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一等!」
男子闻声伫足。
他身披一袭黑色斗蓬,长及足踝的衣襬迎风轻曳。
大地为夜色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湿气。他的双脚踩在中土的古老王国,艾尔德国的国境之内;那座拥有高耸城墙,承载着充满征战与烈焰历史的国都,此刻已俨然隐没在和缓的丘陵之间,消失在视线的彼方。
此处离国境并没有多远。群树茂密的枝叶任风拨弄而发出了窸窣声,方才浮出夜空的明月在浓密的云层中若隐若现,男子身后的追迹者群,手中高举的火把在湿热的空气中蠢动着。
「亚雷克森殿下,这么晚了,您要上哪里去呢?」
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声音持续追问:
「您明明知道明天有一场要与国王陛下一同出席的宴会,而陛下此刻一定也正考虑着要赏赐您莫大的勋荣以褒扬你的功绩;您丢下胜利的荣耀、宏大的威名,究竟打算去哪里呢?王子殿下!」
「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一阵风夹带着沉重的湿气,在撩起了垂坠在男子肩上的头巾尾襬后消逝无踪。
头巾下依稀可见的发丝,即便是在昏暗月光下,依旧闪耀着纯粹的银色光辉。男子转身面对身后尾随而来的侍臣,在脚步声中可以听见夹杂着金属磨擦的清脆声响;发出声音的,是男子腰间的佩剑与身上的铠甲。
他的声音洋溢着年青人符有的活力;话语中传递出了他心里坚信不移的未来,以及丝毫不见迷惘的意志。
「我只是明白,这里并非我的栖身之所。我想,我的故乡艾尔德国宏伟的城墙今后亦将永远长存于我心。然而,我若是继续待在这里,终究只会成为这场无谓争端的风暴中心罢了,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我想我该就此离开,前去探索属于我自己的命运。」
「就算您必须舍弃狮王之子的美名也在所不惜吗?」
侍臣诘问的语气透露了些许的哀伤。
「以殿下您的威名,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您的地位。即便如此,您还是坚持要这么离开吗?无论宫廷里的那些燕雀如何说长道短,您都不应是那种惧怕后宫女流们流言蜚语的人不是吗?我不记得我曾经把您教育成一个如此懦弱的人!您难道以为在城墙之内,没有愿意敬爱您、追随您的人存在吗?殿下,」
「当然不是,加俐玛尔。」
男子说话时的语气显得十分温柔。
「然而,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非得远行不可。」
被唤出了名字的侍臣听见男子的答复,在夜空下的阴影处不觉微微颤动身躯;一阵难掩哀伤的呜咽从口中窜了出来。
男子此时的身分,已不再是尊贵的艾尔德国王子-亚雷克森,而成了名为亚雷克斯的一介平凡艾尔德国百姓。这样的转变在男子心中烙下了些许沉痛与怜悯之情。
所谓狮王之子——伊恩,即世人赋予中土北界艾尔德王族正统继承人的美名。
亚雷克斯十四岁那年,邻国举兵进犯,他以年少之姿初披战袍上阵便提回了敌方将领的首级。这般过人的资质受到国王的肯定,亲自授与了亚雷克斯继承『伊恩』之名的权利。然而。当他今日舍弃了这个称号后,也等同于抛下艾尔德王族的身分、抛下了自己的国家。
站在亚雷克斯面前,这位名为加俐玛尔的侍臣,其身分不仅是艾尔德军中最得艾尔德王维兰德信赖的将军,亦是自幼教导亚雷克斯剑术与知识的导师。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为人处事上,他对亚雷克斯就好像第二个父亲一样值得敬重。
