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虽是早已预见的结果,不过大发脾气的希萝蒂雅仍然令让亚雷克斯不知所措。
「为什么没有把我叫起来……你这个蠢才!」
自日前的暗杀事件落幕后直到他们再度启程之前,亚雷克斯都得要忍受希萝蒂雅执拗的责问。
「只要用吾的魔法,管他是杀手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不要一秒就灰飞湮灭了。所以说,你就不能快点想起来我到底是谁吗!?吾好不容易找到的伴侣竟是这副蠢样,吾傲视群雄的实力都要为此而哭泣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所以说很抱歉嘛。」
亚雷克斯已经学会不要跟她拌嘴浪费时间。他尽可能以不让对方听出自己厌烦情绪的语调挥手答应:
「我跟妳保证下次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绝对会借重妳的力量,所以不要再生气了嘛。总之,那时候我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就结果西百,那个叫什么伊芙一族的杀手们应该是懂得运用魔法或是法术之类的反制方式把妳的行动给完全封锁住了;熟睡不起不是妳的错,叫不醒妳也不是我所乐见的。总之妳能不能不要这么生气,算我拜托妳嘛。」
「这是当然的。吾怎么会有什么地方值得非议的?你们这些家伙个个都是蠢才,全都是一群猪脑!」
希萝蒂雅转身背过亚雷克斯,随后一脚踹倒了最靠近她的一袋行李气冲冲地走出去了。
躲在一旁偷听两人争执而不断窃笑的达克提罗见状慌张地赶去确认了自己的行李,所幸里面的物似乎没有因为那一脚而受到任何损伤。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脸同情地回头望向亚雷克斯。
「也真是苦了你了,亚雷克。一方面要应付伊芙的暗杀者狙击,同时又要任那个任性的小妞儿恣意摆布。她是长得很可爱啦,不过那种面对男人时恶言相向的模样,就一个女人来讲可得扣掉不少的分数呢。」
「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你也想想她的心情嘛。」
亚雷克斯答话时脸上露出了苦笑。
「她身为魔女,也拥有不错的实力。不过在那群莫名其妙的杀手们手上,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乖乖陷入沉睡,在被我们叫醒之前完全毫无所觉。这会让她觉得恼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嘛。」
亚雷克斯十分清楚;希萝蒂雅之所以生气并非因他身陷危机却没把希萝蒂雅唤醒,而是身为伴侣在对方陷入危急存亡之际,自己却因敌人的手段而陷入沈眠。
她无法忍受自己没在应该保护亚雷克斯的时候清醒过来,高傲的自尊无法承受这种挫败感,于是便转嫁到了亚雷克斯身上。亚雷克斯察觉到这点的时候,即便希萝蒂雅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样,恶形恶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能够当作是她可爱的一面而一笑置之。
「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你还活得好好的不就好了吗?怎么说你可都是二度面对那群伊芙杀手而保住一条小命呢。」
达克提罗面露无法理解的表情猛摇着头。他说完从麻布袋中取出了食物、饮水,还有衣料,随后在石版上的收支表注记。
「对了,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们什么时候跟那些雇主们会合才好呢?」
「哦,你说这件事啊。他们明天早上出发:就是这边日出时分的钟声响起的时候。」
听闻亚雷克斯的问话,达克提罗从石版上探出头来开口作答。
