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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客尚淹留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9:55

符衷去见过了顾歧川的律师,然后他和这位律师一块去了顾歧川现在待着的地方。律师跟着两个警察去了后面,符衷只得留在大厅中。应该把那个信封拿上的,说不定那些警察看到信封就改变主意了,符衷坐在金属椅子里想着,他看到几辆警车开进来,车顶上的警灯有些炫目。律师过了会儿就出来了,告诉他顾歧川先生现在一切都很好,并且他已经拿到了那份文件。

顾歧川当然一切都好,虽然跨境犯罪是不太光彩的事情,并且高层对此十分关注,但凭借顾歧川的手段,他不用两天就能从局子里面出去,他在拘留所里待着就像来度假的一样。但他一直没出去。符衷好好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一直待在里面不出去呢?现在“空中一号”已经被空间站合并,他的军火公司几乎已经成了装备部的私有物,难道这些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吗?

他在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这样想着,符衷走的是车辆极少的公路,他专挑这种好路走。但这种好路唯一的不好就是过于无聊,一路上他都没怎么变更过车道。符衷没有心思去琢磨山上的三角梅,那些墓碑一般的群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琢磨的余地了。他又回到了李惠利医院,医生翻看过他的病历才发现他已经许多天没有来过了,于是医生把他狠狠批了一顿。

医生扯掉符衷手上和腰上的家用绷带,用扎人的生理盐水给他清洗伤口,仿佛他的快乐是建立在符衷的痛苦上的。符衷身上被钢筋刺穿后留下的两个血洞好得很慢,好像它们不想让符衷的身体变完整似的。符衷也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但不是手上或者腰上那两块肉,而是心里的什么东西。

下午换完了绷带,休息了两小时后就符衷就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要赶着把他背上的骨头正一正,然后将撕脱的肌肉接回骨头上去,这样符衷的治疗工作就大功告成了。符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手术室里出来的,他在手术台上睡着了,然后送进病房里过了一夜,醒来时一名护工正把一份新报纸插在他床头的架子里。

报纸头版依旧是跟进北极科考的报道,配的照片是“空洞膨胀系数与时空波动辐射范围影响的关联性示意图”。下面一张照片里有几个人站成一排合影,他们面前象征性地摆着几个透明箱子,里面似乎是某种鱼龙类生物的骨架,后边是码头的风旗,一艘潜艇露出十字形艏楼。符衷在这时又想起了风衣纽扣里的录音,他觉得两者有什么关联性。然后他想起了季垚这个名字。

符衷坐在病床上,扫了一下报纸前几段,没有看到什么新东西,就把纸头翻过去,开始看政治新闻。此时的时间是早晨六点半,又到了新的一天,也就意味着离登上“空中一号”又近了一步。刚才那个送报纸的护工二十分钟后又进来了,她给符衷送来用硬纸板餐盒包好的早饭——配有土豆和花生米的鸡肉、炒青菜和白米饭。另外有一个奶油巧克力蛋糕,但符衷没去动那个甜腻腻的玩意儿,他在八点钟出院的时候在停车场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篮子草莓。

西山的别墅里空荡荡的,符衷把奥迪开进花园里的时候看到佣工在院子里铲雪,一棵苦楝树被压折了不少纸条,清理起来要花费不少工夫。他没把车开进车库里,直接停在了檐廊的台阶下面,然后走进门厅,里面同样也是静悄悄的,壁镜反射着别墅里的灯光。

符阳夏早就回渤海湾去了,比起这幢公墓一般的别墅,渤海湾的军事基地才更像他的家。他在符衷回家第三天就坐军区派来的飞机走了,符衷跟他拥抱了一下,算是告别。符阳夏留给符衷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枚方形黑色缟玛瑙打造的印章尾戒,上面就是家徽的图案。符阳夏连一封信都没留下,仿佛除了那枚象征家族的戒指,他对符衷已经没有好说的了。

小七自他一进门起就在他脚边转圈,符衷蹲下身搂着它揉了揉,然后带它一起上楼去。他走进自己的卧房,去衣帽间把挂起来的制服收进箱子,然后他专门去了地下室。

符衷知道别墅的地下室不止一层,第一层是室内泳池和健身训练场所,第二层锁着众多价值连城的收藏品,高更的名作《早晨》就被安放在这里。所有的油画、绢帛画、书法、古籍、首饰、漆器、青铜器、瓷器全部都以非常专业的方式装柜保存,定期会有人来检查。妈妈生前戴过的都珠宝摆放在定制的木柜中,价值数十亿。