事实上。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比起一年只能在几次国家仪典中受到召见的亲生父亲,这位总能伴在自己身边的加俐玛尔反倒成了亚雷克斯寄托父爱的对象。对于尚未成为王族正统继承人,甚至连王子的地位都没有的亚雷克斯,在他受封为狮王之子的那一刻,最为他感到喜悦的人也正是加俐玛尔。
然而,这位加俐玛尔此刻却被父王任命为追捕自己的部队指挥官,亚雷克斯光是想到自己父亲这样的作法,心情便不觉沉重了起来。对为人子女者而言,要面对亲生父亲逐渐丧失以往犀利的判断力而渐露老态,甚而听信年轻宠妾的谗言想将自己亲生儿子除之而后快的残酷事实,无疑是件十分痛苦的事。
除此之外,包含自己的父亲在内,宫廷里所有的人们从过去就一直对于这位排行第四的王子-亚雷克斯,抱持着微妙的疏离感也是不争的事实;原因在于亚雷克斯身分特殊的母亲身上。她是一位乘着像颗气泡一般的玻璃船来到岸上的异邦人,更有传闻说她的故乡是位在从未有人到达过的海洋彼方,一个地图上没有记载的『白色大陆』。
这名女性所生下来的儿子拥有酷似母亲的容貌与出类拔萃的力量,加上他天生聪慧的脑袋更是成了助长负面评价的缘由。亚雷克斯出生之后,他的母亲便早早离开了人世。根据传闻,其遗骸在宫中侍女们的眼前,化成了与她最初乘坐的玻璃船一般透明的气泡,整个消散在空中。尽管任谁都不知道真相如何,不过这么诡异的传闻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连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也遭受到波及。
一般来说,艾尔德国的百姓都是生得带点黄色的皮肤,有着黑色或茶色的深色瞳孔及发丝。因此。外表上完全承继了母亲那番异国风情的亚雷克斯,这样的容貌其实也足以让宫廷中所有人将他视为异端,并且对其抱持戒心。
作为中土第一古国,艾尔德国过去曾经拥有称霸整个大陆的光荣历史,如今它却成为带领这个国家航向堕落的包袱;人们忌讳新的事物,并且将一些过去不曾存在一切的异端,视为侵略的一方或敌人,这样的视线终究也落到了国王所生的儿子-亚雷克斯的身上。
『父王老了。』亚雷克斯的脑中不禁又浮现出这样的感想。
只要是人,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心里或多或少会抱持恐惧;亚雷克斯的父亲已然按耐不住这样的恐慌。他身边那些年轻妃子们的谗言,终究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这个因国王年少轻狂,与一名异国女子之间的风流韵事所孕育出来的种子,第四王子亚雷克斯,正如同加俐玛尔所言,宫廷中不计较他的身世与外表,只因他的威勇与才干而对他倾心的人绝非少数。然而,这却反而成为其父对他感到畏惧的原因之一。
在亚雷克斯的三位王兄以及国王其它的庶子之中,找不出任何一个在聪明才智与力量方面可以与他一较高下的人,其父维兰德王亦同。
如今维兰德王年纪老迈。已经到了不得不考虑继位人选的时候。然而,他却为后宫嫔妃的谗言所惑,深怕那身上流有莫名异国血统的儿子可能窜夺王位。这样的结果,事实上便是肇因于维兰德王心里一直以来的恐惧。
事实为何对他而言根本就不重要,因为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
于是亚雷克斯不得不舍弃祖国,不得不舍弃贵为王子的身分与狮王之子的美名启程远行。
「好了,你就快点完成父亲交代给你的使命吧,加俐玛尔。」
亚雷克斯以温柔的语气开口说道。
