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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狱血尚腥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0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9:55

勺子碰到了碗壁,杏仁冻季垚一口都没动。糖被咬碎了,益发甜起来,沁得季垚心里发慌。符衷见他不吃东西,以为是早餐不合胃口:“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去买,现在去也来得及。”

“没事。”季垚摇摇头,轻飘飘地把帕子拿过去擦了下手指,“我嘴里还有糖,等我把这块糖吃掉。你吃你的,甭管我。”

符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季垚冲他笑了笑,然后点点头,好打消符衷的疑虑。符衷见他这样,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捏着瓷匙抿了下嘴唇:“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尽管就跟我说。”

季垚嗯了一声,未作他言,默默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符衷低下头去继续切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馅饼。馅饼里头包着梅子果酱,季垚闻见了甜丝丝的果酱香气,他在这香气里陷入对无尽曩昔的回忆之中。他眼前出现了很多人的脸,旋即他们就变得模糊;还有热气烘烘的板房、凝然不动的紫色烟雾,薄荷与马合烟的清香穿过重重雨林重又找上了他。

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但彼此都不说话。符衷再草草浏览了一遍新闻,就把手机关上了。他忽然没什么胃口再把馅饼吞下腹去,一种难以自抑的郁悒和伤怀让他心间如针扎一般疼。

符衷和季垚想着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

成都的医疗中心里,季垚眼睛受了伤,用防护带将双眼保护了起来。符衷站在床尾,默默无言地帮着医生把季垚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病房里拉着帘子,但这种地方拉不拉帘子都是一个样的。一束新换的花安谧地摆在床头,才有人进来给它浇过水,此时正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季垚搭着手长久地靠在枕头上,即使符衷与他相隔不过几十厘米,但仍旧无法感受到他的目光。

符衷走到床边去,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他缄默不语地守在季垚身边,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想触碰到他的皮肤。季垚忽地转过脖子面向他,却以为是朱旻过来了,开口问道:“医生?”

朱旻正立在符衷边上,闻言先去看了看符衷的脸色。符衷一声不吭,侧身示意朱旻上前去,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旻懂他的意思,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体检册,好心地弯腰告诉他:“体检结果出来了。”

“我怎么样呢?”季垚看起来像在笑,“我是不是要考虑去收一条可爱的导盲犬了?”

“别这样,三土,站起来,别把自己的命当草!”朱旻说,“身体恢复得不错,烧伤的地方都在愈合,包括你的眼睛。一切都走在正轨上,你这辈子还没完呢,世界正等着你去探索。”

季垚把手撑在鼻梁上,嘴唇细细地颤抖起来。他深深地收了一下脖颈,藏在皮肤下的骨头都被这一收突兀地凸了出来。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符衷隔一段时间来看望他一次,每次都在担惊受怕着,当看到季垚整个人都大变样之后简直让他心惊肉跳起来。季垚放下手,摊开了,哽咽着说:“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夜夜都做梦,梦见他们,但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符衷光是听着他的声音,眼眶里就涌上了泪水,他不敢出声,忙抬手把热烫烫的泪水擦掉。朱旻合上体检册递给符衷,扶住季垚的肩膀:“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为其感到惋惜。”

符衷低头看了眼册子里的报告单,看到了季垚的心率、视力,以及烧伤的恢复情况。朱旻拍了拍季垚的肩膀,回头把册子要了回去,塞进自己的文件里,打算出门去了——还有很多病人等着他照看。季垚突然放下手抓了抓身旁的被褥,摸索着要去床头柜上拿东西:“给我水杯,我要喝水。”

朱旻抄着衣兜一动不动,他打算让符衷来做这事。符衷去拿了杯子来,倒好一杯温水去床沿坐下,帮着季垚撑起半边身子。符衷始终极为克制地虚虚地揽着他,手臂和手掌都不敢压实。符衷端着水杯送到季垚嘴边,季垚自己握住杯子将温凉的水灌进嘴唇,像渴极了的人那样大口吞咽着。些许水渍被他不小心弄洒了出来,打湿了衣襟和袖子,符衷则轻轻给他拭去水痕。

