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下去了——
他摔下去了——
亚雷克斯整个人落入了冰层问洞开的黑暗深渊。
在一道冰冷而湿滑的斜面上,他此刻快速滑向黑暗的底层。亚雷克斯在这个峰回路转的迂回滑道上不断地回忆起自己人生中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自己极其年幼时的一幕光景,当时的他蹲在一处栽植了改良植物的茂密花园里。他躲在阴影下,专注凝视着一朵白花开在隔日便会被拔除的杂草堆中。
——十岁时的他站在一座四下无人,宛如迷宫一般的古老藏书库中。尽管灰尘与霉味搔弄着他的嗅觉,他却无动于哀地翻阅着满是书虫腐蚀痕迹的藏书,寻找着一把解开他奇异发色与异样双眸之谜的钥匙。
——十三岁时的他,总是在亲卫队的目光中与加俐玛尔面对面授课。
当时他一身棉质道服已然沾满了泥沙,脸颊上白皙的肌肤与纤细的手腕亦染上了同样的土灰色,他伸手拭去两颊的泪水,随后又紧握练习用剑的剑柄,朝着师父挥刀冲去。
『殿下,您得习惯把剑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是加俐玛尔的声音。
『您得同时注意刀尖的去向、自己的身体,还有对手的动向。要是疏忽了其中一项,您的动作便会出现破绽。无论您身上穿着多么坚韧的铠甲,在陛下面前得到了多少无谓的比武功勋,这点都请殿下务必牢记在心;真正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才是最后的胜利者,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
『绯色命运』发出了咆哮。
亚雷克斯在黑暗中不断地朝着深渊底层坠滑落,他脑中浮现的记忆片段也终于随着他的意识石沈大海。
不知不觉之中,一切全然消逝。在几乎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亚雷克斯感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亚雷克!亚雷克——」
亚雷克斯察觉到他的脸颊正让某个人粗鲁地拍打着。
他发出了呻吟,反射性拨开对方的手,一股劲儿坐起了身子。一阵遍布全身的痛楚让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张面带不安神色的黝黑脸庞低头俯视自己。
「哦,你终于醒啦。」
眼前的男人见状松了一口气,同时露出喜悦的笑容。
「我一直等不到你醒来,还想说你的脑袋是不是哪里撞到,担心得很呢。现在觉得怎么样?不过看你这个样子,我看我也不需要等你回答了。」
「我头很痛……」
亚雷克斯答话时的反应显得有些驽钝,同时伸手让沃伦将自己从地上给拉了起来。一起身,结在他身上的冰霜便不断地化成碎片飘落地面;每当他开口说话,一阵宛如针刺的痛楚便从太阳穴直贯脑门;关节中亦不时传来刺痛,不过看来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里?其它的人呢?」
「我们在这边。」
蓝花楹妲菈答话时的模样显得有些不耐。
这位黝黑色肌肤的女战士坐在岩块上,确认着自己的武器装备。另一方面,武僧吴方面对这般事态,脸上依旧带着一副将一切视为试炼般的觉悟态度,整个人安静地盘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至于山猫契文,他似乎与亚雷克斯一样整个人晕了过去,现在恰巧也带着呻吟声缓缓坐起身来。
「看来沃伦先前提出了冰层可能破裂的警告没什么用处,大伙儿全都一起跌下来了。而且我们究竟跌得多深,这下子还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呢。不过这么一看,这地方至少还不是深到光线已经照不到的地方。」
「早知道就不要接这个工作了,畜生!」
契文叨叨念道,他的右眼上缘不晓得在哪撞得一整块淤紫。
「冷得要死,最后竟然要在这个只有被诅咒的冰原跟神经病蛮族的地方被冻成冰块吗?这种命运真教人想都不敢想!」
