亢帕尔王也许很棘手喔。”
恰克慕稍微挑了挑眉。卡莉娜微笑以对。
“大有勇猛刚强声誉的亢帕尔的‘王之枪矛’们要是愿意帮忙,没有比这更好的靠山了。不过就算只有新悠果王国与罗达王国愿意伸出援手,那也是我国的福气。要是交涉顺利,可以麻烦您以收到花篮要回感谢函的形式通知我一声吗?”
恰克慕一口气喝光酒杯中的酒,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
卡莉娜的眼中,浮现出强烈光芒。
“晚餐过后,就要举行‘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灵魂回归’仪式。地点在一个叫做何斯洛海角的地方,就紧邻在这座王宫所在的海角西侧。仪式要在何斯洛海角的前端举行。
由于这个仪式是桑可尔的秘密仪式,所以所有宾客都要留在这里。
虽然抵达何斯洛海角之前会有卫兵们前导,不过能进入仪式场的,就只有王室成员、四名祭司与其随从。还有,看岛人们而已。”
看到恰克慕眼中理解的神色,卡莉娜微微点头。
“我们会准备特别的宴会款待各位宾客。桑可尔有句话说‘歌舞可治病’,所以会举办让大家享受歌舞的宴会,届时再把卡尔南的病床移动到会场去。这样一来就会获得保佑,早日康复吧。”
“移动他不要紧吗?”
“因为他出血已经停了,意识也恢复清醒。商量过现在的情况,他也赞成我的计划。虽然我们所有人都会到仪式场去,不过他已经了解一切,我想应该是不要紧的。”
卡莉娜动作优雅地喝光自己酒杯中的酒。
“今晚,应该会是个风大的夜晚吧。”
*
晚餐过后宣布为了治疗卡尔南王子的伤势而设有歌舞宴会的时候,亚朵尔不由得窥视美丽妻子的表情——因为这对此时的亚朵尔而言,是场称心如意的宴会,不过事情进展太顺利反而会让人担心。
“让姐夫有所行动没问题吗?是不是在病房举办疗愈歌舞比较好?”
这么一说完,卡莉娜立刻果决地摇头。
“我想在明天各国国王启程返国之前,让他们留下卡尔南兄长已经没有大碍的印象。医师们也说这样不要紧。”
桑可尔的传统中,疗愈歌舞具有向神明祈求病人康复的意思,人们视其为神圣的宴会。在这宴会举办的时候,招待者与受招待者,两方身上都不能佩戴武器。所以,即使是护卫国家元首的卫兵,也要在显示没有佩戴武器之后进入大厅才是符合礼仪规范。
当然,为了保护卡尔南王子的安危,大厅外面应该会配置满满的卫兵,不过亚朵尔找的那名刺客,应当可以找到卫兵们的可趁之机。
(……风,正往我这边吹。)
亚朵尔死命压抑,不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
因为宾客即将返国,所以希望在启程之前能向宾客打声招呼——以如此的名义,恰克慕首先向罗达国王请求谒见。四十五岁正值壮年的男人罗达王,以仿佛是聆听儿子说话般的沉稳表情,专心听着恰克慕所言。内心情绪不显露于外这一点,罗达王的笑容跟身为皇帝父亲那如湖面般平静的面无表情,可说是不分高下。
罗达王看过卡莉娜写来的信件之后,将其交给重臣们听取建议。老实说非常快速,他就做出了要跟桑可尔与新悠果站在同一阵线的判断。这迅速果断,清楚诉说了这位国王如何牢牢抓住家臣们的心。
跟亢帕尔人很相像,体格结实的罗达王永沙穆,以罗达语特有的奇妙抑扬,对恰克慕说着悠果语。
“……北方呀,到目前为止都很宁静呢。我们的小国家,没有接触也没有疏离,以淡如水的形式往来,日子也就这样过了。可是,这种情况不见得可以永远持续。
罗达也好,新悠果也好,都不是什么多大的国家。大浪打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手牵手克服难关前进吧。”
恰克慕带着感谢之情对罗达王深深鞠躬后,离开了罗达王的房间。
分配给亢帕尔王的别馆位于北侧。为了身为北国之民的他们,特别配给通风最好,最凉爽的别馆。
恰克慕一边走过午后阳光柔和投下影子的回廊,一边感受到越发僵硬的紧张。
(……亢帕尔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门一打开,坐在宽广房间正中央的亢帕尔王拉塔尔立刻就站了起来。由于四名强壮的武士左手拿着嵌有金圈的枪矛侍立左右两侧,国王身型娇小的感觉看来格外显著。
国王满头大汗。虽然身穿的应该是亢帕尔的夏季服装,不过毛织衣物感觉起来实在很闷热。将覆盖在额头上的纤细褐发往后拢,国王邀请恰克慕入座。
恰克慕开始说起跟他对罗达王讲的完全一样的话。随着话题内容的深入,亢帕尔王皱起眉头,开始显露出紧张。即使拿卡莉娜的信件给他看,他的脸上依然只有迷惘的神色。接着,他把信件交给“王之枪矛”。
“你们有何看法?”