「这个以『岛』为目的地的圣地巡礼团团员,除了我们下塌的旅馆之外,其它还有几个人分住在不同的旅社,他们全都会在钟声响起之前在城市的北门集合,全部大概三十人左右。除了你之外,他们还有其它的保镖,不过没必要跟他们打什么交道就是了。」
达克提罗手执铁笔搔弄着头皮,斜眼瞄着亚雷克斯又再开口问道:
「话说,关于你被伊芙杀手狙击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对手是谁吗?虽然像你这样随机缘谋事的工作,会惹上麻烦也是难以避免的。不过若是扯上了伊芙那群黑衣恶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那群杀手只跟有钱的对象做生意,若非哪个国家的富豪贵族或王族,根本就付不起要他们下手杀人的酬劳呢。」
「确实是有几个可能的人选吧,不过事实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亚雷克斯一副专心磨剑的样子,故做平静地开口答道:
「说归说,这样的可能性实在也不是少数,我没办法确定。毕竟那些王宫贵族除了悠哉的闲暇时间跟喜怒无常的性格之外,剩下的就是过剩的执念而已了。我之前做过的事若是遭致哪个台局在上的家伙怨恨,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总之那些黑衣人如果今后再杀过来,那我只有动手解决他们一途,就这样吧!」
他手中的绯色巨剑——蒂缇斯-卢布伦发出了些微的震荡,仿佛出声附和主人的意思一般。达克提罗听了这番话耸耸肩,回头又专心于自己的工作上去。
然而现在亚雷克斯心里,确实有着说不出来的苦涩感。
达克提罗大概说什么也不会了解那个向亚雷克斯索命的暗杀集团,其实是受雇于自己的故乡——甚至有可能是得到了自己父亲的亲允——派遣过来的杀手。
亚雷克斯因为自己一头银发与异于族人的相貌,加上一对迎光便会闪耀异色光彩的眼眸而遭到父亲嫌恶,终至成为离乡背井四处流浪的佣兵。此时的他对于自己的故乡已没有任何依恋之情,唯独那名伊芙杀手离去时撂下的一句话让他觉得十分在意——
『艾尔-艾席姆!』
这是一句鲜少听人提起过的词汇。然而,在亚雷克斯孤独的少年时期,那段总是以宫中杳无人迹的静谧图书馆作为休憩之地的岁月问,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在一本记载了东方文物及习俗的书籍中看过这样的词汇。
印象巾是跟狮子、狼,这类野兽相关的词汇。不过由于年代久远,亚雷克斯无法清楚地回想起其中的意涵。书中关于东方文物及习俗的内容尽管曾经读过,此时亦已不复记忆。
这般不确定的焦躁让他有些坐立难安。但他仍将这样的情绪抛诸脑后。「算了,反正一切就等他们再度出手攻击的时候,情势应该也会渐渐明朗化吧。」他想。
那名黑衣蔽体的双刀客若有意思要取亚雷克斯的性命,绝对有不少机会。然而他却刻意眼亚雷克斯一对一讨战。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对方有试探什么的味道。亚雷克斯无法推知对方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他想总有机会让他问出这个词汇的意涵吧。
「亚雷克!」
不知何时回到房门外的希萝蒂雅此刻正气急败坏地在门外跺脚。
「你到底要跟那个肮脏的家伙瞎混到什么时候?快点进房去睡觉去啦!你要知道,吾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翌日,圣地巡礼团按照既定行程在城镇北门会合。亚雷克斯牵了一匹新买的马及食粮,也带着希萝蒂雅往集合地点前去。
令他们感到吃惊的是,达克提罗也在整装待发的人群行列。他远远瞥见亚雷克斯与希萝蒂雅便高声打了招呼,同时爽朗地挥着手朝他们走了过来。
「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是来确认交易品项有没有问题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其实我也加入了这趟行程,跟他们一起去圣地巡礼嘛。」
