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风轻拂的宁静午后。
在市场外的锻冶屋,一名年轻女孩朝正四处彷徨、寻找歇息场所的蝴蝶说着。
「过来这边——」
蝴蝶并没有停留在她伸出的手上,反而降落在女孩那头轻风吹拂下、有如徐徐燃烧的红发上。
「……真是的……」
女孩以磨亮的锅底充当镜面,想看看头上蝴蝶的身影,但难以如愿。
「嘿嘿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完,她从围裙口袋中取出一捆厚纸制成的图画卡,从里面抽出一张有蒲公英图案的,把它放在她坐的木箱边缘。
「看,这个很棒吧?你就降落在这里嘛。」
蝴蝶在飘摇的红发与图画卡间来回了几趟,最后降落在图画卡上。
「别动唷,我会把你画得很漂亮的……黄色的……翅膀上……有圆形的点点,一、二……啊,等一下……」
女孩追着像被微风吸引般、舞空而起的蝴蝶,她抬起头来,因天空的美丽辽阔发出惊叹声。
「哇啊……」
西方的天空重叠几道薄绢般的云朵,从间隙之中透出的阳光随风摇曳。飘扬在空中的光之薄纱,轻柔地包裹着远方森林,与往来于街道上的商队行列;流云飘逝而过,光线又再度轻洒而下。
「哥哥,天空好漂亮喔。」
她想告诉仍未留意到的人们,这片时时刻刻变换模样的美丽天空。不过,又想一个人独占这份美景……女孩小小声地往身后的帐篷喊着。
哥哥似乎没有要从里面出来的意思,不过,原本里面传出的铁锤声嘎然止息。
「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天空……另一边也看得到像这样的天空吗?」
在西方边境讨生活的人们,将难以流通、往来的大陆中央区域称为「另一边」。在跟哥哥一同踏上旅程之前,八岁的小女孩只见过自小生长之地的天空——对苏来说,那甚至是个无从想像的遥远异境。
止息的击槌声再度轻快地响起,苏也拿起手边仍未研磨完成的铁锅,朝它吹气,继续工作了起来。
苏的哥哥是名技巧纯良的锻冶工匠,但没有固定的营业店铺,四处流浪——是被唤作「逐风者」的锻冶工匠。
对那些追求真知与技术而浪迹天涯的人们,总称「逐风者」,像是寻求更高深技术的专家、挖掘埋没于历史中真相的学者、探究真理的贤者等等,这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逐风者。
相信在流逝而去的轻风前端,有着他们所追求的事物,梦想着总有一天终将抵达。
「哥哥,锅子磨好了喔。没有其他苏能做的工作了吗?」
苏在双亲过世之后,开始与身为逐风者的哥哥一起过着流浪的生活。虽然离开故乡是令人寂寞的,但她心中并未感到不安,或许因为幼小的她还不懂得四处旅居的辛苦之处,但能跟最喜欢的哥哥一起生活,比什么都令她感到高兴。
这种旅居生活已过了一年,抵达位于西方边境最东侧——圣亚尔杰王国的圣都,也过了一个多月。她了解到天空比想像中的还要辽阔,并有着各种不同的姿态。
「要是不在这么边缘的地方,而能找更显眼一点的地方开店就好了……」
店内的装潢,只有那顶破旧的帐篷,和苏所坐的、原本放置在市场的木箱。她也知道店铺就算开在街道旁也算不上显眼,但还是忍不住想发牢骚。
「人家才不羡慕他们呢!哥哥是全大陆最厉害的锻冶工匠!」
将研磨布扔向一旁的苏,望着傍晚时分摊贩上的热闹人潮,哼地一声别开了小脸;但却又因飘散而来的阵阵香味,忍不住往摊贩的方向看。
「哎呀哎呀,这模样看来还真是嘴馋哪。」
在圣都玻璃工坊工作,名唤米娜的女子,看着脸和身体各朝不同方位的苏,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欢、欢迎啊,米娜阿姨。」
边擦着口水,边转过头来的苏,望向米娜脖子上垂下的布带。
「这孩子直到刚才都还醒着,可以再让他多睡一下吗?」
苏不情愿地把戳向小婴儿脸颊的手指收回,米娜将藏在身后的锅子递给她。
「这锅子是从我祖母那代就传承下来的东西,也是我的嫁妆喔。用它炖出来的浓汤可说是极品哪,我也想煮给这孩子吃……」
「哇啊——破破烂烂的……手把也掉了……唔哇!还有个洞!」