听到国王的问题,最年长的“王之枪矛”用粗厚的声音回答:
“属下想要先请教陛下您的判断。”
国王的眉头越来越深锁。虽然他焦急地眨了眨眼,但不久还是看着恰克慕说道:
“恰克慕太子殿下,您所说的我都懂了。可是,敝国距离桑可尔非常遥远。即使达路休帝国攻打过来,高耸的山脉应当可以成为我国的屏障。而且……”
国王的嘴角浮现讽刺的苦笑。
“敝国很贫穷的。如果是如桑可尔这般富裕的国家,我想达路休帝国当然会不惜流血一战也要征服,但是敝国亢帕尔岂是不惜流血也要到手的国家?”
“亢帕尔王国不是可以开采禄意霞‘青光石’吗?”
恰克慕的话,让亢帕尔王不禁畏缩。所谓的禄意霞“青光石”是一种会主动发出青色光芒的奇妙石头,只有亢帕尔才有出产,是价格非常高昂的宝石。
“这……禄意霞‘青光石’跟其他的宝石不一样,不是人类可以去挖掘的。”
国王虽然慌乱想要说明,却无法顺利找到合适的话语,结果,完全无言以对。因为转述禄意霞“青光石”的秘密仪式是受到禁止的。
恰克慕对沉默的国王说道:
“达路休帝国并不知道这件事。我认为,亢帕尔王国是个充满魅力的国家喔。”
一说完,国王的脸上就浮现顽固的表情。
“……如果是那样,我就更不能呼应你说的话了。要是为了保护卡尔南王子派士兵出去,有人趁着我身边的护卫减少之际对我不利……如果我遭到杀害,那才是无可挽回的事。”
恰克慕并没有漏看“王之枪矛”等人迅速互看彼此眼睛的情况。愁眉苦脸的他们虽然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应该是在小心关注靠自己思考的国王,所以终究没有开口。
恰克慕面对顽固打算采取守势的国王,诚恳地说道:
“请您原谅年纪比您小的我失礼对您这么说。我认为,当其他国家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伸出援手选择孤立的做法,并不能真正保护自己的国家。桑可尔、新悠果还有罗达,都正在对您的国家伸出援手。您不能握住这伸向您的手吗?”
亢帕尔王苍白的脸颊,立刻涨红。
“真是没礼貌,你应该还只是个太子吧。自居为一国之首说话好吗?你说的话有多大的力量?假设你答应要让敝国亢帕尔王国与贵国新悠果王国维持友好,可是您身为皇帝的父亲决定要作废这个承诺,你有力量可以推翻他的意见吗?”
恰克慕有怒火中烧的感觉。要是可以当场大叫“你这个混帐!”不知道会有多痛快呀。不过,恰克慕调整呼吸,死命压抑愤怒。
“拉塔尔笔下,您说的没错,我现在确实只是太子。但是,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皇帝。要是您认为跟现在的我联手合作很没价值,还请您不要这么想。为了亢帕尔王国和新悠果王国的未来,请您考虑联手合作一事。”
亢帕尔王虽然紧闭着嘴不说话,结果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的话却是——
“请让我好好想想。”
这么一句话。即使恰克慕表示“没这么多时间了”,亢帕尔王依然没有回应。
气冲冲回来的恰克慕,对着修格与萨尔娜等人诉说事情的经过。这时随从敲门,告知有客人来访。
萨尔娜和塔鲁桑躲入服装间的同时,房门开了。
来访的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爽快大步走进房内的,是刚刚站在亢帕尔王背后的“王之枪矛”中的一人。这名高个子青年迅速对恰克慕鞠躬行礼。
“我叫卡穆·穆撒。是穆撒族族长的儿子,目前担任‘王之枪矛’。我来传达亢帕尔王的意思给恰克慕太子殿下。”
强劲有力的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又说:
“刚刚您所说的话,陛下愿意接受。陛下说,亢帕尔也会为了协助桑可尔王室,与新悠果王国、罗达王国携手,一起完成这次的行动。”
恰克慕大吃一惊,望着这名年轻武士。
“这我很感谢……可是为什么亢帕尔王会改变主意?”