他手指着那群身着白衣,营造出一股肃穆气息的团体开口说道:
「不过说归说,我其实也不是抱持什么信仰而去的。说老实话,那座『岛』上发行的护身符跟稀有的魔法书在一般地区相当受欢迎。要是大量进货拿回来卖,少说可以翻个三、四倍以上呢。身为一个商人,我当然不能放过可以弄到这种抢手商品的机会啦。」
「烦死人了!你就放过这个机会是会怎样啦,蠢才!」
希萝蒂雅整个人黏到亚雷克斯身上不满地碎碎叨絮着。
「吾好不容易才想说不用再看到你这张长相卑鄙的脸了,现在你又跟过来,真没有比这种状况更让人觉得嘿心的事了!讨厌,滚一边去啦。不要出现在吾的面前!当心吾在你屁股上点火哦!」
「哇哇,这我可敬谢不敏!那一路上就麻烦你了,亚雷克。毕竟我对自己的腕力可是完全没有自信呢,拜托啦!」
达克提罗笑容满面地转身离去,希萝蒂雅见状抬头便朝亚雷克斯脸上睨去。
「亚雷克,我们真的非得跟这群人一起旅行不可吗?只要吾在身边,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不足为惧呀!」
「这我知道,希萝蒂雅。不过我想去那间神谕殿看看。尽管我想躲避艾尔德的追兵跟那群黑衣杀手也是事实。不过,我也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无论是自己身上源自那位化为泡影从人世间消失的母亲遗传,还是希萝蒂雅的出现,甚至于那名黑衣人口中提及的词汇等等……亚雷克斯打从心底感到自己对解开身世之谜的渴望。
他尽管不知道所谓的神谕所是否能够带给他心中所期望的答案,不过亚雷克斯期待那里最少可以提供给他一个寻觅这个答案的线索。比起像只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大陆上徘徊,先确立一个目标,然后朝着目标前进在心情上也才能够安稳下来。
「你已经知道所有你应该知道的事了,亚雷克是吾的伴侣。」
「所以我不是希望妳针对这点更详细地跟我说明吗?」
亚雷克斯一面安慰着对他这句话显得忿忿不平的希萝蒂雅,同时朝着众在一角,那几位同样受雇为保镖的佣兵群走去。
这群佣兵男男女女加起来一共四位。他们尽管全都摆出轻松的态度佯装闲暇无事,却在亚雷克斯接近的同时机敏地将视线移转到了亚雷克斯身上。
「所以你就是最后一个保镖吗?」
一个靠在墙上体格壮硕的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字?」
「亚雷克。」
面对对方的提问,亚雷克斯以最简洁的方式作答。
「至于我身旁的这位叫做希萝蒂雅。」
「哈,这个小鬼头竟然带着女人工作呢。」
一名坐在石阶上,身材矮小的男子拿着短剑削着指甲冷冷地笑道。
忽然间,男子发出一声惊叫,手中的短剑应声坠落。短剑的剑柄传出了烧焦味。同一时间,希萝蒂雅正怒目瞠视地将视线射向男子身上。
「无礼之徒,你凭什么直呼吾的伴侣为『小鬼头』。」
「畜生,妳这小妞儿!」
「住手,契文!女人,妳是魔法师吗?」
最早对亚雷克斯开口说话的男人制住了名叫契文的男子要他退开。面对对方提问,亚雷克斯点头回答:
「没错。顺便告诉你们,我可从没有见过技压希萝蒂雅的魔法师。」
「真这么回事,我们可要多靠她帮忙了呢。」
一旁的女佣兵接话。她一身深色的肌肤宣示着她来自中土南方的血统。女佣兵有着一双樱桃色的厚唇,上吊眼眼尾的刺青描画了复杂的纹饰,一头短发卷曲纠结地紧贴在她的头皮上。
「我是『蓝花楹』-妲菈;那边的大块头是『虎眼石』-沃伦;被烫伤的叫『山猫』-契文;从头到尾都没讲话的是吴方。」
女佣兵抬起下巴一一指向她的伙伴略做介绍。
那位大块头——最初与亚雷克斯搭话的男子似乎是统御这群佣兵的头头。他与亚雷克斯同样身着简单的铠甲跟配剑,一双长靴及膝,宽阔的肩膀显得相当壮硕。谈话至今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让人感受到他身经百战的历练。
始终没有开口的吴方则有着一身象牙色的肤色,整头剃掉的头发仅留了一撮系在脑后。他看来像是个东方人。在妲菈为亚雷克斯介绍他的名字时,他的头一下也没抬起来。
