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同样抬起了枪管,问:“这次又是谁盯住了我们?”
“不是人。除了人还有很多东西会盯住我们。”季垚朝前走了一步,“别忘了我们进山来是要干什么的,而现在我们得干正事了。到我后面去,等会儿免不得有一场混战。”
林子里传出怪鸟的啸叫,一群黑压压的山雀忽地接连从柽柳从里飞起来,带来了山坳里此起彼伏的狼嚎,好似黑夜张开了翅膀。一阵寒气从黑暗的地底渗透上来,原本就不实在的大地忽地变得更加漂浮不定了。符衷在松林吹来的风中嗅到了一股湿淋淋的怪味,酷似被香蕉叶包裹的蚂蚁窝在太阳下被晒熟时散发的味道。
他拉好面罩掩去古怪的臭气,侧过身去与季垚背对背站立着。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枪身平举起来对准季垚另一方的大片空地和草丛:“这正是与子同袍的时候,我怎么会躲到您背后去?”
风越来越大,难闻的恶臭从前方的黑暗中扑面而来。树木开始摇晃起来,轻盈的雪雾犹似白生生的幽灵悬挂在树枝下边,也许在古时候死掉的那些猎人、樵夫的幽灵就会这样出现在夜色里。雪团噼噼啪啪地往下掉落,砸在身上再滚落到脚边去。季垚听到了灌木丛后边嘈嘈杂杂的动静,夜视镜里绿色的视野让他想到了狮子。
紧接着一片白茫茫的物事从黑暗伸出奔腾而出,激烈地闪烁着一丛绿莹莹的小灯。季垚忙带着符衷往侧方柔软的紫荆和银钟花丛里避去,当他们隐蔽好身体的时候,成群的灰狼从灌木丛外呼啸而过,它们深厚的皮毛在芸木脆弱的冬枝上剐蹭,发出可怖的哗啦声。成群结队的飞鸟在此时从头顶滑过,一路飞,一路慌慌张张、紧张兮兮地哄闹着。
“狼群跑走了,都没正眼瞧过我们。”符衷蹲在树丛里悄声说,他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
季垚拧着眉头望向远处沉思,他紧紧地握着枪杆,随时准备给予外物致命一击。他等聒噪的鸟叫声远去后才开口道:“我们不是来打狼的,它们没为难我们那就再好不过了。狼可不好对付,你往后头看一看,是不是有一匹狼正张着嘴巴等着你呢?”
符衷依言向后看去,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知为何泵动得很快,仿佛真的有一只狼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了他身后。符衷回头的同时猛地抄起枪朝向身后,然而后面只不过是空荡荡的一片丛林。
他警惕地注视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季垚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符衷这次却被吓到了,他把枪口对准了季垚。
“你想干什么?”季垚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枪管撇开,“已经第二次把枪口对准我了。”
符衷的眼睛睁得很大,在这黑黝黝的无名之境里,让他感到惊吓和刺激的东西可太多了。符衷收了心神,如实回答:“方才您说后面有狼,忽地又有人在我肩上拍了拍,我便吓到了。”
季垚从树丛后面站起身,低头看着符衷笑了笑:“你害怕狼搭肩?”
“以前在《猎经》上看到过描述,觉得毛骨悚然,夜里还做过噩梦。”符衷跟着他绕出去,无所谓似的打开那些碍人的荆条。
一阵更剧烈的震动产生了,季垚停住脚步,两人迅速站成防御阵列,符衷盯着西方,季垚盯着东方。阴风从东方吹来。符衷问:“是它吗?”