「冰层的裂缝……」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亚雷克斯也终于回想起来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他一边察看自己身上淤伤跟撕裂伤,一边在脑中回溯晕厥前发生的事情。
他想起他们保护着巡礼团的马车跟来袭的瓦卢夏人交战,也想起事后忽然出现天空中的美丽女性幻影。
接着他脚下的冰层便洞开一处,坑洞一下子向外扩散,最后一口气将他们五人全部吞没。
问题是,在跌下裂缝之前,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击重击。
『是谁呢?』
亚雷克斯一边将自己脚上松脱的小腿护具重新扎好,同时也转头看了看剩下的四个人。
沃伦似乎是觉得亚雷克斯没事了,于是转身安抚一直不断高声抱怨的契文。此时吴方依旧闭目养神,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持续着来自于信仰的独特呼吸法。妲菈则是对周围的事都不感兴趣一般,专心致志地调整她的武器。
置身于那场混战中,亚雷克斯无法否定眼前的这群人可能有谁偶然撞倒自己的身体,或者只是在无意间不慎失手。
问题是,他非常明显地从那一击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气。因此更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刻意要让他跌落到冰层底下,结果裂缝扩张的情况却远超乎他的想象——亦有可能是希萝蒂雅的火焰魔法让冰层融化,使得整个冰层比原先更容易裂开才造成这个结果。
——暗杀者。这是亚雷克斯此时心底第一个归结出来的结论。
过去的旅程中,他曾经二度遭到一群名为伊芙的黑衣集团袭击。故乡那群企图夺取自己性命的人,更没道理只派遣一个杀手集团就能巴望取自己性命。
反过来说,其它一定还有一群不受统御,各行其是的杀手;抑或者是想趁这个机会出人头地的家伙接到私命,磨刀霍霍朝着这个拥有异国容貌的王子伺机而动。只要拿功名利禄作为悬赏,这么做肯定比起只雇用一个杀手集团的成功率来得高出许多。
亚雷克斯心想,这很像是那女人会做的事。这种不愉快的想法不禁让亚雷克斯觉得自己有些冑浅。
然而,若是以他现在处在冰原底层的这般窘况来看,也许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不禁有些郁闷。亚雷克斯抬头望去,冰霜与积雪层层交叠着覆盖了他的视线。透过冰雪,微微偏绿的光线好不容易才照射在他们所在的洞穴底部。即便如此,这也仅仅只能让亚雷克斯稍微辨认出同伴们的容貌。他们脚下深厚的积雪与碎冰,使他们摔下来的时候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势。
亚雷克斯一身绯色的铠甲似乎也发挥了保护作用。他察觉到那把绯色巨剑此时还紧握在自己手中,于是先将它收入了剑鞘。对持有者十分忠诚的绯色命运此时发出了些微的震荡,仿佛出声鼓励亚雷克斯。亚雷克斯因此心里觉得舒服些了。
现在的他,心里有点在意巡礼团及马车队的状况。不过毕竟还有希萝蒂雅跟达克提罗在,所以应该不用担心才对。那群蛮族已经尝到了希萝蒂雅魔法的威力,因此大概不用担心对方再度发动攻击。他们此时一定想尽办法要把这群佣兵团给救出来。不过站在亚雷克斯等人的角度来看,别说是跟巡礼团求援了,就连告诉他们自己还活得好好的都找不出任何方式,只能祈祷他们接下来一切顺利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才好?」
契文对沃伦问话的态度显得不太友善。
「我们该不会要跟瓦卢夏人一样被冰封在这里,等等看脑袋瓜会不会跟他们一样出问题吧?」
「当然不会啦。」
沃伦有些不耐,挥着手一边答话一边站了起来。
「总之我们还是先找找看有没有离开这边的方法吧。如果传闻属实,在这个冰层底下应该有瓦卢夏人被冰封起来的都市才对。要是找到了,应该就有点办法可想了。亚雷克,你有带打火石吗?我带在身上的不见了。」
吴方将他插在腰际上的木棍缠了布,沾上保养刀剑用的油点火做成应急用的火把。
沃伦拿着火把站在前头,亚雷克斯紧跟在后,接着是妲菈、契文,然后是吴方殿后。冰原底层到处都是细长的洞穴,宛如迷宫般分成了许多歧道。这些通道多半都只有一个人能够通过的大小,通道尽头一面坚韧的冰墙让他们不得不回头另谋出路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步行中,他们感受到的寒气愈来愈凛冽。尽管没有风,他们身上的温度却急遽地流失,椎心刺骨的寒意不断地考验着他们的体力。