他坦露着上半身,仅仅用皮质绷带缠在身上作为护具。那是东方吐鲁番地区将格斗视为重要精神锻炼项目的宗教信仰。亚雷克斯确实曾经听闻那派信仰的修道士会做出这种方式的装扮。
插图008
「畜生,妳给我记住!」
山猫-契文按住自己红肿的手掌痛苦地哀嚎道。他娇小的身躯有如皮包骨一般纤瘦,身上的每一处环节都有如刀尖一般锐利,眼上方的旧伤疤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特征,脸部尖锐的线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是有棱有角,一头鸟巢般茂密的红发梳成一束,仅留下几搓垂坠在他那宛如蜥蜴或毒蛇般的头颅上。
「妳这女人,我总有一天让妳知道厉害!到时候妳会知道山猫的爪子究竟有多么锐利。」
「契文,你还不住口!」
沃伦终于按耐不住而出声叱喝。
「我们这群保镖在出发前就内讧怎么办事!抱歉,亚雷克……这家伙有点沉不住气。不过他其实不是个坏家伙,请你不要介意。」
「我明白。」
亚雷克斯尽管如是回答,却对山猫投射在希萝蒂雅身上的眼神感到非常不快。那粗鄙佣兵的眼神中除了憎恨,更有种不肯善罢干休的恶劣情绪。他将心底扭曲的欲望与嗜虐倾向全写在自己的脸上。
他心想,这趟旅行中非得将希萝蒂雅时时刻刻带在自己身边不可。虽然发生了什么事希萝蒂雅都有自己的办法,而她自己也会坚持这样的作法,然而世事难料,小心驶得万年船。
「雇主们在叫,出发时间到了。我们定吧。」
沃伦率先挺起了腰杆转身行动。另一头满载着行李的马车驾驶座上,达克提罗挺直了身子对这群保镖们挥手示意。
2
他们一行人离开了河岸都市-嵩戴尔。行程之初一切都非常顺利,在古代艾尔德国仍统治这一带疆域的时候,曾将他们沿途经过的古老城镇修缮得十分完备。这些街道今日依旧通畅无阻,让他们无论步行或骑马都十分便利。
这群圣地巡礼团的成员真的都是群个性寡言的人们。在他们静默的步行过程里面,唯有系在木杖上的黄铜钤铛叮铃作响,整个旅途中几乎不曾听闻过同伴间的会话。
巡礼团王要成员大致有几名年轻人,但几乎都还是以上了年纪的老人为主。据达克提罗所言,他们期望在『岛』上终老;他还说,若是在『岛』神——宏伟的火山边死去,来世将得以转世在身分地位较高的人家。似乎有许多年迈而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的老人们,都会藉助圣地巡礼的方式为自己安排这样的葬礼。
「尽管目前的行程都很顺利,不过问题是接下来咱们会经过的『哀嚎冻原』。」沃伦道。
行经至此,亚雷克斯已与这位个性干脆且豪爽的佣兵打成一片,彼此非常投缘。亚雷克斯虽然知道他过去应该是名军人,不过依照惯例,沃伦并没有深入提及自己的过去;这种默契对亚雷克斯来说再欢迎不过了。沃伦似乎对于年纪只有自己的一半,却异于一般佣兵、有着高度知性与冷静性格的亚雷克斯十分激赏。
「『哀嚎冻原』?我以为那里不过是个永远处在冰点以下,广大而荒芜的冻原而已……」
听到亚雷克斯的回答,沃伦纵声狂笑了起来。
「我才觉得你是个头脑明晰的家伙,没想到对于地方的情势如此生疏呀,亚雷克。你听好,这个叫作『哀嚎冻原』的地方在五百年以前——甚至更久——曾是一个繁荣王国的首都呢。」
「关于这点我是清楚……」
亚雷克斯慎重地答腔。
「我记得,这个国家是叫作『瓦卢夏』吧。它曾是雄踞一方的古代王国之一,据闻这个国家在与邻国的魔法会战中败北,最后整个被冰封起来了。不过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确实是。」
沃伦拍了一下亚雷克斯的背,然后接着又开口说道:
「看来你跟时下年轻人不同,真的具备相当深厚的知识呀!这个过去属于瓦卢夏王国领土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哀嚎冻原』。过去将王国与王都冰封起来的魔法,至今仍保有其效力,时至今日整个平原都还吹着猛烈的暴风雪,将该处一带不论四季全都笼罩在冰点之下。」