原先符衷只以为是父母热衷于收藏,不过他后来就知道这里面可不仅仅只有热爱的成分在。当他在“回溯计划”里经历过一系列事情之后,他就更加确定这一点了。母亲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足以让他活两个一百岁。他知道自己家里不干净,而且他迟早要走上自己爹妈的老路,所以符衷根本无所谓干不干净了。

昨天他刚以个人捐款的名义转出了一笔账,这笔帐并不是个小数目。他捐出的这笔钱将汇入资助“回溯计划”的善款中去,他的名字也会被印在长长的捐助者名单上。

符衷没去那博物馆一般光彩夺目的第二层地下室,他乘坐内部电梯直接下到第三层。这一层用四分之三英寸厚的双层钢化玻璃包围起来,两层玻璃之间镶有震动感应条,这样就不会有人琢磨着如何钻破玻璃溜进去了。天花板、地板、墙壁全都用厚厚的混凝土填充,其中穿插着五厘米厚的钢板,连接着电子警报系统。这简直是一个堡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银行的寄存库。

符衷从钢化玻璃和混凝土墙壁之间的夹层绕到另一边去才找到了地下室入口,此时他正处于别墅的另一边,符衷估量了一下,正上方应该就是符阳夏的卧室。果然,他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个电梯,只有一个按键。虽然按键上没写任何东西,但符衷知道电梯另一头就连接着符阳夏卧室里的隐形门。

地下室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杂音都被镶嵌在玻璃里的自动过滤系统给吸收掉了。为的是让电子警报系统时刻保持灵敏,就算有人在这里放个屁,也能让这些电子警察躁动好一阵。

入口的门上设置有密码锁,还有一块黑色的光滑板子,像是复印机。符衷打开了黑色板子,跳出“等待验证”的字样,密码锁上的数字亮了起来。他把手放在黑色板子上,显示“验证错误”。符衷没理会它,低头在键盘上输入密码,他输了一个最常用的,意料之中的“密码错误”。

密码只能输两次,符衷没打算继续下去,况且他今天本就不是为了进地下室而来。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思考这扇门背后有些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空洞爆炸事件,父亲就坐在地下室里与时间局通了电话,甚至还开了一瓶红酒。看样子里面是一个藏酒窖,至少有一部分是。

除了藏酒呢?其他还有什么?父亲在地下室里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用这么严密地把地下室包围起来?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轻易见人的秘密?会是“回溯计划”的真相吗?

符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点了点脚尖,觉得胸闷,地下室里似乎空气流通不畅,他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符衷在那时忽然又想起了季垚这个名字,它就像一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旋转。然后他又想到了“季宋临”三个字,录音中提到,符阳夏把季宋临的什么日志本给抢走了,上面记录了“方舟计划”的真相。

方舟计划。符衷在心里默念,就像咬着一根笔杆,总想把它咬断。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词语,他不知道这个词语代表什么,因为他从未听说过。为什么那个叫季垚的人要专门提到这个词语?符衷知道这里面出问题了。在还没完全恢复记忆之前,他愿意相信季垚说的话。这是他的本能,有所依托总比一无所有来的好。

他绕着地下室外围转了一圈,然后乘电梯上了地面。院子里的佣工已经把断掉的树枝清理干净了,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停在花园外面,佣工正把一铲一铲的雪和枯枝败叶往车上运。

符衷打算等小货车把那些脏雪拉走了再开车离开这儿,他站在门厅的玻璃墙后面跟老管家说了一会儿话,手里牵着小七的狗绳,狗绳是新买的。

“你一走,房子里又空了。”老管家说。

“我出去一个人住。我会时不时回来看看的。”

“你没回来的时候,你父亲非常想念你。现在夫人居然也去世了,真是令人痛心的消息。”

符衷没有说话,每当说起他死去的母亲时,符衷就选择保持缄默。管家温声安慰了几句,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留下符衷一个人站在玻璃前面。花园里清了一次雪,看起来轻盈了许多,就像一个行将窒息的人,在濒死的前一瞬,那双掐住他喉管的手终于松开了。符衷觉得呼吸通畅起来,在地下室时的那股胸闷之气此时忽地一扫而光。