冰原上的风声哭号此时依旧穿过层层障碍,小声地传入他们的耳中。沃伦手中的火把不时散发出撩拨人心不安情绪的火光,在冰层底部泛着绿色的黑暗空间中偶尔反射在他们五人的影子上,旋即又溜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沃伦于提着火把喃喃自语。
「你们会不会觉得这些岔路越来越宽敞了?好像比较有个干道的样子出来了吧。你们看,这路上也有墙壁了,旁边的冰墙也有融化之后再冻结起来的痕迹。搞不好我们已经接近那些瓦卢夏人居住的地盘了呢。」
「我从没听说他们是居住在冰层底下呢。」
亚雷克斯答话时一半的声音是传向天上去的。他将三分之一的注意力摆在妲菈、契文,还有吴方身上,因此看路的工作几乎是全交给沃伦在处理。
这群人中,对亚雷克斯明显露出敌意的要属契文了。不过以一名暗杀者的角度来看,他的态度却又单纯得过分,虽然这也有可能是刻意要隐藏身分的手段也不一定。至于妲菈则是个性沉默,也不怎么与人交际,因此妲菈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思考逻辑,亚雷克斯完全猜不透。其中吴方这种武僧是杀手最难以伪装的角色,不过若要说他是逃离戒律严明的教义,投身暗杀者行列的破戒僧,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前行的沃伦也在亚雷克斯的视线之中。他也有可能是在先前那场混战中对亚雷克斯的背部施以一记重击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十分不快。亚雷克斯十分欣赏这个豁达的男人,而且要说其它佣兵里面谁在战场上最靠得住,那绝对非沃伦莫属。
对亚雷克斯来说,眼前的四个人之中可能藏有暗杀者的疑虑让他本能地想要防卫任何来自背后的暗剑攻击。不过他同时也觉得这个杀手应该不至于会在大伙儿一起离开这个谷底之前出手。
毕竟跟猎物一起摔落到冰原底层,这肯定不在杀手计算的范围之内。在离开这里之前可能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任谁也没有把握。因此,战力方面当然是越多越好。那么对亚雷克斯来说,在他们一行人离开地下回到冰原之上的那一瞬间,可能就是他面临最大危机的时候。
亚雷克斯重新体认到了维持警戒的必要性。
然而,那是在他们找到方法离开这个冰原底层的时候。
「我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情报。」
沃伦提着火把靠向刻有什么内容的墙壁上,表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这些蛮族听说是在冰原某处的岩壁上开了洞,像一群野兽一样居住在洞里面。不过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洞……这个通道……」
确实,在他们逐渐来到这里的过程中,冰穴的宽度不断开阔。而且原本一路上都是自然形成的洞穴,此处却出现了明显是用烧热的铁棒融出来的圆形穴壁,蜿蜒地向前方延伸而去。
此时亚雷克斯看到了一块开凿在整片冰墙上的洞穴,他断然开口说道:
「你们看,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穴。这一定是用热力或是什么道具之类的东西烧熔出来的。」
「看来的确如此。」
沃伦提着火把过来,让火把上曳动的火光稍稍探进了这个人工坑道里面。
「该不会瓦卢夏的都会里头还有生还者,而这便是他们使用的通道吧?果真如此那么这些人一定比起我们在冰原上碰到的那些来得有点人性才对,我想他们应该至少会知道如何回到冰原上的方法吧。拜托他们一定要知道呀,这么一来……」
「喂,你们看!」
契文忽然跳过来抓住了亚雷克斯的袖子,让亚雷克斯忽然伸手握紧了『绯色命运』。瞬时间刀刃发出了咆哮。
这样的状况让沃伦看得一脸疑惑。
「看什么?这不就是普通的冰块……」
「白痴,你看那冰块里面呀!那个影子,那是——」
契文铁青着脸,颤抖的手指向他所说的那道冰墙。
「那是人类呀!」