「父王交代你什么样的命令呢?是将我拿下,带回城里去呢?还是带团把我围起来,直接把我杀掉?要是我就这么被抓回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都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了。他要给我什么样的赏赐?铁链吗?绳子吗?还是一杯鸩酒?是什么都好,总之绝非是教人消受得起的东西才对。如果真要接受那些赏赐,倒不如在此一战,先试试我的运气好了。
来吧,加俐玛尔,就让你亲眼看看你的徒弟成长到什么程度。」
加俐玛尔闻声发出了低鸣,随后便像是心意已决地拔出了系于腰上的大剑。就在这个瞬间,摆脱了云层的月光落到了剑刃上发出金光闪耀。
「谁都不准插手!」加俐玛尔大声咆哮,严正警告身后那群身体发出颤动的兵士们。
「这是我的责任……非要我亲手做个了断不可,你们一个也不准动手!」
亚雷克斯闻声后,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他清楚地体认到自己的导师依然保有过去那般高贵的自尊与严谨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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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也呼应了对方的动作,将手伸往系于腰际的剑柄,同时,另一只手则举到了脖子前方,豪爽地将斗蓬的扣环拔下。被解开的长斗蓬,就这么让亚雷克斯顺手用力地往天空甩了出去。
成片厚重的斗蓬在天空张了开来,瞬间遮蔽了皎洁的月光。就在加俐玛尔的视线被这件斗蓬给抓住的瞬间,他的弟子已然像闪光般跃出了阴影处。亚雷克斯振臂一挥,两人的剑刃铿锵一声便纠缠在一起。
就在亚雷克斯与加俐玛尔交手的瞬间,兵士们迅速地以这两个人作为中心围了上来,其中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看来艾尔德国的第四王子尽管以带有异国风情的外貌闻名,但宫中下层的人们亲眼见识过的依旧只是少数。
被云层掩盖住的月光此刻又从云隙间钻了出来,在天空中画下一道透明澄澈的光芒洒在四周的土地上。英姿焕发的年轻王子肩上。那头银色的发丝映照着月光,透出了寒玉一般的光彩,恰似一片由月光纺成的丝缎。
他那对镶在细长双目里的瞳孔有着似青、似绿。又好像紫堇花一般不可思议的色彩。覆盖在他身上的是宛如沾染了发丝上的月光一般,带点蓝色的白皙肌肤。尽管这副容貌生得与他那化成了气泡消失在空中的母亲一样美丽,却也同时散发出了男性威猛的强烈意志,以及活力充沛的年轻气息。
月光之下。一袭绯红色的铠甲包覆着亚雷克斯高佻壮硕的身躯。铠面刻画着水色与金色的特殊文字图样,与他手中那把绯红色巨剑剑身刻画的的图文相互呼应——这有如异国咒语般的纹饰映照着月光,让亚雷克斯身上的整副铠甲此刻看来就好像拥有生命一般栩栩如生。
那把巨剑,是他在襁褓中的时候,母亲过世前遗留给他的,也是他的母亲乘坐那艘神奇的玻璃船来到此地时,她身上所携带的唯一一件随身物。
他的父亲过去一直将这把巨剑收在宝库深处没有交给他。然而,在他十五岁的那一天起,宝库深处便开始传出了巨剑的哭泣声。据闻,在国王将这把巨剑交给它真正的主人之前,它始终在鞘内不断地颤动,并且持续地发出呜咽。
此时,两把剑划过月光,在空中的互击激出了一道火星。瞬间,这对师徒旋即跳开,彼此拉开了距离。
「看来您并没忘记我教给您的剑技,让臣感到十分荣幸!」
加俐玛尔率先开口。
「可熟练呢。接下来我还会让你知道我从没有疏于锻炼的成果!」
一句回答出口,亚雷克斯即刻又举剑挥向了眼前的对手。
绯色的巨剑划破了空气,再度与加俐玛尔的剑刃交锋。这一记砍劈让加俐玛尔使劲地咬牙承受,挡开,然后一剑反刺向亚雷克斯的腹部。