小货车拉着满满当当一车雪离开了花园,符衷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在车后座铺了一床毛毯,让小七先上去,趴在毛毯上。他把装有衣服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后回到车里,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篮草莓和一捧白色的花。符衷看了会儿那白色的花,插有满天星做装饰。他忽然想起母亲的首饰中有一套“满天星”,就是以这种小花为灵感打造的,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套珠宝。

他先去了一趟西山骨灰林,将车子停在黑色的墓地大门外面。把花抱在臂弯里,拉开后车门时,小七就从里面钻了出来。符衷牵住小七的狗绳,徒步走进墓园中。过了一道桥后再往上走大概30个台阶,就能在矮矮的柏树中间找到刻有母亲名字的黑色墓碑。那一台台的黑色石板被雕刻成统一的形状,再整齐地摆在这里,好像这样就能死者的灵魂找到归处。

符衷把花放在碑前,低头凝视着母亲的名字。墓园里的人很少,有个住着拐杖的老头站在另一边,一直在某一块墓碑前停留,大概那里是他老伴的位置。符衷回家的第二天,符阳夏就带他来了一趟这里,那时候墓园更萧瑟,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符阳夏站在墓碑前说了一些话,风大,话一说出就飘散在风里。

那天符阳夏究竟说了些什么,符衷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虽然只过去了几天而已。当时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妈妈,竟没有过多地去注意符阳夏。他们父子之间一直就是这种微妙的不和谐感。

小七蹲在他脚边,雪落在狗毛上,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小七抖抖脖子,那些雪就簌簌地甩出去。符衷垂着手,长衣外套系好了扣子,塞着格子羊绒围巾,他呼出的气息散做了白雾。他听到风声,穿过柏树呼呜作响。符衷假设了自己死掉之后的情景,他不知道有谁会来他的坟墓前祭奠。半晌之后他牵着小七离开了,就像完成了一个任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也是一种告别的方式,符衷想。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点菜,看到冰块上还有最后一条鲳鱼后,他决定晚餐要弄点红烧鲳鱼。他还顺便去把头发剪短了一点,然后梳到后面去,定了一个型。回到长安太和的家里,将买来的鱼和菜放进冰箱,挑了几颗好草莓切碎了拌进酸奶,在胡桃木桌上的电脑前坐下。他把小七的狗绳解开了,小七很快就在家里转了一圈,最后跑到阳台上去看风景。

那只八哥鸟站在笼子里,羽毛光亮,十分健康,它的笼子就挂在阳台木架下方。它看见家里来了新客人,翘了翘尾巴,做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张嘴朝小七叫唤。

符衷看了它们两个一眼,把酸奶杯子放下,戴上耳机。电脑旁放着烫金封面的笔记本,某一页上插着一支水笔。他把本子翻开,拔掉水笔夹在手里,然后按下录音的播放键,他一边听一边往纸上做记录。这段录音他已经听过许多遍了,几乎能背下来,但他仍不厌其烦地重复播放。他觉得当自己听到那个声音时,心里就很安定,某一块缺掉的地方,就这样被补上了。

他用水笔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移动,像是要检查自己听写的对不对。他放完一遍后按了暂停,水笔在“季宋临”三个字上点了点,然后画了一个圈。他接着又看到“卡尔伯”,反复在那三个字下面画着横线,几乎要把纸戳穿。

“卡尔伯。”符衷把笔放下,撑着鼻梁把这个名词咬在嘴里,“北极星。”

白逐曾说她的实验室使用的是卡尔伯系统,没人能入侵卡尔伯的中央主机。符衷想起了那个白夫人,她是季垚的母亲。符衷仔细想了想当时的对话,他在思索这其中的关系,白逐耳朵上的钻石吊坠一直在他脑海里闪着光。符衷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一会儿是满天星项链,一会儿是漆黑的墓碑。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用另外一个系统登录电脑,并注意了一下屏幕下方的指示灯是否全亮。屏幕黑掉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连串的代码,符衷稍稍等待了一会儿。

一个白色的对话框跳出来,顶上亮着“2”。二号联系人还在,符衷松了一口气。屏幕下方的指示灯还亮着。对方发过来一行字:老鹰捉小鸡。

这是密码,符衷对回了密码:老九一米七。

老九是陈巍。当然陈巍不止一米七。

过了几秒那边才问他什么事。

—我想查一些政府机构的档案。

—报名字。

符衷通过二号联系人的搭的桥顺利进入了车辆管理局、移民归化局、房产管理局、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等机构的电脑网络,但他并没有找到关于季宋临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他又弄到了水电局抄表、物业纳税登记表、常住居民登记表、征兵报名表等记录,均显示查无此人,曾用名登记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

