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能不能拜托妳骑马行动?妳现在这个样子可显眼得不得了呢。」
「不要。」
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六次,亚雷克斯不禁低声叹息。
他们前一天在邻近的村落买了马。尽管其中一匹是匹劣马,但同时也买了一匹女人骑的小马。这匹小马已上好马鞍,同时用缰绳系着牵在后方。
然而,那位应该骑在小马上的少女不但不肯骑马,还像只苍蝇一般不断绕着亚雷克斯飞来飞去,同时嘴里喋喋不休,从没吐出过一句中听的话。
这个情况之所以让亚雷克斯难以招架,是因为方才形容少女的动作——『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这样的字眼用的不是譬喻法。希萝蒂雅的双脚几乎没有接触到地面,始终腾空在亚雷克斯身旁不断地绕过来飞过去。或许该说她像只不受重力拘束的蝴蝶般未曾停歇的跃动,宛如一曲优雅的舞步。希萝蒂雅身上一袭蓝色的洋装裙襬亦随着她愉悦的心情在空中飘荡。
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毕竟是一位少见的美人儿,她此时的动作在旁观者的眼里相当赏心悦目。不过话说回来,她这样像一只蝴蝶般在空中飞来飞去翩翩起舞,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十分诡异。然而,要说服她听话究竟有多么困难,这点亚雷克斯在过去几天的行程中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只是面对这个状况,他终究还是按耐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开口。
「如果妳不想骑马,那就安静一点像个普通人一样用双脚在地上走路吧。要是妳现在浮在空中的样子被谁看到了,我们至今的努力全都要化为泡影了!」
「看到就看到,管他干什么。明明就是眼睛不安分随处乱飘的人不好。再说——」
希萝蒂雅停下了跃动的双足,身体在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缓缓向上浮了起来。她与骑在马上的亚雷克斯来到同样的高度,整张脸彷佛要贴到对方脸上一样对亚雷克斯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吾跟你骑在同一匹马上呢?吾可是你的伴侣,希萝蒂雅呀。跟自己的伴侣同坐在一匹马的马鞍上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到底在伯什么?」
「所以我不是一直问妳,妳所谓的伴侣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妳的解释我可以认同,那要我忍耐一点跟妳骑同一匹马也没关系呀。」
「忍耐?跟吾骑同一匹马竟然还要你忍耐?」
希萝蒂稚气得在空中绕了一圈。她身后那一头乌黑的秀发也跟着飘扬起来。
「这句话吾可听不下去了!说什么忍耐!这世上竞有那种笨蛋听到自己是吾的伴侣还说要忍耐的!你这个蠢才,吾不管你了!吾要依自己高兴行事!谁看到吾这样到处飞就随他,你会怎么样吾才下管呢!」
面对希萝蒂雅的答话,亚雷克斯只得叹了一口气而猛摇头。
亚雷克斯与希萝蒂雅一同离开了古老的王国艾尔德,他们避开较为引人注目的城镇,骑着马定在商队间惯用的偏僻快捷方式上。
尽管亚雷克斯担心滞留在艾尔德国境内的老师-加俐玛尔,然而此刻他已经无法回头。此时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忽然在危急时刻现身,解救了他与老师的神奇少女。他们一面躲避着故国派来的追兵,一面朝着位在艾尔德国与邻国弗拉冈夏交界的大城-嵩戴尔前进。
嵩戴尔是一个港都,地处在横亘着中土东西两端的大河,洛夫河的支流分歧处。由于该地船只与商人的出入频繁,为了维持当地治安,雄霸西方的洛姆亦派遣驻军囤驻该处。因此,只要亚雷克斯与希萝蒂雅逃到了嵩戴尔,无论艾尔德国的追兵是何许人物,终究不可能有太过嚣张的行动。
此时的亚雷克斯已然褪去了一袭昭示自己艾尔德王族身分的绯色铠甲,将它分装在两只鞍袋收藏了起来。他同时也卸下了那把对于一介旅人而言过于夸大的绯色巨剑。亚雷克斯为了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佣兵,身上穿得除了一件质地紧实的棉质上衣之外,仅仅戴上了简单的皮革胸甲,护手、长靴,加上一把手持的小型剑,外表看来十分轻便。