只见亚雷克斯面对这个还击,俊敏地向后跳开。加俐玛尔的剑尖只得擦过亚雷克斯腹部的铠甲,在空气中划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磨擦声;他失去重心,险些把持不住自己的站姿。然而在他作势收剑的同时,却又从下方祭出了一记瞄准对方胸口的刺击。
亚雷克斯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了这道刺击,然后紧接着使劲将剑横向挥了出去。绯色巨剑剑身的刀背重重地打在加俐玛尔的肩上。这位年过半百的战士在冲击力与痛楚的侵袭之下,一阵按耐不住的呻吟从紧咬的齿缝间钻了出来。
「怎么啦,加俐玛尔!你在课堂上训练的严格程度可不是这点力道可以比拟的呀!」
「殿下您所言甚是!」
加俐玛尔尽管表情苦涩,却也勉强挤出了回答。这位年高德劭的战士因长年征战而晒得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了强烈的竞争意识,同时也可以看到他对于弟子的卓越成长,感到骄傲与赞叹的喜悦。
「那么这招您觉得如何!」
加俐玛尔说话的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重新摆开架势,然后顺势祭出了雷霆万钧的砍劈;高速的刀刃瞬间仿佛消失在加俐玛尔的手中。
面对这记不知会从何方落下的利刃,亚雷克斯身子一转,快速将那把绯色的巨剑自下方提起。
瞬间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铿锵大作。
这一记交锋,败阵的一方手中的刀刃无法承受这股劲道应声折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转了几圈之后坠入了长草堆中。加俐玛尔看着手中的断剑向后退了两步。
老人满脸的络腮胡底下藏不住自己必杀招数被击破的惊愕。只是这阵惊愕的下一刻便缓缓转变成了对于眼前这位对手的赞叹。
亚雷克斯收起了举在空中的绯色巨剑,默默地站在原处。
「微臣输了。」
加俐玛尔将手中的断剑扔开,一股脑儿地盘腿坐到了地上。
「殿下,您进步得如此神速实在让微臣感到十分欣慰……不对,微臣此刻该直呼您的名字了,亚雷克斯殿下。这个艾尔德王国已非您的故土。一切恰如您孩提时代心里始终挥之不去的苦楚,那种无论什么地方都非您安身立命之处的感受,微臣其实再清楚不过了。臣不再阻拦您,就任您启程前往任何您想去的地方吧。」
「不过这么一来您就无法达成任务了。」
「这是臣自己的问题,您无须挂心。」
一句话表现出了加俐玛尔刚硬的态度,却也同时传达出了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
「好了,请您把握时间。天一亮,您离去的事实便会传遍整个宫廷。趁着那些您觉得碍眼的家伙们没有机会动用追兵之前,尽早离开此地。」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不过……」
亚雷克斯重新举起了绯色巨剑直视前方,丝毫无法让人察觉一丝破绽。
「看来你率领的这群士兵没打算让我走得这么轻松。」
「您说什么!」
加俐玛尔叫出声音的同时从地上一跃而起,惊讶地察觉到自己麾下的兵士们全都亮出了刀刃,一步一步朝着脚下逼近。
「你们在干什么!胜负已经分晓,殿下已经可以远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执刀拘捕的对象了!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看来父王说什么也不打算放我一条生路。」
亚雷克斯语中流露着苦涩的情绪,同时脑中亦浮现出了父王那张印象极为薄弱的脸庞。