等符衷把一张一张表格看完,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他的眼睛酸痛起来,只得靠在椅背上休息。他揉揉眼睛,然后很快地在屏幕上输入“谢谢”两个字,想结束对话。对话框里的白色光标还在闪烁,符衷看着那光标一闪一闪,没有退出系统,只是怔愣地出神。四个多小时过去了,仍然徒劳无功,让他一时茫然起来。

公事办完之后,他们就着这个机会聊了两句。二号联系人说:华盛顿时间局在召集第二批前往北极的志愿者,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到那冰天雪地里去了。

—是为了研究北极的时空波动现象吗?

—当然,你看看每天占据报纸头条的是什么事情就知道了。

—那希望北极之旅能为回溯计划做点贡献。

—回溯计划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那你去北极吗?我听说老五要去。

—可能吧。我过几天到空中一号去一趟,回来再慢慢考虑这件事。他们想把我踹出时间局,估计没那么容易拿到批准证明。

—看样子你是打算要去了。别忘了还有我,我能搞到批证。

符衷没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一直沉默的二号联系人忽然发来一条消息:三叠被枪击了。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一句话,符衷涣散的思绪这才聚拢起来,他看了那句话一会儿,他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事情。三叠就是晏缕照,LGBT平权运动的领导者,联合国和平大使。符衷每天早晨都看报纸,除了北极,近几天报道的最多的就是纽约枪击案和美国警方的抓捕进程。

—我知道。你在美国,你应该了解的比我清楚得多。

—他现在在西奈山医疗中心,拒绝任何人的见面。我曾经申请以好友身份去探望,但上面没有批,这是意料之中的。NASA和时间局都没法进去,更别说我了。

—我很遗憾。

—他是我们的朋友。

对面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符衷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觉得这个事情确实非常恶劣,他也为三叠感到痛心和愤怒,但也只是暂时的。于是两个人都陷入略显尴尬的沉默中,但符衷知道对面没有挂,他一直敲着笔头。

最后他决定再问点什么:什么样的系统对黑客来说比较难侵入呢?

对面回得有点慢:壁垒过分强大严密的系统,比如星河;使用超新、未对外公开加密程序的系统,比如莫洛斯的中央控制和存储系统;已废弃但是并未销毁数据库的系统,这是少数。

符衷没回话,对面问:你说的是哪一种?

符衷把“卡尔伯”打上去,但停顿了一会儿又删除了:不知道。

—哦。那你说个屁。

—你把名称改了吧,改成4。

—为什么?以前明明是我排老二,后来被挤下去了而已。

—二炮死了。

没有回复。

符衷扣紧了手,低头靠在手背上,像是在打盹,事实上他确实有点困了。他想到了顾州,还想起了顾州那间在小巷子里的作坊,里面摆满了雕刻金属的工具。不管他是总裁儿子还是雕刻家,不管他是和平大使的情人还是因公殉职的监狱长,不论他是哪一种身份,对符衷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队友,在某些方面称得上是个“好朋友”的人。

不过这个好朋友已经不在了。除了偶遇五爷,符衷没有联系过昔日的朋友,每当他相联系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该找谁。二炮死了,三叠陷入枪击案,四娘在美国,五爷要去北极,六弟——林城现在生死未卜,陈巍是九儿,他现在在冈仁波齐的某个地方。似乎只剩下老大、八胖和自己了,符衷在心里数了数,而后又觉得也许只剩下自己了。

符衷知道电脑另一头坐着四娘,她叫岳俊祁,在符衷电脑上就是“二号联系人”。符衷常常借助她的方便做一些网上冲浪的事情,多半是查阅一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比如自己父亲的档案。

家里的寂静像一种孤独的情绪,在与自己产生共鸣,空气仿佛在嗡嗡作响,如同一万只野蜂在飞舞。符衷抬起头,看到对话框顶上的“2”变成了“4”。他知道对话该结束了。

电脑又黑屏了几秒钟,然后下面的指示灯熄灭了。符衷看到屏幕背景弹回去,过去的四个多小时就像一场梦。他觉得自己这些天过的生活就是一场梦,徘徊不定、怅然若失,他等着梦醒。