至于那位自称为希萝蒂雅的少女,不知何时开始便以亚雷克斯同行的伙伴自居。亚雷克斯想撵走她,却永远只能得到少女鼓起脸颊抬高下巴的赌气表情。不管亚雷克斯怎么赶她,她始终不为所动。
希萝蒂雅开口永远都是那一句老话:「在伴侣身畔长相左右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若是亚雷克斯追问她所谓的『伴侣』是怎么一回事时,却又只见她露出了可爱的笑容,要亚雷克斯自己去想。于是亚雷克斯终究还是放弃,随她高兴了。
此外,希萝蒂雅所使用的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尽管艾尔德国也有一些自称会使用魔法的魔术师存在,然而,却从没有一个人可以像希萝蒂雅这般使用魔法如呼吸一般自然。
基于这个缘故,对于一脚踏上没有目的的行程,且随时恐遭遇狙击而身陷险境的亚雷克斯来说,希萝蒂雅的协助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尽管这样的事实不是亚雷克斯所乐见,然而他曾经一度在危急存亡之际被希萝蒂雅所救却不容否认。
亚雷克斯往马匹的尾端瞄了一眼。该处系了一袋行李——一把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巨剑剑柄透过袋口窜了出来。
『绯色命运』——蒂缇斯-卢布伦,这是从希萝蒂雅那儿听来的名称。它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然而此刻却也只是悄悄地在袋中发出了呢喃,这把剑从没有针对它的来历,以及它的『命运』透露过半句讯息。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眼见希萝蒂雅此时彷佛赌气般夸张地四处飞窜,亚雷克斯终于忍不住放声叫道。
「不管妳要坐我的马还是坐什么都好,总之就拜托妳安分点不要乱动。我的眼睛都要被妳弄花了。在妳还没有引人注目之前,我都已经被妳弄得心烦气躁了啦。」
「你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希萝蒂雅的声音忽然改从亚雷克斯的怀里窜了出来。
亚雷克斯惊讶地低下头,只见希萝蒂雅一对宛如胡桃般大的双眼带着不怀好心的笑容抬头回望着他。希萝蒂雅一屁股便侧坐到亚雷克斯面前的马鞍上。她仰靠着亚雷克斯的胸膛,像只猫般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嗯,这样好,吾的第一步就到此为止吧。亚雷克斯,我们赶路吧。」
怀中的少女瞇着眼睛露出愉悦的笑容而指着前方,只见亚雷克斯一声叹息之后也展露了微笑,抓紧缰绳便要催促马儿加快脚步。
然而,此时一阵杀气窜了过来。
亚雷克斯瞬间抓住缰绳要闪避,却只听见马儿一阵哀鸣,提起前脚整个身子后仰了起来。
就在马匹巨大的身躯栽落到地上之前,亚雷克斯抱住了希萝蒂雅从马鞍上跳了开来。装了铠甲的鞍袋落到地面铿锵作响。
小马畏缩地发出了惊叫。亚雷克斯一切断缰绳,牠便不知往何处逃开,失去了踪影。倒在地上的马匹此时在地面不断挣扎着;牠的后腿插着一支刀尖涂成黑色的飞镖。彷佛中了毒,马匹不一会儿之后便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地一动也不动了。
「谁!?」
亚雷克斯伸手四处摸着剑柄,同时扬声叫道。
「搞什么东西呀,哪个无礼的家伙!」
不知道希萝蒂雅究竟是因被摔到地上而生气,还是才刚有机会贴到亚雷克斯胸前便被阻挠而感到不满,她不停地跺脚显得怒不可遏。
「卑鄙小人,不要躲躲藏藏的,赶快出来露面!要是你不肯出来,就让吾把你揪出来!看招!」
只见希萝蒂雅念着不知名的语言,弹指间便出现一道火红的烈焰。火焰席卷成柱状的漩涡,从她的手中直驱向眼前的树丛。
随后丛林间四面八方传来压抑的哀嚎,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随后跃出了树丛而来到了眼前。
「来者何人?是艾尔德国的追兵吗!」
对方没有回话。黑衣人始终不发一语地将手探到了背后,各自取出两把弯月型的短刀。