喝过水之后季垚觉得好多了,他又有活下去的念头了。这个念头一直模模糊糊地盘桓在他脑子里,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世上还有能值得挂念的东西,有个什么人正时时刻刻想念着他。季垚叫不出那人的名字,他只是有这样的直觉,仿佛这事是在数难逃了!他躺回去,在病床上喘着气,胸脯起起伏伏个不停。混乱中,他想象着:“秋天骑着花马飞驰而来......”

倏尔之后他就伴着虚无缥缈的花马睡去了。符衷看着他睡下,仔细地帮他掖好被角,再温柔地把他紧紧攥着被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朱旻用文件夹拍了拍符衷的背,然后走出门去。

符衷跟着朱旻出去,轻轻掩上房门后站在过道上问他:“他的视力是什么意思?”

朱旻一只手插在衣兜,腋下夹着拍纸簿和垫纸板。他睁着充满智慧的眼睛在符衷脸庞上扫了一圈,斟酌了一会儿词句后才扭过身走开了些,开口说:“那是最后恢复完毕的预估视力。他现在是瞎的,再怎么治也治不成原来那样。我不想隐瞒什么,但你知道,他来时已经简直不像个人了......老天,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烧伤能治好几成?其他地方有没有恶化?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打火机燃了起来,紧接着朱旻点燃了嘴里的烟。他吸了一口烟,撇过眼稍瞟了下符衷,故作淡定地朝过往的实习生点头打招呼:“烧伤能治好。但他全身90%都毁了,恢复时间会比较长。不过以他这么强的身体素质,并发症找不上他的,估摸着两三个月就差不多了。但北京批下来的告示中要让他休满三个月。多给他一点恢复的时间吧,满身都是伤疤,上帝看了都要吓一跳!”

符衷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朱旻含着烟抽到一半,用两根手指捏着它,拿下来抖了抖烟灰。朱旻两手支在栏杆上,眯着眼睛欣赏烟头是怎样越烧越短的:“你不远万里从北京过来,来了又不告诉他,为什么呢?”

符衷在朱旻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同样撑在栏杆上往下俯瞰。他心里转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起朱旻的话:“我有点害怕罢了。怕他伤心,怕他哭,而我却无可奈何。”

“为什么其他人不来呢?只有你一个人来看望过他。”朱旻又问,他的烟快抽完了。

“其他人怎么会有我这么喜欢他。”符衷低下头趴在栏杆边上,眼神像个孩子那样真挚,“他难过我也难过,我想让他笑,让他感到快活。整整四年了,我是那么甜蜜又痛苦地想着他。”

烟雾散尽,朱旻只字未吐。半晌后有人给他发了通知,说是别的病房有人需要检查。朱旻把烟头丢进了垃圾桶,临走前用文件夹拍了拍符衷的肩膀,说:“三土人不坏,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老天非要如此折磨他。他的日子不好过,多来看看他,他需要有人陪伴。”

符衷看着朱旻消失在转角处,心里琢磨着医生的话。他在栏杆边上待了一会儿,折回身子走到季垚的病房前,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符衷没有进去,他站在门边凝望着季垚单薄的身躯。季垚还深陷于睡梦,也许在他的梦里,生活才不至于这么难过。有梦做是好事,符衷打心底里替他感到高兴,也预感到他的身体马上就能一日好过一日了。

伫立良久后符衷关上门,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个飘荡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方。飞机停在楼顶停机坪上,正等着他回去。

*

回忆戛然而止,随着那些欲言又止的喜欢一并消弭在空气中。符衷被季垚咳嗽的声音扯断了思绪,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勺子,正对着一盘子香气扑鼻的饼块怔愣出神。季垚擦了擦嘴角,向前探过身子来,抬起眼皮问道:“你看起来有点伤心,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还是会让我感到失落。”

“是弄丢了什么东西吗?”季垚舀了一勺杏仁冻送进嘴里,注视着符衷的脸庞,想要从他微妙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来。

符衷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勺子和碗碟,好歹来了一点胃口,他重新慢慢吃起馅饼来:“我弄丢过很多东西,也错过了很多东西。现在我不想再做一个丢三落四的人了,我那么深地爱着......”