「不过话说,『哀嚎冻原』这个称呼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那里风势凶猛,当风穿越冰山脚下的天然洞窟时,会发出宛如哀嚎一般的诡异声响,它便是因此而得名的。」
沃伦的解说在此稍歇。他抬头望向布满厚重云层的天空,表情中带有些许不安的神色。
「也有人说,那风啸听起来就好像瓦卢夏人民的叹息声。听说这世上遗留有一些瓦卢夏国的末裔,不过他们受到当时的魔法影响而退化。他们穿着兽皮,偶尔现身袭击途经该处的旅人,他们会扒除旅人身上的衣服,连皮带肉如豺狼般生吞活剥,就好像下等的蛮族一样。确实,那风啸会被视为瓦卢夏居民的叹息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也是。」
亚雷克斯对这段故事不禁萌生一股寂寥的感触。
艾尔德国,那个曾经属于亚雷克斯的故乡被视为与瓦卢夏曾经同属于一个文化圈,也是古代王国的一支。不过正确来说,应该说它是古代王国曾经繁荣的残影。那个昔日遍及整个大陆的古老文化如今已荡然无存,仅留下硕果仅存的少数遗产以及残破不堪的残骸——就像是现在的艾尔德王国——在这个世界苟延残喘。
在古老王国还支配着整个大陆的时代,人们可以较今日更为自在地使用魔法,搭建起擎天的高塔与为数众多的大桥、运河,繁荣的都市景象随处可见;他们曾经驯服各式各样的幻兽与神灵,君临整个大地。直至今日这段历史传说依然为人津津乐道。
遍及中土及大陆边缘的绵密交通网连接了位于各地的大都会,各式各样强盛的古文明帝国彼此交流贸易、角逐霸业。然而,过去那个活力充沛的时代如今只能从当时修筑的交通网络窥知二一。在古老王国与新兴国家彼此世代交替之后,今日的人们依然仰仗过去所建立的建筑设施生活着。
现在亚雷克斯、沃伦以及圣地巡礼团的人们脚下踏过的,便是过去那便捷交通网络的其中一段。他们脚下踩着布满了裂痕的石砖地板,灰色的陈旧石板上杂草丛生,这样的景象让亚雷克斯心底一股深刻的感伤不禁油然而生。他心想:『艾尔德国的大都会』终有一日亦将与其它的古代文明一样,步入眼前这般断垣一残壁的景象吧。
启程后第十天,亚雷克斯与圣地巡礼团一行人即将踏入『哀嚎冻原』。
「我们差不多来到蛮族的势力范围了,大家小心一点。」
达克提罗披了一件厚重的防寒衣,头巾技得低低地盖住了整个额头。就在他们进入『哀嚎冻原』前后,这名知识丰富的商人大声提醒同行的伙伴们注意。他说:
「没有人比起他们更懂得在冰原上战斗的方式。我想你们一定清楚,这些蛮族可是会以人海战术袭击经过此地的旅客。你们最好别忘记巡礼团的成员没有人携带武器。因为这对巡礼者来说可是一种禁忌。」
同行的巡礼团成员此刻依然保持着沉默,不过他们这时候也顺应时势换上了止滑用的雪地长靴,白色衣裳的外头全都跟达克提罗一样披着一件厚重的防寒斗蓬;同样的装备包含亚雷克斯在内的佣兵们每人都有一件。
「这么重的东西穿了怎么行动?」
『山猫』契文摊开斗蓬喃喃抱怨道。
「那你冻死算了。」
听到契文的举言,妲菈蛮不客气地嘲讽道:
「这么一来我们可以分到的酬劳也可以多一些。莫名其妙,明明就是个有屌的男人,才这点重量也可以叽叽歪歪叫成这样。」
这几句话气得契文整个人面红耳赤,然而他只要一想到妲菈黝黑肌肤底下孔武有力的肌肉,他还是得忍住心中的怒气。他吐了一口口水跨着大外八悻悻然地转身离去。
「你要穿铠甲吗,亚雷克?」
「是啊。」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让亚雷克斯稍微楞了一下,然而他依旧摆出平静的模样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厚重的斗蓬底下,穿戴着一套离开艾尔德时一直随身携带的绯色铠甲与宝剑。
「几天前听了你说的话,我觉得还是留心一点好。毕竟我可不想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土地上成为那群神经病蛮族的饲料。」
「聪明。」
沃伦笑得开心,随后转头对另一名佣兵开口说道:
「吴方,你不穿铠甲吗?」
「不必。」