沃伦煽弄着火把,让稍稍变亮的火光照向冰墙,瞬间亚雷克斯的心脏因为恐惧的本能而重重地抽了一下。
冰墙表面的冻霜融化,透明的冰块中透出一大群人带着痛苦的表情被冷冻在冰墙里面。
这群人无论是性别、年龄、服装打扮,或是人种特征部彼此回异,然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却同样因为恐惧、绝望,以及痛苦而显得扭曲,伸长的手脚在盼不到援助的情况下永远冰冻在整片的冰墙之中。其中也有几个人全身穿着白色长袍,打扮得跟雇用亚雷克斯他们作为佣兵的巡礼团一样。
「看来失踪于『哀嚎冻原』的旅行者,绝大多数都是被永远禁锢在这里了。」
沃伦的声音终于还是藏不住教人窒息的感伤。
「如果这是瓦卢夏遗族的杰作,那么住在这冰层底下的家伙根本就跟上面那群蛮族一样……不,是更可恶的劣等生物了。」
妲菈将心底的咸想一吐为快。女佣兵那一对上吊眼此刻因为厌恶的情绪而瞇成了两条细长的斜线。
只有吴方没有任何的反应。他面无表情地面向冰壁内部那群在恐惧中死亡的人们,低声念经为他们超渡。
「喂,你够了吧!他们跟你非亲非故的,做什么假慈悲呀!」契文怒声斥道。
「现在可不是让你念经念得没完没了的时候!搞不好就连我们也会就此永远被冻在这里,成为他们的邻居呀!」
「无论什么样的场合,为死者超渡都是僧侣的义务。」
吴方依旧不为所动。
「啥?义务?那还真是辛苦你啦。不过你可得小心别因为你的义务而变成诵经高手啦。」
「契文,你说够了吧。」
沃伦一脸不耐地加以制止,随后又接着开口说道:
「总之眼前这景象可以证明这里对我们有绝对的危险性。你们看这些人的服装跟脸色,有些根本还是最近才被冰冻起来的。看来这些有搜集嗜好的家伙们从很久以前就十分致力于把人冰冻,然后集中存放在这里。」
四周的温度在瞬间急遽地下降。这群佣兵彼此四目相望,他们在其它人脸上看到的,全都是自己身上的恐惧,这让他们此刻更觉得不寒而栗。
周围传来冰块微微震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契文脚步不稳地环顾四周说道。
起初以为只是冰原上层的风声传入地下,然而这个声音却在此刻愈来愈大,并且朝着这群佣兵所在的位置袭来。声音中参杂着狗吠、低鸣,加上金属撞击声与巨型生物拍打着沾满唾液的舌头般的声音。
他们五个人纷纷警戒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看来拥有这些搜藏品的主人朝我们来了。」
沃伦一副不带感情的声音叫道。
亚雷克斯点点头,同时伸出舌头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将混杂了血的味道带进了口中。
巨型生物沾满口水的咂嘴声越来越大,渐渐的,犬吠与低鸣的声音亦逐渐清晰。
此时,横在这群摆开阵式的佣兵身旁、整片包含了无数个尸体的冰壁四处开出了小洞,无数只宛如海洋动物般的紫色触须破冰而出。
这些粗大的触须起初彷佛在摸索什么一般绕着冰壁周围不断地蠕动,接着忽然像是掌握到猎物位置而群体朝着亚雷克斯等人的位置伸展开来。
冰墙上洞开的裂缝逐渐在触须的运动中愈开愈大,同时传出了冰块碎裂的声音。这些不速之客的数目渐渐增加,正当这群佣兵才以为他们会全部穿破冰墙朝着自己攻过来时,两条比起比其它更为粗壮的暗红色触须却整只扭动着贴到了冰壁上。
那两支原本已经比其它触须来得粗壮许多的暗红色手臂,此刻竟急遽膨胀,变得更加粗大,并且从身上渗出成片的黄色黏液。黏液附着在冰墙上,于是看似无坚不摧的巨大永冻结晶便在黏液的侵蚀下逐渐向内凹陷。
「这东西打算用这种方法开出一条路来吗!」
妲菈表情扭曲地惊叫着。
在这阵恶心的声音与触须的动作中,冰墙开出了一个大洞,洞中探出了这些触须的根部,一个巨大的脑袋——或看似如此的东西——从中窜了出来。
就外型上而言,这东西像极了一只巨大的蛞蝓,蛞蝓的头部比起一个人的身高还来得高大。牠头上绿色的鳞片闪闪发光,恶心得令人想吐的触须中央一张圆形的血盆大口正不断开合运动。蛞蝓头顶的一对触须上嵌着眼珠,那双眼珠从高处睥睨着眼前的一群猎物。从这只蛞蝓积极的运动中,这群佣兵感受到了对方永远得不到满足的饥饿神情以及从不放过任何一名入侵者的态度。
在怪物现身之后,这群佣兵才明白刚刚那阵湿润的打舌声其实足这只蛞蝓鳞片底下的鳃状物与触须不断拍打所致。过程中,黄色的黏液不断地从牠的身上渗出。牠以此穿过所有坚硬的冰墙,并且开通了亚雷克斯他们一路绕行此地的圆形通道。