季垚埋头吃着杏仁冻,咬碎香喷喷杏仁,很快地接了下去:“爱着什么?”

符衷坐在对面看着季垚,他张开嘴,季垚的名字就在他嘴边打转,但把它说出来却显得那么艰难。符衷喉咙发涩,他多么想抱住季垚,抱着他痛哭一场。符衷微微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去盒子里摸出两颗巧克力来,剥开糖纸放在季垚面前的盘子上,说:“吃糖吧,吃糖能使心情愉快。”

“可是我刚刚才吃过。”

“那就等会儿,等心情不好了再吃。”

季垚看着他笑了,这一笑扣动了符衷的心弦,甜蜜和痛苦同时让他心绪不宁。在出神之余,季垚语气平淡地说起了另外的事:“我跟你讲过唐霁的故事吗?”

符衷点头又摇头:“没有。我只知道他是时间局的人,犯了弥天大错,被关进了燕城监狱里。”

“这是你刚刚才从新闻上看到的吧?”季垚笑道,他看着符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摸了摸脸。季垚没有马上说下去,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盘中的巧克力浓浆,叉起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太甜了,甜得他胸闷。季垚撑着手肘,低头凝视着盘子里碎掉的巧克力球,心情却没有像符衷说的那样好起来。他撩起眼皮看了看符衷,发现对方也在悄悄地望着他笑。季垚把糖咽下去,别开视线免得自己被他打乱思绪。符衷把季垚这种人浪漫化了,季垚是把他当作同是性情中人来喜欢的。

喝了一口柠檬水才把甜腻感压下去,季垚垂着手腕思量良久,最后娓娓地开了口:“你知道我去哪里参战了吗?”

这是季垚第一次主动说起过去四年的事情,符衷立刻正襟危坐,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听他讲述:“非洲,乌干达。”

“不止乌干达。最开始是在埃塞俄比亚,然后战火一路向南,烧到了乌干达。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乌干达度过的,那儿是赤道,草原、雨林......自不必多说。”季垚慢条斯理地一边回忆一边说,有时候他要停顿好一会儿才会继续接下去。好像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久远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细节了。

符衷没有打断他,他们沉默时就一起沉默,符衷耐心地等待着季垚说下去。季垚扣着手,怔忡不安地顶着大拇指:“唐霁和我一起远赴非洲参战,我们在一个中队里服役。转眼四年过去了,在最后一战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唐霁会在我飞机上动手脚。飞机爆炸后坠落在刚果河里,那是战场中心,大火,到处都是火,整条河都烧了起来......”

季垚直摇头,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符衷刚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季垚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拿起水杯放在嘴边大口地吞咽着。符衷注意到他嘴唇发颤,等他喝完水后,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泪水浸红了。季垚放下杯子,捂住脸遮住自己的眼泪。但符衷并不因他的眼泪就小瞧他,生死一念的事情,再勇敢的士兵也会后怕不已!