一旁沉默的吐鲁番武僧低声答道,同时持续着他复杂的伸展运动。他的身躯随着韵律的深呼吸而柔软地变换不同的姿势,宛如那身关节都是以不同于他人的自由结构所形成一般。亚雷克斯看着这名武僧,发觉到杂在风中的六角形结晶一片也不曾停伫在他的身上,全都在融化前便滑落到他的身后。看来,这也是他所信仰的宗教独传的锻炼方式。沃伦看了耸耸肩,只能由他去了。
「嗳,随便你吧。」
此时,希萝蒂雅就好像马车棚里的一件行李一般,一个人蹲在车子上生闷气。因为亚雷克斯说在他跟那些佣兵与蛮族交手的时候,能够独立肩负巡礼团成员安全的人就只有她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要借重吾的力量啰?」
希萝蒂雅一边碎嘴地抱怨着,同时咄咄逼人地又丢了一个问题回给亚雷克斯。
「对,非妳不可了。拜托妳,请妳就安静地待在马车上吧。听沃伦说这一带常常会遇到蛮族袭击,非常棘手。要是对方大军压境,我们应付不暇的对手朝着马车队来就麻烦了。这时候要是妳在车上可以让我们安心战斗。」
希萝蒂雅圆睁着双眼直盯着亚雷克斯看。
这一瞪直到亚雷克斯浑身不舒服都还没完没了。一会儿之后,希萝蒂雅终于别开了视线,转身气呼呼地朝马车走去。
「把绯色铠甲给穿上,剑也带着!」
亚雷克斯身后传来希萝蒂雅一阵咆哮。
「这块土地受了诅咒,四处都有亡灵徘徊,什么事情发生都不奇怪。总之你得做好最大的防备!」
「什么?」
亚雷克斯想追问怎么回事。然而,希萝蒂雅一头钻进马车里去,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亚雷克斯抚摸着绯色的铠甲。其实才离开艾尔德不久,他没打算这么早就将它穿在身上。
他认为艾尔德的追兵还是有可能出现在这一带。以他的一头银发与异于常人的相貌,若是再加上一套引人注目的铠甲。就算不让人联想到艾尔德国,也等于是自己昭示了他身为王子的不凡身分。
亚雷克斯尽管不情愿地将它穿上,然而,这套长年随着他四处征战的武装依旧带给他一种熟悉感而让他觉得舒畅。手中的绯色巨剑此时也表现出了能与铠甲并肩作战的喜悦。
亚雷克斯轻拍了一下不断低吟的绯色命运,同时拉低了头巾,随着巡礼团一众齐步踏进了『哀嚎冻原』。
3
『哀嚎冻原』何以命名,这群旅行者们不一会儿便有了深刻的体认。
才进入冻原的范围,整片蓝色的冰原上便刮起呼啸的狂风,雪片霹啪打在斗蓬上的声音不绝于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人他们的耳中。
每次呼吸,凛冽的冻气便像针锥一般刺激他们的喉咙。尽管他们每个人都用针织物捂住了嘴,然而这种程度的防护仍无法抵挡骇人的寒气侵袭他们的肺脏。每次呼气,白色的水气便飘荡在他们眼前,凝结在眉尖与睫毛上化成了冰霜;每次眨眼,细碎的冰霜便会随之拍落。寒气穿过厚实的手套,麻痹的手指要是不维持伸屈动作,一旦面临到了危险,手中武器随时都有可能滑落。
「所有人当心脚下!」
沃伦不问对象高声叫道。
「这地方四处都有冰块较薄的疑虑,普通行走虽然不会出事,不过要是踩得大力一点就有可能一脚摔进冰块底下的空洞里面!要是真摔下去,可没有人能把你拉回来了!如果你们不想在世界的尽头跟瓦卢夏的亡灵们一起被冰封在冰原底下,最好就注意你们的脚步!」
风雪中,整个团队在声音完全被四周的风声给隔绝的情况下缓缓前行。终于,冻原里的『哀嚎』传入了耳中。
起初声音极其微弱,像是女人的啜泣声。
然而,随着他们的脚步前进,这阵低吟逐渐清晰,变成了清楚的声纹传入了耳中。不一会儿,震耳欲聋的哭号像是合奏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耳中不断地袭来。
一种彷佛临死前尖锐的哀嚎才掠过耳际,另一种置身苦海深处的长号却直指心窝,撼动着全身。接着他们听到一阵有如女人狂笑的尖锐巨响,同时,赤子凄绝嚎哭也从不同的方向窜出,几重彷佛撕裂灵魂的尖锐声响断续交替地折磨着他们每个人的神经。
就在这个时候,暴风雪的彼方出现了几重模糊的黑影,彷佛亡灵一般觊觎着他们的猎物。然而亚雷克斯先前便获悉相关的警讯,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长年风雪侵蚀过后的冰山与岩石残骸。被蚀去的空洞不规则地出现在这些物体各处,奇形怪状的扭曲在强风穿透时,让整个冻原宛如一块巨大的簧片不断地掀起高分贝的巨响。