巨大的蛞输以蠕动的方式朝着亚雷克斯等人所在的方向移动过来,它伸展着触须,同时发出带有白色蒸气的咆哮。那粗壮而柔软的攻击武器此刻正威胁着眼前的猎物。
站在阵前的沃伦挥剑斩向敌人的身躯,然而,他的刀刃彷佛落在某种弹性超群的物质上,将沃伦施予剑身的力量随着刀刃一起向外弹开。这位佣兵头子面对这惊人的现象不可思议地大声叫骂。
冰墙上因黏液腐蚀出来的洞穴在蛞输出洞之后,瞬间也跟着窜出了十多名不速之客。这些人全都披金带甲,手中挥舞着武器与网子,同时朝着他们共同的猎物包围过来。
这群人似乎也是瓦卢夏人,他们尽管也是用两脚站立,身上也穿着衣服,手里拿着武器,然而他们退化的程度似乎比起冰原上的那群蛮人更为严重。他们眼窝凹陷,鼻骨王下颔沿线突出,整张脸几乎要埋在纠须之中。乍看之下,完全无法分辨这些人的颅骨外型与犬类之间的差异。仔细一看,成群的蛮人之中,有人移动的方式已经是手脚并用,俨然一副兽类模样。这群蛮人不断地发出嚎叫,然而这些声音中已经不见任何沟通的形式,他们似乎已经无法藉助语言交换彼此的意念。
「后退!」
沃伦一边挥刀砍杀朝着他们袭来的瓦卢夏人,一边扬声叫道:
「我们得要先甩开着些家伙才行……先退到一个这群人没办法跟过来的地方去!走!快走!」
说归说,做起来却没这么容易。那头巨大的蛞蝓怪物四处吐着黏液,在每一处的地板上融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洞与黏液滩,让眼前的佣兵们难以动弹;成群的瓦卢夏人更是施展出快速又有效率的攻击方式。在他们熟悉的地形中,这群蛮人高超的狩猎技巧从一次次来自隐藏角落的攻击可以清楚地体认。
始终保持理性的吴方此刻也无法继续维持他一贯的节奏,原本独特的攻击韵律只剩下单纯打飞对方的蛮力,藉此维持他与敌人之问的安全距离。亚雷克斯面对一名瓦卢夏人从上方跃下的攻击,一剑便取他性命,接着便顶着敌人微温的血水着沃伦所处之处冲去。彷佛闪电一般,亚雷克斯的剑快速地将数名——此时也许应该将量词更正为『头』——纠缠在伙伴身边的敌人由身后成串地贯穿。
「抱歉。」
沃伦拭去脸上的血迹对亚雷克斯投以一个微笑。
「你真是一位难能可贵的朋友呀。是吧,绯红色的亚雷克?」
亚雷克斯见状也响应了一个气势非凡的笑容,接着甩开手上跟脸上的血水,头也不回地直奔陷入苦战的妲菈与契文处。
两名佣兵被蛮族逼入了死角,险些就要栽入巨哒蛞蝓的的血盆大口之中。蛞蝓鳃瓣与触须湿润的拍打声不断刺激着契文的神经,让他扬起一阵又一阵的哀嚎。
「别吵了!拜托!不要再发出声音啦——」
身旁的妲菈此时一样分身乏术,所有力气全放在闪避不断侵袭过来的触须身上,以往低沉的声音此时已然变成高声的惊叫。尽管她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细剑,无奈折断的剑身此时已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别碰我,你这个怪物,别碰我——滚一边去!滚开呀——」
亚雷克斯赶到的同时半空中怱然扬起一阵绝望的哀嚎,声音的主人是被蛞蝓怪物触须抓住,高举到了空中的妲菈。
瓦卢夏人见状齐声欢呼,高分贝的咆哮在冰窖中激起的回响不绝于耳。对这群蛮人来说,生死已是其次,彷佛胜利才符合他们的渴望。
契文见状整个人害怕地瘫软在一旁。
「退开,快点!」
亚雷克斯对契文高声叫道,将他赶到一旁的同时,亚雷克斯也将绯色命运的利刃朝着捉住妲菈的触须挥去。
然而这一剑得到的反应与沃伦一样,一种彷佛砍到了油粘土一般沉重的手感将亚雷克斯的刀刃弹了回来,触须毫发无伤。
无论尝试几次都没有任何进展。被触须持续往上抬起的妲菈在空中几乎叫破了嗓门,终于被成群带着鲜艳色彩的触须所掩埋,消失不见。
亚雷克斯在恐惧中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儿,这头蛞蝓怪物像是反刍一般张开了牠的血盆大口,低下头仿佛正缓缓吐出了什么。
那是成块的结晶,妲菈变成冰墙内尸体的一员。被囚禁在这个冰块之中。
女佣兵活生生地被吞进怪物口中,亲身体验了活人被冻成冰块的过程,这让她脸上与冰墙中的人们一样,从此将永远罩上一层极度恐惧与绝望的神情。
半兽人们此刻更是态意地欢呼嚎叫。
这头蛞蝓怪物依旧发出了湿润的拍打声继续朝着猎物前进。看来牠已然察觉到了还有四件工作没有完成。