“不说了,我们不说了。”符衷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朝季垚走去,双臂松松地拢住他,轻轻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符衷摸到了季垚发鬓,发现那儿已经被他抹开的泪水打湿了。

“我至今还没想明白,我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季垚哽咽着说,他放下手,强装镇定地用手指揩去泪珠,“我想不明白。死去的战友们在每个夜晚都会回来,来到我的梦里。”

他说着说着就直摇头,战争给他留下的创伤太重了,而那创伤不是用创可贴就能补上的。季垚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双手,斜过身子靠在符衷胸上,被他抱着、安抚着,忽然觉得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只能独自承受这些忧郁,而现在他有了可以倚靠的人,而这样似乎变得更好了。他需要在清醒的时候疏导焦虑,有符衷在旁边,他的焦虑就流失得快些。

*

西城第九公路从四环外穿过,西城的发达有目共睹,灯火彻夜长明。逢年过节,总有装扮成福神的队伍从主干道上经过,打头的是一辆扎满绸缎、插有鲜花的花车,福神则站在花车上抛洒纸扎的锦鲤,还有新鲜的花瓣。福神来的时候往往万人空巷,远远近近的居民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携家带口地坐上车赶来观望,而北京城一连几天都会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装甲车队护送一辆救护车行驶在第九公路上,片刻后他们越过一块界碑,就从城郊进了市区。车灯的光霎时照亮了涂有黄漆的界碑,碑上一边写着“西城西”,一边写着“燕城”。

城郊尚未开发,孤陋的板房零零散散地伫立在一望无际、荒芜寒凉的原野里,大而不当,简陋寒碜。大片的菜园和打麦场杂树横生、野蒿没膝,风声呼啸,吹开了板房破败的栅栏,因此得以窥见此屋的堂奥。田埂上丛生的荒草相继倒伏,车灯恶狠狠得刺入浓重的黑暗里,远方横卧的山峦则酷似藏匿的猛兽。一条公路从被人遗忘的土地上横亘而过,尽头处连接着璀璨的都市。

“一号护卫队,这里是四号护卫队,后方情况一切正常。通讯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请直升机‘猎神’继续监控五公里内区域,通过UHF与我们联系。”

“‘猎神’收到,目前空中暂无危险,请继续前进。”

“一号护卫队收到,前方情况一切正常,距离李惠利医院还有十五公里。”

“收到,注意排查城中人流,警惕高楼区,那些地方可能藏有狙击手。”

救护车被保护在车队中间,里面的简易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手脚均被束缚带扣住,正昏迷不醒。唐霁胸前插着软管,里面充满了保护性气体。一条三十厘米长的伤口正对心脏,深深割裂了半个胸膛。医生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旁边,前面司机扫了眼后视镜,只看到唐霁的头顶。车内无人出声,气氛沉闷,他们正朝着城市逼近,前方的关卡已为他们打开了通道。

车队驶入林立的高楼中,悍马车里坐着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戴着面罩和夜视仪,狼似的眼镜盯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每个人的手指都搭着步枪的扳机。高楼倾泻而下的灯光在把他们的眼睛照得亮晃晃的,好似锡铁。街边的行人驻足目送他们远去,城中很少见到有这种阵仗的武装车队出现,不少人来到在路边聚集成群,纷纷举着相机拍摄。

唐霁的心脏连着心跳测试仪,正平稳地搏击着。他身上的囚服血迹斑斑,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虬结的刀疤。他嘴唇很薄,下巴坚毅,淡色的眉毛镶嵌在他的眼眶上方。即使他正在昏迷,但他目光却好似一把利剑,能刺破阖闭的眼皮,死死盯住身旁的医生。医生越想越怕,他的手有些抖,当他震慑于自己幻想的凶煞时,却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已经被准镜瞄中了。

骤然间横空出现了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穿透救护车的玻璃,射中了医生的脑袋。一滩血转眼就泼洒到了车外去,从白色的车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这颗打穿医生头颅的子弹非同凡响,它一击命中之后并未就此罢休,扭过弹头按照狙击手设定好的弹道偏转,瞬息之间打穿了座椅皮垫。前面坐着的两位医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炸出了血浆和脑液,这些黏糊糊的液体溅到了司机脸上,吓得他顿时爆发出惊声尖叫来。

“警报!警报!有人偷袭,狙击手,五点钟方向!”卫队长在对讲机中吼道,他话音刚落,一枚从街边射来的火箭弹正中打头的一辆悍马。霎时,喧嚣的城中硝烟滚滚,原先聚集的人群四散奔逃,四周响起了混乱的大喊大叫声。