名叫卡穆的年轻武士脸上浮现浅浅笑容。
“他不是改变主意,而是经过详细思考过后作出结论。因为我们的国王呀,并不是个能够当场下判断的人。”
卡穆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亢帕尔士兵们的指挥由我负责。‘王之枪矛’本来就是保护国王的武士,虽然不能去保护其他人,不过这次亢帕尔王下了特别命令所以破例。今后请您有任何指示都传达给我就好。”
十分有亢帕尔武士风格的坦率口吻。
“非常感谢您。‘王之枪矛’的威名,在敝国也是声明大噪。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伙伴了。请您转告亢帕尔王我的由衷感谢。”
迅速鞠躬后,卡穆便离开了。
大概是听到卡穆退出房间的关门声,塔鲁桑与萨尔娜接着回来。
“……这样一来,所有的对策都就绪了。”
萨尔娜低声说道,恰克慕点头。
“但愿一切顺利……再过没多久就知道了。我想要尽快做好准备。这房间附近没有留半个人,请两位趁现在入浴,好好休息吧。”
萨尔娜一脸疲倦地笑了笑。恰克慕昨晚也尽心打点到让她跟弟弟可以入浴。这位太子为什么能够情谊深厚关怀他们到这个地步呢?这一点,实在让萨尔娜感到不可思议。
“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让我们可以洗澡整理服装仪容,因为我本来就打算不论今晚发生什么事,都要打扮完好面对。”
塔鲁桑一脸似乎没听见这番话的模样,凝视着午后阳光洒下的窗边。
3)歌舞之宴
大海染上枣红色,大大的夕阳逐渐下沉。
隐藏着各自的想法,人们赶往设在这夕阳下的宴会。
晚餐之后举办向宾客们道别的宴会,四名随从一扛着床铺将卡尔南王子移入会场,众人立刻闹哄哄起来。卡尔南王子尽管脸上毫无血色,但意识清楚,微微举起右手回应送上慰问之意的宾客们。
透过画有藤蔓与花朵图案的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光辉,在白垩墙上染成了金色图案,绽放于傍晚的哈诺拉鲁的甜美香味,飘散在整间大厅。
卡莉娜若无其事地将位置安排成新悠果王国、罗达王国以及亢帕尔王国的宾客围绕卡尔南王子的样子,要是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如此便能容易巩固防护。而且,也让他们的位置背靠墙壁,有心人便无法从背后攻击。
还有一件事,卡莉娜也暗中做好了安排。不过恰克慕祈祷能在不用上那安排的情况下结束一切。他不想看到有人留学的场面。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也坐在宴席之中,因为这是赐给她的最后招待。派在她身边一直照顾她的侍女,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张嘴,再慢慢一点一滴喂食果汁等等东西,实在是一幅奇异的景象。大概就是这样子慢慢喂食东西进入身体的缘故,耶霞娜的身体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相比,明显瘦了一大圈。
那个身体内,有个隐藏着暗红血色意图的咒术师。
一想到这一点,全身就有如让人浇了盆冷水般冒出鸡皮疙瘩。恰克慕努力不让自己的思绪被察觉,尽可能将视线移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太阳西沉,窗外在微暗中开始安静下来,伴随着夏格拉姆的笛声,在皮肤画上颜色鲜艳图案的歌手与舞者登场后,宴会越发热闹。
微笑、拍手、拿着酒杯,恰克慕难以处理逐渐郁闷的心。
防护牢固,能做的对策都竭尽所能做了——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条无法挽救的生命。
“修格。”
恰克慕悄悄地小声说道。
“你学了天道与咒术……”
修格以“您突然说些什么呢?”的惦念表情看着恰克慕。
“那么,你有没有亲身体验过人世与纳由古互相接触的奇妙呢?”
修格眨了眨眼。
“有的。就像是洋流相遇一样,许多的异世界都是逐渐碰触然后又分开。一感受到这种奇妙,就会有种在天空中高高飞舞,俯瞰渺小自己般的感觉。这种时候,就会心想因为政治、想要发迹而采取的应对进退等等这些俗事痛苦,真是愚蠢得荒唐可笑。”
浮现苦笑,修格看着恰克慕。
“不过,大半的日子里,我连思考这种事情的空闲都没有。因为我就是活在这样充满争夺的人世中——如果,我没有朝着成为圣导师的路前进,只是个非常普通的观星博士,应该就只能看天空打发时间吧……”
恰克慕一边听着修格这番话,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窗户。
“您为什么会提起这话呢?”