透过老旧锅底的破洞看出去,苏对上米娜看似有些抱歉且羞愧的的眼光。
「咳嗯,呃……虽说是破洞,也不过只是个大姆指大小的洞而已……啊、没事,话不是这么说对吧。苏想说的只是……这么个破破烂烂的锅子已经没救了,应该也不是……是该说很少见,还是第一次看到的关系……?」
(这真是阿姨长久以来爱用的锅子呢。)苏想这么安慰她,但越是焦急,就更加难以解释,两人被一股尴尬的气氛所包围。
「这样啊,已经没救了……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真是抱歉。」
米娜将锅子拿回手上时,苏的背后响起一阵滋滋声,那是炽热金属浸泡到水中的声音。
「我也想尝尝看米娜拿手的浓汤呢,苏呢?」
从帐篷处冒出的蒸气,参杂着说话声。
像是应和哥哥所说的话,苏将破了洞的锅子从米娜手中接回来,双手环抱着。
「真、真的能帮我修好它吗?」
「是的,明天傍晚前就能修好了。」
苏介入两人透过帐篷相互交会的对话。
「来,这是保管证。」
米娜收到的牌上,画着一只伸着直直大耳朵,对兔子来说眼神太过凶恶,却又主张自己是只兔子的动物。
将保管证从号码牌换成图画卡的构想,是苏想到的。姑且不论图画得如何,「总比无趣的号码牌要来得好多了」,获得相当大的好评,「下次会拿到什么样的图案?」也有抱着这样的期待而数度前来的客人。
「这个,趁冰的时候快吃吧。」
对打算递一整笼李子过来的米娜,苏摇了摇头。
「哥哥之后才会收修理费的,而且……」
三十个铜币——已是包含材料费的最高修理金额,哥哥不会再收更多钱了。要是收下这满满一笼的李子,也就等于赚不了钱。
「这跟修理费没关系的,别客气了,快收下吧,不然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祖母时,我可是会被骂一顿的啊。」
正因喜爱才会一直长期使用,这是米娜对他们爽快答应修理这旧到不能再用的老锅,所表现的感谢心情。
当苏想将笼子还给她、米娜却更坚定地推了过去时,声音又从帐篷中传了出来。
「苏,记得留几个给哥哥啊。」
方才遗憾似地将笼子推了回去的苏,脸上忽然出现愉快的神情。
「可以收下吗?」
「要好好跟人家道谢喔。」
「嗯!」
苏咬了口熟得正好的李子,透心凉的滋味令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哎唷——酸酸甜甜的——!」
看着表情多变的苏,米娜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不过还真是可惜啊,要什么时候来才见得到你哥哥呢?」
默默支援这位在城外开锻冶店的逐风者的人们之间,现在十分盛行某个话题。
那就是谁也没见过苏的哥哥——凡的身影。即便如此,有关于凡的传言却是与日俱增。
相隔一层薄薄的布帘,反而使人感到在意,不由得对他的真面目感到好奇。
米娜也没那种闲暇时间等凡走出帐篷,就算每次都挑在不同的时段来访,仍未能见上他一面。
「我听人家说啊,昨天你不是掉到河里去了吗?」
「那件事,可希望米娜别继续为我宣传了。」
「是这样吗,如果肯让我见上一面,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从他没有否认这件事看来,传闻似乎是事实。但到底是谁目击的,又为何知道落水的人就是凡,米娜感到更加困惑了。
「哥哥,李子好好吃喔,要吃吗?」
苏揭开了帐篷的小窗,米娜也趁机踮起脚尖想一窥究竟。
她越过小小的背影,看到从小窗中伸出的右手。「再里面一点点」,正当她伸长脖子往里瞧时,与突然回过头来的苏刚好对上眼,感到一阵心虚。
「嘿嘿嘿,已经看不到啰。」
关于凡的传闻,之所以一天比一天还要热门的原因,似乎就是出自苏的身上。
「小苏还真是会做生意呢。话说回来,凡,你今年几岁呀?」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的米娜,放弃打探凡的模样,转变了话题。
「……今年二十一,怎么了,突然这么问?」
「真不错,还真巧呢,你没有在城里开店的打算吗?」
「不可能的,我是逐风者啊。」