此时蛮族的同伴已然大幅锐减,然而他们却完全没有退却的念头,门中带着彷佛犬类的咆哮一步步逼近残存的佣兵们。
亚雷克斯等人缩成了一圈,尽管手中依旧紧握着武器,却明显禁不起再侵袭的绝望。想必无论他们逃到哪儿去,只要这头怪物还保有融化冰墙的能力,就绝对可追上他们,让他们跟随妲菈的脚步而去。
即便他们此刻杀掉了眼前所有的蛮族,但眼前的这些不见得就是全部,更何况他们手中的剑面对蛮族中央的蛞蝓怪物怎么样也起不了作用。
「吴方,帮我们念念经吧。」
沃伦发出扭曲的声音笑道。
「看来我们大概会跟妲菈一样,一起被当成他们的收藏被陈列在那道冰墙里面。」
「所谓僧侣……」吴方的声音终于也显得低沈。「是不会祈愿自己的来世的。」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咧!」契文哭号着叫道。
「我才不要变成冰块被拿来当作这群野狗还有蛞蝓的食物咧!想点办法呀!你们想想办法呀!」
亚雷克斯默不作声,只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地聆听着。
(——这边……)
从方才开始,这样的声音便轻抚着他的心绪。那不是任何形式的外在声波,要说的话似乎比较接近直接钻进亚雷克斯脑中的一股意念,不断地牵引着亚雷克斯的思绪。
(——这边……过来这里……)
「妳是谁?」
亚雷克斯出声问道。沃伦与契文闻声猛然回头,看来他们以为这人已经不正常了。然而亚雷克斯依旧自顾自地开口问道:
「我听得见妳的声音,妳到底是谁?有人在那边吗?为什么呼唤我?」
(——过来这里……)
忽然间,亚雷克斯视线的上缘出现一道光芒。
金色发丝在空中摇曳,一袭长袍及地的美丽身影随着光芒浮现在亚雷克斯的眼中。
女人举起手,指向蛞蝓怪物融出来的洞穴,随后整个人失去了踪影。
亚雷克斯眨了眨眼睛随后抬头。
那是他坠入冰层底部的前一刻看见的女性幻影。从声音判断也是同一个人。尽管亚雷克斯无法猜知她为何现身呼唤自己,心底的某处却告诉他一定要接受对方的忠告。何况除此之外,他本来也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亚雷克斯确认了一下。蛞蝓怪物融开的洞穴开口尽管距离地面大约高出一个人的身高些许,但并非无法攀爬上去的高度;宽度尽管无法站立,不过还是可以钻得进去的。
专注于猎物上的瓦卢夏人还有蛞蝓怪物此时距离洞口已经有一段距离。亚雷克斯盘算;要是他们能够逃到那儿去,应该可以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至少可以避免同时被半兽人与蛞蝓怪物围剿。
「喂,亚雷克!」
沃伦抓住亚雷克的手晃了他一下,这个举动让他回神到了现实。
「喂,你没事吧?要是你有个什么状况,我们可就麻烦了。你听到什么声音吗?是谁?谁在跟你说话?」
「……待会儿再跟你说。」
亚雷克斯重新抓紧手中的绯色巨剑。
「沃伦、契文、吴方,我想请你们帮忙。我觉得,我们可以逃到那个怪物钻出来的洞穴。」
「你说什么?」契文带着畏惧的神色惊声叫道。
「你真的疯了不成?哪有人在危急的时候自己往敌人的巢穴里面钻的!你脑袋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呀!」
「我知道这么做不合理。不过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发飙。详细情形待会我再跟你们说明,总之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摆脱那些缠着我们的半兽人。只要不被那个怪物的触须抓住,要逃到那里绝对不成问题。」
「你说什么傻话呀!我才不干呢!为什么我非得要做这种自投罗网、成为这群怪物食粮的举动不可!」
「亚雷克,我跟了。」
沃伦爽快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继续待在这里被他们抓住也是迟早的事。既然如此,那么能做什么就尽量试试看,这也不是坏事。毕竟跟眼前的状况相比,只要不是马上死掉怎么做都好。」
「谢啦。」
亚雷克斯稍微舒缓了僵硬的表情,面带微笑地向沃伦道谢之后接着又开口说道:
「那么我去吸引那头怪物的注意,瓦卢夏人就交给各位。拜托你们一定要冲破他们的包围网,进入那个洞穴。到了就叫我,不用特别拉我一把。」