下一个瞬间,两把短刀便朝着亚雷克斯的心窝与项颈挥击过来。他在险些中剑的剎那间挡下了这两记短刀;那把绯色巨剑根本没有时间出鞘,亚雷克斯光是拔出系在腰间的短剑应付对方的招式已是分身乏术。
黑衣人以贴身的近距离攻击巧妙地将亚雷克斯的巨剑封在剑鞘之内。对方的视线透过几双宛如寒冰一般的蓝色瞳孔笔直贯入了亚雷克斯眼中;那是丝毫不带任何情感的空洞视线。在那几张黑色的面罩底下,就连呼吸声也吝于透露。
「这群人绝非泛泛之辈。」几度过招,亚雷克斯在战栗的同时有了这般领悟。挡在他面前的这群人,绝对是受过专业技术磨练的职业杀手。
锋利的刀刃不断地威吓着这位曾是艾尔德国王族一员的男子。
「亚雷克斯!」
希萝蒂雅腾空趋前,唤出了一道闪电劈向手持毒镖,企图攻击亚雷克斯的其中一名黑衣人。接着她手指一转,蓝色的火焰便化身为嗜血的毒蛇袭向另一名打算从后方杀过来的黑衣人,以及他身旁的三名同伙。
「希萝蒂雅,妳可以用之前救了我跟加俐玛尔的那招让我们离开这里吗?眼前的这些家伙绝非等闲之辈!」
「那招需要有充分的事前准备,不是说用马上就可以使出来的法术啦,蠢才!」
希萝蒂雅回话的语气显得相当气急败坏。亚雷克斯啐了一声,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眼前的对手,同时一脚踹向对方的腹部。
然而,这一招蹴击在对方柔软的身段之下向后一个回旋便完全被闪避了。之后他以灵活流畅的动作重新调整了攻击架势,接着马上又是一记双剑突击。
黑衣人的动作只留下一点破绽,只是这个破绽足以致命。亚雷克斯挥臂扔出了短剑,同时从剑带中取出了他惯用的绯色巨剑。瞬间,这把巨剑在亚雷克斯手中发出欢愉的颤动。他豪快地拔出了剑,周围瞬间笼罩在一片绯色光晕之中,触目所及的林木与绿叶全都成片染上了落日余晖般的光彩。
「哼,放马过来吧!」
亚雷克斯摆开威猛的架势出言挑衅。
「不过你们最好别以为我还跟刚刚一样这么好对付!」
然而几名黑衣人此刻却停止了动作。甚至在那把绯色巨剑的光辉在亚雷克斯手中闪耀的瞬间,他们全都向后退了一步,肩膀也同时缩了一下。
此时几名黑衣人面罩底下原本目露凶光的双眼,明显受到惊吓而瞠目直视着。他们的视线彷佛受到绯色的剑芒牵引,透过剑锋与亚雷克斯的眼神互不相让地两相对峙。
「喂!发生什么事了!」
树林彼方传来慌张的叫唤声。
「那边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是强盗吗?有谁在那里?」
这声音让几名黑衣人闻声露出惊讶的神色。
正猜想持剑与亚雷克斯交锋的这群人是否就要抽手撤退,霎时间他们便在下一刻全部消失了踪影。
亚雷克斯与希萝蒂雅的面前一个人影也没有;就连遭到魔法攻击的几个黑衣人似乎也让同伴一并带走。亚雷克斯彷佛彻底被玩弄了一番,手中依然握着不断颤动着的巨剑,一脸茫然地望着这群杀手消失的位置。
「喂,你们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位身材瘦小,一头黑发直束的男子穿过树林出现在两人的面前。不修边幅的胡须盖住整个脸庞,让人无法一眼看透男子的年纪。男子牵着一头身上堆满行李,眼神显得凶恶的驴子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你是士兵还是佣兵?麻烦你把手上那吓死人的东西给收起来吧!看来你遇到了什么争端是吗?」
「嗳,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样啦。」
亚雷克斯回答得谨慎,同时也收起了剑。尽管那把绯色巨剑在他手中发出了不满的声音,然而当主人轻敲剑柄,它也终究安分了下来。
「小哥你还是小心一点好,这一带山贼可多着呢!他们是穷困潦倒的佃农加上没有分到遗产的败家子集团,成天到处惹是生非。你身边带着这么可爱的小妞儿,根本就是要他们直接找你下手嘛。」
「吾不是什么小妞儿,吾的名字叫作希萝蒂雅!」
希萝蒂雅仿佛气得要冲上去咬人一般叱道。男子见状唉了一声,夸张地缩了身子,随后扬声大笑了起来。
「唉呀,真是抱歉!是我不好,小妞……不对,是希萝蒂雅。如果不嫌麻烦的话,这位小哥也报上名来吧?」
「——我叫亚雷克。」
亚雷克斯担心说出真实姓名会有危险,因而做出了谨慎的回答。
「这样啊。我叫达克提罗,如你所见,我是就是这个样子往来于各个村落专为一些太太小姐们服务的杂货商——唉呀,你这畜生!」
男子忽然惊觉自己的衣服被驴子给咬住,于是慌慌张张地扒开牠的嘴。
「你看,这头畜生个性可恶劣得很呢!真是的,我们这些行商人做的可是因果报应的交易呀。唉呀,对了,你的马儿怎么了吗?是被黑心商人塞了一匹病弱的劣马不成?」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呀。」