恰克慕的视线回到修格脸上。
“我本来以为,所谓的人类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对于养育自己的世界是如何循环前进的根本毫不关心。脑袋里面一心想着就是这种东西……”
说着,眼睛看了看大厅的人们。
“这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或是国与国的应对进退。也有人明明本国就有富裕生活可过,却还想把手伸向其他的国家。然后,剧烈推动人世运转的,几乎都是那样子的家伙。”
严峻的光芒在恰克慕眼中点燃。
“我曾经在养育我的这个世界中,怀抱着能让天降柔和雨水的精灵之卵。可是,不管是父亲大人或是圣导师,全都一味想要杀掉怀抱那种职责的我——因为他们眼中就只有人世而已。异界的精灵对我们来说有何意义,他们根本完全不曾想要去思考……甚至连我的性命,都不曾多加关怀过。”
恰克慕望着修格。
“你对我说,要我为了国家好好活着,说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也很清楚,这是非得如此不可的事。可是,修格,这样子真的就好了吗?”
修格遭到恰克慕眼神的气势压倒,什么话也答不上来。
“那个时候,我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要是当时就那样遭到杀害,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要是没有一个不是为了保护国家,也不是为了获得金钱,愿意舍弃自己性命也要保护我这么一条孤零零小生命的人在,我就无法像这样待在这里了。”
“殿下……”
修格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高亢的钟声透过天空传了过来。响自钟楼的“铿……”、“铿……”拖着长长尾巴震动夜空的钟声,是告知月亮升起的声音。忽然,歌舞的热闹声音停了,寂静在大厅蔓延。桑可尔王摇晃着肚子起身,以嘹亮的声音说道:
“月亮升起来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呀,送您回到故乡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各位贵宾,虽然酒宴正酣,不过王室相关人员现在必须带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前往何斯洛海角。请各位贵宾接下来继续享受歌舞表演。”
受到侍女搀扶,“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站了起来。王室成员与看岛人们围绕着娇小的女孩,离开大厅。
过了一会儿后,窗外传来奇怪的声音。拖着长长尾巴,有如鸟叫声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而后消失了。
看到宾客们的表情,桑可尔王国的一名大臣开口说道:
“那是‘哭泣之歌’——是因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将要离开我国,回归大海而深感悲伤的歌。”
一名宾客压抑不住好奇心起身后,其他人也跟着靠近西侧的大窗户。恰克慕也在小声告诉卫兵们不要疏忽卡尔南王子的保护之后,朝着窗户走去。带着些微海水味道的潮湿夜晚冷空气,拂过脸颊。
黑暗的中庭看得见一闪一闪的光亮。通往王宫大门的大路上,排成一列的人们慢慢往前走。走在前头的人手拿着火光。那是种突然烧起来让烟雾缭绕后又消失,接着再度突然烧起来让烟雾缭绕后又逐渐消失的,奇妙火光。
“那是‘芒火’。”
刚刚的大臣低声说道。
“不停烧起来又消失,烧起来又消失的火焰,代表的是生命的虚幻无常。从这里到何斯洛海角的路上,点燃了千把的芒草。”
宾客们以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郁闷心情望着那虚幻的火光。
“何斯洛海角离这里很远吗?”
恰克慕问道。
“何斯洛海角跟这座王宫所在的海角在根部是连在一起的。走过去的话,大概要花十洛葛(约二十分钟)。”
队伍进入建筑物的阴影处看不见之后,宾客们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恰克慕虽然回到座位,但芒火虚幻的火光烙印眼前久久无法散去。那个队伍,应该会逐渐朝黑暗的海角前进。细长队伍前头的那芒火,应该会一路烧起又消失,烧起又消失吧。恰克慕心中怀抱悲伤,祈祷地闭上双眼。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恰克慕赶紧想用右手碰触眼睛——就在此时,听到了一声“喀沙”的干干的声音。袖口塞了个什么东西,那是张折叠得小小的纸,上面写满了桑可尔文字。若无其事将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看了看,恰克慕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塔鲁桑真是太傻了!)
那是塔鲁桑写给恰克慕的潦草信件,应该是藏身在服装间时写的,然后再塞进恰克慕衣服的袖子去。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吧。萨尔娜去入浴,剩下塔鲁桑独自一人的时候。
“恰克慕太子殿下:承蒙殿下救了我这条小命,请您原谅我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举动。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士兵送死。他们养育我成为海上男儿,是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我们之间所存在着的牵绊,是不曾和他们互相托付生命一起驾船出海的亚朵尔或是卡莉娜姐姐所不了解的。
一想起他们每个人的脸,就算是为了要揭穿对王家不利的阴谋,我也无法看着他们送死。我的叔父由南将军曾经对我说过:
‘国王是在士兵背后受到保护的人,将领是站在士兵前端负责领导的人。如果将领不舍命,就无法让士兵舍命。就是因为将领表现出身先士卒的心理准备,士兵才会死忠跟随。’士兵有性命危险的时候,我不能躲藏在殿下您的背后不闻不问。请您谅解。还有,萨尔娜姐姐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因为恰克慕拿过来而看了这封信的修格,双眼渗出了苦恼的神色。
“……你认为有时间阻止他吗?”