符衷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去,看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笔迹,却又像与谁在交谈,而那个人就坐在这张胡桃木桌对面。符衷用手指抚摸“季垚”两个字,似乎在抚摸爱人的脸庞,那些时光中扬起的沙尘,也在此时像天降的大雪一样,飘落在他如荒野般敞开的岁月里。

我爱他,符衷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我已经爱上他很多次了。

六点过的时候,符衷进厨房给自己做晚饭。他现在忽然喜欢上了做菜,在这种空虚得可怕的日子里,只有烹饪能聊以自慰。空虚,符衷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每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时,他就觉得这种空虚感正在吞噬他。黑暗中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种欲望得不到疏解,只能靠抱着季垚留下的那件衣服过夜,每每都要让床单湿一大片。

他想做/爱。虽然想不起季垚的样子,但他还是只想和季垚做/爱。

有些东西是消磨不掉的。

红烧鲳鱼的味道稍微差了一点,符衷第一次做,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的,没控制好。他有点沮丧,把鲳鱼吃掉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看着面前三个菜盘子叹气。下次争取做得更好,假如有一天季垚能住到家里来,或者是来做客,至少能让他吃一顿好饭。符衷在心里这样打算着,他坐在灯下规划着他们的未来,这样能让他稍微好受些。

他在手机上看了看日历,距离前往“空中一号”还剩下三天。三天后他就能想起全部的一切了,季垚就要重新回到他的记忆里,仿佛他没有离开,他就生活在自己身边。符衷不知道自己失而复得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迎来全新的完整的生活,而这也必将成为他生命中辞旧迎新的一刻。

缺少季垚的这几天,他不认为这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总要等到迷了路,总要等到失去了什么,我们才开始发现自己,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与这个世界的种种关系。

符衷睡前坐在床边给自己的伤口换药,他把生理盐水涂在伤口上时,觉得那种疼痛像一把箭射向他的胸腔、腹部,直到睾/丸。他换好新药后躺在床头翻了一会儿日志本和手机里的照片,只有看几眼季垚的脸,符衷才能安稳地睡着。

他梦到了刚果的雨林。他从没有去过非洲,但是他在夜里梦到了丛林,还有从黑暗的地底升起来的、一缕缕炊烟似的紫色烟雾。他闻到刺鼻的硝烟味,那种味道懒洋洋地漂浮在半空中。林中有一群人坐在一起,符衷数了数,一共九个人。他们像是来自的地狱的鬼魂般坐在那里,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旋即消失在一片浓黑中。

屋外的天空像打翻的墨汁,除雪之外就是翻滚的云层。这片黑暗曾经也笼罩过雨林。随后一道白光无声地穿破云气,像是有什么神迹降临。那光线在空中惊走如游龙,霎时撕裂了整个北半球的天穹。剧烈的白光吞没了城市里一切人造霓虹,那些高楼长桥全都隐入这突如其来的白昼,似乎城市在分解、消失。

符衷卧室的窗帘也被照亮了,他背对着窗户,正陷入醒不过来的昏沉睡眠中。这极为异常的白光在他的窗外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蚕丝一般的光线做了一个温柔的茧,把符衷包裹起来。

当白光消失后,符衷梦里那片紫色烟雾也跟着淡去了。他没有醒,但也没有继续做梦。

*

季垚穿好作战服,他昨晚又梦见了符衷,梦到了多年前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在梦里,他看到自己坐在大阶梯教室的中间,符衷坐在最后一排,再往后就是淡色的窗帘。教室的窗户开着,外面吹进来五月的风,窗帘就随着风起落。这堂是俄语课,一个教室有一百多人,但在季垚的梦里,教室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

坐在教室里的季垚转过头,看到符衷就在自己身后,隔着几层阶梯。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笑起来。符衷叠着手,趴在桌上,朝季垚说什么话,他一直在重复某一个词语。季垚过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符衷说的是俄语,他在无声地做一个口形,я люблю тебя,我爱你。

有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季垚觉得这些梦一定预示着什么。他醒来后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浑身充满了干劲,仿佛一天就能环游地球一圈。

“听着,三土,你在发什么呆?你要出海我不拦着你,谁叫你是指挥官。”朱旻用文件夹拍拍季垚的手臂,让他回过神,“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去的,我要搞‘毒血’计划。”

季垚被文件夹拍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和朱旻在说话。刚才他一直回想昨夜那个的梦,以至于忽略了朱旻一刻不停的嘴巴。季垚回过神,朱旻还在自顾自说着自己的事情。

朱旻把两张纸从打印机下面拉出来,这两张纸是他刚刚才决定打印的:“这上面写了吃药的方法,免得你滥用药物。还有清洗伤口的正确手法,你应该学着点,好好想想你那条腿。”

季垚把纸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卷成一个筒子,拿在手里:“我好多了。今天早上起来头不疼了,我没吃药。”

“怎么就不头疼了?”