季垚压着眉毛,盯住枝杈间露出的火山锥说:“你不是怕鬼吗?现在真的有鬼怪来了。”
“那是骗您的,我根本不是因为怕鬼才睡不着觉。”
东边的黑暗中缓缓地飘起了两盏灯笼,悬浮在半空往这边游荡过来了。季垚本想问问符衷究竟是因为才睡不着觉,但他此时无暇顾及这些,只得扫除杂念,屏息凝神地望着林中两盏可怕的红灯笼。随后一座小山包似的黑影隐隐约约出现在视野里,夜视镜里的巨大怪物有一双闪闪发亮的大圆眼,正龇咧着獠牙、喷吐着臭烘烘的热气渐渐逼近。
符衷转过身来与季垚一同面对着东方,季垚则打开了对讲机说道:“魏山华,赶紧把你的屁股抬起来,离开火堆,我们该做点正经事了。”
魏山华知道正经事是什么,他接到消息后立即扑灭了篝火,一簇亮莹莹的火光顷刻间消失在湖岸边,四周重又被黑沉沉的夜晚取代。魏山华把弹匣卡进猎枪里,将夜视镜和护目镜滑下来保护眼睛,提着枪大步往森林走去。他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生气勃勃的光芒,他精力旺盛,仿佛化作了雄狮,随时能腾跃而起,一口咬断长颈鹿的脖子!
“它为何能长大这么大?”符衷低声问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团左右飘摇的灯笼,小山般的野猪走动起来就像一座轰轰大作的推土机行进在树林里。
季垚伸手护在符衷身前,一齐往后退了几步,说:“这片危险的沼泽有个名字叫‘碧山潭’,是我父亲取的。他从小就跟我说,在水土有灵的地方,动物就能长得很大,还能化神成仙。”
符衷点点头:“这回我见识过卡车头那么大的山猪了,我会把这个好故事讲给我的朋友们听的。”
腥臭的寒风中夹杂着晃人眼的雪沫,平坦的积雪被整个翻了起来,藏匿其下的动物尸体也一一暴露在视线里。这野猪翻山越岭时如履平地,它壮硕的身躯撞击着粗大的树干,硬生生在崇山峻岭之中开了一条路。巨兽越来越近了,符衷首先看到了一颗丑陋而巨大的头颅,由于下颚骨过分膨大,两条扭曲的红褐色獠牙则不安分地从裂开的嘴缘伸出。
它除了丑陋,还有种厚重感,它带有远古时代的遗风,仿佛是遥远的古代遗留下来的未进化的物种。
季垚将曩日里难忘的旧事一一道来:“魏山华的外祖父砍下了野猪的头颅,而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而死去。我们把他葬在那座火山脚下,希望满山的冰雪能让他得到永恒的宁静。”
话音刚落,符衷便听得一声急枪骤然响起,季垚率先打出了第一枪,利落的枪声很快就消散在风里。子弹急遽往野猪眼睛奔去,弹头刻出十字凹槽里注满了高爆炸性的红色晶体,这些晶体将一举炸碎野猪的铜铃大眼。
一股异常浓烈的臭鸡蛋味鼻息化作劲风劈向季垚的身体,野猪甩动头颅避开子弹,不过子弹擦过獠牙打中了它的下颚。刹那间巨大的爆炸掀起了一阵高温巨浪,獠牙被炸断了一根,野猪半张脸上出人意料地腾起了熊熊烈火。这头巨兽被激怒了,它扭过身体朝着攻击它的人迎面奔来,符衷跨上一步挡在季垚身前,替他蔽去罡风,机枪里再次射出了一枚高爆弹。
高爆弹打进了野猪的巨嘴里,随着爆炸一同袭来的还有喷涌的鲜血,像一桶桶稠浓的油漆从头上浇下来。野猪发出怒气冲冲的吼声,震天动地,震得满山的冰川和积雪都下滑了几米。它抬起前蹄往两个人类踩去,尖利的獠牙气势汹汹地铲了过去。眼看那牙齿要扎进符衷的胸膛了,季垚突然从后面抱住他,敏捷地往旁边的雪窝滚倒。
季垚双手从武器袋中提出两杆乌兹冲锋枪,这枪常在恐怖分子手中见到。连上子弹带后他躺卧在地,把枪提在腰部射击,暴雨似的的子弹全部倾泻在野猪身上。
“符衷,马上占领制高点,我掩护你!对野猪进行狙击,尽量打它的关节和头部!”季垚冲他喊道,“现在你是白桦一号!白桦一号,现在行动!”