恰克慕低声说,修格只是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我们没办法离开这里。现在引人注目的行为举止绝对是禁止的。”
恰克慕十分明白塔鲁桑的心情。然而,对于塔鲁桑这太过幼稚的行径,他又感到光火。塔鲁桑这么做,自己应该会好过一点吧。可是,因此而遭受危险的人有多少,为什么他都没有注意到呢!
他不能原谅忽视包括萨尔娜的亲情在内的一切的塔鲁桑。
恰克慕虽然考量到萨尔娜而生气,不过实际上萨尔娜早就知道塔鲁桑会逃脱——明明知道,却没有阻止。
当得知塔鲁桑坚决要逃出王宫,去搭救士兵们的意愿时,萨尔娜也再度下定决心要实行心中浮现的某个计划。
这样下去,即使今晚计策一如卡莉娜公主所设想的进行,塔鲁桑与萨尔娜仍然没有未来可言。然而,如果萨尔娜的计划一切顺利,说不定他们两个人就可以获得自由——萨尔娜决定把未来赌在弟弟身上。
偷偷把这计划告诉塔鲁桑之后,塔鲁桑立刻双眼炯炯有神,向姐姐发誓他一定会好好做。
目送弟弟离开之后,萨尔娜在黄昏日光照射进来的小房间地板跪下,专心祈祷。心想“海之母呀,请您像保有小船穿越怒涛缝隙那般,保佑我们可以穿越灾难的缝隙”。
*
国王等人到仪式场去已经一段时间了,大厅里,宴会也显得越发热闹。
刚刚跳舞的歌舞团离开,换上新的舞者们登场。舞者有着柔软如鞭的身体,跳起后在空中翻身,眼看就要双脚着地了,却又马上跃向空中。从大厅的边缘到中央,十五名男子一边不停空翻一边集合,错身而过又逐渐散开。周围则有十五名美丽女子同样是边空翻边往中间围绕。这是多达三十名舞者利用整间大厅尽情舞蹈的经典表演。
他们的手腕与脚踝,都佩戴了闪闪发光的铃铛,每当他们一跳舞,优美的铃铛声就会回荡整个大厅。紧密配合着铃声,歌手们唱出美丽歌声的同时,宾客们都献给这完美无瑕的表演热烈掌声。
就在宾客们忘记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那悲伤的队伍之际,歌舞欢乐的声音,再度遭到高亢钟声切断——是告知“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已经抵达何斯洛海角的前端,仪式开始了的钟声。
获赐距离卡尔南王子最近座位的亢帕尔王国“王之枪矛”的卡穆·穆撒,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这就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武士的直觉。
不见疲态地舞动着的舞者们的动作,产生了微小的混乱。
哒、哒、哒……一瞬间看到朝这边空翻过来的男人的手,卡穆立刻半蹲,手往卡尔南王子的床铺底下伸去。
有某个发光的东西从舞者的手中飞出,笔直瞄准卡尔南王子的身体而去。
卡穆一从床底下拿出枪矛便迅速挥动。
发出“喀”的高音后,有什么东西弹飞起来,撞到天花板后坠地。
同时,三十名舞者全部——不分男女,都一同流畅地拔出事先藏在腰饰里的短剑,翻转手腕,直指卡尔南王子。
“有刺客!”