“做了个美梦。”

朱旻点点头,他对季垚的美梦不感兴趣。他转身跟另一个正在装药箱的医生打了个招呼,等他再回过头时,季垚已经走开很远了。

季宋临站在潜艇指挥舱里检查仪表,机械师正背着箱子在各个舱室中穿行。季垚特意去看了眼烧毁的空气再生装置,现在它已经完好如新了。季垚闻到潜艇中闷热的金属味,那种雾气一般的浑浊味道一直盘旋在头顶,空气仿佛凝滞不动。

他拽着指挥舱的舱门把手矮下身子穿过去,取下大檐帽拿在手里,帽檐挡住了他的视线。穿着短袖上衣的执行员朝他行个礼,背着枪匆匆离开,看样子他是个反应堆兵。岳上校和季宋临站在一起,季垚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对着深度表和一张表格在讨论。季垚看了眼离开的执行员,环视了一圈指挥舱,把帽子换一个手拿。

“长官。”岳上校说完事情后才注意到季垚站在舱里,他抬手碰了碰帽檐当作行礼,目光在季垚和季宋临脸上晃了晃,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我敢说他心里一定把我编排了个遍。”季垚等岳上校走出去之后说,转过脸来,“指挥舱状态正常吗?正常的话就命令出海。”

季宋临指了指舱中挨挨挤挤的仪表,像是在证明给季垚看:“它们整装待发。你为什么坐这艘浑身都是问题的破潜艇?”

季垚把手背到身后,拎着自己的帽子,他身上穿着执行部的长外套,不过这件外套原来是属于符衷的。他看着季宋临说:“这艘潜艇上搭载了最重要的科研技术人员,我当然要在这里了。”

“哦。”季宋临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杨奇华教授和其他的几位什么教授吗?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不过看得出来,你带来的专家们确实是精挑细选过的。”

“我的机械师已经把你的潜艇修复得像刚出厂一样了,怎么还能说它是破潜艇呢?”季垚的重点仍然在潜艇上。

季宋临发现他们两个说不到一块儿去,保持了沉默。指挥舱里都是机器人在操作仪表,季垚看着它们,抿抿唇,但是没出声。过了会儿季宋临问他:“你复制了多少艘潜艇?”

“星河计算后,将全部海洋分成了856个区域,每个区域派遣一艘巡航监视艇,两艘救援艇,两艘基地艇,所以一共4280艘,不包括‘贝洛伯格’号。‘贝洛伯格’要全球巡航。”

“你用十几个小时就弄出了4280艘DF094级核潜艇?”

“分子重组系统的优势不就在这里体现了吗?设好程序后依照指数级复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包括陆上海上的深空通讯网络、军事基地,都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了。当然这也花了我们不少钱,所有的费用都按照实际物价来算的,它实在太烧钱了,比利奇马台风吹得还要快。不得不说时间局在钱财方面还是很慷慨的,但我听说有一部分钱是社会上募捐得来的。”

季宋临看着他,抬起眉毛:“我们那时候可比不得你们。我们可没有分子重组系统的帮助,要修东西只得用到监狱里的劳工。”

“我们的劳工也马上要来了。”季垚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天文台和军事基地里都需要人,不能让它空着。我已经上交了申请,让他们赶紧把‘回溯计划’的后备队送过来。”

“这一来一回可能也要花不少时间了。”

季垚笑了笑:“这里的时间比那边慢很多,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耳朵上的耳机忽然响了,“老狐狸”号在跟他打报告,然后线路就转到了耿殊明那边去。耿殊明坐在“老狐狸”的信号接收台前,手指点着屏幕的某一点,看样子是某条曲线的其中一个峰值。那条曲线的波动异常强烈,显现出来的图形就像是被快刀切好的蓑衣黄瓜。耿殊明戴着眼镜,对季垚报告这个不寻常的情况。

“我们接收到了一段波,但不知道是什么波。”耿殊明说,他的手指沿着曲线滑动,“我们射向地面的探测波受到了干扰,导致没探测到什么东西,而且它还少了半小时。”

“少了半小时是什么意思?”