虽说是位于边境的国家,只要是能振兴国库收入与国民生活的产业,都拥有相当完善的公会,像凡这样的逐风者工匠则是其中的例外。要从事工作,就必须得到公会的认可,遵从细部的规则,缴纳一定的金额,以及,必须在公会以外的地方——也就是城镇外做生意。
「我.说.啊——」
对于意料中的回答,米娜脸上浮现充满深意的微笑,无视于两人间帐篷的阻隔,向身在其中的凡眨了眨眼睛。
「我有个侄女叫做法儿玛,年纪跟你差不多,她可是个好女孩呀,虽然以外型来看算是普通,不过很勤奋工作的。怎么样啊?」
「怎么样?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哎,就是前天我带来的那个女孩子呀。啊啊,凡没见到她是吧……真伤脑筋。」
「跟我和米娜比起来,那位女孩应该更伤脑筋吧。」
「不过啊……我侄女说你的声音很温柔,好像挺中意的样子。挑你有空的时间就行了,跟她见一次面看看吧?」
苏听着两人的对话边啃着李子,边在旁帮着腔「嗯,哥哥很温柔的唷」。
「对了,小苏。你还记得前天那个大姐姐吧?就是,栗子色的头发编著麻花辫,眼睛大大的那个姐姐。」
苏「嗯——……呃——……」地倾着头,边依序翻弄着手中的图案卡。
「啊!就是这个,鼯鼠的大姐姐!」
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米娜忍不住再度询问道。
「呃……小苏,大姐姐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嗯、嗯!一点点……她眼睛大大的。」
「还、还有呢?」
「……眼睛……大大的。」
米娜一手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总、总而言之,凡。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呀,跟我家侄女在一起的话,能加入圣都的公会,也可以找到可以发挥你手艺的工作。逐风而居的生活很辛苦吧?」
最后那句话,是朝着苏说的。米娜过去也曾是一名逐风者。
希望能自由自在地过生活,谁都曾有过这样的黄金岁月。
生长在这个城镇上的人们,每到一定的年纪就会像得麻疹似地,都向往着过逐风者的生活。但是,只知晓城镇中夜晚的人们,是不会知道闇夜真正的可怕之处。在荒郊野外,因来自野兽的气息而怀抱着恐惧度夜,才会蓦然惊觉到,城镇中的夜晚,带着属于人群的温度。
「苏完全不觉得辛苦唷。」
对逐风生活没有丝毫的不安与疲惫,她小小的笑脸抬头仰望着米娜。
「是因为跟最喜欢的哥哥在一起吗?」
「嗯!跟你说喔,到夏天的时候,苏就要去另一边,叫做自由都市的地方了。米娜阿姨有去过那里吗?」
洋溢着与名字相同的气息,自由都市位于大陆中央的位置,参杂自大陆各地聚集而来的人群所导入的文化和风俗习惯——可说是整个大陆的缩图。种族、民族、国家、宗教……正因融入了所有不同的价值观,才能成为不偏袒任何一方、无所束缚的独立都市。在这样一个地方,成熟的艺术与文化日渐培育,长年成为大陆各国的精神指标。
「哎呀?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是在自由都市出生的,那儿真是个好地方。一定有医生能把苏的脚治好的,再怎么说,那可是拥有最高深的知识和技术的都市呢。」
米娜已微微察觉到苏总是坐在木箱上的理由,以及他们即将前往「另一边」的原因。苏的双腿,似乎只有在自由都市才能够治愈。
「你们出发时可要告诉我一声呀,我会祝你们一帆风顺的。」
悄声来到此地,却又静静踏上旅途的逐风者。虽生活于这座城镇,却仍旧拥有逐风者之心的米娜,把挽留这对兄妹的不舍话语又吞了回去。
再度空闲下来的苏,将咬到小得不能再小的李子丢进嘴巴里,灵巧地用一根前端弯曲的手杖,将包包拉近身旁。细心地在围裙上擦干被果汁沾湿的双手,再将她的宝物——望远镜取了出来。
黄铜制的望远镜闪耀着沉静的光芒,那是哥哥为了不让整日待在木箱上的苏觉得无聊,特地做给她的。
(——嗯?)
口中翻弄着李子的果核、边四处远望的苏,在往西边延伸而去的街道上,发现闪耀着亮眼光芒的物体。她将望远镜拉近。
(啊!)