他那张消瘦的面容蓄着灰色叫须,总是带着一副十分享受的神情穿戴着奢华到让人无法动弹的衣饰坐在王座上。然而盘据在他脑海之中的,永远是打量着如何抹去自己过去的污点——铲除那藉由异地之女怀胎生下的,拥有异国容貌的王子。或许在他的心中,那位愈长愈像母亲、全然找不出一处源于自身遗传的王子,早已化身成为心里一只盘据在宫廷之中的魔物,未曾停止地不断折腾着他的自信。
亚雷克斯忆起自己曾经听闻一位年轻的妃子正怀有身孕。年老的国王肯定也惧怕着他那拥有异国血统的怪物王子会在日后带着怨气回到旧地血洗他的王国吧。
「艾尔德王-维兰德——我的父亲——您就这么惧怕您这容貌与您迥异的儿子吗!」
亚雷克斯不禁对着父王咆哮。那知晓自己离开的国王,此刻定是缩在宠妾怀里,在寝室四堵高墙的遮蔽下不停地颤抖吧。
「果真如此,那么我就让你领教,你那恐怖的儿子究竟能让你害怕到什么程度!维兰德王,你尽管发抖吧!以此刻为鉴,我将不会再认你这个父亲!今日我离开此地,踏上属于我的道路时,我将不复踏上这块土地,唯此之前。你将看到那头你欲除之而后快的魔兽是何等地骠悍!」
逐渐靠上来的军队中,一名兵士发出怪异的咆哮跃向被包围在阵中的银发壮汉。只见亚雷克斯回身挥臂甩出了巨剑,绯色的长刃一剑埋入了兵士的头颅中。
染满鲜血的头盔弹向空中,因惯性而倒向亚雷克斯的士兵被他一脚踹开。随后又是一剑刺穿接着袭来的兵士腹部。
一阵哀鸣之中,剑身穿过腹部的兵士尽管不想放开手中的刀刃,却只见他身体缓缓前屈,终至无力而倒下。绯色的巨剑映出了光芒,没有沾染上一滴低贱的血水。它彷佛一只躯干烙了咒符的野兽,颤着身体低声长吟。
「杀、杀了他!」
一句恐慌之中的惊叫不知从何而来,同时四名兵士挥剑从不同的方位朝猎物一拥而上。
血光四溅。方才拭去了脸上红渍的亚雷克斯身后,一名战士背靠着他替他防御后方敌人,令他为之一惊。
「加俐玛尔!你这么做是要同我一起扛下叛国的罪名吗……」
「臣不是叛将!只是看不惯这般没有战士风骨的恶行!」
严谨的老剑上沉声说道。
「殿下对此毋需在意!相比之下,殿下千万不可将眼光自敌人身上移开!不要忘了臣曾经教导过你的事物,」
亚雷克斯道出一句抱歉后,便再度将精神集中到眼前袭来的敌兵之中。
哀嚎的声音在空中交错,不断有新的尸体瘫倒在地上,鲜血与尸块交融成为新的土壤,持续扩张,使得战士们几乎没有平坦的立足之地。
敌方的人墙前仆后继地涌上,未曾歇止。想必是因为国王下达了在王子踏出国境前取其性命的饬令。在此之间,亚雷克斯刀下的亡魂已不计其数。
绯色的巨剑依旧不停地颤动。刀光闪烁,剑风呼啸,俨然合奏成一首高亢的战场之歌。然而,歌中的主角亚雷克斯却逐渐露出了疲态,他的四肢窜出痛觉,那承受着敌方攻势的手臂几乎就要力赐。
一旁奋战的加俐玛尔传来紊乱的呼吸声。千钧一发之际,亚雷克斯快步挥剑,一刀弹开了险些落在老师项上的战斧。
一记强力的拨挡让手持战斧的男子绷紧颊上的肌肉紧拙著下颚,反过来袭向碍事的亚雷克斯。瞬间,绯色的剑尖笔直贯穿了男子咽喉。
亚雷克斯抽回了剑,持斧男子蹒跚走了两步,哀嚎中血花四溅,随后便痛苦地屈跪在地上。战斧在亚雷克斯脚下一蹴陷进了土中。他同时一把拉住了自己的老师,顺势将他搀起。
「寡不敌众,这么纠缠下去只是没完没了,我们该撤退了!趁着现在还有余力,走为上策!加俐玛尔,你也一起逃吧!」
「请您不要管我,殿下!自己一个人先走吧!亚雷克斯殿下!」
年迈的武士在止不住的喘息声中扬声叫道。他显然下定了决心。
「事态至此,我已成为了艾尔德国的弃将;作为最后的任务,请让我为自己一手带大的王子殿后!请殿下成全!」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做!」
亚雷克斯诧异地大声叱道。加俐玛尔此刻言下之意,是要王子趁他舍身挡住追兵的时候遁走。
这样的念头甚至在国王下令拘捕第四王子的那一刻起便萦绕在他的心上。加俐玛尔的表情宛若盘石般坚定不移。