第一辆车被炸得粉碎,车队不得不紧急停下,横在了路面中间。后面随之而来的车刹不住,纷纷撞在了前车上,横七竖八地在公路上停稳。警卫从车上跳下来,迅速找到各自的站位,或蹲或倚,枪口对准刚才枪声响起的地方。警方狙击手架起了巴雷特,在对讲机中报告他已就位。

“二号、三号、四号车,走第二路线,护送犯人继续前进!快点儿!‘猎神一号’,搜寻狙击手所在地,发现后允许开火、允许击毙!准备空中近距离火力支持!疏散群众!”

狙击手的准镜中出现了一幢正在施工的大楼,此时只有水泥框架,覆盖有绿网的脚手架将楼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大楼中没有灯,高耸的塔吊此时也没有工作,这些庞然大物傻里傻气地伸着臂膀。狙击手戴上透视目镜,显示屏上正跳出整幢大楼的结构模型,但星河没发现里面何处藏匿有可疑人物。

救护车中原本昏迷的唐霁听到枪声响起之后猛然睁开了眼镜,他的眼睛闪着幽绿色,细细的瞳孔凶光乍泄。唐霁醒来后拼命扳动身子,以“可以套牢狂暴的狮子”而著称的束缚带被他几下挣脱干净。

司机刚慌张地抬起头就看到后视镜中一个男人豹子一般扑过来,还有刀锋噌然作响的声音。眨眼刀芒自眼前一闪而过,冰冷的锋刃下一秒就抵住了司机喉头。唐霁毫不留情地揪住司机脑后的头皮,强迫他抬起脖子,将脆弱的脖子整个暴露在匕首下方。这柄匕首通体发亮,好像是玉做的,令人胆寒。唐霁冷静地透过风窗环视四周,命令道:“往西边开!撞开那些人!”

“外面还有三辆悍马车!”司机吓得冷汗直流,手总也握不牢方向盘。唐霁不闻不问,挥刀而起在他右边胸上狠狠一刮,一条巨大的伤口撕裂司机小半个身体,皮肤下的血液喷溅而出。

“开车!”唐霁厉声吼道。司机脑中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了,只得轰下油门。救护车像一头发狂的公牛般陡然转过方向往随行的骑警撞去,凶猛之势差点让车子侧翻了过去。

与此同时,藏身于大楼顶层的狙击手击毙了目标,便把枪支卸掉,装进黑色的皮箱中。他扣好皮箱,起身往东边的楼梯走去,从风衣下边取出一盘钢制绳索勾在了钢架上,随后纵身从洞开的窗户口往下跃去。几秒钟后,狙击手留下的箱子轰然爆炸了,震天撼地的响声让整幢大楼剧烈颤抖,几乎全城的人都看到了大团的金色火焰自楼顶冲天而起。

“救护车!救护车!有人劫持了救护车!”

“一号护卫队,控制救护车,别让它闯进闹市区,保护平民!”

“收到,一号、二号车正在朝救护车驶去,距离两百米。是否对其开火?”

“暂不开火,逼停它!”

忽地,正在交警和特警协助下从地下通道疏散的人群中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枪声,原先站在路边目送车队、低声交谈的人这时都从衣服下边抽出乌兹来朝警卫队开枪。火力刹那改变了方向,被假扮成平民的持枪分子吸引了过去。两边都在朝着对方开火,烟雾弹爆开后,一辆七座车从路口冲出来,在浓厚的烟幕笼罩风驰电掣地往另一个街区驶去了。

唐霁劫持了司机,救护车一边拖着刺耳的警报声一边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待它冲过一号车的警戒线时,前面挡风玻璃上已弹孔密布,防弹玻璃没有碎裂,但已经被打成了蛛网。车身密密麻麻爬满了弹痕,而后边的一只轮胎已经爆炸了。车子歪歪斜斜地在公路上飞驰,时而冲上人行道,撞翻了行人之后毫不客气地就从那人身上碾了过去。