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原来是一名乘在马背上的女性的头发。随风摇曳的金发,与飘扬于西方天空的光之薄纱一样美丽。
「哥、哥——哇?」
看到这前所未见的光景,苏在试图叫唤哥哥时,差点把嘴里的果核给吞了下去。
「怎么啦?」
「天、天空的『化身』……」
苏噗地一声把果核吐了出来,铁锤声并为之止息。
「……『化身』?你说像『火焰化身物语』的那种『化身』?」
「嗯,对呀。」
兄妹俩的双亲也是锻冶工匠。正确来说不只是他们的双亲,从以前到现在,一直以锻冶为职的代代血脉,由凡与苏继承了下来。
对锻冶工匠来说,火是神圣的存在,也是创造的象征。但是,若使用不当,彻底将街道与生命燃烧殆尽的火焰,也代表了破坏的象征。父亲除了将代代传承的知识与技术教导给两人,也数度教诲火所持有的双面性。以幼小的苏所能理解的说故事方式……
由于哥哥并没有打算出帐蓬来看,苏哼地一声鼓起了脸颊。
「人家才没有说谎,是真的啦,像刚才的天空那样,看起来闪闪发亮的人。」
那个女性毫不逊色于遍染金色的美丽天空。不只是那头光采夺目的秀发,全身还不停地散发着光芒。
「啊啊?」
在圆圆的视野当中,那名疑似天空化身的女性打了个呵欠,手不掩口地大大张开嘴的模样,丝毫不像神灵应有的气息。静下心来仔细观看,包裹着女性的光芒,不过是她身着的铠甲反射出的夕阳余晖。
「什么嘛,真无聊……」
「别失望了啦,天空的化身,迟早有一天会见到的。」
「嗯,对呀。不过,她的眼睛好漂亮喔。用那么蓝的眼睛看天空,会不会看起来更蓝呢……」
比起苏所认识的天空、漂渡而来的湖水都还要深的蓝色双眸,宛如苍玉。
「苏的琥珀色眼睛,也跟妈妈的一样漂亮呀。
嘿嘿,跟你说喔,苏长大以后,就会变成像妈妈那样的美女。
是啊……苏也一定会变成大美女的,不过,妈妈可不是普通的美女喔,所以可没那么简单的。」
「……是这样吗?妈妈是怎么样的美女?」
七年,苏与双亲共度的岁月就只有七年。在哥哥的记忆中,残留着自己所不知道、所想不起来的双亲的身影。在哥哥告诉她这些事的时候,总能稍稍缓和心中的寂寥之情。
「这个嘛……总而言之,她比任何人都还温柔。」
「嗯!妈妈是个温柔的美女。」
紧紧抱住她的双臂,虽然有时令人感到透不过气,但那柔软的胸脯所传出的温暖,与散发出的微微香气,都是她最喜欢的。
「不只是这样喔。妈妈是个聪明到会爱上爸爸的女性。」
「……哥哥,『聪明』是什么?」
「嗯……就是能清楚分辨好的事情,跟不好的事情。」
「这样我也可以,苏已经够聪明了呢。」
「是吗,苏已经很聪明了呀——这样应该不会一直偷偷摸摸盯着人家看,做出没礼貌的事吧?」
「呜呜,哥哥就爱欺负人!」
「你也不要太夸张嘛。」
「我知道啦——」
在以前路过的城镇中,苏曾偷偷地观察某位阿姨,结果被狠狠地骂了一顿。想到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的阿姨,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咦?不见了?」
用力揉了揉眼睛,苏再度瞄向望远镜的另一端。
「哥哥!那个人果然是天空的化身啦,她不见了?」
「……你把现在闭着的那只眼睛睁开来看看。」
脸一红,将眼睛移开望远镜的苏倒抽了一口气。
(她、她在看这边……)
在木箱上逃也不是、躲也不是的苏,只能低下头去,心里暗自祈祷那名女性能够路过此地。
「听好啦,苏。拥有金发碧眼的人,看起来本来就是会比一般人漂亮个两成,你可不能就这么被骗过去啰。」
虽然不觉得哥哥的声音能传到街道那端,苏的嘴角仍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瞄了一眼,女性的双眸依然望向这边,并细细地眯了起来。
「喂,你有没有在听?想想那时候被你惹生气、穿着华丽到吓人的阿姨吧。不管是衣服和装饰品都很高级、美丽,但却完全不适合她对吧?所谓的美,其实就是协调……」
「嘘——哥、哥哥,嘘——……」
苏已经没有再度抬起头的勇气了,她将食指压在嘴前,如念咒文般地重覆着「嘘——、嘘—」。
「嗯?你想尿尿?忍耐一下啊,等焊接好马上带你去……你到底吃了几个李子啊?」
「笨蛋!哥哥你这个笨蛋——!」
头垂得更低的苏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拿围裙盖住自己整张脸了。
2
(好漂亮的红发……那就是如火焰燃烧般的红发呀……)
结束了巡察,相隔一个月后回到圣都的玛迪莱茵.韦德,对来自拘谨地坐在木箱上的女孩的视线感到十分在意。
虽然也想直接问问对方,但见那女孩惊慌失措地低下脸的害怕模样,实在太过有趣,就这么错过了问话的机会。