马匹的尸体依旧倒在地上,然而腿上的毒针却被黑衣人一起拔除带走,此时已经连根都看不见了。尽管亚雷克斯摸不清楚眼前这个名叫达克提罗的男人底细,不过想来不要让他知道太多才是上策。
「这样啊,那还真是麻烦呢。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跟我同行一阵子呀?附近有我熟识的村落,小归小,不过那里可以买到替代的马匹,而且像我这样的行商人要是有你这种看起来强悍的保镖跟在身边,一路上我也可以安心些。干脆这么办吧,我可以贴你一点钱作为保费,如何?」
「说得也是。」
针对商人的提议,亚雷克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方才他们遇上的黑衣集团想必是艾尔德王妃一众派来的职业杀手。亚雷克斯虽然无法理解他们见到自己手持绯色巨剑而显得害怕的理由,不过,若是从他们发现旁观的第三者出现便全数撤退这点看来,他们肯定是接到命令要秘密行事。如此一来,亚雷克斯要是选择与这个叫做达克提罗的男子同行,或许就可以避开他们的追击也说不定。
「好吧,达克提罗。我很乐意接受你的提议。」
「无鱼可没有同意!」
希萝蒂雅嘟嘴否决了双方的协议。
「吾只要跟亚雷克一起走!像这种随意将吾称作小妞儿的无礼之徒,说什么吾都会驳回。」
「嗳,你不要这么排斥我嘛,小……希萝蒂雅。」
达克提罗说完又是一阵豪气的笑声,完全不顾希萝蒂雅难看的表情,伸手顺抚着希萝蒂雅的长发。
达克提罗凌乱的前发发根下缘有着两簇成对的粗眉,脸部的轮廓十分鲜明,高挺的鹰勾鼻在黑色的皮肤中央隆起,显得非常醒目。他脸上深邃凹陷的眼眶中央,两颗宛如黑钢珠一般闪闪发亮的眼眸活灵活现地四处转动,即便表情笑得开朗,他的视线却也始终环顾着四周,丝毫没有大意的模样。
尽管不知道他这种人格特质究竟从何而来,但他确实让亚雷克斯感到些许不安的情绪。
「那么我们上路啦!」
达克提罗爽快地说道,同时硬扯着驴子的缰绳,拉着身后这头表情十分顽固的畜牲带头迈开了脚步。
「距离村寨只剩一点点路了。再走上半刻就可以买到面包跟麦酒,还可以用冰凉的水洗脸呢。」
「唉呀,真是多亏你们了。就是靠着你们的帮忙,才让我这一路上平平安安地过来了。」
达克提罗说话时的神情显得非常愉悦。
三人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嵩戴尔城内最大的酒吧,那位皮肤黝黑的行商人眼见顶级美酒跟菜肴端上桌后,整个人一下子笑开了。蒸腾的食物香气与欢笑声,未曾间断地萦绕在他们身边。鹅黄的油灯下,人们杯觥交错的身影映照在墙上狂野地舞动。敞开的窗户映入了黄昏降临洛夫河的景致。河上波光滟潋,船坞中商船间交错的船帆与桅杆点缀着洛夫河上的风光。河面吹来饱含着水气的晚风带来了凉意,回旋穿越熙攘的人群直向天际彼方而去。
「好了,让我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今晚我请客!」
在亚雷克斯与希萝蒂雅遭到黑衣人袭击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看起来像是同伙的集团攻击。他们成了这位名叫达克提罗的行商护卫,一路上多少有几次面对强盗拦路打劫的场面,然而这些强盗几乎全都是穷困潦倒,龙蛇混杂的集团。只要亚雷克斯稍稍挥剑示威一番,加上希萝蒂雅要些魔法,对方几乎全都马上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他们经过村落与村落之问的行商僻径,抵达嵩戴尔已是今日下午的事了。在亚雷克斯与希萝蒂雅的护卫下,达克提罗完全不用担心强盗打劫的危险,买卖也顺利地饱赚了一票。这个结果让他此时带着愉悦的神情拿出一大袋的银币当作报酬交给亚雷克斯,更点了满桌丰盛的菜肴款待两位福将。
「那么我等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啰。」
希萝蒂雅一边贪馋地大啖水果点心,一边露出了喜孜孜的神色开口说道。
对她来说,达克提罗终究只是她跟亚雷克斯两人甜蜜旅行的电灯泡。看来她早就迫不及待要跟亚雷克斯一起单独旅行了。过去这些日子,她不知道多少次要亚雷克斯别管那个男人,就这样两个人悄悄地离开。然而,亚雷克斯总是拒绝了像这样的提案,使得希萝蒂雅甚至为此大发雷霆。