「畜生!这什么鬼叫呀!骨髓都被它掏空啦!」
走在亚雷克斯身后的契文手指堵住了耳朵,企图阻止震耳欲聋的咆哮窜入脑中。
「这里还真是个让人心烦气躁的地方。到了『桥镇』不跟这群巡礼团的家伙拉高报酬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山猫,你给我住口!」
妲菈劈头便是一句怒斥,看来她的耐性也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你再继续这么碎嘴,看我把你的耳朵割掉,让你再也听不到那些声音好让你抱怨!」
妲菈这么一叫又让契文带着刀疤的那张脸血气直冲脑门。
「等等!」
就在契文想出言反击妲菈的时候。骑马走在佣兵团最前头的沃伦用力拉了一下缰绳,马匹用那新换上的止滑型蹄铁一脚踩住地面停了下来。同时,沃伦也伸手制止了身后一行人的行进动作。
「我听到奇怪的声音,事情不太对劲。那声音……」
亚雷克斯闻声一惊,旋即也跟着竖起耳朵。
『哀嚎』之中,号角的声音也杂在里头。
要是没有注意分辨,这声音很容易被当成了冻原上的其中一种『哀嚎声』。然而,这声音却在细微的音频上异于尖锐的风啸。接着,鼓噪的人声也出现在震耳欲聋的和声中。
此时传人他们耳中的已非纯粹冻原的『哀嚎』。
——是活人的鼓噪。
「蛮族来了!」
「叫马车队停下来,所有人以巡礼团为中心散开!叫那个魔术师加强戒备,瓦卢夏那群疯狂的遗族杀过来了!」
风雪更盛。这群蛮族一下子跃上了远方的山丘。
即使从远方遥望,也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群蛮族身上人性早已荡然无存的事实。他们退化的身躯上全都披着一副像是从旅行者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一般残破不堪的布条。浑身态意挂满了宝石跟首饰;巨大的斧头、剃刀,或是刀刃缺损的长剑在他们每个人的手中疯狂挥舞着;脸上杂乱的头发与胡须之下漆黑的面容全都挂着呆滞而扭曲的笑靥,疯狂与饥饿的眼神宛如鬼火一般熊熊燃烧。
其中一个像是首领的蛮人仰头发出一阵诡异的长嚎。接着成群的蛮族便带着宛如怪鸟一般的叫声从山坡上一涌而下。
人海中,前排几人乘坐着雪橇犬拉的长橇,疯狂颤抖着身躯发出诡异的笑声。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第一个驾着雪橇笔直朝马车队冲来的蛮人一刀被沃伦砍下了雪橇犬的首级,白色的雪地里溅满了鲜红的血迹。乘橇的蛮人于是扬起一阵猛兽般的咆哮手持长枪旋即就是一阵突刺。然而,这记刺击速度比妲菈的略逊一筹,蛮人的脑袋中招整个人翻入了雪地之中。
一个顶着牛角头盔的蛮人发出低俗的笑声朝亚雷克斯冲来。敞开的血盆大口中垂下了一道黏答答的透明液体。
瞬间,绯色巨剑发出咆哮,戴牛角头盔的蛮人从腹部王肩膀横向绽开一道裂痕,整个人失足摇晃了起来。他双手捧起外露的内脏,圆睁的双眼直视着自己身上的裂缝中窜出的热气。蛮人在错乱呆滞的笑容中倒下,内脏散披在脸上,终于一动也不动了。
一阵恶心感涌上了亚雷克斯心头。
『山猫』此时终于从心底积压的愤恨中解放,俊敏地挥动起了四肢开始活跃。他尽管嘴上依旧叨叨念个不停,然而动作却非常迅速,两手护腕上嵌入的爪型利刃在空中大肆挥舞——这大概就是他山猫别名的由来吧——刀刃在激起一道道的风压中擭住猎物,并将其撕裂。沉醉在腥风血雨中放声大笑的山猫,实在与瓦卢夏遗族的模样没有太大差距。
妲菈与吴方则是不发一语地一次次挥舞着手中的武器给予敌方痛击;女佣兵以她用岔开成三把细长剑身的刀刃与锻炼出来的臂力瞬间给敌人的要害致命攻击;东方武僧则是与他在战斗前使用的屈伸锻炼法一样,以捉摸不定的滑顺动作闪避对手的攻击,然后徒手折断敌人的颈子。
吴方的战斗方式对亚雷克斯造成了不小的震惊。尽管他早已听过东方武僧神秘战法的厉害之处,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武僧的动作宛如一曲舞蹈,几乎可以说是到达了艺术的境界。