「看来还是别过去比较好呢……」
由于双眸的颜色,拥有「苍玉公主」别名的玛迪莱茵,想到要在人群之中策马回头,对周遭的人们来说也是种困扰,因此顺势继续往前行。
圣都的春季已过大半,增加了不少计划将前往「另一边」的人潮。
接续西方边境与大陆中央区域的三条主要干道,称为「北路」、「夏路」、「南路」。
从圣亚尔杰王国北部的山岳地带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划过通往中央区域、大大圆弧形的「夏路」;只有在夏至时期的半个月内,能供老年人以及孩童穿越山脉。但即使如此,路途上仍伴随着各种不同的危险,想利用「夏路」前往目的地的人们,都希望有剑士或医生等有能力者同行,因而一同聚集于圣都。
玛迪莱茵对于迟迟无法推进的人潮,丝毫不感到着急,反而倾耳细听周遭的喧噪声。
基于治安上的理由,进入圣都时有几个相关规定,但王室与贵族则不在此限。只是,一般都经由贵族门进出,通常不会喜欢从拥挤的平民门进去。要说到例外,大概就只有韦德伯爵家的次女——玛迪莱茵了。
韦德家在王国贵族中,可算是名门中的名门,完全比照王室应有的待遇。即便如此,玛迪莱茵除了正式仪式以外,未曾自贵族门进出。
不像一名伯爵家的公主,个性豪爽奔放的玛迪莱菌,人人都满怀着敬爱之情唤她为「野丫头公主」。
「辛苦了,圣都的和平似乎仍旧不变。」
朝肃然起敬的西门卫兵说了句慰劳之词,玛迪莱茵越过了大门。
「接下来,要绕到哪儿去好呢……」
她对无视于主人的轻声低语、而直直朝宅邸方向前进的爱马失声苦笑。
「喂喂,不是那里啦,你还真像父亲大人那样一丝不苟呢。」
轻抚着像在抗议走错路般,正抬头望着她的爱马。「只喝一杯就好了」,她辩解般地说道,边将马儿引往小巷。
即使太阳西沉,圣都街道上人们的活力仍丝毫未减。这也正是国家和平的象征,人群之中不见男女老幼的明显差别,也表示这里没有性别歧视等不当差异。
这样的圣都之所以能够诞生,据说是由圣亚尔杰王国之初代国王席尔特,向共同经历建国甘苦的心腹——琴.韦德寻求「该以什么做为国法之根本」的意见为始。
——人民之中,有大半都是女性——
当时的西方边境,奴隶制度仍是理所当然之事,人口买卖也被视为是合法的。理所当然,女性也遭遇到不平等的待遇。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琴.韦德主张女性绝非物品,而是有人权的。
——王、民、奴隶,皆自母亲的腹中诞生——
而后,琴.韦德的这段话,也成为其后西方边境废止奴隶制度,迎接新时代到来的契机。
玛迪莱茵在一栋老旧但精巧的建筑前下马。从女孩子们能无所顾忌畅饮的酒馆中透出亮光.并夹杂着豪爽的说话声。这时刻才令玛迪莱茵格外感到,继承伟大先祖的血脉是种无上的荣耀。
在进入《小猫摇篮亭》之前,她望向代替店面招牌,置于大门口旁的笼子。轻柔柔地像是会飞走的小猫们,正挤在一起吸奶。
「等一下拿起司来给你吃喔。」
对着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母猫,又说了句「我马上拿过来给你」,她才站起身来。
「啊哈哈哈,来了来了。」
「还在想说你在回宅邸之前,会不会先来这儿露个脸呢。」
「这还用说嘛。」
《小猫摇篮亭》聚集了不少已喝得飘飘然的女子们。
玛迪莱茵在吧台前坐下,向老板娘点了一份猫咪的起司,以及平时喜爱的葡萄酒。
「如果是杯庆祝的美酒就好啦——」
老板娘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徐徐将葡萄酒注入酒杯之中。
「什么意思?」
「这次出去,是为了找到乘龙快婿对吧?」
老板娘这席话,令围绕着玛迪莱茵的女性们开怀地笑了出来。
「……谁呀?散布这种奇怪的谣言。这次是巡察啦、巡察。」
看来在她外出期间,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见到最近老爱提结婚话题的父亲,才绕过来坐坐的,看来真是事与愿违。
玛迪莱茵撕碎了写上「不成立」三个大大粗体字的赌局用纸,取过了竖琴,边弹奏边说故事般地叙述起巡察中所发生的事。
边倾耳聆听故事,边安静地一杯接着一杯的女客们,在听到旅程结束之时,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样一句话。
「那,你找到老公了吗?」
「真是,大家都喝太多了啦。」
这对即将年满二十一岁的玛迪莱丙来说,是个伤透脑筋的问题。这年纪别说是提到结婚,就算有小孩也都不足为奇了。还没有决定结婚对象的公主,已经是用单手都能数得出来的极少数了。