「礼貌上吾还是会很大方地跟你说声非常遗憾啦。虽然私底下吾可是觉得好不容易可以图个清静了,不过看在这些点心的份上,吾就不贫嘴了吧。」
「妳这不是说了吗,小妞儿。」
「不要叫吾小妞儿!告诉你多少次,吾乃希萝蒂雅!你这蠢才!」
希萝蒂雅忿忿不平地又咬了一口手上新抓来的点心。
亚雷克斯见状耸耸肩露出了苦笑。他端起了一杯上好的葡萄酒,细细品尝这自从他离开了艾尔德国之后久违了的味道。
「话说,亚雷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插图007
达克提罗稍微活动了一下刀叉之后,抬起头来对亚雷克斯开口问道。
「怎么打算呀?」
亚雷克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离开了自己的故土。为了躲避追缉而一路隐藏自己的身分,虽然最后来到了此地,但是他却从没有想过接下来的问题。
「……我还没有特别计划。打算在这边先逗留一阵子,然后再看看找个什么事情有机会再出发吧。」
「那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那些朝圣巡礼的团体一起行动呢?」
达克提罗伸手指向酒吧另一端,一群身着俭朴长袍,安静地聚集在一起的群众。喧嚣中,那群人的周围显得出奇安静。那是个约莫十四、十五人的集团,他们没有点酒,只是默默地啃着面包搭配白开水。他们座椅的周围,各自都有一把挂着铁片与黄铜铃铛的长木杖直杵在那儿。
「我今天有一笔买卖就是帮他们准备食物跟其它一些有的没的,不过他们同时也有在问,看看有没有能够担任他们保镖的剑土。我跟他们说我知道有不错的人选可以介绍给他们。所以如果你接下来没有特别的工作,可以担任他们的保镖吗?」
「他们是干什么的?所谓的朝圣巡礼指的是什么?」
「他们要去『火山的神谕殿』朝圣。你看,他们不是带着那种木杖吗?」
达克提罗伸手指向那系有黄铜钤铛的木杖接着又开口说道:
「所谓『火山的神谕殿』,指的是一座距离大陆极北位置,乘船大约要驶上一、两天航程的岛屿。那座岛上有一座巨大的火山,火山脚下的神殿据说至今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神殿里住着被一群大地女神遴选出来的神女。她们会授与造访的信徒一个和其疑问本身相对应的预言作为解答。那群人就是为了去征询神女预言的巡礼团。」
「预言呀……」
亚雷克斯低声喃喃道。忽然,他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对达克提罗开口问道:
「无论是谁提问,那些神女都一样会授与所谓的预言吗?」
「基本上是啦。不过实际情形究竟怎么样,这我就不清楚了。一方面我没去过那座神殿嘛,再说,那预言究竟准不准也没人知道。不在无法确定的事物上浪费金钱跟时间是我的原则。」
听了达克提罗这番话,亚雷克斯一时之问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食用桌上的料理与葡萄酒。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好,我接受这份工作。」
「真的吗?那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达克提罗喜孜孜地从椅子上起身,朝着那群巡礼人的桌边走去。然而此时亚雷克斯脑中所想的,是这家伙究竟能因为这笔中介交易而获得多少佣金。
当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桌上,却发现希萝蒂雅不知何时整个人已经瘫在桌子上,手中还捏着一个咬了半口的点心呼呼大睡着。
她因为旅途劳顿,加上酒吧暖和的气息与久违的丰盛餐点,现在正陷入了好眠。亚雷克斯看着熟睡时的希萝蒂雅,脸上不禁露出微笑。他帮希萝蒂雅取下手中那个缺了一块的点心,小心不要吵醒她地将她抱了起来。
「因为希萝蒂雅睡着了,所以我们先回房间去。」
达克提罗听见亚雷克斯说话,却因为正忙着跟对方讨价还价而只是随便挥手对亚雷克斯示意。
亚雷克斯拢起希萝蒂雅的一头黑发,将她的脸庞扶到自己胸前。然后一步步走上了阶梯。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口哨与讥讽。他发觉自己似乎被当成一个想趁着少女醉倒时占人家便宜的色狼而有些不快。
「好好对待人家呀!」