耿殊明皱起眉,侧过身子小声问旁边的邵哲升:“你有没有把探测波关掉过?想清楚了再说。”

邵哲升摇头:“没有,我从未用我的手指去碰过开关。我守夜的时候一直很清醒,我没嗑药。您已经问了我五次了,您不用继续问了。”

耿殊明侧回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说:“探测波应该工作24小时,但是醒来后我发现它只工作了23小时30分钟,那就意味着有30分钟它被关掉了或者其他怎么了。我的学生说绝对没有人去碰过探测波的发射器。早上有人给了我一份报告,我发现有一段波频十分不稳定,让我不得不想想,这里面是否有问题。”

季垚听着耿殊明说明情况,他站在指挥舱里想了想。活动屏幕弹出来后,有一份文件从“老狐狸”号上面传了下来,季垚直接点开,他注意到了耿殊明说的“十分不稳定”片段。

季宋临也看到了,但他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出了这种情况为什么现在才上报?”季垚问耿殊明。

耿殊明伸开五根手指贴在面前的屏幕上:“昨晚我在观察一种陌生岩石的晶层结构,判断它是那种矿物,后来我就睡下休息了。是我的学生在值班,他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一切都很好。”

“如果您的学生确实脑子清醒并且没有嗑药或者打瞌睡的话,那我觉得可能是探测波被什么东西强制延缓了,也就是说,它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偷走了半小时。”季垚过了会儿给出答复,“就在看守他的人眼皮子底下。”

耿殊明看了眼邵哲升,邵哲升紧张地扣着手,等待这通电话结束。耿殊明转过脸,摊开手比划了几个手势,他的头一直像弹簧一样点着:“谁偷走了这半小时呢?”

“这已经很明显了。”

对讲机那头没声音,季垚知道耿殊明现在在想什么。他扶着腰在舱内走了两步,潜艇里的红灯忽然亮起来,震动了一下,“贝洛伯格”号脱离了廊道卡口。季垚拉住墙上的把手,让自己保持平衡,潜艇里叮叮当当响彻着噪音,机器的轰鸣从另一头旋转着钻进来。

季垚说:“把干扰产生的地点坐标报给离它最近的潜艇群和‘贝洛伯格’号,我得亲自去那里看看。‘老狐狸’号继续监视,定时汇报。叫您的学生不用紧张,这事儿他没错,他可以休息了。”

邵哲升见耿殊明放下了对讲机,问:“指挥官说什么?我要不要写检讨交给他?”

“不用,亲爱的,指挥官说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可真是一位好长官啊。”

季宋临等潜艇平稳行驶后,用帕子擦掉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问季垚:“出了什么事?”

“难道你刚才没看到吗?这张曲线图。”季垚回答,把屏幕转给季宋临看,“龙王又出来了,它一出现就会伴随着时间变化,这次它偷走了探测波的半小时,还弄得它震动不已。”

“你有没有想过它偷走这半小时去干什么了?”

季垚抬起眼睛,不过没开口。季宋临把帕子挂在墙钩上,挽着袖子说:“时间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它只是被搬运到了别的地方。空洞就是这么产生的,我早就说过。”

“所以这回它弄走了半小时,搬运到46亿年后去了?噢,看来那边又要发生空洞爆炸事件了,他们要遭殃了。”季垚向后抹着头发,潜艇里的热气蒸得他大汗淋漓。

季宋临摊了摊手,说:“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仅仅只是平白无故多出来了一个多小时而已。时间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时间的变化又伴随着空间的变化,我们要思考的还有很多呢。”

“我们可猜不透龙王的心思,我们只要把它消灭就够了。”季垚说,他拍了拍帽子上的灰,把雄鹰巨树擦干净,“等会儿会有坐标发送到这里来,那是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说完他准备离开这儿了,在到达目的地前,他想去看看新送来的报纸。不过出去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季宋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飞行器取名叫‘老狐狸’吗?”

季宋临说他不知道。

季垚笑了一下,告诉他:“在我的带领下去轰炸刚果雨林的飞行中队叫‘狐狸窝’,一共九名飞行员。我是老狐狸,最小的那个只有18岁,是九狐狸。”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后来都死了。”季垚平静地说,似乎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说完看了季宋临一眼,扭过头俯身钻出了指挥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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