「当然要啦。」
沃伦讶异地露出了圆睁的双眼。
「我们可是一起奋战到了现在呀。你难道觉得我们会把你一个人丢下来不管吗?」
亚雷克斯闻声对身旁这位友人回以感谢的眼神。尽管『山猫』契文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吐了一口口水,然而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没有反对的意思。
「那么我们上了。不过千万注意,绝对不要跟那头怪物纠缠在一起,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洞穴里,一口气杀出重围吧!」
四名佣兵发出吶喊开始反击行动。然而半兽人们却对于猎物的高昂斗志感到困惑。想必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把这群佣兵们逼入了绝境,不论对方做什么都只能乖乖成为自己的食饵。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亚雷克斯提剑笔直冲向怪物面前的时候,吴方一击弹开了一头朝着亚雷克斯肩膀袭击过去的瓦卢夏半兽人,身后则是契文的嚎叫。亚雷克斯的眼角映入了一名眼珠被掏出的蛮族毛茸茸的头跟上半身一起后仰倒下。
「亚雷克,冲呀!」
沃伦整个人站在喷着血水的半兽人身上对亚雷克斯叫道。
手持绯色巨剑的战士在剑身高声唱着战歌的同时闻声冲了出去。
这把绯色巨剑跟伙伴们手中的武器比起来显得气宇轩昂。亚雷克斯紧握手中的武器,配合半兽人提枪刺击的动作将剑身贯穿对方的胸口。一个闪身,亚雷克斯人已经冲进触须态意蠢动、身上满布鳞片的怪物身后。
蛮族发出了恐惧的哭号。看来他们比起接受死亡的命运,更害怕看到人类接触蛞蝓怪物的状况。
这群半兽人见状全部都朝亚雷克斯冲去。然而他们却在途中一一葬送在沃伦等人的刀下,这群蛮族完全没有防御。当他们见到亚雷克斯攀上了怪物的身躯时,尽管发出了骚动,却没有人跟着爬上去。
亚雷克斯猜测,这个怪物对他们来说有如神明一般尊贵,是不能伸手触及的。果真如此,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快!」
亚雷克斯拼了命地抓住这头身体湿滑的怪物,同时对伙伴们扬声叫道:
「趁着这头怪物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的时候,赶快爬上那个洞穴!」
契文霍地起身,拔腿便往洞穴奔去。吴方紧追在后,沃伦尽管担心地回头看了看亚雷克斯,却也追了上去。
亚雷克斯挥舞着绯色命运,倾全力欲将刀尖贯入蛞蝓怪物满布鳞片的皮肤底下。
这一击仿佛叩向涂满了油脂的铁板,亚雷克斯身体一滑,险些就要坠入等在下方的蛮族阵中。
他稳住了身子,向下方看去,只见成群的瓦卢夏人面露凶光地怒视这名亵渎神灵的不速之客。底下成群的敌人咆哮着,亚雷克斯心想要是掉下去肯定要让他们大卸八块了——想必他们不会像对待妲菈一样,让自己从容地被冻成冰块便了事。
这头蛞蝓怪物似乎察觉到了自己背上有只虫子,开始扭动身体发出咆哮。那有如肉瘤一般的头部转向亚雷克斯,同时伸出那恶心的触须朝着目标蠢动。
此时亚雷克斯挥出了一记砍劈,『绯色命运』发出了咆哮,蛞蝓怪物因而生怯,整个身体缩了起来。然而,瞬间牠那代表着急冻与死亡的触须却朝亚雷克斯缓缓伸了过来。他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巨剑,同时也一步步向上攀去,最后来到了背部顶端。
「引吭高歌吧,绯色巨剑——」
亚雷克斯遵从涌自体内的冲动高声叫道。
「为你的主人献上你的力量与咆哮,听从肩负命运之人的呼唤!吾以母亲大人,以及其它生命源头之名,命你即刻展现你的力量,绯色命运!」
绯色巨剑宛如爆炸般的红光闪耀。
刀身刻画的古代文字窜出了火焰、剑尖闪耀着锐利的星芒。亚雷克斯感到身上原本疲惫不堪的肉体注入了一股充沛的精力。盘据在下方的蛮族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全都发出了不安的鼓噪。
此时蛞蝓怪物的触须又朝亚雷克斯伸了过来。他撇过头发出了笑声,将燃烧的剑身挥向那些触须。数根触须像黏土一般干脆地被划成两半,使得蛞蝓怪物发出痛苦与混乱的哀嚎扭动着身体。