吴方每一个动作都具体地传达了他信仰中高明的思维。他的嘴唇频繁地微幅颤动,彷佛是在为自己的手下亡魂祈求冥福般,但愿这些迷惘的魂魄能够离开轮回转世的苦难,得到安宁与救赎。
「亚雷克,马车!」
沃伦一边挥刀取敌人性命,同时对亚雷克斯开口叫道。
数名蛮族突破了佣兵群的防卫网,带着疯狂的笑声朝着马车队挥刀杀去。
然而,就在马车棚里一头黑发的人影探出了车外的同时,一道火红的烈焰划破了天空。
火焰的攻击让这群不速之客在哀嚎声中掩面向后逃窜。看来熊熊的火光唤醒了他们体内原始的恐惧。
「谁准你们靠过来的,这群畜生。」
希萝蒂雅气愤地扬声叫道。
「希萝蒂雅会负责守护这辆马车,这是亚雷克交代的!这群被诅咒的畜生,全部滚开,骯脏的家伙们!」
「希萝蒂雅,巡礼团的人呀!保护好巡礼团的人!」
亚雷克斯边冲锋陷阵边对希萝蒂雅叫道,随后手持绯色命运纵向一砍,便将一名不死心朝着马车而去的瓦卢夏人劈成了两半。
蛮族们似乎察觉到了马车布有重兵难以攻陷,因此全部朝着那群缩成一团的巡礼团成员聚集过去。然而,这群瓦卢夏人却再次遭到了希萝蒂雅的火焰轰炸。他们纠结的发丝与手脚全都被烧得焦黑,哀嚎声中数名蛮族一起转身逃窜。
双方势力逐渐分出胜负,冰原上躺着近十名蛮族的尸体、雪橇犬没死的也全都逃走了。融化的雪水染上了鲜艳的红色,化成一滩滩泥泞散落各地。幸存的蛮族带着伤痛高声呼号。
「等等,你们这群蛮族!别以为可以逃过大爷我的——」
「契文,站住!不要追出去!」
亚雷克斯不禁出手制止了山猫。尽管他的制止是出自于防范对方在追击中深入险境的好意,然而亚雷克斯依旧换来了沉醉在杀戮中的山猫一个愤恨的眼神,这让亚雷克斯瞬间感到一阵危险。
「他们撤退了,已经够了。我们的工作是保护巡礼团,不是把所有的瓦卢夏人全都杀掉。」
「哼,你这死小鬼头倒是挺会说话的嘛。」
那充满愤恨的眼神依旧没有从亚雷克斯身上松开。
「通常对我没事多说一句话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看我就把你那双漂亮的眼睛给挖出来,如何,少爷?」
契文刻意将他那双仍在淌血的铁爪提到了亚雷克斯面前,爪尖上此时依然残留着尚未清理的肉块与毛发,上面因血水而全都染成了一片鲜红色。
「喂,你们在干什么,」
沃伦看到他们对峙,连忙赶过来制止。
「我说过这趟旅行结束之前绝对禁止佣兵私斗!契文,你给我自爱一点!亚雷克,你也是。你没事最好不要去刺激这个家伙,」
「我知道了。」
尽管契文的态度让亚雷克斯无法完全释怀,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足以令沃伦感到满意的答复。此时妲菈与吴方的视线焦点虽然仍在败逃的瓦卢夏人身上,但也一起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瞬间,亚雷克斯仿佛看到空中闪出了一道光芒。
此时太阳应该仍旧受制于浑厚的云层,只能透出朦胧的光线。然而,这道光芒却像星星一般不断地明灭闪耀、扩散,成为一片半透明的光罩逐渐凝聚成像。
——我的子民。
光芒中一对形状纤细的嘴唇轻轻开启。
浅色的金发也在微光中逐渐成形,从光芒顶端向下延伸。接着一张年轻美丽的女性脸庞便在亚雷克斯的面前浮现。
——我的王国……
亚雷克斯不自觉地咽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扬声叫道。
听到亚雷克斯的叫声,所有人都在惊愕中抬头望向天空。此时亚雷克斯的身后一股力道重击在他的背上。
脚下的冰层碎裂,现出一处空穴。
下方的洞穴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裂缝逐渐向四周蔓延,瞬间便将五名佣兵全部吞没。
「亚雷克!」
亚雷克斯看到希萝蒂雅从马车上跃下,拼了命地想要赶来救他,随后便失去意识,就此陷入了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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