亚雷克斯关上房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身为艾尔德国的王子,却遭到旁人不甚尊重的待遇。这点他在艾尔德王宫里面早就习以为常。然而,在他抛下自己高贵的身分,以亚雷克斯之名外出闯荡的这段时间,市井百姓将他视为普通人一般对待的态度却也让他不胜讶异。在守旧的艾尔德王家,无论何时何地都得依循某些仪式与典礼行事,无论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情都有一定的阶级与礼数。相较之下,在他来到这个崭新的新兴众落时,每每从这些村民身上感受到的这股活力都让亚雷克斯不禁啧啧称奇。
尽管亚雷克斯喜欢这样的氛围,却也偶尔会因为这种气氛而感到疲倦。亚雷克斯将希萝蒂雅抱到床上,为她盖上棉被,他开始茫然地思考着今后的日子。
打从他离开了国门,他就没有立定明确的目标。这是因为出国对他来说,已经有一种迫切的必要性使然;他确信要是他继续留在国内,死亡的威胁绝对不会让他逍遥太久。而他希望至少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国家能够避免因他死于非命而发生什么样的骚动。
然而,就在他以一介佣兵身分旅行的这段时间里,他心中一个自幼便始终无法解开的疑问,此刻又重新涌上了心头。
——他来自母亲的神秘身世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亚雷克斯的父亲是艾尔德王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然而亚雷克斯的母亲,那位产下自己不久便离开人世的神秘异国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据闻她从海上漂流过来,身上没有任何随身行李,只带着一把最后遗留给亚雷克斯的神秘巨剑——绯色命运,『蒂缇斯-卢布伦』。而且诡异的是,就在亚雷克斯出生不久,她便化成了泡沫从这个世上消失。
如果这些传言属实,那么这个世上也许存在着某处可以见到母亲族人的踪迹。亚雷克斯流着母亲的血源,在艾尔德国宫中因为自己异于他人的外貌而饱受父亲等人的非议,甚至欲取他的性命。同样的情形,当置身于母亲的族人之中会不会重演?
蓄着一头银发,拥有白皙肌肤与瞳孔中闪耀着多层次光彩的亚雷克斯,早在他懂事的时候便隐约感觉到艾尔德王宫对于自己的排斥。至于他真正察觉到那里并非自己的栖身之所,则是在父亲的宠妾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时候开始。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便想要寻找一个能够让自己伫足,作为另一个家乡的安身之所。
亚雷克斯答应接下巡礼团的保镖一职,确实是有想要混入巡礼团的人群掩人耳目的考虑,然而,这其中也多少夹带着亚雷克斯对于自己身世的渴望。他虽然不知道所谓的神谕究竟是否灵验,然而他所期望的,终究也只是一个解开自己身世之谜的契机罢了。
过去的故土,艾尔德国已非他的家乡。因此,他希望至少能够拥有一个寄托心灵的目的地。尽管母亲的温暖早已不复记忆,不过对于此刻的亚雷克斯而言,唯一能够抱有期待的,就是希望母亲的故乡能够成为自己的容身之处。
希萝蒂雅发出了小巧可爱的鼻息翻了个身继续沉睡。亚雷克斯为她将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在他回过头,就要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人影。
亚雷克斯欲出声询问对方来历。
然而在他声音窜出喉咙的前一刻,对方却伸出了手指摆在面前,要亚雷克斯噤口。那张只留下了眼睛,其余全身均包覆在黑色外衣底下的模样,让亚雷克斯察觉到这个不速之客便是数日前带着冰冷的眼神,手持双刀袭击自己的黑衣人。
「看来我也不用多问你的来意;你是来追讨日前没有完成的任务吧?」
亚雷克斯缓缓站了起来。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硬要说,他的腰间只有一把用在削树皮跟调整马具之用的小刀。要拿这把小刀跟对手一搏,亚雷克斯实在是连想都不敢想。