“左边!”唐霁指挥着司机改变方向,匕首的刀锋切入了司机的咽喉一公分,卡在伤口上,为的是防止血液迸射,能让他活得更久一些。司机吓得肝胆俱裂,胸前的伤口无遮无拦地往外涌出血液,粘稠的鲜血已经泡透了他的衣服和身下的坐垫。司机大量失血,眼球泛起可怕的灰色,苍白的面色让他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救护车撞断了马路中间的栏杆,冲进对向来的车流中。唐霁猛地探出身去折断了一只后视镜,回手使出千钧力道将其往后掷去,小小的后视镜直接砸碎了后面警车的挡风防弹玻璃,进而劈碎了开车的警卫脑袋。闪着警灯的车子呼啸着歪向一边,挡住了后面追来的一号悍马。

押送犯人的卫队长向监狱发出了求援信号,他本人也被打断了一只胳臂。群众已疏散完毕,几分钟前前还热热闹闹的城市眨眼工夫就变为了战场,滚烫的子弹壳乒乒乓乓落在马路上。

救护车在城市各个街区中逃亡,不断有人从旁帮助他们击退后面的警车。唐霁紧紧盯住前方,他在意的不是后面穷追不舍的狱警,而是前方的某个目的地。

刚转过一个街角,唐霁就发现对面开来一辆警车,正在用通话频道大声警告他们停下。唐霁咬紧后牙,刀刃再次深入司机喉咙。他矮下肩膀,肌肉紧绷绷的,将脊背拉成了一张长长的弓。他整个人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给对方以致命一击。

“不许减速,冲过去。”

救护车像一颗飞驰的炸弹往警车砸过去,见警告无效、局势已无法控制,警车给武装悍马让出了一条路。悍马车车顶上站着机枪手,长长的枪管已对准了救护车的风窗。与此同时,悍马的挡板下面滑出了一排漆黑的炮管。机枪手双手握住枪把,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将子弹倾泻到了救护车上,六枚炮弹紧跟其后从炮管中发射出来,朝着救护车猛扑而去。

唐霁一刀切掉了司机的脑袋。这时,炮弹击中了救护车,庞然的气浪把车身钢板震上了天。浓厚的烟尘滚滚而起,一时间竟淹没了警车刺目的大灯。在炮弹击中救护车的同时,唐霁敏捷地转身往侧面飞扑,撞开车门一跃而出。卷地风来的尘埃裹住他飞跃的身体,汽车爆炸后产生的碎片四溅开去,高温炙烤着唐霁的后背,钢材在这高热下瞬间化为了一滩铁水。

就在他飞出去的那一瞬,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烟尘中冲出,手上拖着另一个人形物体。黑影捞住唐霁的背,几乎是在出手的同时就把另一只手中的死人尸体丢入一滩铁水和破烂的钢板中。

顾州接到卫队长的求助信号后立刻调了人前去支援,这回武装直升机也出动了。他乘坐悍马车到达现场时枪战正进行到白热化,越来越多的武装车辆聚拢在战场周围,高楼的玻璃被子弹打碎,商店的巨型招牌被神出鬼没的火箭弹击垮,像颗流星般笔直朝着下方的路面坠去。落地之后,广告屏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坑,飞溅的沙石将救援车队硬生生逼停在巨坑边缘。

车辆还未停稳时顾州就开门下了车,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配有防弹衣、子弹带和圆盘炸弹。顾州将面罩拉上去,戴好透视镜,端着步枪回头朝第一支援队比出行动手势,进入战斗圈中。

见到燕城监狱派出的支援到达现场,劫人的一方深知力量悬殊,打起了退堂鼓。此时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枪响,这是撤退的信号,随后敌方直升机与顾州的派来的武装直升机开始空中对抗。地面的持枪分子则在空中猛烈的火力掩护之下,乘坐前来对接的汽车快速撤离交战区。几分钟后,敌方有一架直升机在逃离时被榴弹击毁,坠落后撞塌了一座写字楼。