“收到,长官!”符衷翻身换了自己常用的狙击步枪,从雪里爬起来朝着侧前方两百米外的一处高坡跑去。他像一头矫健的狼那样越过横跨在溪流上的枯树,攀上斜坡,迅速趴倒在隐蔽处。
野猪在弹雨中灵活地闪避着,它长着铜头铁腿,粗糙厚实的保护皮仿佛是一面合金盾牌,子弹打在皮肤上竟然会发出惊天巨响,并炸起金色的火花。季垚打空了武器袋里的子弹,丢开枪朝着一块石头扑去。此时野猪一低头把獠牙铲进积雪,像推雪机一样往前挺进,獠牙两边翻起道道白色的雪浪。
“三土,到这边来!”魏山华的声音忽地出现在密林里,紧接着重机枪的轰隆声马上淹没了野猪的怒吼,把这头疯癫的怪兽逼得往后退了十几米。
重机枪的点点红光为季垚指引了方向,他一边用伯莱塔朝着野猪开枪,一边凭借树丛掩护快速移动到魏山华筑建的小型堡垒里。季垚背靠在掩体后面,从芥子里取出更多的武器来堆放在堡垒内部,同时他重新拾起一架炮管靠在掩体上对准外部发射了燃烧弹。
梭形燃烧弹发出尖锐的啸声撞破野猪的躯体,在它身上打出了一个大洞,而金色的火舌则像是一滩热血般从洞内汹涌而出。野猪嚎叫了一声,它躺下身体在雪地上打滚,企图扑灭身上的大火。飞扬的雪尘渐渐在季垚身上、堡垒里越埋越深,魏山华调整了重机枪的位置,枪管像是要烧着了那般发红发烫、冒出缕缕白雾。
野猪滚了两圈后就站起身子,它重整旗鼓,四蹄的肌肉鼓胀而出,糙厚的皮肤覆盖有坚韧的刚毛,它此时就像浑身披挂着明火的祝融。野猪丝毫没给人留反应的余地,也丝毫不畏惧重机枪的打击,它飞起四蹄就朝着魏山华搭建的简易阵地奔去。季垚见它过来,心下计算好了它的奔跑途径,旋即将长的那把唐刀抽出来窝在手中,身体紧贴着前边的障碍物,随时准备一跃而出。
符衷埋伏在柳丛后面,他在夜视镜里紧盯着野猪奔跑的身影,然后将枪口对准了野猪的后腿关节。他设置好弹道,看准时机后果断地开了枪。
季垚往符衷藏身的那片高坡看了一眼,虽然他看不到符衷在哪,但他觉得符衷一定会在恰当的时机出手的,比如现在。季垚听着越来越凶猛的蹄声,在心里暗暗数着秒数,就在他数完第三个数后,一声干脆有力的枪响从远处袭来,让季垚的心脏猛地一紧,泵出好大一团热烫的血液来。
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野猪的后腿大关节,并炸断它的骨头,这副正在狂奔中的、雄伟傲岸的身躯立刻倾倒下来。符衷见一击得中,马上提着狙击枪从柳丛后面站起来,猫着腰沿原路往回跑了一段距离,离季垚所在堡垒稍近了些。他挑了第二个隐蔽点匍匐在地,密切注视着野猪的行动轨迹。
在听到野猪痛苦的吼叫后,季垚就知道符衷打对了地方。此时魏山华停止了射击,他退到后边去准备下一轮攻击,季垚顶替了他的位置。
野猪不依不挠地爬起身子歪歪斜斜地冲了过去,符衷在此时打出第二枪,击穿了野猪的头盖骨。季垚在枪响之后从堡垒内翻身跃出,在野猪扑来的一瞬间矮下身子躺倒在雪坡上,挥舞起唐刀对准了野猪的肚皮,一举将其柔软的腹部剖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一时间,肠子、内脏和血块从那裂缝中倾泻而出,季垚在快速运动中翻到了坡底,但血浆还是泼了他满身。在他从雪坡上翻滚下来的时候打碎了防护头盔,寒冻之气马上令他感到刺骨无比。