黑衣人默不作声,亦没有任何动作。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亚雷克斯脑中不禁涌现令人难以释怀的疑惑;要是对方想要杀死自己,那么他大可在自己进入这个房间之后,从背后绞断他的脖子即可。然而对方并没有这么做。亚雷克斯就连对方什么时候闯进这个房间,甚至是否早已埋伏在此,却迟迟没有现身这点部无法掌握。他对于自己直到方才都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厌到惊讶。
希萝蒂雅在熟睡中发出了微恙的呻吟声,那对纤细如丝缎般的眉毛紧蹙成一团。
亚雷克斯忽然惊觉,希萝蒂雅之所以会陷入沉眠,搞不好也是出自于这个黑衣人之手。这个推论不久便得到进一步的确认。对手带着一名会使用魔法的少女在身边,他们想当然尔要找出因应之道。想想,面对这个状况希萝蒂雅却没有从梦中惊醒本身就是一件怪事。这群黑衣人懂得该如何封锁稀有如萝蒂雅这般实力超群的对手。
亚雷克斯额头及背上的毛孔窜出了冰冷的汗水。
「你想做什么。如果要讨战就动手,要取我性命就快点出招,不然你有什么目的现在就直说!」
黑衣人放下了摆在面前的手指,同时将指尖朝着房间角落比划了过去。几个麻布袋挂在那里,里面装的便是亚雷克斯的绯色铠甲与蒂缇斯-卢布伦——名为绯色命运的巨剑。
「你是说要我用那东西跟你过招吗?」
对方微微地点头,表示那正是他所要求的。
亚雷克斯集中精神,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此时除了从酒吧传人房里的喧噪声外,还有四……五……六个宛如寒冰一般的杀气从房外直逼而来。眼前的对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亚雷克斯。这视线告诉他,要是亚雷克斯拒绝,他们会把这间旅馆整栋夷为平地,连同亚雷克斯等人的性命也将不保。
「——我知道了。」
亚雷克斯取出了那把绯色巨剑——蒂缇斯-卢布伦。剑身的震动透过剑柄传到了亚雷克斯手中,那是回应持有者愤怒的低吟。
「带路吧。我想你们八成已经准备好过招的地点了。」
黑衣人闻言领着亚雷克斯来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小巷道里。这里安静得出奇,周围杳无声息,连一丝细微的人语都听不见,恐怕也是他们一伙人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清空了街道吧。然而,蓝色的夜空中那弯弦月青碧色的月光却无畏这群黑衣人的恐吓,依旧轻抚着这条冷僻的巷道。
亚雷克斯拔剑伫足。在他摆开架势的同时,对方也开始动作。瞬间,弯月形的双刀画出两道银色的光芒,刀尖在撕裂亚雷克斯的咽喉之前,被蒂缇斯-卢布伦挡下,刀刃交错的剎那闪耀着金光。
对方攻击受挫,却以行云流水般流畅的身形退开,回到伺机攻击的预备距离。手中两把月牙型的弯刀磨得十分锐利,有如猛兽利牙一般的冷澈光泽辉映着天上的月光。
黑色的长袍随着跃起的攻势再度剧烈地凌空拍动。随后两道宣告死亡的刀光划破了夜空直坠向亚雷克斯的脑门。一阵野兽般的嘶吼过后,亚雷克斯挥臂将绯色命运甩向天空。
这一记空劈令人失望地没有击中目标要害,只见碎裂的黑色布条在空中飘扬。
对手仿佛被亚雷克斯的剑风给拨开,在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地方,他的双脚才在不发出一点声响的情况下着地。然而,当他将视线重新锁定到亚雷克斯身上,却不禁露出了惧色。显然过去从未有过任何对手能够接触到他的衣角。
亚雷克斯跨大步冲了出去,朝那险些融入黑夜之中的人影祭出了一记锐利的侧击。那身隐蔽在月光下的黑色长袍尽管鲜少出现在亚雷克斯的视线范围,但那些微独特的气息,却比起视觉更为清晰地烙印在亚雷克斯的官感之中。
黑衣人挡住了亚雷克斯侧面的挥击,同时亦从下方朝着对手的腹部攻了过来。那三日月型的双刀在黑衣人的手中伸缩自如,亚雷克斯仿佛置身在必须同时应付十把锐利刀剑般的错觉。
亚雷克斯几乎不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进攻,完全在本能与斗志的驱使下挥动手中的刀剑。砍劈,刺击,防御;刀刃交锋时反作用力的震动不断地传回到他的手中。地面上黑色的碎布散落,终于,一抹红光出现在黑色的夜空之中。那是一滴血水。在昏暗的月光下更蒙上了一层黑曜石般的深邃色泽。
亚雷克斯手中的绯色巨剑发狂似地发出了雄嚎。急遽的震动是战歌,是威猛的舞蹈。黑衣人手中的双刀则应和着蒂缇斯-卢布伦的狂舞而划出了复杂的轨迹,宛如一群默契绝佳的舞者,呼应着彼此的鼻息跃出超群的舞步。