战斗以劫匪率先撤离结束,顾州指挥人员清理战场。卫队长受了重伤,喊人用担架抬回去了。顾州抱着步枪在战场中心巡视,低头检查那些落在地上的弹壳。他注意到了靴子边上的一颗子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把子弹捡起来放在光下对着看。他慢慢转动弹壳,弹壳上雕有繁复精致颇具辨识度的花纹,弹头豁出了一个浅十字,里头残留有红色的晶体。

这是格纳德军工厂生产的子弹,而顾州本人曾亲自为这种新型子弹雕花。季垚是这种子弹的唯一购买者,也是格纳德军工厂最特殊、最受保护的一位客户。

顾州凝视了子弹一会儿,沉思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了会儿后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下,站起身来继续指挥警察拉起警戒线,禁止闲人进入。另一边,医生大声地招呼同伴,说有人受伤。刺耳的警哨很快盖过了人们的声音,顾州在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废墟中且行且停,挥手散开迷蒙的烟气,看血水从他脚边流过。

下面的人给了他报告,劫匪——或者说恐怖分子的作案手法熟练非凡、井然有序,显然是蓄谋已久。顾州不禁想着:有什么样的手段可以破开燕城监狱层层叠叠的封锁网传进一级重犯的牢房里呢?

繁华的街区空无一人,商场明亮的橱窗全部被打碎了,铺在模特脚边的干玫瑰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顾州沾了灰尘的鞋尖上。他俯下身将花瓣捡起来,闻了闻上面幸存的香味,然后把它洒在了血泊中。

“直升机上有自毁程序,被击落就自动焚毁,全都烧成了灰。”警卫站在顾州对着被撞塌的写字楼比划,在那儿,一堆黑色的灰烬正冒着余烟,融化的铁水没流过警戒线就凝固了。

顾州翻过警戒线走进去,绕过满地横流的铁水走到废墟旁边,被炸碎的玻璃碴子被他踩在脚底,发出喀拉喀拉的脆响。他从大腿上抽出切刀拨开厚厚的一层灰烬,绕行三匝后站定了,抬头仰望着缺了半边墙面的巍峨高楼。

“你们用仪器扫描一遍,底下说不定藏着东西。”顾州把切刀插回刀鞘,分开腿站在直升机的残骸前,怀里步枪的枪口指向地面,“还有,所有的子弹全部都清理掉,掉进沟里的、嵌进墙壁里的,一个都别留下。如果遇见这种,记得数一数,写进档案里,到时候报给我。封锁现场,禁止记者进入,禁止媒体报道,不接受纸媒采访。”

他将雕花子弹拿给警卫看,不消说得,光是弹壳上的雕花就能让人过目不忘。警卫打了立正后就离开了,顾州把子弹攥在手心,双眼扫视着倾圮的楼房,压着唇线思考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侧面传来新闻转播车风驰电掣的声音,一大群长枪短炮一下子对准了战斗现场,记者们拥到警戒线前,火急火燎地抢着报道此次震撼人心的恐怖事件。

顾州察觉到有镜头正对着自己,于是拉起了面罩遮挡脸部,抱着枪离开了写字楼。他信步走到旁边不远处的一家花店里,进去精挑细选了一束最红最艳的玫瑰花,放了几张整钱在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收银柜台上。

他走出花店,余光里四处都是闪烁的灯光,不过这些灯光都比不上怀中的花束令他感到惊喜和愉悦。顾州捧着花朝自己的悍马走去,拉开车门侧身坐入其中。车队掉转方向离开城市,灯光刺进郊外无穷无尽的漆黑,将黑夜撕裂成了两半。半路上紧闭的车窗降下来了一些,一朵被子弹打穿的花被人信手从里面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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