不等架起枪矛大叫的卡穆的声音传来,罗达、新悠果的武士们已经拿起藏在床铺底下的盾牌,挡下武器,在卡尔南王子与各自的主子周围形成坚固的屏障。即使如此,两名动作比较慢的罗达武士,还是遭到短剑刺中喉咙与胸口死亡,一名新悠果的近卫兵侧腹受伤倒地。
大门发出“磅”的巨大声响后打了开来,卡莉娜直属的士兵冲进来,站在目瞪口呆的桑可二大臣们以及宾客们面前,在他们与受看岛人庇护的刺客们之间筑起壁垒,切断刺客们的退路。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片刻。一回神,才发现舞者们已经在大厅中央站着进退不得了。
在一片寂静的大厅中,卡尔南王子撑起上半身,以出人意料的稳定声音说道:
“……到此为止。快放下武器。”
但是,刺客们的表情还是带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疯狂之色。意图刺杀王族要是失败了,等着的就是死路一条。
发出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绝望呐喊之后,刺客们紧接着从胸饰拔出备用短剑,发狂似地攻击挡住出口的卫兵们。
经过一阵惨叫与刀光剑影激烈打斗,血腥味弥漫大厅。
虽然有几个人突破包围逃走,但几乎大部分的刺客都遭砍倒,没了性命。受到保护的重要人物也平安无事。遭砍没命的人,以及重伤痛苦呻吟的桑可尔士兵,悲惨地倒卧在大厅门边。
恰克慕茫然地望着这幅景象——无法想象这是真实的。过分的、仓促的、悲惨的死亡。不知名的许多男人与女人的身体,像物品一样散落在地上。可怕的鲜血与遭切割的内脏扑鼻而来的气味,让他恶心想吐。
这是怎么回事……恰克慕想着。拟订计划的时候,脑海中并未浮现如此的光景。居然把剑藏在床铺底下,配置了士兵。那个时候,恰克慕的想法中,士兵不过是一个必须正确配置的棋子罢了。
奄奄一息在虚弱呻吟的士兵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恰克慕边发抖边看着那个士兵。现在,他看到了什么呢?一面感受生命慢慢消逝,一面思考着什么呢……
正在治疗受伤卫兵的修格的声音跟其他声响听起来远得奇妙。在世界逐渐远去的感觉中,恰克慕模糊意识到钟楼的钟声响个不停——当那钟声停止的时候,耶霞娜就要被推入海中。
仪式场那边,应该也正在发生跟这里相同的悲剧吧。
(……太多了。)
忽然,让人几乎要耳鸣的愤怒与悲哀,直刺胸口。
这一瞬间,恰克慕感觉到眉宇之间有种尖锐的痛苦……
4)断崖
月光皎洁照耀大海,让凹凸不平的海角岩石隐约浮现。“灵魂回归”的队伍一抵达海角的最前端,设置在岩石间的祭坛立刻就点起巨大的篝火。两座篝火烧得旺盛,遥远的王宫钟楼上的敲钟人看见后开始敲响钟声。
祭坛两侧各自站了两名祭司,开始以低声向海之母献上祝祷。祭司的后方,是受到祭司随从陪伴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以及桑可尔王在等待,更后面几步的地方,则是伫立了排成一列的看岛人。王室女人则站在仪式场外面献上祝祷。
国王的近卫兵,以及更换配置成为卡莉娜公主专属卫兵的塔鲁桑的士兵们,围绕仪式场站成一个圆形。在不好走的黑暗岩棚上,士兵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凝视仪式场。
祭坛中央,设置了一个平台。
祭司随从从两侧牵起“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小手,轻轻地引导她往平台走去,然后抱起她,让她站在台上。
站在台上的小女孩,头发在海风中翻飞。
随从将粗绳紧紧缠绕在女孩纤弱的身体上。绳子前端绑着块石头。每当绳子绕一圈,女孩的小小身体就被迫摇晃,实在很可怜。
(——还没好吗……)
一边看着这一幕,卡莉娜一边希望不要错失逐渐进逼的决定性瞬间,心中万分紧张。
尽管亚朵尔等人无法得知,但事先剥夺看岛人们的兵力,将塔鲁桑的卫兵们降格与更换配置,这些实际上都是卡莉娜设下的陷阱。这么一来,想要兵力的看岛人们,就会因为想要拉拢对国王的态度抱持不满的塔鲁桑的士兵,自己踏进陷阱。
卡莉娜想过,要趁这个机会也处理掉塔鲁桑的士兵。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量,不过这群发誓对塔鲁桑死忠的男人,要是配置到王国军内部的话就太危险了。话虽如此,但没个理由是无法处死他们的。倘若他们在这里参与阴谋,就会产生可以消灭他们的完美借口。
向往如塔鲁桑那般豪爽的男人并发誓效忠,这种从海盗时代延续下来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的传统,桑可尔王国应当尽快舍弃——卡莉娜这么认为。
只对个人发誓效忠的士兵是不需要的——需要的,就只有对王国发誓效忠的士兵。
(……造反吧,士兵们。)
他们采取行动的时候,就是批准处刑命令的瞬间。安排包夹住他们的一般国王近卫兵们已经收到指令,当他们因为看岛人们的命令而行动的瞬间立刻刺死他们。
塔鲁桑的卫兵们说不定也受到要杀死近卫兵们的命令,但是数量上来说是近卫兵胜过他们。
所有人集中在各自的思绪上,等待某个声音响起的瞬间。
随从绑好绳子后退了下去,换国王往前站。然后,站在小女孩面前,打算开始发表送行的话语……就在这时——
“大家上!”