「请殿下先走。」
加俐玛尔重复了一次。然而,亚雷克斯却充耳不闻。他咬紧牙关,企图再次伸手撑起老战士的身体。此时,他身后的剑发出了声音。
「闭上你的眼睛,蠢才!」
尽管亚雷克斯置身险境,然而他却反射性地在闻声之后闭上了眼睛。
他意识到自己听见的是一个音调高亢,且与刀光血影的战场格格不入的少女声音,在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自己脚下的地面此刻已然不复存在。
白色的光罩从亚雷克斯的身上向外扩散,逐渐开始吞噬眼前的一切。他的耳边传来敌方兵士们的惨叫,同时也隐约感受到一阵痛觉传遍了全身。身体的知觉逐渐消失,在一阵上下颠倒的错觉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亚雷克斯用尽了所有的毅力以维系自己的意识,同时也紧紧地抓住手中的绯色巨剑与年迈的战士。
「你这家伙未免太胡来了。」
眼前一位身着天蓝色衣装,容貌可人的少女嘟起了小巧的嘴唇,双手插在腰上吐出不客气的言词。
「要是吾不在此地,你们可得怎么办才好?肯定是要一起栽在这群兵士们手里,然后在这片泥泞之中挨个千刀曝死荒野吧。这么一来不就顺了你那窝囊父亲的意了?还不快收起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好好地威谢吾,蠢才!」
「是谁?」
亚雷克斯的视觉至此还没有恢复。眼中依旧残留着白色光罩的残像,成群的粒子到处乱窜。他伸手搓揉着眼睛,试图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吾是希萝蒂雅。」
少女俨然一副亚雷克斯应该认得她的态度。
当她看到亚雷克斯听了之后完全没有反应,旋即鼓起了双颊显得非常气愤。她仰起了那张鹅蛋脸,高高抬起可爱的下巴,忿忿不平地出言质问对方:
「你那是什么反应?不记得吾了吗?虽说时日相隔已久,吾跟你多少都变了样,不过你这反应未免太过分了吧。吾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呢!吾之伴侣,亚雷克斯。」
「等等,妳等一下!」
亚雷克斯此刻终于恢复了视觉。他再揉了揉眼睛,重新将视线移到了少女身上。他伸手向两旁摸了摸,确认了剑跟加俐玛尔安然无恙而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景物一转,树木与追兵全都消失,透明澄澈的晈白月光闪闪发亮地洒在大地上。看来此处应是艾尔德国北方,越过林地之后的草原。
少女手中一颗闪耀着白光的光球腾空浮在掌上。多亏光球的白光,周遭的景物全都清晰可见;亚雷克斯的绯色巨剑、银色的发丝,还有少女眼缘成簇细长而微微卷曲的黑色睫毛全都在光球的映照下反射出白光。
「妳是叫希萝蒂雅?是妳把我们从敌阵里救出来的吗?妳是魔女还是什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要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蠢才!」
面对亚雷克斯的反应,希萝蒂雅气得跺脚。
「吾是希萝蒂雅这种事还需要问吗?这种无聊的问题吾才不会给你答案,至于是谁把你们救出来的,你想呢?这么无聊的问题吾一样不会给你答案。剩下来的,吾是不是魔女、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全都是再无聊不过的问题了!为什么你这蠢才就只会问这种蠢问题!是一千年来让你变迟钝了、没出息了,还是跟千年前一样就是那么笨,蠢才!」
「一千年?」
亚雷克斯一脸不知所措地呆望着眼前这位名叫希萝蒂雅的少女(魔女?)