「玛迪莱茵,你也过来坐这吧。」
来自在内侧围坐畅饮的一群玻璃工坊女子的邀约,就如同她的救生艇般,玛迪莱茵匆匆地移动了座位。
「那么,现在就来举办玛迪莱茵跟法儿玛的惋惜会。」
呼出的气息已经跟酒香没两样,法儿玛的姑妈——米娜这么宣布着,在场的女士们「喔——」地欢呼着,一口气饮尽了酒杯。
「……惋惜会……怎么同事呀?」
(该不会是上了艘贼船吧?)内心打量着,望向独自消沉的法儿玛,似乎也只剩她一个人是清醒的,玛迪莱茵悄声问着。
「我……那个……」
「抱歉哪,法儿玛。话都被我给抢先了,来,喝吧喝吧。」
法儿玛还想说些什么,杯子里又被米娜倒满了葡萄酒。
女子们对疑似这场酒宴主角的法儿玛弃之不顾;玛迪莱茵数次被热烈的吵闹声中断问话,但当听完事情始末时,眉峰随即转变为可怕的角度。
「什么嘛那家伙!可恶透顶!」
玛迪莱茵显得气焰凌人,绝口不提父亲所说关于自己的亲事。
「喔喔,看来你也挺进入状况的。今夜就来个不醉不归吧!」
对数度斟酒也感到不耐烦的米娜,将手边装有葡萄酒的小酒瓶往玛迪莱茵的面前一放。
「好,那当然!话说回来,可真令人火大,就算要拒绝这门亲事,也该有礼貌点呀。不是吗?到底是哪边的哪个家伙?我代替你好好揍他一顿!」
对怒气高涨的玛迪莱茵,法儿玛慌慌张张地出声制止。
「没关系啦,玛迪莱茵。而且我没见过他的长相,所以也没办法告诉你,不过倒是知道他住在哪里……」
「啊哈哈哈,说到这,我也从没见过他呀。」
法儿玛的身旁,米娜姑母豪爽地笑了出来,而周围的女子们也同样地点着头,此起彼落地笑出声。
「谁也没见过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到感到困惑的玛迪莱茵,米娜大剌刺地拍向她的肩头。
「不过啊,他可真是个好小子。工作认真,又很爱护妹妹……唔呜,抱歉呀。我也到了这把年纪,最近爱哭得很。但真是个好小子啊……虽然一次也没见过他,啊哈哈哈……」
搁下独自混乱不已的玛迪莱茵,女子们开始热烈讨论起西门外锻冶屋那位逐风青年的话题。
「掉到河里的事情,听说那是真的耶。」
对于米娜的报告,周遭的女子们响起「喔喔——」的回应声。
「等一下,我也要听,谁来说明一下!」
玛迪莱茵叫着,老板娘见状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听过有句话叫※先醉先赢吧?」(※注:「先醉先赢」:意指先喝个烂醉的人就不必处理其后的麻烦事,故衍生此说法。)
玛迪莱茵在酒醒大半之后,踏上前往宅邸的归途,她从仍见人烟的大马路策马步上小路。浅浅地半闭上眼,沉浸在微醉的舒适氛围中,而耳畔传来了细碎的女孩子说话声。
(呼,吃好饱喔。红烧河鱼、松——松软软的芋头、春天的蔬菜也好好吃。卡布爷爷说这是送我们的礼物,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啊?)
似乎有个正从附近有名的卡布爷餐厅步上归途的小女孩,频频向另一人说话。
或许因为玛迪莱茵正当微醺,所以对于就说这段话的人的年纪来说,声音听起来是从高处传来,以及声音间的距离一直都没有缩短之事,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呐、为什么月亮会跟过来呢?)
(那是为了不让你变成迷路的小孩,它要帮我们照亮回家的路呀。)
小时候任何人在月夜都会产生的单纯疑问,极其温柔的声音如此回答着。
「呵呵,倒还挺会说话的……」
有些在意起温柔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玛迪莱茵睁开了双眼。
一名似乎在哪儿见过的红发小女孩,正抬头仰望明月,在有着温柔声音的那个人背上……
(好大的月亮喔,哥哥。)
还没来得及叫住他,背着红发女孩的那个人消失在小径的转角处。
「刚刚那个人,难道就是……?」
(传闻中的逐风者!)玛迪莱茵执起缰绳,但,爱马却动也不动地仰望着明月,像顺着它的视线般,玛迪莱茵也抬头望着月夜。
——就别做些不解风情的事了吧——
散发耀眼光芒的明月,似乎正对她这么说着。
「……我大概是喝太多了吧。」
呢喃着,玛迪莱茵的脸上浮现仿若苦笑般的微笑。
3
遍及圣亚尔杰王国东侧,隔绝大陆中央区域与西方边境的「脱俗者之森」,地如其名,此地为精灵与魔族生活的原始森林,甚至不允许人类踏入。
圣亚尔杰王国第三骑士团负责监视这座森林,并且讨伐现身人界作乱的魔族。与国父席尔特王一同振兴王国的琴.韦德,其私人兵团为第三骑士团的前身,是个在据点防卫战之中,能够发挥出超乎寻常强大力量的部队。
黎明时分,圣都东方地平线处不停闪烁着的灯台亮光,显示着「森林毫无异常」,进入休息时间。