亚朵尔以高亢的声音呐喊。看岛人们一同拔出藏在怀中的短剑,一面朝着国王跑去,一面命令塔鲁桑的卫兵们。
“挡下近卫兵!”
国王面对突然起身从怀中拔出短剑而冲上来攻击的看岛人摆好架势。卡莉娜全身僵硬,等待国王的近卫兵出来应战。
两股势力互相打算有所行动的那一瞬间,有个意料不到的宏亮声音,划破黑暗响彻四方。
“达路喀那(不准动)!”
接着,几乎同一时间,领导看岛人攻击国王的亚朵尔翻了个筋斗后,脸朝上被狠狠摔到地面上。
亚朵尔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已经倒地。眼角瞄到有东西在发光……随即,右肩感觉到仿佛是遭到棍棒殴打般的冲击,人便倒下了。
其他的看岛人目瞪口呆全部停止行动,望着右肩遭鱼叉贯穿,整个人被钉在地上的亚朵尔。
用鱼叉攻击亚朵尔的巨大人影往前站了一步,当其面容在篝火的火光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位于仪式场的所有人都因为太过意外而倒抽一口气。
“……亚朵尔,你痛吗?我不会再叫你一声姐夫的——我要让你也尝尝看,我的血亲兄长尝过的痛。”
低头看着痛苦呻吟的亚朵尔,冷酷地如此说完之后,塔鲁桑望着卡莉娜。
然后,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宏亮声音对姐姐说道:
“姐姐,您顺利成功了——姐姐您那要借着卡尔南兄长遭鱼叉攻击,一口气把暗中进行着的阴谋揭穿出来的计策成功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认为真是太轻率了,根本不认为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呃。)
卡莉娜看着弟弟,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可能是萨尔娜出的主意,不过这做得真是漂亮……借着在这种情况下如此畅所欲言,一瞬间塔鲁桑就让自己变成无罪之人。萨尔娜的巧妙手腕,让卡莉娜感受到几乎就要全身发抖的冲击。
“我的士兵!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请你们原谅我连你们都欺骗!但是,这样一来,谁才是王国的敌人已经很清楚摆在眼前了。
刚刚在一瞬间就听从我的命令,你们的这等忠诚,我由衷感谢!”
塔鲁桑朝气蓬勃的声音在仪式场嘹亮回荡,士兵们立刻齐声欢呼。一边听着足以感动海角的欢呼声,塔鲁桑一边目不转睛凝视着卡莉娜。
意料之外的发展,虽然让国王不知所措,但迅速了解状况之后,随即从内心迷惘复原。
国王收起短剑,咳了几声清清嗓子,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对塔鲁桑说:
“做得好,塔鲁桑,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亚朵尔,还有你们这些看岛人!在这么危机之际背叛王室的罪——”
国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迫中断。
“……桑可尔王,不准动。你要是敢轻举妄动,到时候,你马上就会没命。”
纤弱小女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声音虽然是小女孩的感觉,不过口气却明显是个成年男人。这种异常,使得所有人都如结冰般动弹不得。
站在台上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把某个发光的东西抵着国王的脖子。本来蒙住眼睛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拿下,那张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出扭曲的成人笑容。
“对着你脖子的呢,是涂有大量拉裘卢鱼毒的针。桑可尔人应该都很清楚,这种毒有多么可怕吧?”
听到穿越夜晚的黑暗而来的声音,卡莉娜等人毛骨悚然全身发抖。
一瞬间情势就逆转了,所有人都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以难以置信的感觉看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耶霞娜静悄悄飘浮在黑暗的空中俯瞰仪式场——就只是看着而已。不管是有人遭到鱼叉刺穿的恐怖情景,或是自己的身体说出恐怖话语的情况……
虽然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占据了自己身体的那个恶心东西想要杀人的这一点。
好可怕。害怕得不得了,耶霞娜开始哭泣。
——母亲,救救我……
耶霞娜边哭,边使尽全力大叫。
——母亲!
撼动灵魂的呐喊。无数次、无数次的呐喊。
这声声呐喊,让琉璃色的水位之颤动,无数条、无数条的圆圈扩散出去。耶霞娜的灵魂惨叫穿过空中,传给了听得见的人……
尖锐的痛楚从眉宇之间流窜到鼻腔深处,同时伴随着纳由古的逼人水味,在耳朵深处回荡的呐喊声。恰克慕一边按着胸口,一边跪倒在地。
“……殿下?”