然而,这是一首死亡之舞。在这首名为血腥的圆舞曲中,要是其中一人稍微赶不上节拍,他的生命也将陨落。绯色命运此时发出轰然的咆哮,刀身上刻画的古代文字上方亦窜出一道烈焰,将亚雷克斯绷得苍白的脸庞刷上一道跃动的红色光彩。
那双冷澈的眼眸睁得老大。
「——艾尔-艾席姆!」
黑衣人在面罩底下低声念道。
「什么?」当亚雷克斯不经意地吐出了疑问之后,黑衣人便收起了弯刀。两道月牙型的光辉,就此没入了黑色的长袍之中,完全从夜色里消失。
他宛如退潮般后退,同时那对双眼彷佛乍见眼前的对手一般直盯着亚雷克斯不放。他的眼神中已然收起了杀气。此时绯色命运依旧吟唱着战歌,刀身上青色的火光不停地曳动。
「喂!亚雷克!发生了什么事呀?」
一阵慌张的叫唤声传进了宁静的街道中。
达克提罗连忙从巷道的一端跑了进来。这群黑衣人见状旋即脚步一蹬,转眼间便消失在亚雷克斯的眼前。
亚雷克斯放下了手中依旧任性地发出嘶鸣的绯色命运,整个人茫然地伫足在原地。
「你没事吧?真是太好了!」
达克提罗气喘如牛地直奔亚雷克斯身旁,看到亚雷克斯全身上下安然无恙,他整个人才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竟然会被伊芙的的暗杀者盯上,你究竟是干了什么好事儿呀?」
「伊芙?」
亚雷克斯此刻依旧没有回神。他一边安抚着直到现在依然不甘寂寞的绯色命运,一边开口说道。
「你知道那群黑衣人?所谓伊芙的暗杀者指的是什么样的集团?」
「怎么?你不知道呀?」
达克提罗一脸无奈地答道。
「所谓伊芙的暗杀者指的是以东方山岳地带做为基地的暗杀集团。他们收取庞大的佣金,相对地,无论什么样的对手他们都会确实且隐密地取其性命。这群人在黑市业者跟那些王宫贵族之间可是享有盛名的呢。只要被他们盯上,绝对活不了多久。」
达克提罗在脱口说出这番言词后打了个寒颤,同时也窥探着亚雷克斯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大概就是其中的例外吧。亚雷克,你在他们的攻击中活了下来呢。此外,在那条路上攻击你的那群人,也是伊芙的暗杀者吧?」
被达克提罗这么一问,亚雷克斯尽管有些犹豫,却也照实回答:「对,就是他们。」
「那你可是二度从伊芙那群暗杀者们手下死里逃生了!」
达克提罗一脸佩服地轻拍着亚雷克斯的肩膀。
「嗳,你没死还真是万幸呀;对我来说也是得救了。要是好不容易帮他们找到的保镖死了,那我收下来的中介费肯定是要吐回去了。不过说实在的,你为什么会被那群人给盯上呢?你心里有底吗?」
「……有。」
他当然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此时更让亚雷克斯觉得挂心的,是他们看到这把绯色巨剑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艾尔-艾席姆』,以及他们脸上震惊的表情。他缓缓将这把绯色巨剑收入剑鞘里面。
「对于他们为何而来,我心里有底没错,不过现在还是先回到旅馆比较好吧。熟睡的希萝蒂雅也该醒了。」
——佳哈,结果如何?
这样的对话几乎不曾传人任何第三者耳中。这是那群身影永远隐没于黑暗之中,人称伊芙暗杀集团的杀手们在不见天日的阴影下,不经由言语无声地交换彼此心中的想法。
——现在还不清楚。
回答的人似乎是与亚雷克斯交锋的杀手。他所散发出的意识并不强悍,然而相较之下,却有种非常年轻的气质与领导者的架势。
——不过以他年轻却十分熟练的剑技,加上剑尖几度触及我衣角的本领,我敢肯定他绝非泛泛之辈,不过他对那把绯色巨剑还没有熟稔到可以驾驭自如的地步。
——绯色巨剑!绯色巨剑!
一阵无声的吶喊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么到底是不是他——那个观星者所预见的狮子星的流星之象,艾尔-艾席姆?
——现在还不到决定的时候。总之,我们还得继续注意那名男子的行动。
——果真如此,我们所收到的委托该怎么办?
——这可是攸关我族的大事,岂能以一介女子的委托优先行事。只要确认了那名男子无关乎狮子,届时再取他性命便罢。现在传令给*山中老人哈桑,跟他说我们会负责掌握那名男子的行踪。(编注:伊斯兰极端暗杀教派,行动区域为西亚北非一带,是当时人人闻之丧胆的恐怖组织。组织名号来自初代数长哈桑,他也曾出现在金庸武侠小说中,也就是圣火令武功创始者霍山。)
——遵命。
黑暗中深邃的黑影瞬间晃动了一下。接着,该处剩下的,仅仅是空无一物的一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