在仍称得上是早晨的时刻,玛迪莱茵在睽别一个月之后,在圣都第三骑士团军营露脸了。像是为了逃避最近每次见面就会提起她婚事的父亲,出勤时总是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待着她。
浏览过入队、转调者的名册,签署了武具与马匹装备的订购单,晚会的邀请则批上「因病缺席」;玛迪莱茵因订制的武具已完成试作品而感到高兴,另外,还透过书信得知友人已订下婚约一事。
「副将,第七骑士团长利朗大人与其随从求见。」
不论再怎么数,单身的公主就只剩下三个,为之叹息的玛迪莱茵,将有着「盲眼贤者」别名的骑士团长迎进门来。
「这里就交给我吧。」她从随从那儿轻柔地拉起了友人的手,将其引领至长椅旁。
「你也不用特地过来呀,我本来打算等等去报告的。」
对阶级及年纪都长于她的利朗,玛迪莱茵的口气显得相当随性,那是因为她也十分重视两人间从小到大的友谊。
「是我拜托你进行西方的巡察工作的,不亲自跑一趟怎么行。」
利朗沉稳的口气依旧丝毫未变。
以收集及分析情报为主要任务的第七骑士团,先前就注意到西邻艾尔德利亚王国近期的不明动向。
利朗预期到在不远的未来即将掀起战端,为了要让战局尽可能对本国有利而有所准备。
本来,请玛迪莱茵前往西方不是没有理由的,是为了调查即将成为战场的场地。
如果是派出以野丫头闻名的玛迪莱茵,就算她长期在外远行,在王国内外都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惊动与刺激。
玛迪莱茵将巡察报告书递给随从,没有记录在报告里的内容则口头传达给利朗,其后将话题带到昨晚听到的传闻上。
「谜般的逐风者?谁知道呢,我这里倒没有听说过这种情报。」
「你不觉得在意吗?任谁也没见过他的长相呢。」
「不会有那种事的,逐风者应该都有向公会申请许可才对。」
「我记得她们说他是锻冶工匠……啊,抱歉,利朗,我出去一下。」
当她想起订购的防具试作品已经完成时,同时也传来了第三骑士团长拉尔夫.韦德的脚步声。
慌乱出门去的玛迪莱茵,利朗打趣似地目送她离开。
蒸气袅袅上升,敲锤声不绝于耳的锻冶屋街头。
玛迪莱茵在一间锻冶屋停下脚步——敲了敲跟店主同样顽强的大门。
「咦?人不在吗……」
她毫不犹豫地进了大门,走过中庭,穿越内部的门扉往工作室去。工作室仍未见锻冶师父里多的身影,只看到徒弟西诺似乎在工作台上记录着些什么。
「嗨,西诺。师父今天不在吗?」
玛迪莱茵唤了声正埋首工作的西诺,他整个人像要跳起来似地吓了一大跳。
「师父呢?」
「他、他去参加集会了。大概中午会、会回来。」
「这样啊,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吧。」
「这怎么行!师父会生我气的。他说有小姐来访的时候,要端出店里最好的红茶招待……啊!……」
连多余的话都说出口了,西诺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任谁都对西诺有着小狗般的印象,虽有一部分是因无亲无故的他被锻冶师父里多收留且扶养,西诺总是忠实地遵从着里多所说的话,虽然由于太过于遵守,也经常导致失败。
「别在意、别在意,跟你一样的红茶就可以了。我就喝这个吧。」
放在角落桌上的壶装红茶已经凉了,色泽也偏淡。
「我是来看跟师父订制的盾牌试作品……」
从西诺那儿接过试作品的玛迪莱茵,不由得脸色一沉。
「还真轻啊……我订做的盾应该比重装骑士团所用的还要坚固……这不是适合轻装机动骑士团(第四骑士团)用的吗?」
「这盾远比重装骑士团所用的盾还要来得坚固,不,应该说根本无从比较起。现阶段骑士团所选用的剑是无法伤害这个盾的,如果是师父特别为小姐锻造的剑还可能伤得了它,不过连续五回合都击中的话也会折断。」
如西诺所言,盾牌之上只留下了五道痕迹。
「真的还假的!明明这么轻耶?」
注视着散发出青银色光芒的盾牌,玛迪莱茵的双眸也显得闪闪发光。
「真是不可思议的光辉啊,你看,如海面般波光粼粼。」
「听说这是种叫做靛钢的金属。」
「这种钢材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呢,是新发现的种类吗?」
「不,那是种合金……呃……这个……」
西诺难以启齿似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
「……我被吩咐了不可以说……」
「可是,这是我的盾对吧?」
「是、是的。只是关于钢材的事情就……」
「哎,没关系啦。我会装做没听过这件事的。看看你,别这张脸哪,我有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不是的。」