亚雷克斯以游刃有余的步伐继续向前,绯色巨剑的锋口此刻更是重重地刺向蛞蝓怪物的后脑杓。剑刃果断地贯入光滑的鳞片深处,紫灰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蛞蝓怪物的触须发狂似地不断挥舞,看起来极为痛苦。
「亚雷克——」
远方传来沃伦嘶声叫唤。
「我们全都到了洞穴了!已经可以了,快点过来吧!不管怎么说你一个人对付他们都太勉强了!」
友人的呼唤让亚雷克斯陷入亢奋情绪的神经回到了现实。他抽回了依旧渴望着鲜血的绯色命运,自地震般抖动着身体的蛞蝓怪物背上一跃而下。就在瓦卢夏人看着蛞蝓怪物的模样而一脸茫然的时候,亚雷克斯趁势循着沃伦等人的手势跑向洞穴避难。
然而蛮族们旋即惊觉猎物逃走,脸上带着对于亚雷克斯杀伤他们守护神、又让猎物逃走的愤恨,怒不可遏地朝亚雷克斯身后追了过来。
亚雷克斯险些就要被蛮族追上,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沃伦向他伸出来的右手。
「喝——」
亚雷克斯回神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湿滑的冰块上不断地喘气。至于绯色命运则置在一旁,因为得不到得以令它威到满足的鲜血而不断地低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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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真是千钧一发呢。」
沃伦将头探出了洞穴外侧,警戒地向外窥视。
「那群蛮人现在正努力地想办法治疗那头怪物的伤势。看来他们暂时不会想到要过来追击我们,应该暂时可以安心一下吧。」
「不过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在那家伙的领土上呢。」
契文叨叨念道。
「再说,我们伤了那个大家伙。这下子我们可不只是他们的猎物了,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虽然暂时是得救了,不过这小子搞不好反而会成为我们的瘟神咧!」
契文不满地用下颚比向亚雷克斯。至于他出言讽刺的对象现在则倒在地上不断喘气,根本无法回嘴。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可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帮忙才有办法避过那头怪兽的攻击呢。」
吴方稀奇地开口插嘴关于别人的事。
「拜见了亚雷克跟那妖怪交手的方式,真是了不起。那把剑似乎是有什么特殊渊源的宝贝吧?它似乎也把你当成了主人呢。」
「很庆幸地目前为止应该是这么回事。」
亚雷克斯终于能够开口答话。他安抚着始终露出不满的绯色巨剑,将它收入了剑鞘之中。
「好了,现在我们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沃伦眼见目前的状况大致平稳,开口对大伙儿说道:
「总之我们的危机暂时是解除了,不过对于回到冰原上的方法,目前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亚雷克,你刚刚要我们躲到这里来是有什么理由吗?是凭着你的直觉吗?还是什么特别的预知能力?」
「关于这点……」
亚雷克斯起身,将刚才看到那名金发女子的幻影,与坠入冰层底下前一刻亦曾见到她的事情跟同伴们详述。
「来得好,诸位战士。」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四名佣兵倏地回头,同时伸手抓住各自的武器。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名在这个狭小洞穴中可以挺直站立的矮小半兽人。
他整张脸掩盖在胡须之下,若是从突出的鼻骨与颔部外侧的白须看来,显然已有一定的年纪。深邃的双眸与其它严重退化的瓦卢夏人不同,带有丰富的知性以及深深的哀愁。
「我是洛威斯的格劳科斯,遵照女王伊普丝蒂陛下的指示前来迎接各位。」