修格赶忙搀扶恰克慕的身体,但恰克慕甚至连修格的手的触感都感受不到。
耶霞娜的惨叫响彻胸中,和血腥味以及痛苦呻吟声重叠在一起。
(……已经够多了。)
恰克慕咬紧牙关。
(人已经死得够多了……)
空中,看得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光点飘浮着。宛如芒火一般,短暂燃烧,接着消失的光点。
突然,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把年幼小女孩的身体当工具使用的咒术;为了保护王室,毫不犹豫就能杀死小女孩的卡莉娜;以及,想要对小女孩见死不救的自己……
恰克慕一瞬间睁开双眼看着修格,低声地说:
“……原谅我,修格。”
修格睁大眼睛。
“殿下?”
闭上双眼的恰克慕的额头,浮出了一道光。那光在起点与额头之间拖了条尾巴,一下子就往上飞舞,消失在窗外。
修格感觉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冲击,目送着光消失。
恰克慕的身体一失去灵魂,顿时变得沉重,修格连忙使出全身的力气支撑。
(我得追上去才行,要尽快!)
如果不快点追上去,恰克慕的灵魂就会跟那个咒术师碰头。恰克慕不可能敌得过那个咒术师的!
但是,修格光是着急,却是全身动弹不得。身体麻痹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颤抖逐渐从丹田爬了上来——修格连一次灵魂离开身体的经验都不曾有过。
吞了吞口水,修格用沙哑的声音对卫兵说:
“太……太子殿下为了要避开污秽正在进行‘灵魂脱离’!我必须保护殿下的灵魂。在我倾注灵魂专心祈祷的时候,你们要全力保护我的身体!”
修格抱着恰克慕的身体在墙边坐下,背靠着墙。
然后,开始死命在口中念着咒术师特罗凯教导他的咒语。
可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人们的怒吼和吵闹声传来,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
专心在咒语上!专心在咒语上!
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呢喃的咒语从口到耳重复流转,不久,奇妙的瞬间终于来了。身体发热,有如燃烧般的热。接着逐渐缩小,越来越小。慢慢变小又变小……变成了一颗白热的球……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奇妙的东西。那就是从斜上方的位置往下看的,自己的鼻子。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感觉到滑溜溜地穿透某种东西一般,身体变得如风般轻盈。
禁卫兵们看到修格仿佛断了线的傀儡般,头顿时垂了下去。
钟,又敲响了——撼动着夜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响起。
*
从遥远的断崖顶上的仪式场吹来的风,带来了吵杂。
偷偷躲藏在何斯洛海角下,海浪拍打着的岩棚的思黎纳,完全不晓得上面的仪式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动也不动竖起耳朵,聆听夜晚的冷空气传过来的不安声响。
仿佛是突然在海中碰到了冰冷得要让人冻僵的洋流。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某件可怕的事情……
钟声开始响起的时候,思黎纳抱着装有夜光沙虫的壶,小心不要滑到慢慢地下到岩棚。然后,分析风向,洒下了夜光沙虫,希望它们能顺利在海面扩散。在风中四散,逐渐消失在深色大海的夜光沙虫,开始在海浪中闪烁着带有淡绿色的蓝色光芒。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耶霞娜的哭声。呼唤着母亲,让人心如刀割的悲伤哭声。
(耶霞娜,不要哭。我一定会带你回去你母亲身边的。)
望着承载美丽光芒发出声音的阵阵海浪,思黎纳在心中呢喃。
*
占据耶霞娜身体的拉斯古,威胁地将毒针抵着国王的脖子,陶醉在胜利的快感之中。
“夫人们似乎也很厉害的样子呢。我或许是搞错交涉对象了。”
这么说完之后,拉斯古依然将毒针按在国王脖子上,以欺压的口吻下令:
“塔鲁桑王子还有士兵,放下你们的武器!立刻放下!那是不照办,国王的脖子就会受伤喔。”
塔鲁桑虽然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耶霞娜的身体整个被身材高大的国王遮住,背后再过去就只有断崖。塔鲁桑对士兵们说丢掉武器,自己也把拿着的备用鱼叉掷向地面。
“很好。接下来,塔鲁桑王子和卡莉娜公主,你们过来这里……对,停在那里。转过去背对这边,朝着看岛人那边走过去。”
塔鲁桑与卡莉娜并排站在距离国王大约三步的位置。
“很好。来吧,看岛人,现在是你们挽回名声的机会。快展现你们的诚意给我看看。”
看岛人们脸色苍白看着拉斯古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