野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拖着一大团长长的肠子跑动,腹内的东西都随着跑动时的剧烈动作流泻了出去。魏山华从箱子里提出一架单兵火箭炮来扛在肩上,毫无退缩之意地迎面朝凶悍的野猪走去。野猪一蹄踏碎了高射炮和重机枪,而魏山华立刻蹲下身,紧盯着野猪的身影,抬高炮筒的角度对准野猪的心脏部位。
符衷从藏身的灌木丛后钻出来,提着枪冲下雪坡,快速来到季垚身边。符衷帮他背上唐刀,把季垚扶起来后两人一同从坡底的边缘地带往侧方较近的林木覆盖区跑去。他们进入树丛,一同翻倒在软绵绵的茅草和桔梗枝条铺就的一处土地上。随后火箭炮发射的巨响让符衷下意识地紧搂住季垚,把他按在自己的怀里,蜷起身子护住他。
野猪被火箭炮冲击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一段距离后才重重地砸落在坡下的雪里里,溅起一大团遮天蔽日的白色尘泥。熊熊大火急匆匆、心焦气躁地往上腾起,想要挣脱束缚,飞到那无边的天国里去。浓烟携带着恶臭让整片林子都处于乌烟瘴气中,魏山华卸下炮架,掩住口鼻,匆忙拿起枪往符衷所在的地方奔去。
炮击结束后符衷才松开手,首先抬起头往外探看情况,见野猪已化作一团大火后才放下心来。他撑起身子低头注视着季垚,见季垚一直紧闭着双眼,脸上溅满冻硬了的血迹,头发上尽是冰晶。符衷把他碎掉的头盔摘掉,毫不犹豫地脱掉了手套,光着两只手捧住季垚的脸颊。
季垚冻得狠了,嘴唇发紫,耳朵似乎已经冻成冰,捏一下就会碎掉。他闭着眼睛咬牙拼命忍住,不住颤抖的嘴唇昭示着他的寒冷。符衷把他抱起来,靠在树丛和石头后面,更用力地抱紧他,想用双手让他暖和起来。一阵阵严寒瞅准了机会从符衷裸露的皮肤往骨头里钻,符衷待手冷下去,便将双手放在嘴边哈气,再使劲地搓了搓,然后贴在季垚冻冰了的颊畔。
捂了一会儿后,符衷又去抓了干净的雪来给季垚搓脸,小心把冻僵的地方搓开。凝固的血冻成了冰壳子,啪嗒一声一整块就剥落了。搓完雪后,符衷拉开防寒服的拉链,把季垚裹进自己怀里。寒风灌进衣领,尽管符衷已经打过了防冻剂,还是冻得咬了咬牙。他弓起身子给季垚遮风,将手按在季垚脸上,在各处轮流摩挲,让他渐渐回暖。
季垚冷得失去了触感,只知道有人的手在自己的脸和脖子上温柔地摩挲着。那双手很温暖,像大雪中的炭。他靠在符衷的怀里,隔着衣服听他急促的心跳,这个律动的声音似乎脉脉含情,代替嘴巴在说些什么深情款款的话语。这无疑给了季垚鼓舞,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身子像靠着烧得旺旺的火炉,驱赶着寒冷从他的骨髓里逃离。季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惬意,冬天拥炉赏雪也不至如此令人心向往之。身体的温暖唤醒了他心灵中的某种情感,而这情感一旦播入心田必将永志难忘。他不敢睁开眼睛,却抬手抱住了符衷,再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