眼前这位少女顶多十五、六岁,在这一片漆黑的夜晚却穿着一身鲜艳的蓝色衣装;她头戴一只镶了宝石的额环束住了前发,一对圆瞪的杏眼笔直冲着亚雷克斯怒目而视。
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少女生得非常美丽。她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发稍自然垂落在两肩与胸前。黑亮的发丝宛如点缀着星光的夜空一般迎光闪耀。那身牛奶色的肌肤不知是否因激荡的情绪而透出了红晕;胡桃般大的双眼宛如炙热的火焰一般闪闪发光。她紧咬着如玫瑰般色泽的下唇,生气地嘟起了可爱的脸庞。
「真不好意思,虽然妳解释得很清楚,但我却听得很模糊;完全不知道妳在说些什么。总之先谢谢妳救了我们。不好意思,我想先看一下我那位同伴的伤势,可以请妳把那盏光往这边靠一点吗?」
「千年不见了,你对自己的伴侣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只有这么点吗!你这个蠢才真是太过分了!」
只见希萝蒂雅嘴里念念有词,却也还是屈膝蹲了下来,将手中的光球捧到了呈现晕厥状态的加俐玛尔身旁。
亚雷克斯替这位年迈的战士卸下他的胸甲,撕开了衣服准备检视他的伤势。这个动作让加俐玛尔下意识地发出了呻吟。同时彷佛想要拨开什么一般双手挥舞着。想必此时的他一定还以为自己仍置身在战场之中吧。残破的上衣被鲜血濡湿,多处皮开肉绽的部位远比想象中来得严重。
「希萝蒂雅,不好意思,虽然刚见面就对妳提出这么多的要求,不过妳知道什么治愈系的法术吗?能不能为他治疗一下伤势?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现在绝不能放着他受伤不管。」
「刚见面是什么意思!再说我的力量可不会用在亚雷克斯以外的人身上。」
眼见希萝蒂雅丝毫不领情地整个人别过头去,亚雷克斯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然而接着又听到她开口说话,让亚雷克斯紧握的拳头又不禁松了开来。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真的想救他的话,你只要将那把绯色巨剑放到这男人身上即可。你可以把这把剑视为一种懂得听从持有者命令、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如果你想救这男人,那么这把剑便会听从你的命令,将过去被授与的生命力分一点给他吧。」
「妳是说要我将这把剑放到加俐玛尔身上吗?」
亚雷克斯听了之后反身拾起横躺在地上的巨剑。这把绯色巨剑在亚雷克斯的手中清楚地反射出了皎洁的月光,闪耀着冰晶一般冷翠的光辉。
「希萝蒂雅,为什么妳会知道这把剑具有这般神奇的力量呢?这是我的母亲自海之彼方漂流而来时随身携带的宝剑。除此之外,任谁也不清楚它究竟藏拥有什么样的来历,甚至连它的材质,王国中的学者也摸不清楚它的底细。」
「唉呀?吾不清楚哦!等你哪天想起了吾的身分,那么吾便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希萝蒂雅说话时像只小猫一般吐着舌头脸上露出微笑。
「好了,你拖拖拉拉干什么?依吾看来,这男人的身体现在可虚弱得很呢。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你再不快点的话,不要半刻钟的时间,他的小命可能就不保了。亚雷克斯,你要救他的话动作要快。这把剑只要听到主人呼唤它的名字,它就会听从主人的命令。」
「这把剑的名字是?」
「『蒂缇斯-卢布伦』。」
少女用低沈的声音答道。这把绯色巨剑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而在亚雷克斯的手中发出了颤动。
「这个刻在刀身上面的文字就是它的名字——即『绯色命运』。不过它用的是现在已经没有人知晓的古代文字就是了。好了,动作快,已经没有时间了。」
「——『绯色命运』。」
亚雷克斯小声地唤出了剑的名字,随后只见他茫然地伫足在原地。在这个时间之潮短暂停止流逝的时刻,过去的回忆全都在此时涌入了他的脑中。亚雷克斯忽然忆起了自己过去那段身为王族,却彷佛囚犯一般的宫廷生活;稍微长大之后那些为了逃离这般困窘的生活而投身战场的日子;最后离乡背井的决意,还有……
他低头俯视着加俐玛尔。这位不断持续着短促呼吸的年迈战士,如今已是身为王子的亚雷克斯与艾尔德国之间最后的羁绊。