看着西诺脸上的不安仍未消失,玛迪莱茵这才感到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师父……从制作出那盾牌之后,一直很没有精神。总像在想些什么心事似的,就算我出了错他也不会大吼大叫了……师母虽然说不用管他……可是我还是很担心……」
「是在我巡察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吧?说你能说的就好了,讲给我听听吧。」
西诺似乎也十分想找人商量,顺从地点了点头,开始描述事情的始末。
一个月前,正好是玛迪莱菌前往西方国境巡察的那天傍晚,一名逐风者青年前来造访身为锻冶公会会长的里多,这似乎就是这件事的开端。
逐风者在开始做生意之前,来当地的公会打声招呼是必然的,背着一名小女孩的锻冶工匠青年,也依照惯例来向锻冶公会的会长请安,表示「希望能暂时在圣都外从事锻冶的工作」。
对在此地土生土长的工匠而言,由于与逐风者之间的交流也大多有所利益,一般而言是不会拒绝的。
「在圣都,只要缴纳所得的两成就可以了。话说回来,你的专长是?」
里多对看起来像过着流民生活般的两兄妹感到同情,想替他安排工作才这么问。
「是锅釜等日用杂货的修理。这之外的工作,恕我无法承接。」
行了个礼,逐风者青年准备动身离开,里多却连忙挽留。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锻冶纹章吗?」
里多平常是不会特地确认纹章的。只要看到对方手上有火伤的痕迹,就能够马上判别是否为同业者。只是,正因如此,才会对这位执着于低收入工作的年轻锻冶匠,感到不太对劲。
「喂、喂……这是……」
逐风者青年所持有的锻冶纹章,隶属于以拥有大陆最顶尖知识与技术为豪之自由都市的锻冶公会。而且,还是最高位达人级的纹章。
在大陆全上不超过三十人的达人级锻冶工匠。在西方边境,更是只有两名。
极为稀少的达人级锻冶工匠。身为其中一人的里多,出声唤着刻在纹章里侧的名字。
「凡,方便告诉我吗?为什么挑赚不了什么钱的工作做?」
自由都市工匠公会的达人级资格保持者,不拘职种,在任何国家都是备受争取的人才。保障巨额的资金与特权,依情况不同甚至能受封爵位。他难以想像这样的人会选择从事最低阶的工作,而且还是出于自愿。
「爸爸跟妈妈也是这样呀。对不对,哥哥?」青年背后的红发女孩这么回答。
「这是我们的家训。」凡接口回答。
对于隔日起在西门外开起锻冶屋的兄妹,里多似乎无法置之不理,总找些理由前去拜访。得知凡的妹妹——苏的双脚不良于行之后,还带她到堪称王国中数一数二的魔法医师处看诊,里多的太太也准备了午餐,每天送去给两人。
「这盾牌,就是以凡先生所传授的钢制成。」
西诺的话就此告一段落。
「那对兄妹,是叫做凡跟苏没错吧?」
听完这段话的玛迪莱茵,比起盾牌,对那对逐风者兄妹的事更感兴趣。
「呵呵呵,谜般的逐风者,原来是达人级的工匠啊——这可真有意思。」
「那是什么?谜般的逐风者……」
「因为他不是躲着不露面吗?听说极少在众人面前出现……传闻炒得可凶呢。」
这次轮到玛迪莱茵将昨夜在《小猫摇篮亭》所听到的话,简短地叙述一番。
「那实在太夸张了,凡先生的确很少出帐篷,但那是为了保持火炉的热度啊。」
与设置在工作室的置地型大型火炉不同,由于逐风者工匠所使用的,是便于携带的小型简易火炉,在温度上的控管是很辛苦的,西诺极力解释。
「真的啦,昨天我们才一起去卡布爷的餐厅吃晚餐呢。」
玛迪莱茵昨晚看到的兄妹,看来就是传说中的锻冶屋兄妹没错。
「凡先生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师父啦。之前再怎么说他都会让我帮忙,可是现在——……」
西诺留意到站在门口的人影,硬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从集会回来店里的里多,一开口就是「你是说谁奇怪啦?」凛然喝道。
「真是,闲扯淡之前也给小姐端杯茶来吧……」
「咦,已经承蒙款待了呢。」
面对里多严峻的目光,玛迪莱茵的声音无从掩饰。
「这种时候,小姐的口气每——次就会变得温文有礼。」
玛迪莱茵小的时候,一直觉得体型笨重又蓄着满脸胡子的里多是个矮人。而矮人正是看穿谎言的天才。
西诺连忙跑出工作室冲泡最美味的好茶,里多这才深深叹了口气。
「西诺跟小姐说到那儿啦?」
「基、基本上也几乎全说了。呐、师父,可以介绍凡给我认识吗?」
迟迟不发一语,师父的回应令她大感意外。
「可以请你忘掉……有关凡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