然而,这个牵绊如今亦将消逝。
忽然间,顿失所依的孤独感袭向他的心头。其实对亚雷克斯来说,这样的感受过去在宫廷里早就习以为常,然而此刻的痛楚却比以往更为深刻。
「动作快呀。」希萝蒂雅焦急地出声催促。「吾不是告诫过你没有时间了?」
亚雷克斯恍然回过了神,他屈膝将绯色巨剑纵向置于加俐玛尔胸膛。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加俐玛尔急促的呼吸彷佛渐渐缓和了下来。
「蒂缇斯-卢布伦——同时赋予生命及死亡的『绯色命运』,即刻回应我的命令!」
在亚雷克斯的意志之前,一股来自内心的声音不自觉地从他的口中窜了出来。
「你的主人在此呼唤你的名字,将你的力量分与那名男子,尽速治疗他的伤势。我,亚雷克斯在此命令你——蒂缇斯-卢布伦,现在把即将错开的命运重新接轨!」
绯色的剑身瞬间闪出了光芒。
下一刻,一道耀眼的火光包覆了整只剑的剑身,蓝色与紫色交错的火焰在昏暗的夜空之中绽放。剑身上刻画的古代文字此刻看来宛若一条巨龙,恣意扭动着牠的身躯。
最后,这阵仿佛要将黑夜化为白天一股的强烈光线终于缓缓窜入了加俐玛尔体内。
绯色命运放出的光芒此刻完全消失。于是亚雷克斯缓缓靠近了这把绯色巨剑,戒慎恐惧地想要将它拾起。此时剑身瞬间冷却,亚雷克斯怱然像是一只习于狩猎的猎犬,一把抓住了剑柄。
他将巨剑收入剑鞘,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如果你甘愿了,我们现在快点离开这里吧。」
希萝蒂雅不断地用脚尖跺着地板,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开口说道。
「这边距离你们刚刚的战场没有多远。要是拖拖拉拉的,追兵马上就会赶过来了。我们最好在天亮前离开艾尔德国,躲到哪个城市里去。等我们离开国境,就算艾尔德王想对我们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这可不一定。」
亚雷克斯十分清楚父王的身后有那位足智多谋的年轻宠妾。她为了让自己腹中的孩子继承王位,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位王妃大概不会马上就对王室的第一王子以及亚雷克斯其它的兄弟出手。不过对于亚雷克斯这个异端,可没有什么理由是她需要多加顾忌的。更何况,亚雷克斯还是众多王位继承入之中拥有最好的资质、魅力与人望的一个。
在她的心里,这么一个可怕的对手一旦逃到国外,难保不会联合国外的兵力回国篡夺王位。因此无论亚雷克斯逃到何处,她肯定都会派遣追兵取他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尽早离开此地还是正确的。至于加俐玛尔——」
「不能带他走。」
没等亚雷克斯说完,希萝蒂雅便冷冷地一句话否决了他的想法。
「虽然有剑的力量治疗了他的伤势。不过现在要他起身走路是不可能的。况且,他虽然差点丢掉自己的性命,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希望跟你一样舍弃国家逃离此地。我们能为他做的只有把他留下,然后为他祈祷而已了。」
「……说得也是。」
亚雷克斯尽管得要忍受内心的煎熬,但事实就如希萝蒂雅所说的一样。他们就算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带走,但这么做终归也只会让这位年迈的战士感到哀伤吧。
亚雷克斯在宛如自己父亲一般的老师身旁屈膝蹲下,然后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放到加俐玛尔的手中。
这是一只刻有艾尔德纹饰的戒指;是得以证明亚雷克斯过去曾是艾尔德国王族身分的信物。
他无法猜知加俐玛尔看到这只戒指时会有什么样的感想。然而,这只戒指至少可以告诉他,自己此刻已安然离开此地。
正当亚雷克斯这么想,方才那种无所依归的心情又再度涌上心头;宛如一阵冰冷的秋风,尽管让人觉得落寞,却是扫去系在树稍上残破的落叶不可或缺的季节之风。
「我们走吧。」
亚雷克斯转身背对伤愈后静静地横躺着的加俐玛尔开口说道:
「不一会儿天就亮了。我们往北去。那个方向警备队的巡逻还没有太过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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